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场问对,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暗流涌动的方向和力度,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变化首先体现在朝堂。
五月初八的例行朝会上,关于粮价的争论声明显小了许多。睿亲王秦彦泽依旧冷着脸站在队列前方,但那些先前跳得最欢的刘侍郎、陈郎中之流,要么眼神飘忽避开他的视线,要么发言时语气软了三分,再不敢轻易扣上“危言耸听”、“小题大做”的帽子。
原因无他,陛下对睿亲王所奏之事的支持态度,经过几日发酵,尤其是那份措辞严厉、授权明确的督办旨意和已然见效的粮情简报,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更有些消息格外灵通的重臣,隐约听闻了前日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那位“明慧乡君”、相谈近一个时辰、甚至赐下“御”字令牌的秘闻。
(陛下亲赐令牌,可直达天听!这待遇,便是许多二三品大员都未必有!那苏轻语到底在御前说了什么?陛下又到底有多看重她的“奇技”?)
(看来此番粮价之争,睿亲王那边……是真正得了圣心了。那苏轻语,恐怕不止是“略有才名”那么简单。)
揣测、忌惮、重新评估……各种复杂情绪在那些朱紫公卿的心中翻腾。再结合市面上粮价上涨势头被明显遏制、甚至部分回调的实际情况,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这场博弈,睿亲王一方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现在跳出来反对,不仅不明智,还可能被秋后算账。
于是,朝堂上的风向,从激烈辩论,悄然转向了对“如何进一步落实平抑粮价措施”、“如何深挖蛀虫”等具体事务的“务实”讨论。虽然依旧有保守派提出“稳妥为上”、“不宜扩大”的论调,但气势已大不如前。
变化也体现在京城的士林与清流圈子。
国子监、各大书院、以及文人雅士聚集的茶楼诗社中,开始流传一些新的“八卦”。
“听说了吗?陛下前日于御书房召见明慧乡君,问以经济之道,乡君对答如流,陛下抚掌称善,赞其有‘经世之才’!”
“何止!家叔在通政司任职,听说陛下亲赐了一面令牌,许其随时上达天听!这是何等殊荣!”
“怪不得!前几日那份粮情简报,还有那平价售粮点的设置,听闻背后皆有明慧乡君献策之功!以数据推演,预判危机,以巧策破局,安定人心……此等手笔,闻所未闻!”
“是啊,如今市面粮价已然平稳,奸商气焰大挫。此非兵戈之力,乃智谋之功也!‘明慧’二字,名副其实,堪称‘女中诸葛’、‘智无双’啊!”
这些议论,有好奇,有惊叹,有羡慕,当然也免不了夹杂着几分“女子干政终究非正统”的酸溜溜论调。但无论如何,“明慧乡君苏轻语”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与“过目不忘”、“宫宴扬名”这些略带猎奇色彩的标签挂钩,而是实实在在地与“破解粮价危局”、“得陛下信重”这样的重磅政绩联系在了一起。“智囊”之名,不胫而走。
变化更直接地体现在惊鸿院门前。
虽然国公府和睿亲王府的联合护卫将闲杂人等挡得严严实实,但递到门房、指明呈送“明慧乡君”的拜帖和礼单,数量再次激增,且档次明显提高。不仅有各府夫人小姐的赏花请柬,更出现了不少署着官员或知名文人名号的“请教”、“探讨”帖子,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礼物也从珠宝衣料,变成了孤本典籍、名家字画、甚至一些罕见的天文地理仪器模型。
苏轻语对这一切的反应是——一律婉拒,礼物原路退回。
(开玩笑!现在是巩固战果、深挖线索的关键期,哪有空去应酬!而且树大招风,这时候越低调越好。那些帖子背后是真心请教还是别有用心,谁知道呢!)
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后续数据的监控分析和策略微调上。每日与周晏、李知音核对情报,根据市场反馈调整舆论引导的侧重点,推演对手可能的后招,并为秦彦泽那边步步紧逼的查证行动提供数据支持。
五月初十,第二期《京师粮情简报》如期发布。除了更新仓存储备和漕运数据,还特意增加了一条:“近日查实,有奸商散布谣言、操纵市价,相关人等已移交法司。”虽未点名,但威慑意味十足。
同日,墨羽带队,在通州码头外围成功截获了两批正试图趁夜通过小船分散运走的可疑粮食,当场抓获数名“丰裕号”外围人员,并顺藤摸瓜,牵出了码头一名收受贿赂、提供便利的仓吏。虽然仍是小虾米,但意味着包围圈正在收紧。
京城粮价,在经历了初五初六的恐慌性试探上涨后,于初七达到一个小高峰,随即在官方持续发声、平价点示范、以及查处消息的震慑下,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回落。到初十下午,主要粮食品种的价格,已基本回落至四月末的水平,且市场成交平稳,抢购现象几乎绝迹。
初十傍晚,晚霞似火。
苏轻语站在小书房窗前,看着天边绚烂的云锦,轻轻舒了一口气。持续紧绷了近十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丝。模型图上那条“价格失控风险”的曲线,已经从前几日的陡峭上扬,变成了平缓下行,虽然距离彻底安全还有距离,但最危险的爆发点,似乎已经熬过去了。
(第一阶段,总算稳住了……没有酿成大规模民乱,没有让奸商彻底得逞。多亏了秦彦泽的决断力、李国公的支撑、知音的助力,还有这个时代百姓对朝廷尚存的信任……当然,还有我那点来自现代的“小聪明”。)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准备收拾一下案头散乱的草稿。连续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她即便有过目不忘的能耐,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就在这时,云雀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混合着惊讶与敬畏的神情,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乌木长盒。
“小姐,睿亲王府的墨羽大人刚刚亲自送来的,说是王爷交代,务必交到您手上。”
苏轻语微微一怔,接过木盒。入手颇沉,木质冰凉细腻,是上好的紫檀。她小心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件物品。
一块令牌。
