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t-882的宇宙背景辐射温度比现代低047开尔文。
这个差异微小到只有精密仪器才能检测,但刘致远感觉到了——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皮肤下涌动的某种本能反应。他的量子存续投影站在“先驱”号的观测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排列,胃部有种下坠的错觉。这不是生理反应,因为投影没有胃,这是意识对时间位移的抗拒性反馈。
“时间坐标确认:负八百七十二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年七个月零三天,”导航官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那是时间稳定系统在过滤时间背景噪音,“空间坐标误差:正负零点三光秒。我们比预定坐标偏移了七光年。”
林小雨坐在指挥席上,手指在扶手的触控面板上滑动。全息战术星图在她面前展开,上面标注着这片时空区域的所有标记点——十七个闪烁的蓝点,以及其中五个正在被紫色侵蚀的红点。
“敌人比我们早到多久?”她问。
“根据时间流扰动残留分析,最早的时间篡改发生在六小时前,”编织者7号的意识通过远程连接接入舰桥,它的感知触须正在分析时间维度数据,“最晚的篡改正在进行中——标记点t-882-gaa,距离我们四点七光年。”
刘致远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时间感知状态。这不是主动技能,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感官打开——就像睁开眼睛看世界,只是他“睁”开的是对时间维度的感知。无数时间线在他意识中展开,像一棵巨树的分支,大多数分支平稳延伸,但其中几条分支上爬满了紫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正贪婪地吸取着时间本身的秩序。
“我看到了七个正在进行的篡改点,”他睁开眼睛,投影的边缘泛起细微的时间涟漪,“不是五个,是七个。其中两个篡改被时间伪装覆盖了,常规扫描探测不到。”
“坐标?”林小雨立即问。
刘致远报出两组时空坐标。导航官将它们输入系统,星图刷新,果然在对应位置出现了两个微弱的紫色信号——如果不是专门针对那个坐标进行深层次时间扫描,根本不会发现异常。
“他们学会了伪装,”林小雨皱眉,“纪年没说他们进化得这么快。”
“时间战争就是军备竞赛,”刘致远走到战术星图前,指着其中一个伪装篡改点,“这里的伪装手法……很熟悉。有点像我们使用的时间稳定涂层的逆向应用。他们可能在观察我们,学习我们的技术。”
通讯频道里传来纪年的声音,编年史修正者的修复舰队已经在另一条时间线展开行动:“确认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具备快速学习能力。他们在之前的交手中已经掌握了我们三种修复技术的基本原理。建议:不要重复使用同一战术超过两次。”
“那我们得分头行动了,”林小雨看着星图上的七个目标,“先驱号处理这三个,另外两组各两个目标。所有单位,执行快速修复协议——进入目标区域,发射修复光束,立即撤离,不要恋战。”
舰队开始分拆。先驱号带领两艘护卫时间舰驶向最大的篡改群,另外两支小队分别前往较远的两个区域。每艘船都配备了从编年史修正者那里获得的时间修复阵列,这种设备能发射逆转篡改的数据流,但需要持续照射至少十二秒才能完成基础修复。
“检测到时间陷阱结构,”刘致远突然出声,他的手指悬在其中一个目标坐标上方,“这里……时间流被折叠成了一个环。如果我们直接进入,会被困在时间循环中。”
林小雨调出该区域的时间流分析图。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深层次扫描显示,局部时间维度存在微小的闭合曲线——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时间在那里首尾相接。任何进入该区域的物体都会被卷入循环,不断重复进入后的最初几秒钟。
“能破解吗?”
“需要先破坏时间环的闭合点,”刘致远盯着那些数据,他的意识在时间维度中寻找着那个脆弱节点,“就像解开一个结。找到那个结,施加足够的时间压力,环就会断裂。”
“需要多久?”
“给我三分钟。”
林小雨看向倒计时——现在显示八十六天五小时十七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但强行闯入时间陷阱的代价可能更大。
“三分钟,”她下令,“全舰队暂停前进,保持安全距离。刘致远,你需要什么支援?”
