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涩与山林的湿润,猛烈地灌进骑行服,鼓荡如帆。
总北的六人阵型在坡顶稍作停顿,并非休整,而是调整——从爬坡的咬牙硬扛,切换到下坡的极致专注。卷岛裕介深吸一口气,率先压低身体,双手握紧了下把位;金城真护紧随其后;凪诚士郎的视线扫过下方蜿蜒如肠的山道,瞳孔中倒映出路面的每一处反光、每一片落叶、每一条细微的裂缝。
下坡,是胆魄、技术与冷静的炼狱。重力成为盟友,也成为最危险的敌人。
“听着,”金城的声音透过风噪传来,异常严肃,“这条下坡道长三公里,平均坡度负百分之八,有五个发卡弯。去年在这里摔了四辆车。我们不需要抢时间,只要——”
“——安全通过。”凪接过话,目光却锁定在前方已如白色流星般坠下山道的箱根三角箭头,“但也不能被甩开太远。东堂前辈想建立的心理优势,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你想怎么做?”金城回头,眉头微皱。
“用我们的方式跟住。”凪的语速平稳,“不追求极限速度,但走最精准的路线。今泉,我需要你实时计算每一个弯道的最佳入弯点和出弯速度。”
“已经在算了。”今泉的声音夹着喘息,但依然稳定,“第一个发卡弯,一百七十度右弯,弯心路面有纵向排水槽,建议入弯速度不超过四十七公里,出弯加速点在我标记的位置。”
通讯器里,今泉共享的路线图上亮起一个光点。
“收到。”凪应道,随即看向卷岛和金城,“前辈,下坡由我领骑。我的控车精度更高,可以带出更高效的路线。请相信我。”
短暂沉默。下坡领骑意味着将全队的安危系于一人之身,尤其是在这种险峻路段。
卷岛咧嘴一笑:“关东大赛最后那段下坡,你小子没掉链子。行,信你一次。金城,你殿后,盯紧后面。”
金城深深看了凪一眼,点头:“好。所有人,跟紧凪的车轮,保持间距,绝对信任!”
指令落下的瞬间,凪已如一道蓝色箭矢,率先冲下坡道。
风压瞬间扑面,时速表数字飞速攀升:五十、五十五、六十……重力拉扯着身体,心脏因失重感而狂跳,但凪的呼吸却越发平稳。他的“镜像核心”全面展开,世界在他眼中仿佛被放慢、解构——
前方路面,柏油颜色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预示着抓地力的细微差异;弯道护栏上凝结的细微水珠,提示着背阴处的湿滑风险;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在他皮肤上反馈出风向与乱流的变换。
第一个发卡弯迎面扑来。
主集团中,已有其他队伍的车手因恐惧而提前刹车,轮胎发出刺耳尖啸,车身摇晃。京都伏见的紫色阵型则采用一种激进的贴内线滑行,御堂筋翔的车身倾斜角度大得骇人,引来观众席一片惊呼。
凪没有模仿任何一方。
他在入弯前最后一刻,进行了一次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变线——向右偏出五厘米,恰好让前轮避开路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油渍。同时,他的身体重心配合着弯道弧度流畅转移,没有突兀的压车,更像是在空气中游弋。
车轮精准碾过今泉标记的“最佳路线”,出弯时,时速仅损失三公里,而多数车手在这里至少掉速八公里以上。
更关键的是,他身后的总北阵型,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完美复刻了他的轨迹。卷岛、金城,甚至体力稍逊的今泉、鸣子和小野田,都因为跟随着这条最优路线,而节省了宝贵的体力和操控精力。
“路线完美!”今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比理论最佳时间快了零点七秒!”
