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号的舱门嘶鸣着开启时,林小雨的靴底触碰到了“探路者”号熟悉的合金地板。这个本该让人安心的触感,此刻却带着某种虚幻的质地——她的生物钟告诉她刚刚经历了六个多小时的行动,但舰桥主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冷酷地宣告:从他们出发到返回,外部时间只流逝了三分十七秒。
时间膨胀效应留下的认知失调比任何药物都更令人眩晕。
“医疗组,立即对观察团队进行全面时间同步检查。”张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紧绷。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指挥台旁,双手在虚空中调阅着刚刚传回的数据流,“尤其是刘致远的投影稳定度,读数波动超出了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
刘致远站在舱门内侧,量子存续投影的边缘正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水面被风吹皱的倒影。他没有立即移动,只是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掌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双重视觉效果,仿佛同时存在于此刻和某个未确定的未来时刻。
“我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只是……时间记忆有些重叠。”
恒时者从旁飘过,它的存在形态在三维空间中表现为一团温和的乳白色光晕,内部有微弱的脉动节律。“他的意识经历了时间撕裂波的直接冲刷,”恒时者向医疗组解释,它的“声音”是直接在接收者意识中形成的概念束,“尽管只是投影,但量子纠缠通道传递了时间维度的污染。建议进行至少十二小时的意识隔离净化。”
林小雨摘下了时间稳定服的头盔,深吸一口气。舰桥循环空气带着熟悉的电离味,但这个寻常的气味此刻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亲切感——在经历了时间维度那冰冷、非人性的流动后,连空气味道都成了“真实存在”的锚点。
“先看任务数据。”她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走向主控制台,“记录仪捕捉到了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有效捕捉率,”编织者7号的感知云团在数据终端上方旋转,触须状的能量束接入系统,“包括篡改过程的完整量子态记录、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能量特征、以及修复操作的实时反馈。数据量……庞大到需要新的解析算法。”
全息屏幕亮起,开始回放篡改事件的压缩版本。紫色存在的出现、标记点的参数微调、时间撕裂波的攻击——所有画面都带着时间维度特有的非连续性,像是跳帧的古老胶片,却又在每个关键帧上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精确性。
苏小娟的远程接入信号强行插入频道,她的影像直接出现在刘致远身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致远的生命体征读数异常!大脑皮层活动出现时间认知区混乱,海马体时间戳编码功能间歇性紊乱——这不仅仅是投影问题,他的本体正在受到影响!”
“切断连接。”张磊立即下令,“立即强制断开量子纠缠通道!”
“等等。”刘致远抬起手,投影的涟漪更加明显了,但他的声音却变得异常清晰,“我需要先传达一件事。在时间撕裂波冲击时,我的维度印记……解锁了新的信息。”
控制室内瞬间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呼吸声交织。
“什么信息?”林小雨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控制台边缘。
刘致远的投影转向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时间本身:“时间守护协议第一章:禁止干预原始时间线。建造者曾违反此协议,导致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诞生。当前时间战争是建造者原罪的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
“还有一句警告:‘继承者若选择介入,将承担建造者的因果债务。’”
“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一个倒计时:九十天。现在还剩八十九天二十三小时……大概五十二分钟。”
张磊的全息影像凝固了。这位以冷静着称的安全主管,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震惊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调出了刘致远的生理监测数据,开始快速分析。
