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明离去后的小厅,仿佛骤然被抽空了空气,只剩下灯花偶尔“噼啪”的爆裂声,和窗外渐沉的暮色一起,凝固成一片沉重的静谧。
苏轻语站在原地,保持着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的姿势,良久未动。春兰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到小姐凝立不动的背影,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终于让苏轻语从那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缓缓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桌面上,那杯季宗明未曾动过的茶水,已经凉透,色泽沉郁。
她没有立刻回到书房,继续那未完的工作。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混杂着尘埃落定后的清醒,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缓缓漫上心头。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没有预兆。从诗会初识的欣赏,到月下谈诗的默契,再到书斋对弈的融洽,她曾以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或许能遇到一个能理解她些许不同、能与她在精神层面有所共鸣的知己。季宗明的温文尔雅、才情学识,确实曾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然而,分歧的裂痕,从很早便开始显现。
当她提出“格物论”,他眼中掠过的是惊异与不解,而非探究的热情;当她为生计设计绣样、与顾大娘合作,他委婉提醒“商贾之事,终非正道”;当她被卷入户部旧案、展现数据处理之能,他担忧的是“女子慧极必伤”,劝她藏拙;当她决心为凉州马疫献策,他更是直接斥之为“牝鸡司晨”、“离经叛道”……
一次次的“为你好”,一次次的“不合规矩”,背后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对女性角色的严格框定。在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里,女子可以聪明,但这份聪明最好用于吟诗作对、管理后宅、相夫教子,为男子的世界增添一抹温柔的色彩与便利。一旦这份聪明试图越过内宅的门槛,去触碰、去改变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属于男子的“经世济民”领域,便成了不可容忍的“逾矩”,是必须被纠正甚至扼杀的“异常”。
他曾给过的温暖和欣赏是真的。但他希望她成为的,是依附于乔木的丝萝,是点缀在锦缎上的刺绣,是符合他以及这个时代对“完美才女”想象的那个“苏轻语”。而非如今这个,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坚持、自己的道路,敢于直面风雨、甚至试图去改变一些什么的“苏轻语”。
凉透的茶水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苏轻语端起那杯冷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这冰凉,仿佛能让她更加清醒。
她想起秦彦泽。
那个初次见面便与她观念冲突、互相嫌弃的冷面亲王。他质疑她,调查她,审视她。但他审视的,是她的能力、她的智慧、她可能带来的变数。当他确认她的价值,他给予的不是束缚的“关怀”,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手施展的平台。他看到的,是“苏轻语”这个人本身能做什么,而不是“苏轻语”这个“女子”应该做什么。
一个是希望将她纳入既有轨道,成为符合期待的附属品。
一个是认可她本身的特质,给予空间让她成为独立的合作者。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心口那最后一丝因往事而生的细微波澜,也在这清晰的对比中,彻底平息下去。不是无情,而是看清本质后的释然与决断。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或者,与真正的同道者并肩。
她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返回书房,门外却又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云雀略显急促的低语:“小姐,季公子……他又回来了。”
苏轻语蹙眉。还未等她回应,小厅的门已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季宗明去而复返。
只是,此刻的他与片刻前离开时判若两人。方才的憔悴焦灼被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所取代,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眼眶微微发红,气息粗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重新站在这里。他死死地盯着苏轻语,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疯狂,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痛苦。
“轻语……”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向前踉跄一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性的绝望姿态:
“你能不能……就听我一次?就这一次!辞了这一切!远离朝堂,远离秦彦泽,远离这些是非纷争!我们……我们可以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放弃科考,我们可以开一间书院,只教书,只谈诗画,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话语急促而混乱,充满了诱哄与哀求,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不再仅仅是观念的劝说,而是带着个人情感的激烈挽留,甚至……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带着逃避色彩的“私奔”提议。
苏轻语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感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态的男子,看着他用“平安喜乐”编织的美好幻梦,心中最后那一丝因为过往而产生的柔软,也彻底化为乌有。
他依然不懂。或者说,他拒绝去懂。
他所描绘的那个世界,诗书礼乐,红袖添香,看似美好,实则是一个更精致、更温柔的牢笼。他要她放弃的,不仅仅是正在做的事情,更是她之所以为“苏轻语”的独立人格、思考能力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所有可能。他要的,是一个褪去所有锋芒、折翼藏智、安心依附于他、成为他理想中伴侣模样的影子。
苏轻语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绕过桌案,走到季宗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烛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映照出无比清晰的倒影——他的慌乱、他的祈求、他的绝望,以及她自己的,一片澄明决绝。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玉相击,在这寂静的小厅里回荡,也重重敲打在季宗明的心上:
“季公子。”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彼此,也给这段曾经有过美好开端的相识,一个最彻底、最清晰的终结:
“你的世界,是诗书礼乐,红袖添香。是‘男主外,女主内’的井然有序,是女子以柔顺贤淑为美,以不争不显为德。在那里,才华是妆点,智慧是分寸,最大的价值是成为贤妻良母,辅佐夫君,安稳度日。”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我的世界,”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明亮,如同出鞘的宝剑,照亮了她整个人,“是格物致知,是经世济民。是穷究事物之理以利天下,是用所学所能去解决实际的问题,去帮助能帮助的人,去推动我觉得应该改变的事情。在这里,才华是工具,智慧是力量,最大的价值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去思考,去创造,去承担,去照亮哪怕只是一小片天地。”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清傲而坚定,仿佛挣脱了所有无形的枷锁: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该不该做某件事’的分歧。而是根本上,对生命该如何度过、对一个人(无论男女)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对‘价值’二字究竟为何物的……截然不同的认知。”
最后,她看着他骤然惨白、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震惊、痛苦、以及最终彻底幻灭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早已注定、也最终宣判的话:
“所以,季公子,我们——”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道、不、同。”
“不、相、为、谋。”
六个字,如同六把冰冷的铡刀,轰然落下,斩断了所有残存的温情、犹疑和可能。
季宗明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比身后的粉墙还要惨白,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冰冷。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那个在诗会上浅笑吟诗的她,那个在月下听他讲述典故的她,那个被他视为红颜知己、甚至一度心生妄念的她……都在这一刻,随着这清晰无比、也残酷无比的决裂宣言,彻底消散,化为齑粉。
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眼神清明坚定、与他仿佛隔着天堑鸿沟的女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中,有爱慕,有不甘,有痛楚,有怨恨,更多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小厅,再次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这一次,他的背影佝偻踉跄,再也没有回头。
夜风从敞开的门扉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苏轻语独立厅中,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静静地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胸腔里,空落落的,却也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斩断过往,方能轻装前行。
她的路,从来就不在谁的羽翼之下,不在谁的期望之中。
而在她自己的脚下,在她认定的方向。
她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未完成的推演,还有等待她去破解的难题,还有属于她“格物致知,经世济民”的广阔世界。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通往书房的门廊上,坚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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