第二个弯,左向发卡弯,外侧是令人眩晕的陡坡。
一辆星光学园的战车因入弯速度过高,在外侧路肩压到碎石,后轮瞬间打滑!车手惊恐地猛打方向,车身如醉汉般扭动,险些带倒旁边另一名选手。混乱像瘟疫般在小范围内蔓延。
凪的视线早已越过混乱。他捕捉到了引发事故的碎石分布,同时“听”到了更前方,箱根白色箭头过弯时,轮胎与路面摩擦产生的独特频率——那是东堂尽八选择的路线,他在用轮胎的声音“标记”道路。
“跟上箱根的‘声音’。”凪低喝一声,不再完全依赖今泉的数据,而是将部分感知与东堂留下的“胎音路标”同步。
这是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对另一位顶尖爬坡手路线选择的信任。
总北的蓝色阵型,如同循着暗号的夜行者,紧贴着箱根留下的无形轨迹,以比自身极限更从容、却更高效的方式,切入弯心,掠过险境。
第三个弯……第四个弯……
每一次过弯,总北与前方箱根三角箭头的距离,非但没有被拉大,反而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缩短。这不是靠蛮力冲刺,而是靠路线的极致优化、靠对风险的精妙规避、靠将每一分速度和抓地力都用到刀刃上的冷静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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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集团中,一些敏锐的车手和车队教练已经注意到了这异常的一幕。
“总北那个一年级生……下坡控车像机器一样精准。”
“他在复刻东堂的路线?不,不对,有些地方他走得甚至更简洁……”
“他们整体速度并不冒进,但损耗极小,后劲可怕。”
下坡道中段,意外陡生。
并非来自赛道,而是来自人。
京都伏见的御堂筋翔,在通过第四个弯道后,并未如常加速拉开,反而诡异地减速,落在了主集团中段,恰好挡在了总北阵型的前方。他回头,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然后,开始“画龙”——车身在并不宽敞的下坡直道上左右摇摆,毫无规律地封锁着超车路线。
赤裸裸的挑衅与阻挡。
“混蛋!”鸣子怒火中烧,“他故意的!”
金城脸色一沉。下坡中被这样阻挡极为危险,强行超车可能引发碰撞,跟着对方混乱的节奏则极易消耗心神和体力,甚至导致失误。
“凪,怎么办?”金城的声音压着怒意。
凪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御堂筋摇摆不定的车尾,大脑飞速运转。御堂筋的摇摆看似随机,但在“镜像核心”的捕捉下,依然有细微的模式可循——他的摇摆重心转换存在一个极短的、约零点三秒的迟滞,尤其是在从左向右摆动的瞬间。
“所有人,听我指令。”凪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保持当前速度,跟我同步呼吸。三、二、一——”
就在御堂筋的车身又一次从左向右开始摆动的刹那,那个迟滞出现的零点三秒——
“——左移,加速!”
凪的身体猛地向左倾斜,不是大幅变线,而是如同鬼魅般,贴着御堂筋车尾左侧那一道稍纵即逝的缝隙切了过去!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时机精准到毫厘,仿佛早已预知了御堂筋摇摆的轨迹。
而在他身后的总北阵型,五人如一体,在凪行动的同一帧,做出了完全同步的侧移与加速!五辆车,如同一条蓝色的灵蛇,以不可思议的协调性,从御堂筋刻意制造的摇摆牢笼中“滑”了出去。
御堂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看到总北蓝色的阵型已经整体超越了他,并且迅速重新整合,速度丝毫不减地继续向下冲去,留给他一片干净利落的背影。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第二次阻挡动作。
“漂亮!!!”后勤车内,通过无人机镜头看到这一幕的皮埃尔教练忍不住一拳锤在桌面上,“完美的团队同步!对时机的把握妙到巅毫!凪那小子……他看穿了御堂筋的节奏!”
山道上,被超越的御堂筋翔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猛地加速想追,但下坡中段突然加速打乱了自己的节奏,车身一个不稳,险些失控,只得咬牙放弃。
总北的危机解除,但下坡的考验还未结束。
最后一个,也是最险峻的第五弯道,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急弯,弯道外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一道陡峭的草坡向下延伸,尽头是树木丛生的山谷。弯道路面因为常年背阴,覆盖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薄青苔。
箱根的白色箭头在这里略微减速,东堂尽八选择了最保守但也最安全的贴内线路线,稳稳通过。
但就在东堂过弯后不到两秒,异变突生!