编织者7号的感知云团收缩成一团紧密的光球:“建造者原罪?这不可能。监护者文明的所有记录都表明,他们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是……”
“是曾经维护者,”恒时者温和地打断,“我的种族在时间感知方面有古老的传承。在我们的历史记忆中,确实存在关于‘第一次时间大分裂’的模糊记载。传说在宇宙早期,某个高等文明试图重塑时间线以规避一场灾难,但干预引发了连锁反应,催生了时间维度中的……扭曲生命。”
“时间熵增最大化者。”林小雨喃喃道。
“如果这是真的,”张磊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但他的手指在全息控制界面上移动的速度暴露了内心的波澜,“那我们面临的选择就不仅仅是是否参战,而是是否要为数十亿年前的错误负责。更重要的是——九十天倒计时意味着什么?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通讯频道里传来纪年的声音,编年史修正者的代表已经返回了他们的飞船:“我们检测到了时间债务标记的出现。刘致远意识中解锁的信息,是时间守护协议的标准警告机制。倒计时是……审判前的准备期。”
“审判?”林小雨感到脊椎发凉。
“时间维度有自己的平衡法则,”纪年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它的混合态身体在联盟的显示系统中被转化为类人形态,但眼中旋转的几何图案透露出非人的本质,“任何文明如果大规模干预时间线,就会积累‘时间债务’。债务达到临界值时,时间法则会自动启动平衡程序——通常是对干预者文明进行某种形式的‘矫正’。”
“矫正的具体形式是什么?”张磊追问。
“不确定。历史记录中,有三个文明触发过时间债务审判。第一个文明被整体时间冻结,困在永恒的一瞬间;第二个文明的时间线被重置到干预前的状态,所有干预产生的记忆和成就全部消失;第三个文明……”纪年停顿了一下,“时间维度直接删除了他们存在的痕迹,从所有时间点上抹去。”
控制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建造者的债务为什么由我们来承担?”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继承者!标记点网络只是给了我们临时权限,我们……”
“但你们正在行使继承者的权力,”纪年平静地打断,“使用标记点网络,介入宇宙事务,与编年史修正者合作——这些行为都在时间法则的判定范围内。如果你们选择完全放弃监护者遗产,切断与标记点网络的所有连接,退回到普通文明状态,那么债务可能会转移或消散。但一旦你们继续沿着这条路前进……”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刘致远的投影此时剧烈闪烁起来,医疗组的警告信号响彻舰桥。
“必须立即断开连接!”苏小娟的影像几乎在尖叫,“他的大脑时间感知区负荷已达到危险阈值!继续连接可能导致永久性时间认知障碍!”
张磊看向林小雨。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这个决定需要她来做。
林小雨看着刘致远——那个在茉莉花香中长大的男人,那个在维度迷宫中找到方向的领航员,那个总是承担着超出常人重担的朋友。他的投影正变得不稳定,边缘开始消散成量子光点,但眼神依然坚定,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要面对的一切。
“断开连接,”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但保留数据通道,我要和编年史修正者继续谈话。”
“小雨……”刘致远想说什么,但投影已经变得模糊。
“先保住你的意识,”林小雨直视着他逐渐消散的眼睛,“我们还有八十九天。足够想出办法。”
连接切断。刘致远的投影化作一片光点,消失在空气中。几乎同时,医疗组报告从环岛传来:“本体意识恢复稳定,但时间认知区出现结构性变化……需要详细评估。”
林小雨转过身,面对纪年的影像。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现在,告诉我一切,”她说,“关于建造者的原罪,关于时间债务,关于那个倒计时。每一个细节。”
会议持续了九个小时。
这期间,“探路者”号在空洞区边缘保持静止状态,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休眠,能量集中供应给生命维持和通讯阵列。环岛方面,紧急会议升级为全体文明代表大会,二十三个成员文明的领袖或代表全部接入,听取编年史修正者提供的信息。
纪年展示了它所能提供的所有证据:时间守护协议的碎片化记录、建造者早期活动的异常时间特征、第一次大规模时间干预事件的残留痕迹、以及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起源的时间线分析模型。
