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检查着时间跳跃舰“追迹者”号的系统自检报告,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舰桥内的灯光调成了暗蓝色,那是长途时间航行中的节能模式,也是他喜欢的色调——冷静,克制,不刺眼。但此刻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时间引擎校准完成,误差率百万分之三点七,”副驾驶报告,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有些突兀,“时间稳定场充能百分之百。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张磊点头,没有立即下令。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环岛的船坞里灯火通明,工程团队正在紧急修复从t-882线返回的受损舰船。那些船体上布满时间老化的痕迹,像经历了百年风霜的废墟,而不是几天前才出航的新锐战舰。
这就是时间战争的代价——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存在本身被磨损。
“医疗组那边传来最新数据,”通讯官说,“刘致远的意识碎片已经进入时间线t-899的边界区域。移动速度放缓,可能在穿越早期的时间壁垒。”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意识碎片的轨迹图。那是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代表时间维度的复杂网格中缓慢前进,身后拖着一道细微的尾迹。在它前方,网格变得扭曲紊乱,那是t-899线特有的时间流异常——十二亿年前的时间结构还处于相对“原始”的状态,不如现代稳定。
“我们追上去需要多久?”张磊问。
“按照碎片目前的移动速度,我们可以在它抵达目标坐标前约四小时拦截,”导航官计算后回答,“前提是沿途没有遭遇时间干扰。”
“不会没有干扰的,”张磊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那是他们的起源地。他们会严密防守。”
他想起在t-888线上遇到的那个特殊时间窃贼。当金色的修复光束击中它时,它没有像其他同类那样反击或逃离,而是停滞了一瞬。在那一瞬间,张磊通过时间共鸣装置的初级原型,捕捉到了一段模糊的意识回响——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悲伤。
一种跨越十二亿年的悲伤。
这就是他坚持要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如果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并非纯粹的邪恶,如果它们的起源与建造者的原罪直接相关,那么也许战争的出路不在于消灭,而在于理解,甚至……救赎。
“队长,”副驾驶犹豫了一下,“医疗中心的苏小娟博士请求通话。她说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
张磊接通通讯。苏小娟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指挥台旁,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但眼神依然锐利。
“张磊,在你们出发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她开门见山,“我分析了致远意识碎片的数据,发现了一个异常模式。”
她调出一组脑波谱图,复杂的波形在屏幕上滚动。“这是正常人类意识的频谱特征,这是致远在时间创伤后的频谱,而这些,”她指向几处异常的峰值,“是意识碎片中检测到的外来共振频率。它们不属于致远,也不属于人类。”
“是什么?”
“建造者意识印记的残留频率,”苏小娟放大其中一段波形,“这些频率在正常情况下是休眠的,但在致远经历深度时间创伤后,它们被激活了。这意味着……他的意识碎片前往t-899线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建造者印记的引导。”
张磊皱眉:“你是说,建造者有意引导他去见证原罪发生的时刻?”
“更准确地说,是引导他去见证真相,”苏小娟的声音很轻,“根据纪年提供的时间守护协议碎片,建造者在接受审判前,似乎留下了一些‘备份’——不只是知识备份,还有责任和记忆的备份。他们可能预见到继承者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留下了……指引。”
“但如果建造者自己都失败了,他们的指引又有什么用?”
