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下坡道的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蔚蓝的伊豆海在右侧铺展至天际,左侧是绵延的翠绿山峦,而连接它们的,是一条笔直、平坦、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白光的海岸线公路。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与热度,也带来了平路赛段特有的、绵长而残酷的节奏。
总北的六人阵型迅速重新整合。经历了爬坡的隐忍与下坡的惊险,他们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但车轮已再次咬合,以约四十五公里的时速,汇入重新壮大的主集团。
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箱根学园的白色三角箭头已经重新收缩,变回了那道严整、沉默、如移动城墙般的阵型。东堂尽八和荒北靖友等人归队,白色城墙似乎毫发无损,甚至因为成功建立了些许心理优势和下坡的时间差,显得更加厚重不可撼动。
“平路段,八十公里。”今泉俊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下坡惊魂后的些微喘息,“预计平均时速四十三至四十五公里,有两个途中冲刺点。体感温度三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西南风三到四级,侧风影响持续。”
“收到。”金城真护应道,目光扫过身旁的队友,“都调整呼吸,补充水分。平路是持久战,保持节奏,不要被任何队伍带乱。”
这是标准的指令,也是第一天赛程中段最稳妥的策略。
然而,凪诚士郎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的“镜像核心”仍在全速运转,感知着主集团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风速、温度、轮胎摩擦声、其他车手的呼吸频率……海量的信息汇入,经由那个淬炼过甲子园巅峰对决的大脑处理,逐渐勾勒出一幅不太寻常的图景。
“金城前辈,”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箱根的节奏……有点怪。”
“怪?”卷岛裕介侧目,“哪里怪?他们不一直那副死样子吗?”
“太平稳了。”凪的目光锁定前方那片白色,“平稳得……不像在比赛。更像是在执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你看福富前辈的踏频,过去五分钟,误差不超过正负一次每分钟。整个箱根阵型的速度波动,不超过零点三公里每小时。”
今泉闻言立刻查看数据,脸色微变:“确实。这种控制精度……需要极其恐怖的团队协调性和个人纪律性。他们像是在……”
“像是在‘控温’。”凪接道,眼神锐利起来,“把整个主集团,当成一锅水。他们现在做的,就是用最稳定、最持久的热源,维持水温在某个‘舒适’但危险的临界点。”
“什么意思?”鸣子章吉听得云里雾里。
“意思就是,”凪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打算在这里发动任何激烈的进攻。他们要把所有人都‘泡’在这个节奏里,让大家的身体和精神慢慢适应这个速度,消耗掉多余的警惕性和爆发力。等到最后阶段,或者明天的山地赛段,当所有人都被这锅‘温水’泡得肌肉松弛、精神麻痹时——”
他顿了顿。
“——他们才会猛地加柴,把水烧开。”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心头一凛。温水煮青蛙,最可怕的不是水温最终会沸腾,而是在沸腾之前,那漫长而难以察觉的升温过程。
仿佛为了印证凪的判断,主集团前方的箱根白色城墙,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悄然施加压力。
不是突然加速,而是将整体速度,以每五公里约零点五公里的幅度,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向上提升。
四十五点三公里……四十五点六公里……四十五点八公里……
这种提升是如此平滑,如此“合理”,以至于大多数队伍一开始并未察觉,只觉得今天的平路似乎比预想中稍快一点,身体需要稍微多用一点力。
但累计效应是恐怖的。
十分钟后,主集团的整体平均时速,已经从下坡后的四十五公里,提升到了四十六点五公里。对于长达八十公里的平路赛段而言,这额外的一点五公里时速,意味着全程下来,总耗时将缩短近十分钟,而消耗的体力,却可能增加百分之十五以上。
“他们在抬节奏。”金城也终于察觉到了,脸色凝重,“很慢,但很要命。”
“不止是抬节奏。”今泉紧盯着数据屏幕,声音有些发干,“他们在‘整形’。你们看主集团的形状。”
众人凝神望去。果然,在主集团庞大而略显松散的队形中,箱根的白色阵型如同一块沉入水底的规整铁块,以自身为锚点,无形中牵引、挤压着周围的车流。一些实力稍弱或阵型松散的车队,被这股力量潜移默化地推向外围,暴露在风阻更大的侧翼;而少数几支试图保持独立节奏的队伍,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需要付出更多功率来维持位置,体力被悄然消耗。
箱根在用他们无与伦比的纪律性和稳定性,为整个主集团“塑形”,将其缓慢地改造成对他们最有利的模样——一个以他们为核心,其他队伍被迫围绕其调整、消耗的形态。
“这就是王者的统治力吗……”小野田坂道喃喃道,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笼罩下来,比御堂筋翔那种直接的恶意更让人窒息。
“不能任由他们这样下去。”卷岛咬着牙,他身体里好战的血液在升温,“得做点什么,打断他们的节奏!”