模型显示,大约在宇宙大爆炸后七亿年,建造者文明面临一场存在性危机——某种源自宇宙早期缺陷的“信息衰减潮汐”正在蔓延,威胁要抹除所有结构化信息,包括建造者自身。为了生存,他们进行了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大规模时间干预:回到宇宙诞生后的最初时刻,试图微调基本物理常数,以消除那个缺陷。
干预成功了,缺陷被修正。
但也失败了,因为干预本身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时间线在受到重大干预时,会产生‘因果反弹’,”纪年解释,“就像用力按压弹簧,松手后会反弹。建造者的干预力度过大,导致时间维度本身产生了对抗性反应——一种以加速熵增、促进无序化为本能的时间生命体,也就是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原型。”
“为什么建造者自己没有处理这个问题?”李明轩从涅墨西斯号提问,他的影像坐在舰长椅上,眉头紧锁。
“他们尝试过,”纪年调出另一组数据,“在接下来的三亿年里,建造者与早期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进行了漫长战争。但每次他们修复一处时间篡改,就会因为干预行为而积累更多时间债务。债务越多,时间法则对他们的限制越强。最终,当债务达到临界值时,他们面临选择:要么接受审判,要么……创造继承者系统。”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传承图谱。建造者在时间债务审判来临前,将自身文明的核心知识、技术和责任分散编码,植入标记点网络,并设定了触发条件:当宇宙发展到特定阶段,当多个文明展现出合作潜力时,网络会选择合适的对象授予临时权限。
如果这些对象能够妥善使用权限,并最终愿意承担全部责任,那么监护者传承将正式完成。
而时间债务,也将同时转移。
“所以这是一个测试,”编织者7号的意识波动中带着苦涩,“我们通过了部分测试,获得了临时权限。但如果我们想要完全继承建造者的遗产,就必须同时继承他们的罪责和债务。”
“而如果我们现在放弃,”恒时者补充,“时间债务可能会因为缺乏承担者而触发自动清算程序——那可能意味着标记点网络崩溃,或者更糟,时间法则对整个相关时间线进行无差别矫正。”
沉默笼罩了所有通讯频道。
二十三个文明的代表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他们是否应该为一个自己未曾犯下的错误负责?是否应该为一个可能毁灭自己的债务承担风险?
林小雨坐在“探路者”号的指挥椅上,盯着主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现在显示八十九天七小时三十三分。数字每跳动一次,就像重锤敲击在她的胸腔。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地球上的茉莉花园,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宇宙很大,你要去看”;想起第一次看到织网者文明在维度灾难中挣扎时,心中涌起的那种“必须做些什么”的冲动;想起与刘致远、张磊、苏小娟、李明轩他们一起,从太阳系边缘走到这里,从一个懵懂的探索队成长为跨文明联盟的核心团队。
她也想起了那些失去的:在早期探索任务中牺牲的队友,在维度灾难中无法拯救的生命,在面对未知威胁时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
“我想问一个问题,”林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我们承担了债务,接受了审判……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纪年眼中的几何图案旋转速度变慢了:“时间法则的矫正形式无法预测,但根据历史案例和理论模型,最坏可能是联盟文明的局部或整体性时间重置。你们可能会失去部分时间线上的存在痕迹,或者被困在某个时间循环中。但……也有较小概率,如果你们能在审判前证明自己有修复时间债务的能力,法则可能会给予宽限或替代方案。”
“证明的方法是什么?”张磊问。
“显着减少宇宙中的时间篡改,修复被破坏的时间线,降低时间熵增的速率。”纪年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赢得时间战争,或者至少取得阶段性胜利。”
李明轩苦笑了:“所以选择变成了:要么现在放弃,可能面临网络崩溃;要么承担债务,与时间窃贼全面开战,试图在九十天内取得足以让时间法则认可的胜利。这根本不是什么选择,这是绝境。”
“还有第三条路,”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插入通讯。
是刘致远。他已经从意识净化程序中恢复,重新接入了会议。他的全息影像看起来比之前稳定,但眼底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时间创伤留下的烙印。
“我们可以不接受完整继承,”他说,“而是与编年史修正者建立平等合作关系。我们提供帮助,但不承担全部责任。债务由双方共同面对,甚至由多个文明分担。时间法则应该允许债务的分散承担吧?”