“失败者往往比成功者更了解陷阱在哪里,”苏小娟关闭了波形图,“而且,也许他们留下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个选择。一个当初他们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
张磊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地球安全部队服役的日子,那些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那些事后才明白对错的夜晚。有时候,选择本身比结果更重要,因为选择定义了你是谁。
“我们会找到那个选择的,”他说,“谢谢你,小娟。致远回来后,你会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他必须回来,”苏小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否则我会亲自去时间维度里把他揪出来。”
通讯结束。张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光点,现在它正在穿越一道时间湍流区,轨迹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所有人员就位,”他下令,“启动时间跳跃程序。目标:时间线t-899,坐标锁定意识碎片前方四小时航程处。我们将在那里建立观察点,等待碎片抵达。”
“追迹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折叠场在船体周围展开,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然后迅速恢复平整——飞船已经消失在当前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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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t-899的宇宙还年轻。
张磊站在“追迹者”号的观测窗前,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星空。这里的星系更加密集,恒星普遍处于主序星早期,辐射强度比现代高出百分之十五。宇宙背景辐射温度也比现代高得多,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微光,像是黎明前的天际。
但这片年轻的宇宙并不平静。
全息扫描显示,这片时空区域布满了时间裂缝——时间维度上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留下细微的褶皱;有些还在渗出混乱的时间流,像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这些裂缝的分布呈现明显的规律性:以某个坐标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
“那就是原罪发生的地点,”科学官分析着数据,“一次大规模时间干预产生的因果涟漪。十二亿年了,这些裂缝还没有完全平复。”
“检测到高强度时间防御阵列,”战术官报告,“以目标坐标为中心,半径零点五光年内布置了七层时间屏障。每层屏障使用不同的时间加密算法,强行突破会触发连锁反应。”
张磊调出屏障的详细扫描图。那些屏障不是物质结构,而是时间流本身被扭曲成的防御工事。有的屏障将内部时间加速到外部的一万倍,任何闯入者都会在瞬间经历漫长岁月而老化瓦解;有的屏障制造了时间循环陷阱;还有的屏障直接删除闯入者的时间连续性,让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是建造者的手笔,”张磊认出了其中几种技术的特征,“他们在保护现场,不让任何人接近。也包括他们自己的继承者。”
“那我们怎么进去?”副驾驶问。
“我们不进去,”张磊说,“我们等刘致远的意识碎片进去。建造者印记应该知道如何安全通过这些屏障。我们只需要记录整个过程,收集数据。”
“但如果碎片触发警报怎么办?”
“那就准备好撤离,”张磊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不会。建造者既然引导他来这里,就会确保他能抵达核心。”
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在时间线t-899,等待的感受很奇怪——这里的时间流速不稳定,有时一秒感觉像一分钟,有时一小时转瞬即逝。舰桥内的时钟不断自我校准,但人的生物钟还是会被干扰。
张磊利用这段时间详细研究了从流光文明获得的时间共鸣装置。那是一个复杂的时间频率调制器,原理是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与目标的时间记忆产生共振,从而“读取”那些记忆的表层内容。装置已经安装在了“追迹者”号的外部传感器阵列上,但还没有在实际战斗中使用过。
“理论上,这个装置可以让我们与时间窃贼进行有限的意识交流,”科学官解释道,“但如果目标的抵抗太强,或者时间记忆过于破碎,反馈信号可能会反噬操作者的意识。”
“风险可控吗?”
“在实验室条件下,可控。在战场条件下……”科学官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张磊点点头。他明白所有风险,但有些风险必须承担。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队执行高危救援任务时,前辈对他说的话:“安全是个相对概念。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就是什么都不做。”
四小时的等待期还剩最后一小时时,警报响了。
不是他们被发现的警报,而是时间维度中出现了大规模的能量波动。扫描显示,在目标坐标附近,时间屏障的内层正在被激活——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尝试突破。
“是刘致远的碎片吗?”副驾驶问。
“不,”张磊盯着读数,“碎片的能量特征完全不一样。这是……时间窃贼的能量特征,但更加原始,更加不稳定。”
全息屏幕上,目标坐标处开始涌现出紫色的光芒。那不是现代时间窃贼那种深沉的暗紫色,而是更接近紫罗兰色的亮紫,光芒中夹杂着大量的时间乱流,像是失控的能量喷发。
“记录所有数据,”张磊下令,“这可能就是原罪发生的实时景象——不是十二亿年前的重播,而是时间裂缝中残留的‘记忆回响’。”