比皇帝赐的那块“御”字令略大,通体玄黑,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沉实,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表面流转着一种幽暗内敛的光泽。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笔力遒劲、气势凌厉的“睿”字。背面,则刻着几行细小的篆文:“持此令者,如本王亲临,可通行王府内外,调阅藏书楼甲、乙、丙三级库藏,王府属官见令需全力配合。”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最直接、最核心的权限赋予。
苏轻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睿”字,感受着其下蕴含的冷硬与力量,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这块令牌的意义,与皇帝的“御”字令截然不同。
“御”字令是皇权的特许,是危急关头的沟通渠道,是荣耀,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谨言慎行,不可逾越。
而这块“睿”字玄铁令……是秦彦泽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它不仅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他王府最核心的知识宝库(甲级库藏恐怕连很多王府属官都无权进入),更意味着她真正被他纳入了自己最核心的体系之内,获得了等同于他本人的部分权限。这是一种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加坚实、更加私密的同盟象征。
(他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好用”,所以给予最高级别的“工具权限”?)
苏轻语晃了晃脑袋,甩开那些无谓的猜测。无论如何,这份信任的重量,她切实地感受到了。
“云雀,收好。”她将令牌放回盒中,递给云雀,“和陛下赐的那块……分开妥善存放。”这两块令牌,一块代表至高皇权的认可与约束,一块代表核心盟友的信任与托付,都需要小心对待。
“是,小姐。”云雀郑重接过,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几乎是前后脚,李知音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手里还挥舞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轻语!轻语!你猜怎么着?我下午去咱们家绸缎庄,听到几个来采买的别府管家在那儿偷偷议论,说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这次粮价能这么快稳住,全靠睿亲王殿下麾下有一位‘神秘女诸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还有人说,连陛下都亲口夸赞,说若此‘女诸葛’是男子,必为宰辅之才!我的天!‘宰辅之才’!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啊!”李知音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虽然他们没直接提你名字,但‘明慧乡君’、‘睿亲王倚重’这些词可没少说!你现在可是名声在外了!‘智名初扬’啊!”
苏轻语看着她比自己还兴奋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心头却暖洋洋的。她拉过李知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名声都是虚的,能把事情办成,让百姓少受点苦,才是实在的。这次也多亏了你,舆论战打得漂亮。”
李知音嘿嘿一笑,喝了口茶,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说,安郡王府和刘家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刘贵妃据说在宫里称病了好几日没露面。我爹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他们真的认怂了?”
苏轻语眼神微凝,摇了摇头:“认怂不太可能。损失了这么大利益,折了人手,还丢了面子。更可能是在重新评估,调整策略,或者……在等待更大的靠山表态。”她想起太后那深沉难测的目光,“总之,不能放松警惕。我们的策略见效,反而可能让他们更恨,手段更隐秘。”
李知音点头,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换上认真的神色:“我知道。我这边会继续盯紧市面上的风吹草动。”
两人正说着,周晏也步履匆匆地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乡君,李小姐。”他行礼后,快速汇报,“王爷让下官转告,码头截获粮食和仓吏之事,已初步审讯,取得一些线索,正在深挖。另外,王爷已下令,对‘丰裕’、‘德昌’等几家核心粮商在京城及周边的所有产业、仓库,进行明面上的‘税务稽核’和‘消防查验’,进一步施加压力。江南那边,我们的人也配合地方官府,开始对几家粮商的囤积仓库进行‘例行盘查’。”
苏轻语点头:“很好。持续施压,逼他们动起来。一动,就容易出错。”她想了想,“周长史,我需要近五年全国发生较大规模粮价波动的案例详情,以及朝廷当时的应对措施和效果评估。还有,各地常平仓运营的详细条例和实际执行中的问题汇总。这些资料,王府藏书楼里应该能找到吧?”
周晏立刻明白她要为后续可能的制度改革做准备了,心中钦佩,连忙道:“自然!乙级、丙级库藏中此类资料颇丰。甲级库中或许还有些前朝秘档和未公开的策论。乡君既有王爷令牌,随时可去调阅,下官也可派人协助查找抄录。”
“有劳了。”苏轻语微微一笑。有了这块玄铁令,她获取知识的渠道将大大拓宽,这对她未来想要做的事情,至关重要。
夜色渐深,惊鸿院重归宁静。
苏轻语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数据汇总,旁边并排放着那两个分别装着“御”字令和“睿”字令的盒子。
窗外的玉兰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幽香浮动。
智名初扬,是认可,是机遇,也是更沉重的责任和更隐蔽的风险。
前路漫漫,危机未消。
但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些。
她拿起炭笔,在新铺开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粮政改革初步构想】
【女子书院可行性探讨】
眼底的光芒,沉静而悠远。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合适的土壤和时机里,悄然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