纪年沉思了几秒:“理论上可行。但分散承担意味着每个参与者都要面对部分审判风险。而且,如果承担者之间出现分歧或背叛,债务可能会重新合并并加剧。”
“那也比单独面对好,”苏小娟的声音传来,她显然已经重新调整了情绪,“至少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投票再次进行。
这一次,选项更加复杂:1完全放弃继承,切断与标记点网络的连接;2接受完整继承,独自承担时间债务;3建立分担机制,与编年史修正者及其他可能盟友共同面对。
投票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每个文明的代表都需要时间咨询自己的政府和人民,权衡风险与责任。
林小雨在这段时间里离开了舰桥,走到了“探路者”号的观景舱。这里有一面巨大的透明舷窗,外面是空洞区边缘的星空——稀疏的星光在虚空中孤独闪烁,就像此刻她内心的希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应该在医疗舱休息。”她说。
刘致远走到她身旁,也望向舷窗外的星空。他的投影在观景舱柔和的照明下几乎与真人无异,只有边缘细微的光晕暴露了其本质。
“时间创伤有个副作用,”他轻声说,“我现在能……模糊地感知到时间流的走向。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看到可能性的分支。”
林小雨转头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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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九十天后的无数种可能,”刘致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其中百分之七十三的分支里,联盟因为分歧而分裂;在百分之十八的分支里,我们选择独自承担债务,然后在审判中消亡;在百分之六的分支里,我们找到了某种突破;剩下百分之三……是我看不懂的混乱时间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了。”
“没有我们平安度过、什么都不发生的分支吗?”
刘致远摇摇头:“从我们接触标记点网络的那一刻起,那条路就已经消失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小雨沉默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地球上那个最后的夏天,她站在茉莉花丛中,决定报名参加深空探索计划的那一刻。父亲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小雨,宇宙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善待你,”父亲当时说,“但你还是要选择去做正确的事,不是因为会有好结果,而是因为那是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年轻的她问。
父亲笑了,那是一个病人虚弱的微笑:“当你在深夜无法入睡时,那个让你心安的答案。”
通讯器的提示音打断了回忆。投票结果出来了。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频道。
“投票结果:选择三,建立债务分担机制,支持率百分之六十一;选择二,接受完整继承,支持率百分之二十二;选择一,完全放弃,支持率百分之十七。”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结果带来的重量。
“那么,我们选择共同面对。”她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传向所有文明,“但不是简单的分担——我们要重新定义规则。纪年,我们需要见编年史修正者的高层,讨论具体的合作框架。同时,我需要联盟所有文明开始准备两件事。”
她睁开眼睛,目光锐利。
“第一,全面升级时间感知和防御技术,在九十天内建立初步的时间战能力。第二,开始寻找其他可能分担债务的盟友——如果有其他文明也接触过标记点网络,或者有过时间干预历史,他们可能也面临类似处境。”
“第三,”刘致远补充,“我们需要研究时间法则本身的运作机制。如果债务可以积累,那也应该可以偿还。也许我们能找到除了‘赢得时间战争’之外的还债方式。”
纪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的影像微微躬身——这是编年史修正者表示尊敬的姿态。
“我们会安排与高层的会面。同时,我们愿意开放部分时间科技数据库,帮助你们建立基础能力。但请记住:九十天不仅是倒计时,也是时间窃贼的行动窗口。他们知道审判将至,很可能会在这期间发动大规模攻势,试图在最终结算前最大化熵增收益。”
“那就让他们来,”李明轩的声音从涅墨西斯号传来,带着战士特有的冷硬,“我们打过维度灾难,打过虚空吞噬者,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会议结束后,林小雨没有立即返回舰桥。她继续站在观景窗前,看着星空。