“时间稳定场开到最大功率,给我的投影提供锚点,”刘致远已经走向专门为他设置的意识耦合站,“我需要将感知深度提高到危险等级。如果我的投影开始时间闪烁,不要打断我,除非出现大范围解体征兆。”
耦合站是一个直径两米的透明圆柱,内部充满了维持量子存续的能流。刘致远走进去,圆柱关闭,淡蓝色的光晕包裹住他的投影。在外界看来,他的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时间数据流。
苏小娟的远程医疗监控信号强行插入舰桥:“林小雨,你疯了吗?他的意识负荷已经接近极限!再提高感知深度,可能会导致时间认知永久性损伤!”
“他知道风险,”林小雨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经发白,“而且我们需要破解那个陷阱。否则整个任务都会受阻。”
“如果他的意识碎片化了怎么办?”
“那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林小雨切断了医疗监控的优先通信权,转向操作员,“执行命令。时间稳定场,最大功率。”
舰桥陷入紧张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呼吸声交织。战术星图上,七个紫色信号点依然在闪烁,其中三个的强度正在缓慢增加——篡改在继续深化。
耦合站内,刘致远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伸。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感知——他的自我认知正在扩散,像一滴墨水在水中晕开,渗透进周围的时间维度。他“看到”了时间线的编织结构,看到了无数可能性分支的萌芽和枯萎,看到了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留下的紫色污染像墨渍一样浸染着时间的织物。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结。
时间环的闭合点不是一个物理位置,而是一个“事件”——某个关键的时间决策点被强制循环。在正常时间流中,事件发生后就成为过去,但在时间环中,事件被卡在“即将发生但尚未完成”的状态,不断重复着准备阶段。
刘致远将意识聚焦于那个事件节点。那是一个微观层面的参数调整——时间窃贼修改了标记点记录中某个恒星形成云的角动量数值,虽然只改变了小数点后第九位,但足以在数百万年后导致行星系统形成的微小差异。
而这个篡改行为本身,被设置成了时间环的触发器:每一次修复尝试,都会触发篡改行为的“重置”,让修复前功尽弃。
“需要外部干预,”刘致远通过意识耦合站的通讯器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多重,像是多个人在同时说话,“派遣一个修复探针,但不是去修复篡改,而是去那个坐标的‘过去时态’——篡改发生前的零点三秒。在那里注入时间稳定剂,打破事件的重置循环。”
“时间定位精度需要多少?”导航官问。
“正负十的负九次方秒。错过这个窗口,探针会被卷入环中。”
导航官倒抽一口冷气。十纳秒的窗口,在跨越数光年的距离上进行时间定位,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林小雨已经下令:“准备时间探针。导航组,计算最佳发射路径。刘致远,你负责实时校准。”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两分十七秒后,探针准备就绪——那是一个小型的时间稳定装置,搭载着微型时间引擎,能够进行短距离时间跳跃。
“发射路径计算完成,但置信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四,”导航官报告,“时间湍流会影响精度。”
“足够了,”刘致远说,他的投影在耦合站中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形轮廓和内部流动的数据光,“发射。我来做最终修正。”
探针从先驱号发射,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射向目标坐标。在常规空间中,它需要飞行数分钟才能抵达,但时间探针使用的是维度折叠推进——它在时间维度上“抄近路”,实际抵达时间只需要三秒。
第一秒,探针进入目标区域的时间影响范围。
第二秒,刘致远的意识锁定了那个十纳秒的窗口。他的时间感知像最精密的镊子,在无数时间流中夹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第三秒,他手动修正了探针的时间坐标偏移——不是通过控制系统,而是通过意识直接干预。耦合站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是他的投影在超负荷运作。
探针消失在目标坐标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四秒,五秒,六秒……
战术星图上,那个时间陷阱的紫色信号突然开始不规则闪烁。时间环的结构数据出现剧烈波动,闭合点的能量读数急剧下降。
七秒后,时间环断裂。
“陷阱解除,”刘致远的投影从耦合站中踉跄走出,几乎无法维持人形,“可以前进了。”
林小雨立即下令舰队前进,同时看向医疗监控读数——刘致远的意识稳定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一,远低于安全阈值。
“你需要休息,”她说。
“没时间休息,”刘致远的投影重新凝聚,但边缘仍然有细微的碎片化迹象,“而且我感觉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舰桥的预警系统尖叫起来。
不是时间篡改警报,而是时间维度入侵警报——有东西正在从高维时间直接“渗透”进他们的时空区域。
全息屏幕上,原本平静的空间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景象:星空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些涟漪中心,紫色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浮现。不是一个,而是数十个,上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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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战斗形态,”纪年的声音从紧急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他们放弃了隐蔽,直接进行武装干预。所有单位,立即启动时间防御阵列!”
