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最后的劝说(1 / 1)

酉时末(傍晚七点)。

暮色如淡墨,一层层洇染着京城的天空。惊鸿院的书房里,已早早掌了灯。琉璃灯罩拢着柔和的光晕,洒在堆满各类书册、图纸和笔记的宽大书案上。

苏轻语正埋首于一堆新送来的文档中。这是秦彦泽让人从兵部和太医院调来的,关于历年边境地区牲畜疫病更详尽的零星记载,以及北狄部落关于马匹养护、常见疾病的某些传闻记录(通过边境贸易和细作搜集)。虽然零碎不成体系,但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印证或排除她对凉州马疫病因的某些猜测。

她的神情专注,炭笔在手边的草稿纸上不时记录下几个关键词,或勾勒出简易的传播模型图。连日来的压力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斗志。秦彦泽那句“放手去做”如同烙印般刻在心里,成了她此刻最重要的支撑。

云雀轻手轻脚地进来,换掉了凉透的茶水,又添了些灯油,看着小姐眼底淡淡的青影,心疼却不敢多劝,只悄悄将一碟温热的枣泥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是前院的丫鬟在阻拦什么人。片刻后,春兰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和为难:“小姐,季……季公子求见,说是有急事。人已经到了院门口,云雀姐姐正在拦着……”

苏轻语握着炭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季宗明?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突然来访?自从那次价值观冲突后,两人已近乎陌路。粮价风波最紧张时,他也未曾露面。此刻前来……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短暂的犹豫后,对春兰道:“请季公子到小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无论如何,避而不见并非她的风格。她也想听听,他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苏轻语起身走出书房,来到隔壁用作日常待客的小厅。

季宗明已经站在那里。

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他仿佛清减了许多。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却掩不住眉宇间浓浓的疲惫与憔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阴影,往日温润平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焦灼不安的气息。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目光在苏轻语走进来的瞬间便牢牢锁住她,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关切,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轻语。”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季公子。”苏轻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疏离,抬手示意,“请坐。春兰,上茶。”

“不必了!”季宗明却突然打断,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紧紧盯着苏轻语,“轻语,我……我有几句话,必须现在对你说。说完就走。”

苏轻语看着他异样的神色,心中疑窦更深。她示意春兰退下,小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门扉虚掩,暮色与灯光在门缝间交织。

“季公子请讲。”她在主位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

季宗明却没有坐。他站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灯下清丽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侧脸,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忠伯冷酷的警告、七日的期限、还有她可能面临的死亡威胁……像无数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轻语……”他再次开口,声音艰涩,“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有多危险?”

苏轻语眉梢微挑:“季公子所指,是凉州马疫之事?”

“不止是马疫!”季宗明语气急促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你插手军国大事!是你献上那等……那等惊世骇俗的方略!是你将自己置于朝堂争斗的漩涡中心!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和……怒其不争?

苏轻语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清冷了些:“我知道。从宫宴之后,我便知道会面临什么。但有些事情,知道了危险,就能不去做吗?边关将士的性命不是性命?战马成片倒毙,北狄虎视眈眈,朝廷上下却拿不出切实有效的办法。我既有些微可能帮上忙的想法,为何不能提?”

“帮忙?”季宗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眼中却燃起两簇痛苦的火苗,“你以为你是在帮忙?轻语,你太天真了!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岂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那些所谓的‘奇策’,动的是多少人的利益?打的是多少张德高望重的脸?林院判,太医院,还有那些依附于旧例生存的官僚……你得罪的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激烈:“更何况……牝鸡司晨,历来为世俗所不容!你以一女子之身,屡屡插手外朝事务,甚至涉及军机,这在那些卫道士眼中,已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秦彦泽他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他今日为你立下军令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将你和他都架在了火上烤!一旦……一旦事有不谐,你便是千古罪人!万死莫赎!”

“牝鸡司晨?”苏轻语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和淡淡的悲凉。“原来在季公子心中,或者说,在你们所有人心中,女子便只该安守内宅,相夫教子,即便有几分才智,也只宜吟风弄月,点缀升平。一旦想要做点实事,想要用所学去解决实际的问题,便是‘逾矩’,便是‘司晨’,便是罪过?”

她站起身,身量虽不及季宗明,此刻却有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势。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看进季宗明的眼底,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饰与挣扎。

“季宗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未想过要‘司’谁的‘晨’。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有思考能力、有所学所长、也愿意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负责的人。我的性别,与我能否思考、能否做事、能否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有何相干?”

季宗明被她看得心头剧震,那清澈目光中的坚定与质问,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基于“保护”和“世俗规矩”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轻语却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

“你口口声声说危险,说我会引火烧身。是,我知道危险。但比起边关可能因疫情失控而溃败、北狄铁蹄可能长驱直入带来的危险,我个人的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秦彦泽殿下敢于押上一切推行此策,是因为他首先考虑的,是边关的安危,是国家的屏障!而不是个人的得失,不是所谓的‘世俗眼光’!”

“而你,季宗明,”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决绝,“你今日来,表面是担忧我,劝我退缩。可你字里行间,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是我的安危,还是……我这种行为本身,挑战了你所熟悉、所认同的那套秩序和观念?让你觉得不安,甚至……恐惧?”

季宗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心思。

是的,恐惧。他恐惧的,不仅仅是她可能遭遇的危险,更是她这种全然不同于他认知中女子该有模样的生命姿态。她像一道过于刺眼的光,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那套传统秩序的依赖,也照出了他背负着沉重使命、却连真实情感都不敢面对的懦弱与卑微。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声音破碎。

“不必说了。”苏轻语打断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下去,只剩下彻底的清明与疏离,“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我上次说过,现在依然如此。”

她走到门边,拉开虚掩的房门。暮色更深,清凉的夜风涌了进来。

“季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是引火烧身,还是照亮一方,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她侧过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

“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季宗明呆呆地站在厅中,看着她挺直却决绝的背影,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清冷轮廓。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冰冷的空洞蔓延开来,带着灭顶的绝望。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不是争吵,不是误会,是根本道路与信念的彻底分道扬镳。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甚至连以朋友身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在此刻被她自己亲手斩断。

而他,连挽留的立场和勇气都没有。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然后,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出了惊鸿院的小厅,融入了外面浓重的暮色之中。

夜风拂过,带着玉兰的残香。

苏轻语站在门边,久久未动。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缓缓关上房门,将渐浓的夜色隔绝在外。

胸口处,并非毫无波澜。毕竟,曾真心相待过,也曾视之为知己。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斩断枷锁般的轻松。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炭笔。

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坚定,眸光重新落回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数据与线索上。

外面的世界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但她的路,既然选了,便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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