弯道内侧山壁上,一块拳头大小的松脱石块,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砰”一声砸在路面上,又弹跳着滚向外侧陡坡!
石块落点,恰好是常规过弯路线经过的区域!
“有落石!”前方有车手惊叫。
此时,总北的阵型正以约五十五公里的时速逼近弯道。刹车已经来不及,强行变线风险极高,跟随前车路线则会直接碾上那块不稳定的石块!
千钧一发!
凪的瞳孔骤缩。在石块落地的瞬间,他的“镜像核心”已完成了对石块质量、弹跳轨迹、路面情况以及自身车速、角度的全部计算。电光石火间,一条近乎疯狂的路线在他脑中成型。
“信任我!”他只喊出三个字。
没有具体指令,因为来不及。
下一刻,他做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非但没有刹车,反而向着弯道外侧,那块石块弹跳滚落的方向,猛地加速冲去!
“凪?!”金城和卷岛的惊呼被风声吞没。
在车身即将冲出路面的前一瞬,凪的前轮精准地压上了那块刚刚停止弹跳、尚未滚落陡坡的石块!坚硬的轮胎与石块接触,产生一股向上的、不稳定的弹力。凪没有抵抗这股弹力,而是借助它,配合一个极其精巧的提把动作——
整辆蓝色战车,竟然短暂地“跳”了起来!
不是飞跃,而是一个高度不足十厘米、距离不到半米的微型跳跃。车轮凌空越过石块原本可能造成危险的滚动路径,落下时,恰好踏在弯道外侧一块相对坚实、没有青苔的路面上。
跳过障碍,同时完成了一次极小幅度的、超越常规的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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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违背下坡常理的操作,却创造出了一条不可能的通道。
他身后的总北队员们,在极度震惊中,凭借这段时间磨合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毫不犹豫地跟随——沿着凪车轮碾过的、那条刚刚被“创造”出来的外侧轨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危险区域,顺序通过了这个死亡弯道!
当六辆蓝色战车全部安然冲过弯道,重新回到平顺的下坡直道时,整个主集团后方,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与吸气声。
连前方不远处的箱根白色箭头中,东堂尽八都忍不住回头,望向总北阵型最前方那个蓝色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探究的神色。
那个一年级生……刚才做了什么?!
下坡终点就在眼前,平坦的海岸线公路重现。
总北的阵型微微散开,众人终于得以喘息。鸣子脸色发白,刚才那一跳吓得他魂飞魄散;小野田拼命喘气,一半是累一半是后怕;今泉飞速记录着刚才的数据,手有些发抖;连卷岛和金城都心有余悸。
只有凪,呼吸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他看了一眼码表,他们与箱根三角箭头的距离,不仅没有因下坡被拉开,反而比坡顶时缩短了将近五秒。
更重要的是,他们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通过了京都伏见的挑衅和最险峻的天然障碍,全员无损,士气未挫。
“刚才……”金城看着凪,声音复杂。
“必要的风险。”凪平静地回答,“那块石头的轨迹和硬度我计算过,外侧那片地面的承载力我也观察过。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百分之八十五?!”鸣子失声。
“在全国大赛上,”凪转过头,看向前方逐渐清晰的平路,以及更远方箱根那面白色的旗帜,“有时候,百分之八十五的胜算,就值得压上一切。因为退让的代价,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失败。”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平路赛段熟悉的咸腥。
第一天的战役,远未结束。
但总北的蓝色阵型,在经历了爬坡的隐忍与下坡的淬炼后,正以一种更加凝聚、更加坚韧的姿态,向着漫长的赛程深处,坚定前行。
山道上的无声交锋,已经为这场比赛,定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