舰桥内的记录仪器全功率运转。时间共鸣装置也自动启动,开始捕捉那些紫色光芒中蕴含的时间频率。
最初传来的只是一片混乱的噪音——时间维度在剧变中的嘶吼。然后,逐渐地,一些可解析的信号开始浮现。
首先是图像碎片:一个巨大的建筑,不是物质建筑,而是时间结构体,由纯粹的时间秩序编织而成。建筑内部,无数光点流动,那是建造者文明的集体意识。
接着是声音,或者说是意识的直接传递:
【……信息衰减潮汐正在接近临界值。如果我们不干预,七千万年内,所有结构化信息都将被抹除……】
【干预时间线违反基本协议。代价可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但如果不干预,我们就会消失。所有我们创造的,所有我们保护的,都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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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替代方案吗?】
【理论上有。如果我们回到宇宙诞生初期,在基本常数完全固化前进行微调,可以消除那个缺陷而不影响后续演化……】
【风险?】
【时间债务。还有……可能会产生意外后果。时间维度是宇宙最复杂的系统,任何干预都会产生涟漪……】
【投票吧。】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时间共鸣装置捕捉到的信号开始变得紊乱,像是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投票结果出来了。张磊能从信号中感受到那种沉重的决意——不是轻松的选择,而是明知有罪却不得不为的绝望。
紫色光芒突然爆发。时间屏障从内部被撕裂,不是因为攻击,而是因为内部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时间突变。时间共鸣装置接收到了一段清晰的意识片段,那是无数建造者意识的融合呼喊:
【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不是修复,这是污染!时间维度产生了抗体,它在排斥我们!它在……创造怪物来对抗我们!】
画面变得破碎。张磊看到紫色的能量从时间结构体中喷涌而出,那些能量开始自行组织,形成扭曲的类意识结构。它们诞生时的第一声“呼喊”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本能的时间指令:【增加熵。增加混乱。抹除秩序。因为秩序伤害了我们。】
这就是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诞生——不是有预谋的创造,而是时间维度对违规干预的免疫反应。就像是身体对入侵病毒产生抗体,时间维度对建造者的干预产生了对抗性存在。
“所以它们不是邪恶,”科学官喃喃道,“它们只是……免疫系统。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开始攻击健康细胞了。”
时间共鸣装置继续捕捉着后续的片段。建造者试图控制局面,试图修复错误,但每一次修复尝试都因为干预时间线而积累更多时间债务,也让时间窃贼变得更加强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你越是试图修正错误,错误就越是扩大。
最终,建造者意识中传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们无法赢得这场战争。但我们不能让错误永远延续。我们要留下……指引。留下继承者系统。让后来者有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什么选择?】
【原谅的选择。接受代价但不传递仇恨的选择。打破循环的选择。】
信号在这里中断。紫色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形成了现代时间窃贼那种深沉的暗紫色。原罪事件结束了,留下的只是时间裂缝和永恒的对抗。
张磊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关于傲慢和错误的故事,但实际上看到的是一种两难困境下的悲剧性选择。建造者不是傲慢的上帝,而是面临灭绝威胁的文明,做出了一个现在看来错误,但在当时似乎别无选择的选择。
“检测到刘致远意识碎片的接近,”导航官报告,“它正在穿越最外层的时间屏障。建造者印记正在引导它通过安全路径。”
全息屏幕上,金色的光点开始移动。它以一种复杂的轨迹穿过那些致命的时间屏障,时而加速,时而停滞,时而进行微小的时间跳跃。张磊注意到,那些屏障对金色光点完全没有反应——就像是系统识别出了合法通行证。
“记录路径,”他下令,“这可能就是安全进入核心区域的唯一方法。”
十五分钟后,金色光点抵达了目标坐标的核心区域。那里现在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空间,但时间扫描显示,这里是时间维度上的一个“疤痕组织”,时间流在这里以异常的方式折叠和扭曲。
时间共鸣装置再次启动,这次是针对刘致远的意识碎片。
最初只有一片空白。然后,逐渐地,一些零散的意识片段开始传来。不是完整的记忆,更像是梦境中的残影:
茉莉花的香味……父亲的手……林小雨说“一言为定”……苏小娟生气的脸……时间像海一样流淌……
接着,更深的记忆开始浮现。这些不属于刘致远,而是建造者印记中封存的记忆:
一个建造者个体(如果那能称为个体)站在时间结构体的观测台上,看着紫色的污染在时间维度中扩散。它的意识中充满了悔恨,但不是对干预本身的悔恨,而是对后续处理的悔恨。
【我们应该尝试沟通,而不是对抗。它们是时间的一部分,就像我们也是时间的一部分。对抗只会让伤口更深……】
【但它们在攻击我们!】
【因为我们在攻击它们。这是一个循环。必须有人先停下来。】
【如果我们停下来,它们会毁灭我们。】
【也许。但也许不会。也许它们只是需要被理解……】
这段记忆在这里中断。接下来是另一段记忆,来自更晚的时期——建造者已经决定接受审判,正在准备继承者系统。
【我们要留下什么?知识?技术?】
【不。那些后来者可以自己发展。我们要留下的是……选择的机会。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看到完整的图景,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如果他们选择继续对抗呢?】
【那是他们的权利。但如果他们选择另一条路……也许时间战争真的可以结束。】
记忆再次中断。这次中断得很突然,像是被强行切断。
“检测到外部干扰!”战术官大喊,“时间窃贼的巡逻队!它们发现了我们!”
