初十夜晚。
城南那间廉价客栈的客房,如今已不再安全。接连数日的全城搜捕虽已不像最初那般雷霆万钧,但依旧如同细细密密的筛子,一遍遍过滤着京城的每个角落。像季宗明和忠伯这样身份敏感、形迹可疑的外来者,即便有伪造的路引和身份,也不敢再冒险滞留于人员混杂的客栈。
他们转移到了南城边缘一片迷宫般的棚户区深处,一间几乎被废弃物和杂物掩埋的废弃土坯房里。这里污秽、狭窄、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但胜在足够隐蔽,左邻右舍皆是挣扎求生的最底层贫民,无人有暇关心突然多出的两个“逃难亲戚”。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破旧木桌上摇曳,映照出季宗明愈发憔悴消瘦的脸庞。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袄,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自从那日借酒消愁醉倒后,他便一直是这样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吃得极少,话更少,整日里不是昏睡,便是这样呆坐着,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忠伯盘膝坐在他对面的阴影里,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偶尔掠过季宗明身上的目光,才泄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他在等待,等待阁主的进一步指示,也在等待少主的“清醒”。
夜渐深,棚户区也陷入了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和婴儿啼哭。
忽然,油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猛烈晃动了一下,随即,一股阴冷、带着铁锈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进这狭小污浊的空间。
季宗明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
忠伯则迅速起身,面向房门方向,躬身行礼,低声道:“阁主。”
破旧的木门仿佛被一阵微风吹开,又无声合拢。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屋内,如同鬼魅。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身形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但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比常人更浅些,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和审视。正是青云阁主,玄影。
他没有看忠伯,目光直接落在墙角的季宗明身上,那眼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缓慢地刮过季宗明苍白颓废的脸,凌乱的鬓发,最终定格在他那双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却布满血丝和痛苦的眼睛上。
“看来,少主这几日,过得不太舒心。”玄影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滑质感,仿佛打磨过的金属,听不出情绪,却让人脊背生寒。
季宗明与他对视,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面对这位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传授武艺学识、却也如同阴影般笼罩他全部人生的“阁主”,他心中充斥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敬畏、恐惧、依赖、以及日益滋生的……抗拒。
“属下无能,未能劝诫少主振作。”忠伯低声道,语气带着请罪的意味。
玄影摆了摆手,示意忠伯不必多说。他缓缓踱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秋水失手了。”玄影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苏轻语未死,秦彦泽反应迅速,救治及时,如今已返回卫国公府,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全城搜捕虽渐缓,但针对我们的追查不会停止。此次行动,损失人手十一人,暴露据点三处,可谓……一败涂地。”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季宗明,那灰翳后的眸子深不见底:“少主可知,为何会败?”
季宗明嘴唇颤抖,垂下眼帘,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是……是我……未能……”
“不。”玄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滑,却多了一丝锐利,“非你之过。乃是我们低估了那女子的价值,也低估了秦彦泽护她的决心。更低估了……她对你的影响。”
最后一句,语气陡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质询。
季宗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阁主!我……”
“你对她动情了。”玄影直截了当,揭穿了他试图隐藏的最后一点心思,“不止动情,你的犹豫,你的痛苦,你那可笑的、用自己性命威胁秋水的举动……皆源于此。忠伯都告诉我了。”
季宗明脸色煞白,看向忠伯。忠伯垂首而立,面无表情。
“阁中培养你二十载,给你前朝皇室后裔的尊荣,给你复国兴邦的使命,给你最好的资源和人手。”玄影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季宗明心上,“不是让你为了一个敌国的女人,失魂落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虽未怒吼,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季宗明!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哪一点还像我青云阁的少主?!哪一点还配得上你身上流淌的、高贵的昭明太子血脉?!”
季宗明被这凌厉的诘问逼得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胸口闷痛,旧伤仿佛都要被震裂。羞愧、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我……我没有忘……”他嘶哑地争辩,声音虚弱,“可是阁主……非要杀她不可吗?她……她只是有些才智,并未直接与我们为敌,或许……或许可以争取……”
“争取?”玄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用她的才智,帮着秦彦泽稳定边关,充盈国库,打击我们扶持的势力!她每立一功,大晟的根基就稳一分,我们复国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这不是间接为敌,这是釜底抽薪!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业最大的阻碍!”
