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驱散了巷道部分的黑暗,却照亮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
雨水冲刷着地面,将鲜血晕染成大片大片的淡红色,混合着泥污,在坑洼处汇聚。倾覆的马车旁,王府亲兵和黑衣杀手的尸体横陈,兵刃散落。车夫老陈的尸体依旧保持着紧握缰绳的姿态,背上的箭矢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毒物的甜腥。
而这一切,在秦彦泽踏入巷道的瞬间,都仿佛化为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钉在了那个倚着墙壁、被墨羽半扶半抱着、几乎被鲜血浸透的纤细身影上。
月白色的衣衫,左肩至胸口的位置,已然被暗红浸透,那颜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真实。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秦彦泽的脚步,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他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玄色的常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唇线、以及紧握着马鞭(不知何时已经折断)的指关节,不断滴落。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仿佛暴风雨前最沉郁的天空。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令人看不透情绪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震惊、暴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慌。
“王、王爷……”墨羽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未能护住人的愧疚和急切,“苏乡君左胸上方中剑,伤口颇深,且剑上有毒!属下已点穴止血,喂服了‘清心护元丹’,但毒素仍在蔓延,是麻痹类剧毒,需立刻施救!”他肩头的伤也还在渗血,却浑然不顾。
秦彦泽仿佛没听见墨羽的话,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苏轻语垂落在身侧、同样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右手手臂——那里,一道被剑气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虽然不算深,但在那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同样狰狞。
(剑气划伤……淬毒剑伤……马车倾覆……死伤枕藉……)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剐蹭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苏轻语冰凉脸颊的前一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稳如磐石。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低温形成鲜明对比。
“还活着。”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一片、噤若寒蝉的王府亲兵、暗卫以及巡防营官兵。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铁青的侧脸和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眼睛,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墨羽。”秦彦泽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你护送苏乡君,用本王的马车,以最快速度回王府。持本王令牌,沿途所有关卡,一律放行,阻者,格杀勿论!到府后,立刻召集赵太医及太医院所有擅解毒、治外伤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她!若她有失……”他顿了顿,眼底的冰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尔等皆不必来见本王。”
“属下领命!”墨羽咬牙,将昏迷的苏轻语小心抱起。立刻有亲兵上前,脱下干燥的外袍将她裹住,另有人飞快地跑出去准备马车。
秦彦泽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黑衣杀手的尸体,以及受伤被制住、奄奄一息的那个头领(被夜枭擒获),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晏。”他唤道。
一直跟在身侧、脸色同样凝重的周晏立刻上前:“下官在。”
“即日起,全城戒严!”秦彦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违逆的威严,响彻在雨夜巷道中,“封锁所有城门、水陆要道,许进不许出!没有本王手令,便是皇子亲王,也不得放行!”
“是!”周晏心头一凛,知道王爷这是动了真怒。
“调集王府所有亲兵、暗卫,联合京兆府、巡防营、五城兵马司所有人马!”秦彦泽继续下令,语速快而清晰,显示出他即使在震怒中,思维依旧缜密冷酷,“以这条街巷为中心,向外辐射,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青云阁的耗子,一只不剩地揪出来!所有可疑人员,全部羁押,严加审讯!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另,”他补充道,目光如刀,“彻查今夜所有当值巡逻的官兵,为何在事发地段出现空档?为何贼人能提前布置障碍、埋伏人手?凡有玩忽职守、或与贼人勾连嫌疑者,一律先下狱,待本王亲自审理!”