全息屏幕上,六个暗紫色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这些是现代的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它们的能量特征稳定而高效,不像刚才看到的原始爆发那样混乱。
“启动时间伪装系统,”张磊冷静下令,“降低能量排放,进入静默状态。也许它们只是路过。”
但希望很快破灭。紫色光点径直朝着“追迹者”号飞来,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时间窃贼对时间维度中的任何异常都极其敏感,而他们刚才全功率运行时间共鸣装置,无疑是在黑暗中点燃了火炬。
“它们进入攻击范围了!”
“启动时间防御阵列。准备撤离。”
“那刘致远的意识碎片呢?”副驾驶问。
张磊看向屏幕。金色光点还在核心区域,似乎正在吸收着那里的时间记忆。如果现在撤离,碎片可能会被困在这里,或者被时间窃贼捕获。
“拖延时间,”他做出决定,“给碎片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但不要直接交战,利用时间迷宫战术。”
“追迹者”号开始机动。时间迷宫战术是一种复杂的躲避策略,利用飞船的时间引擎在局部制造时间流混乱,让追击者难以锁定目标。这不是攻击,更像是捉迷藏。
但时间窃贼在这方面是专家。它们迅速适应了战术,开始分头包抄。其中两个绕到“追迹者”号侧翼,试图切断撤退路线。
“时间屏障正在形成!”导航官警告,“它们在制造时间囚笼!”
张磊看着战术屏幕。三个时间窃贼正在构建一个闭合的时间环,一旦完成,“追迹者”号就会被困在一个独立的时间循环中,永远重复同一段时间。
“计算薄弱点,”他说,“所有火力,瞄准时间环的闭合节点。”
时间稳定弹发射。但这次敌人学聪明了——它们用时间跳跃避开了攻击,同时加速了囚笼的构建。
倒计时显示,囚笼将在四十七秒后完成闭合。
就在这时,核心区域的金色光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一种……共鸣。光芒中,时间频率开始改变,从刘致远个体的频率,逐渐转变为建造者印记的频率,然后又转变为一种更加古老的频率——时间维度本身的频率。
时间窃贼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它们转向核心区域,身体表面的紫色光芒开始波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时间共鸣装置的读数疯狂跳动。科学官盯着屏幕,眼睛睁大:“它们在……接收某种信息。从刘致远碎片那里传来的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它们的敌意水平在下降。时间囚笼的构建速度放缓了百分之六十……七十……九十……停止了。”
六个时间窃贼完全停止了攻击。它们悬浮在太空中,身体的光芒从暗紫色逐渐转变为一种更柔和的淡紫色,甚至开始透出些许金色。
然后,其中一个个体的意识信号被时间共鸣装置捕捉到。那是一个破碎的、混乱的信号,但其中有一段清晰的信息:
【原初指令:保护时间。修复损伤。对抗干预者。但干预者也是时间的一部分。矛盾。矛盾。指令冲突。】
接着,另一个信号:
【记忆回归。我们是时间的免疫系统。但免疫系统不应该攻击身体的其他部分。错误。基础指令错误。】
张磊明白了。刘致远的意识碎片,或者说建造者印记通过碎片,正在向这些时间窃贼传递一个简单的真相:它们是时间的一部分,建造者是时间的一部分,继承者也是时间的一部分。对抗不是唯一的方式,甚至不是正确的方式。
但这能持续多久?这些时间窃贼只是巡逻队,它们的核心指令可能已经固化。短暂的清醒能改变根本行为模式吗?