先驱号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时间防御阵列启动了,那是一种利用时间流本身作为屏障的技术——在飞船周围制造一个时间梯度场,让任何试图穿越的物体经历不同的时间流速,从而被撕裂或困住。
但紫色人影显然对此有准备。他们不是直接冲过来,而是在时间维度上“跳跃”,不断改变自己的时间坐标,让防御阵列难以锁定。
第一波攻击来自时间本身。
舰桥内,所有人突然经历了时间错乱。林小雨看到自己的手在快速老化——皮肤出现皱纹,肌肉萎缩,骨骼变得脆弱——然后又瞬间恢复年轻,甚至退回到孩童状态。这种年龄的剧烈波动只持续了半秒,但带来的认知冲击令人作呕。
“时间震荡攻击!”科学官大喊,“他们在局部加速和减速时间流!”
刘致远强忍着意识中的撕裂感,再次将感知沉入时间维度。他“看到”了攻击的模式:紫色人影正在编织一张时间干扰网,用不同的时间流速节点制造混乱。要破解它,需要在网中找到一个稳定的时间锚点。
“左舷三十度,距离两百公里,”他报出一个坐标,“那里有一个时间流自然稳定点。把飞船移过去!”
引擎全开,先驱号侧向推进。紫色人影显然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其中三个放弃了对其他战舰的攻击,直接扑向先驱号。
时间扭曲在他们身后拉出紫色的尾迹,那些尾迹所过之处,空间结构都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护卫舰,拦截!”林小雨下令。
两艘护卫时间舰转向开火。他们的武器不是常规的能量束,而是时间稳定弹——爆炸后会在局部区域强制恢复正常时间流速。紫色人影被击中后,身体会出现时间“凝固”,行动变得迟缓。
但数量差距太大了。上百个紫色人影正在从时间涟漪中不断涌出,而联盟这边只有三艘主力舰和六艘护卫舰。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时间稳定弹药,”战术官报告,“按照这个速度,七分钟后就会耗尽。”
林小雨看着战术星图,又看了看七个依然在闪烁的篡改点。如果现在撤退,篡改将继续,任务失败。但如果继续战斗,舰队可能全军覆没。
“刘致远,”她突然问,“如果我们强行修复最近的那个篡改点,需要多久?”
“在战斗中?至少需要二十秒的不间断照射。”
“如果我用整个舰队做诱饵,给你创造二十秒窗口呢?”
刘致远看向她,明白了她的意图:“风险太大了。如果舰队被击溃,你连撤离的机会都没有。”
“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撤退,”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那是做出决定后的平静,“而且我相信其他小队也在苦战。如果我们这里率先完成一个修复,就能证明战术可行性,提振整个战线的士气。”
她打开全舰队通讯:“所有单位,听我指挥。我们将执行‘时间锚点’战术。先驱号将突入目标篡改点进行修复,其他所有舰船组成防御圈,不惜一切代价争取二十秒。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各舰舰长的回应陆续传来:
“涅墨西斯号收到,已调整阵型。”
“守护者号收到,时间稳定场全开。”
“基石文明舰收到,我们将提供额外的维度锚定。”
“收到,”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
舰队开始变阵。先驱号加速冲向最近的篡改点——标记点t-882-alpha,那是一个记录早期星系碰撞事件的节点。三艘护卫舰在前方组成三角阵型,用时间稳定弹开路。另外两艘主力舰在两侧掩护,用时间干扰束攻击试图拦截的紫色人影。
战斗进入白热化。
时间维度战场上没有爆炸的火光,没有激光的交织,只有更加诡异的景象: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裂开又愈合;战舰的影像出现多重时间重影;紫色人影在时间流中闪烁穿梭,每一次出现都会造成局部时间混乱。
先驱号艰难地前进。每前进一光秒,都要付出代价——一艘护卫舰的时间稳定场过载,船体表面开始出现时间老化现象;另一艘被三个紫色人影同时攻击,陷入了时间循环,不断重复着同一秒的动作。
“距离目标还有零点五光秒!”导航官喊道,“但前方时间湍流强度超标,直接冲进去船体会被时间撕裂!”