“下官明白!”周晏迅速记下,知道京城今夜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秦彦泽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小心翼翼抬上马车的苏轻语,看着她苍白脆弱的容颜,胸中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戾和杀意再次汹涌翻腾。他强行压下,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王爷,您……”周晏看着他要上马,忍不住问。
“本王亲自去会会那位安郡王,还有……宫里那位好贵妃。”秦彦泽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轮廓滑落。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怒涛更可怕的深渊。
“青云阁能如此精准设伏,能在京城调动这些人手兵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某些人的默许甚至支持,本王不信。”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
说完,他一抖缰绳,骏马嘶鸣,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兵,冲破雨幕,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践踏起浑浊的水花,如同他心中肆虐的怒火。
周晏站在原地,看着王爷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又回头看看一片狼藉、正在被迅速清理的现场,以及那辆载着昏迷的苏乡君、在重重护卫下飞快驶向王府的马车,长长叹了口气。
今夜过后,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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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亲王府,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的中心。
苏轻语被直接安置在了王府内院一处最清净、守卫也最森严的“听竹轩”。这里是秦彦泽偶尔静养或处理极度机密事务的地方,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赵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请”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太医院另外三位以解毒和外伤闻名的太医。当看到苏轻语的伤势和那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伤口时,几位老太医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是‘锁魂瘴’的变种!混合了麻痹神经和败坏气血的毒性!”赵太医经验最老道,一眼认出,“万幸不是原版的‘锁魂’,也幸亏及时服下了护心丹,延缓了毒性攻心!快!准备银刀、烈酒、吸筒(类似拔罐工具用于吸出毒血)、还有老夫药箱最底层那个白玉瓶!”
整个听竹轩瞬间变成了最紧张的战地医院。侍女们进出有序,端来热水、干净的白布、各色药材器具。墨羽不顾自己肩伤,亲自守在门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王府管家福伯也赶了过来,指挥着下人一切用度。
秦彦泽并未立刻进宫,而是先回了王府。他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穿了一身更显威严的墨紫色亲王常服,但眉宇间的戾气并未减少分毫。他没有进听竹轩打扰太医诊治,只是站在院中的回廊下,任凭夜风吹拂着衣角,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周晏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王爷,已经按您的吩咐,全城戒严,搜捕展开。我们的人在那处废弃土地庙发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但已人去楼空。擒获的那名杀手头领伤势过重,虽用了参汤吊命,但审讯艰难,只断续吐出‘秋水’、‘阁主令’、‘七日’等词。另外……安郡王府和宫里刘贵妃处,都加派了人手盯着,暂时未见异动。”
秦彦泽静静地听着,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加大审讯力度,撬开他的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秋水,还有那个石峰,必须找到。”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安郡王和刘贵妃那边……继续盯紧。传本王令给皇兄身边的张德海,就说本王稍后进宫,有要事面圣。”
“是。”周晏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王爷,苏乡君她……”
秦彦泽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会有事。”他打断周晏的话,声音低沉,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本王,不许她有事。”
就在这时,听竹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太医擦着额头的汗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
秦彦泽立刻转身,一步跨到他面前:“如何?”
“回王爷,”赵太医行礼,“毒血已吸出大半,伤口也清理缝合完毕。‘锁魂瘴’变种的毒性暂时被老夫用金针和特制解毒散压制住了,但并未根除,需要连续施针用药,观察十二个时辰,若不再恶化,高热能退,才算渡过第一重险关。”
“有性命之忧吗?”秦彦泽问得直接。
赵太医斟酌着词句:“眼下……算是暂时稳住了。但苏乡君失血过多,身体本就比不得习武之人强健,又受了惊吓和寒气侵袭……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极为关键,能否熬过去,要看她的求生意志和……造化。”
秦彦泽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有劳赵太医和诸位。需要什么药材,王府没有的,去宫里取,去市面上买,不惜任何代价。十二个时辰内,你们就守在这里。”
“老臣遵命。”赵太医连忙应下。
秦彦泽迈步,走进了听竹轩。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苏轻语被安置在柔软干净的床榻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头发已被侍女仔细擦干,松散地铺在枕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色。她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只有极其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云雀跪在床脚,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有泥污,此刻正强忍着抽噎,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苏轻语额头的虚汗。
秦彦泽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分脆弱,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痛苦。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缓缓收紧,收了回来。
“好好照顾你家小姐。”他对云雀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需要什么,直接找福伯。”
“是……王爷。”云雀带着哭音应道。
秦彦泽最后深深看了苏轻语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听竹轩。
院外,风雨已渐渐停歇,但京城的夜晚,却因为这场未遂的刺杀和随之而来的全城戒严、搜捕,而显得格外肃杀和不安。
秦彦泽翻身上马,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有些账,该去清算了。
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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