刘致远的投影也没有离开。两人并肩而立,像很多年前在地球上看着夜空时那样。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林小雨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刘致远诚实回答,“但我看到了一个分支,在那条时间线里,九十年后——不是九十天,是九十年——宇宙中的时间篡改减少了百分之四十。而联盟……还存在。”
“在那个分支里,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刘致远沉默了更长时间。
“我看到了空缺,”最终他说,“在那个未来里,有些现在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有些文明离开了联盟。有些选择……让我们的一部分永远改变了。但我看不到具体是谁,看不到具体是什么。”
“这就是时间感知的残酷之处,”林小雨苦笑,“给了你希望,却又用模糊的代价折磨你。”
“但我还看到了另一件事,”刘致远转向她,投影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在所有分支里,只要我们不放弃彼此,不背叛共同的原则,最终都会找到一条向前走的路。也许不是胜利,不是拯救一切,但总是……有一条路。”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个曾经会在茉莉花丛中迷路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在时间维度中看到道路的领航员。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从未离开地球,从未看到过星空之外的这一切。就在那个小花园里,种一辈子的茉莉花。”
“但你不会真的那么选,”刘致远微笑了,“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好奇、最勇敢的人。给你十个平静的人生和一次探索真相的机会,你永远会选后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张磊的私人频道:“小雨,医疗组对致远的时间创伤做了详细评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的意识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逐渐与时间维度耦合。如果不加控制,九十天后,他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林小雨的心沉了下去。
“可能会失去作为‘个体’的时间连续性,”张磊的声音低沉,“他的意识将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经历线性的时间流逝。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会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
林小雨看向刘致远,后者显然也听到了通讯内容,但他的表情异常平静。
“我猜到了,”刘致远说,“在时间撕裂波冲击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意识深处扎根了。那不是创伤,是改变。”
“能逆转吗?”林小雨问张磊。
“不知道。医疗组正在研究,但这是全新的领域。时间维度对意识的影响,整个联盟都没有先例。”
“那就把它变成优势,”刘致远平静地说,“如果我要变成时间感知者,那就让我成为最好的那个。让我看到敌人看不到的时间缝隙,找到他们找不到的时间路径。”
林小雨想说些什么——想说这太危险,想说一定有其他办法——但她看着刘致远眼中的决心,那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穿过了投影。
刘致远低头看着她的手穿过自己的影像,轻轻笑了:“等这一切结束,等我回到环岛本体,我们再好好喝一杯。就像以前在地球上那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联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环岛启动了“时间防御计划”,所有文明的技术团队开始整合编年史修正者提供的时间科技基础。稳态文明贡献了他们种族传承的时间感知技术;织网者提供了维度稳定与时间流动的交叉研究成果;晶体思维文明则开始设计专门用于探测时间篡改的量子阵列。
同时,外交团队开始紧急联系已知宇宙中的所有高等文明,询问他们是否接触过标记点网络,或是否有过时间干预的历史记录。响应令人惊讶——在联系的三十七个文明中,有九个确认曾收到过标记点的“测试性访问请求”,其中三个甚至获得了有限权限;还有五个文明承认,在他们的远古历史中,存在无法解释的时间异常事件,疑似是某种外部干预的结果。
“这意味着债务可能比预想的更分散,”张磊在战略会议上分析,“如果这些文明都曾与标记点网络互动,那么他们可能也承担了部分时间债务。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广泛的债务分担联盟……”