他逼近一步,灰翳的眼眸死死锁住季宗明:“你以为我为何一定要杀她?仅仅是因为她阻碍了安郡王那边的财路?不!是因为我看清了,假以时日,以此女之能,再加上秦彦泽之势,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甚至影响国运!到那时,我们再想有所作为,难如登天!必须在她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清除!”
季宗明被这番赤裸裸的、充满算计与杀机的话语震得心神俱颤。他从未从如此冷酷、如此宏观的角度去思考过苏轻语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在玄影眼中,她不是一个活生生、有喜怒哀乐的人,而是一个必须被抹除的“变量”,一个阻碍大业的“障碍”。
“所以……非杀不可?”他喃喃道,最后的侥幸也被击碎。
“非杀不可。”玄影斩钉截铁,“而且,必须由你,亲手来弥补之前的‘过错’。”
季宗明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骇:“我?!”
“七日后,皇家秋猎。”玄影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皇帝、秦彦泽、以及大部分宗室勋贵、朝中重臣,皆会前往西山围场。那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他侧过头,灰翳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我要你在秋猎期间,伺机潜入皇帝御帐,盗取调兵虎符。”
盗取虎符?!
季宗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虎符乃调兵信物,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统兵大将处,两符合一,方可调动大军。盗取虎符,不仅是死罪,更是直接动摇国本、意图不轨的铁证!这比刺杀苏轻语的罪名,要严重百倍千倍!
“不……这太危险了!御帐守卫森严,我……”季宗明下意识地抗拒。
“正因守卫森严,才需你这位‘温文儒雅、与世无争’的季公子出手。”玄影打断他,语气冷酷,“你有功名在身,又在士林中有些许才名,秋猎随行的士子名单中,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位置。你接近御帐外围的机会,比秋水、石峰他们大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阁中对你少主的……最后考验。”
“最后考验?”季宗明心脏骤缩。
“不错。”玄影缓缓道,“自你因那苏轻语屡次迟疑、甚至意图背叛组织起,阁中长老对你已颇有微词。此次刺杀失败,更让质疑声达到顶点。若你不能在此次秋猎中有所建树,证明你对组织的忠诚和对复国大业的决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不言而喻。不能证明价值、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少主”,在冷酷的组织规则下,下场会是什么?
季宗明遍体生寒。他毫不怀疑,玄影说得出,做得到。
“盗取虎符,只是第一步。”玄影继续布置,“得手之后,我们会制造混乱,引发骚动,甚至……制造一场针对皇帝和秦彦泽的‘意外’。届时,京城无主,虎符在手,我们便可与北边联系,里应外合……”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骇人听闻的阴谋雏形,展现在季宗明面前。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此事若成,你便是复国第一功臣,往日种种,既往不咎。”玄影最后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蛊惑,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压迫,“若不成……或者,你再有丝毫犹豫、退缩、乃至告密之举……”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舔过季宗明的脖颈:
“那么,不仅是你,那位被你放在心尖上的苏乡君……下一次,落在她身上的,就不会只是一剑了。或许,是卫国公府的一场大火?或是她那位好闺蜜李小姐的一次‘意外’?你知道,我们做得到。”
用苏轻语和她身边人的安危来威胁他!这是最狠毒,也最有效的一击!
季宗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血丝和痛苦到极致的挣扎:“不!你不能动她!你不能——”
“能不能,取决于你,少主。”玄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滑的冷漠,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寻常交谈,“七日后,秋猎。我要看到虎符。这是你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说完,他不再看季宗明惨无人色的脸,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油灯依旧摇曳。
破屋里死一般寂静。
季宗明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手插入发间,紧紧攥住,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忠伯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少主,阁主……也是为了大业。您……早做决断吧。”
决断?
一边是养育之恩、复国使命、以及自己和她在乎之人的生死威胁。
一边是良知、道义、和那份早已深入骨髓却注定无望的深情。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染血的刀锋。
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着绝望和无力,无声地浸湿了肮脏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
(轻语……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次,他似乎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要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