答案很快揭晓。远处,更多的紫色光点正在接近——至少二十个,这次的能量特征更加稳定,更加冰冷。显然,巡逻队的异常状态已经引起了主力的注意。
“新的敌人,”战术官报告,“距离零点三光年,预计两分钟到达。”
“碎片的共鸣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张磊问科学官。
“不稳定。频率正在波动。如果受到干扰,可能会中断。”
张磊做出了决定:“我们去接应碎片。在主力到达前,把碎片带离这里。”
“追迹者”号冲向核心区域。那六个已经停止攻击的时间窃贼没有阻拦,它们依然沉浸在那种矛盾的意识状态中。
靠近核心区域时,时间共鸣装置接收到了刘致远意识碎片传来的直接信息。这次不再是记忆或感觉,而是一个明确的想法,虽然仍然破碎:
【需要……带回……选择……林小雨……】
“他在说什么?”副驾驶问。
张磊思考了几秒,然后明白了:“他不是要带回真相。他是要带回一个选择的机会。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选择——停止对抗,尝试理解。”
他看向那六个迷茫的时间窃贼,又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主力部队。
“科学官,时间共鸣装置能同时连接多个目标吗?”
“理论上有,但负荷会很大。而且如果目标抗拒,可能会对装置造成不可逆损伤。”
“尝试连接那六个,”张磊指向屏幕上最近的六个紫色光点,“给它们发送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加入我们。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见证者。见证我们如何选择。”
科学官惊讶地看着他,但很快开始操作。时间共鸣装置调整频率,开始向那六个时间窃贼发送一段简单的信息包:一个坐标(环岛的坐标),一个时间(现在起的七十二小时后),一个邀请(见证继承者的选择)。
信息发送完毕。六个时间窃贼的紫色光芒再次波动,然后,其中一个做出了回应——它没有攻击,没有跟随,而是开始进行时间跳跃,消失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几秒钟,六个全部离开。
“它们接受了?”副驾驶难以置信。
“至少没有拒绝,”张磊说,“现在,回收碎片,立即撤离。”
“追迹者”号伸出时间稳定臂,小心翼翼地捕获了那个金色光点。光点没有反抗,它似乎已经完成了使命,进入了休眠状态。
远处,时间窃贼的主力部队已经进入可视范围。二十多个暗紫色的身影在星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
“时间跳跃准备!”张磊下令,“坐标:环岛。全速撤离!”
引擎轰鸣。时间折叠场展开。
就在跳跃启动前的最后一秒,张磊通过时间共鸣装置的残余连接,捕捉到了主力部队中一个特殊个体的意识片段。那个个体的意识不像其他时间窃贼那样混乱或单一,而是有着清晰的思考结构:
【免疫系统过度反应……需要校准……但他们必须证明……证明自己不同于建造者……证明他们真的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然后连接中断。“追迹者”号消失在时间线t-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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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环岛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小时——由于时间流速差异,他们在t-899只待了不到一天,但主时间线已经过去了六天。
倒计时:七十九天十八小时三十三分。
张磊将休眠的意识碎片交给医疗组。苏小娟立刻开始了召回程序,这次碎片很配合,召回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他的意识完整度预计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医疗组长报告,“但时间创伤的烙印会永久存在。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脱离时间感知状态了。”
“那意味着什么?”张磊问。
“意味着他会一直感觉到时间的流动,看到时间线的分支,甚至可能偶尔与过去或未来的自己产生共鸣,”苏小娟解释,“这不是疾病,而是一种……转变。他成为了某种桥梁,连接线性时间与非线性时间感知的桥梁。”
“他能承受吗?”
