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伤与庇护(1 / 1)

寅时末。

天光未明,夜色最深浓的时刻已然过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睿亲王府内,听竹轩外的回廊下,露水凝结在竹叶上,悄然滴落。

室内,烛火通明了一夜,此刻换上了更柔和的长明灯。浓重的药味经久不散,但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已在太医和侍女们的精心照料下淡去许多。

苏轻语是在一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左肩靠近胸口处那火烧火燎、又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剧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那片区域,带来更清晰的痛楚。紧接着,是全身无处不在的酸软和沉重,像是被拆散后勉强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透着疲惫。喉咙干得冒烟,嘴唇皲裂。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陌生的、绣着青色竹纹的帐幔。片刻后,视野才渐渐清晰。

(这是……哪里?不是惊鸿院……)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瓢泼大雨、倾覆的马车、老陈背上的箭矢、黑衣人淬毒的刀锋、狭窄巷道、秋水冰冷的剑光、最后那穿胸而入的剧痛和蔓延的冰冷麻木……

她没死。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是谁救了她?这是哪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柔软的锦被。脖颈僵硬地微微转动,视线扫过室内。

房间不大,但陈设清雅。除了她躺着的床榻,靠窗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齐全,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墙角的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古朴的瓷器和小型盆景。空气里除了药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冷冽的竹香。

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是巡逻的护卫。

(守卫森严……风格冷肃简洁……像是……秦彦泽的地方?)

念头刚起,外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然后是门扉被小心推开的“吱呀”声。

云雀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和担忧,眼睛红肿未消。当她抬眼看到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睛望过来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差点把托盘打翻!

“小姐!小姐您醒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床前,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您吓死奴婢了!您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赵太医!赵太医说您醒了要立刻告诉他……”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轻语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算清醒,也确实渴了。

云雀会意,连忙放下托盘,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将苏轻语扶起些许——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苏轻语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小姐对不起!奴婢笨手笨脚!”云雀又急又愧。

苏轻语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水。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感。她缓了缓,才用嘶哑的声音问:“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

“这里是睿亲王府的听竹轩,王爷安排您在这里养伤。”云雀一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擦拭她额头的虚汗,一边快速回答,“您昏迷了快四个时辰了。赵太医和好几位太医守了一夜,刚去隔壁厢房歇下,说您醒了就差人叫他们。小姐,您伤口太深了,还中了毒,可把大家急坏了!万幸王爷当机立断,把您接回王府,用了最好的药,赵太医说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去了,但还要好好静养,千万不能乱动……”

睿亲王府……听竹轩……

苏轻语心中了然。果然是他。也只有他,能在那种情况下,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并安置在如此核心严密的地方。

“外面……怎么样了?”她更关心后续。

云雀压低了声音,带着后怕和一丝解气的意味:“王爷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呢!听福伯说,城门关了,到处都在抓人,说是抓北狄细作!咱们国公府外面也多了好多护卫,李小姐担心得不得了,但国公爷不让她们过来添乱。墨羽大人也受了伤,不过不重,还在外头忙着抓那些坏蛋……”

正说着,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赵太医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秦彦泽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紫色的亲王常服,只是外袍的系带略微松了些,显出一丝彻夜未眠的痕迹。他的脸色依旧沉凝,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冰冷,但当他目光落在已经苏醒、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清明的苏轻语身上时,那眼底最深处的寒冰,似乎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

他挥了挥手,云雀和跟进来的赵太医等人会意,悄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彦泽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目光仔细地、不带任何侵略性地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胸前厚厚的绷带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少了些许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还……死不了。”苏轻语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和虚弱的身体而显得格外勉强,声音也依旧沙哑,“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秦彦泽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的伤口移开,落在她搭在锦被外、缠着细布的手腕——那是被剑气划伤的地方。他眸色深了深。

“是本王思虑不周,让你涉险。”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清晰的重量,“若非本王执意留你议事至那般时辰,又或许……若非本王将你卷入这些是非,你本不必承受这些。”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直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推诿,没有借口,只有坦然的、沉甸甸的责任和……清晰可见的愧疚。

“是我连累了你。”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轻语怔住了。

她想过秦彦泽可能会询问案情,可能会安抚,可能会承诺严惩凶手,甚至可能因为她的“擅作主张”(比如用刀威胁自己)而责备她行事冒险。

但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坦诚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出“连累”二字。

这位向来冷静自持、位高权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睿亲王,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一部分属于亲王的威仪,露出了属于“秦彦泽”这个人的、真实的内疚和沉重。

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不是感动于他的位高权重却肯低头,而是……一种被平等对待、被珍视其安危的感受。在他眼中,她似乎不仅仅是“有用的人才”或“合作的盟友”,更是一个……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需要他承担责任的具体的人。

“王爷言重了。”苏轻语轻轻摇头,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吸气,但语气认真,“是我自己选择接下王爷的委托,选择走这条路。朝堂争斗,利益倾轧,阴谋暗算,本就是我该预料到的风险。王爷已尽力护我周全,昨夜若非王爷安排周详,墨羽及时赶到,我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何来‘连累’之说?”

她顿了顿,看着秦彦泽依旧沉凝的脸色,补充道:“若真要说连累……或许是我行事不够谨慎,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秦彦泽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听着她理智而清醒的分析,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她总是这样,清醒得近乎冷酷,连面对自身的生死和伤痛,都能如此冷静地剖析因果,不愿将责任推给旁人。

这种独立和清醒,让他欣赏,却也让他……心头莫名地发紧。

“此事,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不再纠缠于“谁连累谁”的问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决冰冷,“青云阁,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安心在此养伤,听竹轩是王府最核心之处,除了本王与几个心腹,无人能擅入。护卫已增至三层,安全无虞。”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清晨微凉的、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流泻进来,冲淡了些许药味。晨曦的微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太医说,你失血过多,毒素虽被压制但未清,需静养至少半月,不可劳神,不可移动。”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外间一切事务,自有本王与周晏处置。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云雀或外头的侍女。李知音那边,本王已派人告知你的情况,让她不必担忧,亦不必前来探望,以免人多眼杂。”

安排得细致周到,几乎将她与外界可能的危险完全隔绝开来。这是最严密的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或者说,最周全的庇护。

苏轻语靠在床头,看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压力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隐忧,有对秦彦泽如此安排的感激与理解,也有……一丝身处陌生环境、一切仰赖他人的淡淡不安。

但无论如何,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多谢王爷安排。”她轻声说,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此刻,她确实没有逞强的资本。

秦彦泽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刚醒,还需休息。本王稍后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来时,少了些沉郁的戾气。

房门轻轻合上。

苏轻语缓缓吐出一口气,精神松懈下来,伤口和全身的疼痛疲惫便更清晰地涌了上来。她重新滑躺下去,望着帐顶的竹纹。

听竹轩……王府核心……三层护卫……

秦彦泽说,是他连累了她。

可她心里清楚,从她选择拿出“格物论”,选择在宫宴上显露“过目不忘”,选择与他合作查案开始,这条路就注定不会平坦。所谓的“连累”,或许早就是命运交织的一部分。

只是,他愿意承认这份“连累”,愿意以亲王之尊为她营造这“铁桶”般的庇护,这份心意,终究是沉甸甸的。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京城而言,是戒严与搜捕的紧张一日。

对于苏轻语而言,是在这最安全也最陌生的堡垒里,漫长恢复的开始。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恐怕将是噩梦降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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