“硬冲不行。”凪立刻否决,“现在加速脱离,等于主动跳进他们的陷阱。他们正希望有人沉不住气,提前消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跟着,被他们慢慢煮?”鸣子急道。
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所有选项。硬拼是下策,隐忍是常态,但或许……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扫过主集团中其他几支强队的位置。星光学园经历了爬坡点的挫折,此刻显得有些沉闷,但阵型依然紧密;京都伏见在御堂筋的带领下,像一群紫色的鬣狗,在集团中后段游弋,寻找着下一次偷袭的机会;还有几支实力不俗的队伍,如帝北高中等,也都在默默观察。
“我们需要一个‘破局点’。”凪缓缓说道,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但不是我们自己来当这个点。”
“你是说……”金城若有所思。
“让其他队伍,去冲撞箱根的节奏。”凪的目光投向那片紫色,“比如,一直按捺不住的京都伏见。或者,急需挽回颜面的星光学园。”
“他们会上当吗?”今泉质疑。
“御堂筋翔的性格,不可能容忍被箱根这样无声无息地压制。星光学园的王牌心高气傲,爬坡点吃了亏,一定想找回场子。”凪分析道,“我们只需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或者,让他们‘以为’那是个机会。”
“具体怎么做?”卷岛来了兴趣。
凪压低声音,快速说出一个计划。核心很简单:总北将在下一个途中冲刺点前,进行一次短暂而克制的“假动作”,模拟出试图抢攻冲刺点的姿态。这个动作要足够逼真,能吸引箱根部分注意力,甚至引发箱根阵型的短暂调整,暴露出可能的薄弱环节。而这个“调整的瞬间”,就是引诱其他野心家出手的最佳诱饵。
“风险在于,”凪最后说道,“如果我们的假动作被箱根识破,或者诱导失败,我们可能会浪费一些体力,甚至暴露一部分战术意图。”
金城沉默着权衡。卷岛则舔了舔嘴唇:“听起来比傻跟着有意思。干了!”
“我同意。”今泉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支持这个策略。下一个冲刺点前的地形和风向,适合进行短促的战术机动。”
金城看向凪,又看了看其他队员,最终点头:“好。下一个冲刺点前两公里,执行‘诱饵’计划。所有人,听凪的临时指令,动作要干净利落,一击即退!”
计划已定,总北的蓝色阵型中,悄然凝聚起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他们依旧跟随着主集团的节奏,但内在的弦,已经绷紧。
距离下一个途中冲刺点,还有五公里。
主集团的速度,在箱根无声的操控下,已悄然逼近四十七公里。阳光越发毒辣,海风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裹挟着热浪的潮湿。汗水早已浸透骑行服,在车座上留下深色的印记。这是一个比拼耐力、意志和耐心的漫长阶段。
而箱根的白色城墙,依旧如铁砧般稳定、沉默,持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统治力。他们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进行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精密机械般的行军。
温水,正在持续加热。
铁砧,静静等待着被锻打的材料。
总北的蓝色,则在温水中保持着清醒,在铁砧旁磨砺着爪牙,等待着那个搅动局面的时机。
平静的海岸线公路上,暗流汹涌。第一天的漫长赛程,正将所有的野心、算计与耐力,投入这座无形的熔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