“我不知道,”苏小娟诚实地说,“没有人有过这种经历。但如果是致远的话……他会找到方法的。他总是能找到方法。”
张磊离开医疗中心,前往指挥中心。林小雨正在那里主持战况汇报会议。八条时间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t-885线,李明轩报告说敌人的攻击模式发生了改变,”一位参谋汇报,“它们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回避某些标记点,特别是那些记录着建造者早期成就的节点。”
“t-888线也有类似情况,”另一位参谋说,“张磊队长带回来的时间共鸣装置原型被复制后送到了前线。有几个小队尝试使用,报告说在与时间窃贼接触时,能感觉到短暂的‘犹豫期’。虽然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林小雨看向张磊:“你们在t-899线到底带回了什么?”
“不是一个武器,也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张磊说,“而是一个邀请的机会。我们邀请了六个时间窃贼来见证我们的选择。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回了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那个选择——停止对抗循环的可能性。”
他调出了时间共鸣装置记录的所有数据,包括原罪事件的回响,建造者的悔恨,以及时间窃贼作为时间免疫系统的本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最终,李明轩的声音从远程连接中传来,“我们不是在对抗纯粹的邪恶,而是在对抗一个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而治疗的方法不是消灭它,而是……让它恢复正常功能?”
“至少是一种可能,”张磊说,“但我们首先必须证明,我们不是需要被清除的‘病毒’。我们必须证明,我们是时间健康的组成部分,而不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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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证明?”
“做出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选择,”林小雨接话,她已经明白了,“停止积累时间债务。停止以暴制暴。即使在我们有能力反击的时候,也选择理解而非毁灭。”
“但敌人还在攻击我们,”一位军事顾问反对,“如果我们单方面停火,损失会很大。”
“不是停火,是改变交战规则,”张磊解释,“我们不停止修复时间篡改——那是我们的责任。但我们停止试图‘消灭’时间窃贼。我们使用非致命手段,我们尝试沟通,我们展示我们与建造者的不同。”
“时间窃贼会理解吗?”
“一些可能会,”张磊想起那六个离开的窃贼,“也许很多不会。但只要有少数开始质疑,开始犹豫,连锁反应就可能发生。因为如果它们真的是免疫系统,那么它们应该有某种集体意识,某种共享的信息网络。一个节点的改变可能会影响整个网络。”
会议进行了很长时间。争论激烈,担忧很多,但最终,一个新的战略被制定出来:在继续修复时间篡改的同时,主动向时间窃贼传递关于建造者原罪的真相,关于它们自身的本质,以及关于继承者愿意打破循环的意愿。
这不是投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斗——在时间维度上的信息战和心理战。
战略批准后,各舰队开始调整战术。时间共鸣装置被批量生产,分配到前线。新的交战规则下发:优先使用时间稳定和非致命手段;在可能的情况下,尝试意识沟通;记录所有异常反应。
最初几天,效果并不明显。大多数时间窃贼依然攻击性十足,对沟通尝试毫无反应。损失继续增加,修复进度缓慢。
但在第七天,第一个突破出现了。
在t-887线上,一支流光文明的小队报告:他们成功与一个时间窃贼进行了长达三秒的意识交流。那个窃贼在交流后停止了攻击,徘徊了几分钟,然后主动离开了战场。
“它离开前传递了一个信息,”流光文明的指挥官报告,“信息内容是:‘验证需要时间。继续证明。’”
紧接着,更多的零星报告传来。在八条时间线上,都有小队报告遇到了“异常温顺”的时间窃贼,它们似乎更倾向于观察而非攻击。
倒计时:七十二天十一小时。
这时,环岛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问请求。
来自时间窃贼的访问请求。
请求附带的坐标指向联盟控制区边缘的一个中立空间,时间与主时间线同步。请求者没有表明具体身份,只用了简单的识别码:ts-7(时间熵增最大化者7号)。
林小雨、张磊、李明轩,以及联盟高层的代表,在严密的护卫下前往会面地点。他们带上了最新的时间共鸣装置,以及医疗和紧急撤离团队。
会面地点空无一物。只有永恒的星空和冰冷的真空。
然后,七个紫色的身影从时间涟漪中浮现。
不是战斗形态,而是一种更稳定的类人形态。它们的身体依然由紫色能量构成,但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出类似面部特征的结构。
为首的ts-7向前漂浮,它的意识直接传入所有人的意识中,不需要翻译:
【我们是观察者小组。我们接受了邀请,前来见证。】
林小雨作为代表回应:“欢迎。你们想见证什么?”