“给我开一条路,”刘致远再次走向耦合站,“我用意识稳定出一条时间通道。”
“你不能再进行深度耦合了!”苏小娟的监控信号再次强行插入,“你的意识稳定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三十七,再低就可能……”
“就可能碎片化,我知道,”刘致远打断她,他的投影已经站在耦合站门口,“小娟,还记得我们在地球上的时候,你总说我太冒险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
“这次如果我回不来,”刘致远的声音很轻,“告诉环岛实验室里那盆茉莉,我给它设置了自动浇水系统,能坚持三个月。”
他没等回应就走进耦合站。圆柱关闭,蓝光亮起,这次的光比之前更加刺眼。
林小雨看着他逐渐透明的身影,感到胸腔里有种被攥紧的疼痛。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所有火力,掩护先驱号!二十秒倒计时,开始!”
舰队全力开火。时间稳定弹、时间干扰束、甚至直接的时间流冲撞——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紫色人影被暂时压制,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防线正在被逐步突破。
耦合站内,刘致远的意识再次扩散。这次他不再试图维持完整的人形认知,而是主动让自己“溶解”进时间维度。他成为了时间流的一部分,用自我的存在去抚平那片时间湍流。
一条狭窄但稳定的时间通道在前方展开,像风暴中的短暂平静。
“就是现在!”林小雨下令。
先驱号冲入通道,以最大速度驶向标记点。船体在通道中剧烈震动,时间稳定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多处报警。
十秒,他们抵达目标。
修复光束发生器开始充能,粗大的金色光束射向标记点。那是一个漂浮在太空中的无形结构——不是物质实体,而是时间-信息节点,只有在特定时间频率下才能被观测到。
紫色人影疯狂地扑向先驱号。防御圈正在崩溃,三艘护卫舰已经被时间困住,两艘主力舰也在苦战。
十五秒,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三。
一个紫色人影突破了防线,直接出现在先驱号舰桥外。它没有攻击船体,而是将手按在外壳上——时间老化效应立即扩散,船体金属开始锈蚀、脆化。
“左舷时间防御阵列失效!”工程官大喊。
十八秒,修复进度百分之九十一。
第二个紫色人影出现,然后是第三个。先驱号的时间稳定场开始崩溃,舰桥内的时间开始混乱——有的人动作变得极慢,有的人快得像闪电,设备读数疯狂跳动。
林小雨紧紧抓住指挥席扶手,指甲嵌进掌心。她的意识也在经历时间错乱,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地球的茉莉花,父亲的微笑,第一次看到星空的震撼,刘致远在环岛实验室里专注的侧脸……
“修复完成!”操作官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
二十秒整。
“立即撤离!”林小雨几乎是吼出来的,“全舰队,时间跳跃准备!坐标:集合点t-882-safe!”