【见证你们的选择。建造者的继承者声称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们等待证明。】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时间债务审判将在六十九天二十三小时后降临。审判的形式将基于你们的累积债务和当前行为模式。如果你们真的不同于建造者,审判的结果也会不同。】
“审判的具体形式是什么?”张磊问。
【不确定。时间法则是自主运行的。但历史案例显示,通常有两种结果:对继续积累债务者,重置或抹除;对尝试偿还债务者……宽限或转化。】
“转化是什么意思?”
【将债务转化为责任。将惩罚转化为使命。但这需要真正的改变,而不是策略性的表演。】
ts-7停顿了一下,它的紫色光芒微微波动:
【我们在时间维度中观察了你们七天的战斗记录。你们减少了致命攻击,增加了沟通尝试。但这还不够。因为当面临真正的威胁时,你们依然会选择消灭而非理解。】
“如果你指的是t-882线的战斗,”林小雨说,“那时我们还不了解真相。现在我们知道了。”
【那么现在,面对我们,你们会如何选择?】ts-7问,【如果我们现在攻击环岛,攻击你们的家园,你们会如何反应?会坚持非暴力,还是回归毁灭?】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这是一个残酷的假设,但也是现实的可能性。
“我们会防御,”最终林小雨回答,“但不会无差别攻击。我们会区分哪些是攻击者,哪些只是观察者。我们会继续尝试沟通,即使在被攻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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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标准的回答,】ts-7说,【但我们需要看到实际行动。所以我们会提出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在接下来的六十天里,我们不会主动攻击联盟的主要据点。但我们会继续在次要时间线上进行篡改活动。你们可以修复,可以阻止,但必须遵守你们自己制定的新交战规则:不使用致命手段,不积累新的时间债务。】
ts-7的紫色眼睛(如果那可以称为眼睛)扫过所有人:
【如果你们能坚持六十天,如果能在不积累新债务的情况下稳定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受攻击时间线,那么在审判日,我们会……提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证明你们的价值。向时间法则证明,你们值得宽限,值得转化而不是重置。】
说完,七个紫色身影开始后退,身体逐渐融入时间涟漪中。
【六十天,】ts-7的最后信息传来,【证明你们真的不同。证明建造者的错误可以被纠正,而不是重复。】
它们消失了,留下联盟的代表们面面相觑。
倒计时:六十九天二十二小时五十九分。
新的挑战开始了。这不再是与时间窃贼的战争,而是与自己的战争——与本能、与恐惧、与“以暴制暴”的古老冲动的战争。
林小雨回到指挥中心时,医疗中心传来消息:刘致远的意识召回完成,他已经恢复清醒,但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感知状态。
她去看他时,他正坐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他的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眼睛,但眼神深处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能看透时间帷幕的穿透力。
“你带回了重要的东西,”林小雨走到他身边。
“不是我带回来的,”刘致远轻声说,“是建造者一直想要传递的。他们当年没有勇气停下来,没有勇气承认错误可能需要被原谅而非修正。所以他们把选择留给了我们。”
他转头看她:“你会怎么选,小雨?在明知道对方可能毁灭我们的情况下,你还会坚持非暴力吗?”
林小雨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正确的事不一定是安全的事,但它一定是让你在深夜能安然入睡的事。”
“我会坚持,”最终她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这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坚持,我就不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了。”
刘致远微笑。那是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那么我就在你身边,看着时间如何回应我们的选择。”
窗外,星空永恒。时间在流淌,带着所有的可能性和所有的选择,流向那个六十九天后的审判日。
而在时间维度的深处,无数紫色的光点正在调整它们的行为模式。一些继续攻击,一些开始观察,一些在矛盾中徘徊。
免疫系统正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而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