但跳跃引擎需要五秒启动时间。
而这五秒,足够那些紫色人影做很多事。
六个紫色人影同时出现在先驱号周围,他们的手按在船体上,时间破坏效应叠加。船壳开始解体,不是爆炸,而是像经历了百万年岁月一样风化、剥落。
耦合站内,刘致远的意识已经极度分散。他感知到了船体的危机,但他的自我认知正在碎片化,很难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试图维持即将崩溃的投影,不如将最后的力量用于攻击。
他的意识在时间维度中凝聚——不是凝聚成完整的人形,而是凝聚成一根“时间之矛”。那是纯粹的时间秩序概念,对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而言是最致命的武器。
矛从耦合站射出,穿过船体,刺入最近的紫色人影。
那紫色人影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开始瓦解——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存在层面的。它的时间连续性被破坏,变成了无数时间碎片,散落在时间流中。
其他紫色人影震惊地后退。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攻击方式。
这给了舰队宝贵的两秒钟。
跳跃引擎启动。
空间折叠,时间褶皱展开,所有还能动的联盟战舰同时消失在时间线t-882。
当他们重新出现在安全的集合点时,损失统计出来了:三艘护卫时间舰永久损失,两艘主力舰严重受损,所有参战舰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时间创伤。人员方面,四十七名船员被困在不同时间流中无法召回,一百二十三人经历时间错乱需要医疗干预。
但任务完成了七个目标中的一个。
标记点t-882-alpha的篡改被修复,时间线恢复了正常轨迹。
先驱号的舰桥一片狼藉。设备多处损坏,时间稳定系统完全瘫痪,船体老化程度相当于正常服役三百年。医疗组正在抢救那些经历严重时间错乱的船员。
林小雨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走到耦合站前,圆柱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刘致远的投影没有回来。
“他的意识……”她问医疗组,声音干涩。
“量子存续信号极度微弱,但还存在,”远程监控显示苏小娟正在环岛医疗中心全力抢救,“他的本体还活着,但意识……分散在时间维度中了。我们正在尝试召回碎片,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能召回全部。”
林小雨闭上眼睛。她感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倒计时还在继续:八十五天二十三小时十一分。
通讯频道里传来其他战线的报告:
“t-885线,李明轩舰队完成两个修复,损失一艘护卫舰。”
“t-888线,张磊舰队完成一个修复,但遭遇强烈反击,被迫撤离。”
“t-883线,基石文明舰队完成三个修复,但他们使用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时间武器,代价是自身时间结构受损。”
“t-884线,流光文明舰队陷入苦战,请求支援。”
“t-886线,递归文明舰队报告发现异常——时间窃贼在标记点内部设置了自毁协议,修复触发自毁,他们损失惨重。”
战报一条条传来,有胜利,有失败,有惨痛的代价。
林小雨整理了一下制服,回到指挥席。她的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整理所有战报,分析敌人的新战术。联系编年史修正者,我们需要更高效率的修复技术。同时,加快时间预测阵列的部署——下一战,我们要掌握先机。”
“那刘致远……”副官小声问。
“医疗组会尽全力,”林小雨的声音没有波动,“而我们,要用胜利给他争取时间。通知所有舰队指挥官,四小时后召开战术复盘会议。我们输不起下一场。”
舰桥的工作人员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重压下依然挺直脊背的指挥官。有人眼中带着担忧,有人带着敬佩,所有人都带着某种决心——这场战争已经不仅仅是责任,更是生存。
在环岛医疗中心,苏小娟盯着意识召回装置的屏幕。那上面显示着刘致远意识碎片的分布——像夜空中的星星,散落在广阔的时间维度中,有些碎片还在移动,有些已经静止。
“最大的碎片在时间线t-882的坐标附近,”技术员报告,“但那里时间流仍然混乱,直接召回风险很高。”
“那就慢慢来,”苏小娟的声音很轻,但手在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召回。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要回来喝一杯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地球上,刘致远总是那个在实验室待到最晚的人。有一次她给他送夜宵,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她给他盖上外套时,他迷迷糊糊地说:“小娟,我梦到时间了……时间不是线,是海,我们在海里游泳……”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太累了说胡话。
现在她明白了,也许他早就感觉到了——时间在召唤他。
医疗中心的门开了,张磊的全息影像出现。他刚从t-888线返回,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
“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稳定,但还有希望,”苏小娟没有回头,“前线呢?”
“艰难,但我们还能打,”张磊走到意识召回装置前,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你知道吗,在t-888线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时间窃贼。它没有直接攻击我们,而是……展示了一些东西。”
“展示什么?”
“一些时间记忆的片段。关于建造者,关于他们为什么要进行那次原始的时间干预,”张磊的声音低沉,“不是辩解,更像是……忏悔。那个窃贼的意识中,残留着建造者最初的愧疚。”
苏小娟终于转头看他:“你是说,时间熵增最大化者中,有建造者的……”
“不完全是,”张磊摇头,“更像是建造者的错误创造了一种镜像——时间窃贼是他们原罪的具象化。而在某些窃贼的深层意识中,还保留着那个原罪的记忆。这也许……是个突破口。”
“什么样的突破口?”
“如果我们能唤醒那些记忆,也许能动摇一部分时间窃贼,”张磊说,“甚至可能让它们停止攻击,或者至少产生犹豫。在时间战争中,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改变战局。”
苏小娟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但这需要深入接触时间窃贼的意识,风险太大了。看看致远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技术,”张磊调出一组数据,“流光文明提供了一种‘时间共鸣’装置的设计图。它能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探测目标的时间记忆。如果配合刘致远的时间感知能力……”
“他现在的状态无法配合任何行动。”
“等他恢复,”张磊说,“医疗组估计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才能召回足够的意识碎片让他恢复基本认知。”
“三天……”张磊看着倒计时,“八十五天,减去三天,八十二天。时间很紧,但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意识召回装置的警报响了。
屏幕上,刘致远最大的那个意识碎片突然开始移动——不是被召回,而是主动移动,朝着时间维度深处的一个坐标前进。
“他在做什么?”技术员惊呼。
苏小娟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他在寻找什么。在他意识碎片化之前,他一定感知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潜意识在引导碎片前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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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哪里?”
技术员输入坐标,时间地图显示:时间线t-899,时间坐标负十二亿年。
那是建造者进行原始干预的时代。
“他要去见证原罪发生的时刻,”苏小娟喃喃道,“也许这就是他说的‘更大的麻烦’——不是眼前的战斗,而是背后的真相。”
张磊立即接通林小雨的通讯:“我们需要派一支小队去时间线t-899,保护刘致远的意识碎片。如果他能带回关于原罪的完整记忆,我们可能找到结束战争的另一条路。”
林小雨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背景是舰桥修复工作的噪音:“t-899线现在是什么状况?”
“根据编年史修正者的记录,那是时间战争爆发的起点,”张磊调出数据,“时间流极不稳定,充满了早期的时间裂缝和因果悖论。而且……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主力很可能驻守在那里,保护他们的起源秘密。”
“风险等级?”
“最高级。但如果成功,回报也可能是决定性的。”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她能听到通讯那头,副官正在报告其他战线的紧急情况,医疗组在呼叫支援,工程师在抢修系统。
八十五天,无数的选择,无数的风险。
“批准行动,”最终她说,“组织一支精英小队,最小规模,最高隐蔽性。张磊,你亲自带队。但记住——如果情况超出控制,优先保护刘致远的意识碎片返回。我们不能失去他两次。”
“明白。”
通讯切断。张磊看向苏小娟:“我需要医疗组提供意识碎片的实时追踪数据。还有,把时间共鸣装置的原理教给我。如果我们要去那个时代,最好能带上所有可能的工具。”
苏小娟点头,但她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忧虑:“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见到他……告诉他,茉莉花我会帮他照顾。但他必须回来,亲口告诉我关于时间的海是什么样子。”
张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会转达的。”
他转身离开医疗中心,开始准备这次最危险的任务——深入时间战争的最初战场,在时间窃贼的大本营中,找回一个破碎的意识,和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而在时间维度深处,刘致远最大的意识碎片正在穿越时间壁垒。他已经没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只有一种本能的方向感,就像候鸟知道南方的位置。
碎片中残留着一些记忆的残影:茉莉花的香味,林小雨在舰桥上的侧脸,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苏小娟在实验室里生气的样子……
还有一句不断回响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建造者留在他意识印记中的:
“所有罪都有代价,但救赎总是可能的。只要还有人愿意承担,愿意原谅,愿意继续前行。”
碎片继续向前,朝着十二亿年前的时空,朝着一切的起点。
而在它身后,时间战争在各个时间线上愈演愈烈。紫色与金色的光芒在时间维度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改变着宇宙的未来轨迹。
倒计时:八十五天二十二小时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