“那审判的强度可能会分散到可承受的范围,”李明轩接话,“但前提是这些文明愿意加入,并且我们能在九十天内完成联盟构建。”
林小雨面前的全息屏幕显示着不断更新的倒计时:八十六天十四小时。数字跳动的每一秒都像是催促的战鼓。
“先联系那三个获得过权限的文明,”她下令,“安排紧急会谈。告诉他们真相,包括建造者原罪和时间债务。隐瞒没有意义——如果我们失败,所有相关文明都会受到影响。”
“如果他们拒绝合作呢?”外交官问。
“那就记录他们的选择,”林小雨的声音很冷,“如果时间审判降临,他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卷入。但在那之前……我们专注于愿意并肩作战的盟友。”
就在这时,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探路者”号的警报,而是来自标记点网络的集体预警信号。所有接入网络的节点同时发出高频脉冲,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检测到大规模时间篡改事件集群。坐标:时间线t-882至t-889区域。篡改密度:每立方时间-空间单位073次,超过历史峰值470。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已启动“熵增加速协议”。重复:熵增加速协议已启动。】
全息星图上,一片跨越八条相邻时间线的区域亮起了刺眼的紫色。就像宇宙的皮肤上突然爆发的瘟疫,紫色光点以指数速度扩散,每一个光点代表一次时间篡改事件。
“他们开始了,”纪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失去了以往的平静,“熵增加速协议是他们的总攻信号。这意味着在接下来九十天内,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篡改时间线,最大化熵增收益。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九十天后的时间债务结算时,宇宙的无序度将提高至少三个百分点——那足以让热寂提前数十亿年。”
林小雨从指挥椅上站起来,她的手指在主控制台上快速移动,调出联盟所有可调动力量的数据。
“所有战斗单位,进入一级戒备。时间防御阵列,开始部署。编年史修正者,我们需要你们的修复舰队坐标和行动计划。”
“修复舰队已经前往最严重的篡改区域,”纪年回应,“但对方这次是全面进攻,我们的力量分散到八条时间线,每处都严重不足。我们需要支援——至少需要分兵四路。”
林小雨看着星图上的紫色瘟疫,又看了看倒计时,然后做出了决定。
“联盟舰队将分三路出击:第一路由我指挥,支援t-882线;第二路由李明轩指挥,支援t-885线;第三路由张磊指挥,支援t-888线。剩下的五条时间线……”
“交给我们。”
一个新的声音插入通讯。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三个陌生的影像——正是那三个曾获得标记点网络有限权限的文明代表。
第一个文明的代表有着岩石般的外表,声音低沉如地震:“我们是‘基石文明’,七千万年前获得标记点网络观测权限。我们目睹过时间篡改的危害,愿意参战。”
第二个文明的代表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能量云:“我们是‘流光文明’,三亿年前协助修复过一次局部时间断裂。我们欠时间维度一份债,现在是偿还的时候。”
第三个文明的代表最为特殊——它没有固定形态,在显示系统中被呈现为一个不断自我重构的几何体:“我们是‘递归文明’,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时间循环中维持的。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对我们有直接威胁,必须消灭。”
林小雨感到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在绝望的时刻,看到其他文明愿意站出来并肩作战,这种感受比任何鼓舞演讲都更有力量。
“感谢你们的加入,”她郑重地说,“请与编年史修正者协调,分配剩余五条时间线的防御任务。我们会建立共享指挥网络,实时同步战场数据。”
“还有一个建议,”递归文明代表说,“时间战争的关键不是修复速度,而是预测能力。如果我们能提前预知敌人的篡改目标,就能提前设防,甚至设伏。”
“我们有时间感知者,”林小雨看向刘致远,“但他的能力还在发展中,覆盖范围有限。”
“我们可以提供时间预测阵列的设计图,”流光文明代表说,“这是一种利用量子纠缠在时间维度中‘投石问路’的技术,可以在篡改发生前数小时探测到时间流的预扰动。但需要巨大的能量供应和精准的坐标计算。”
“环岛可以提供能量,”张磊立即回应,“坐标计算交给晶体思维文明和编织者7号。”
“那么,在四十八小时内建立第一批预测阵列,”林小雨下令,“同时,所有舰队开始向目标时间线进发。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完美准备——必须在敌人站稳脚跟前发起反击。”
命令下达,整个联盟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林小雨走向“探路者”号的舰桥出口,准备前往已经准备好的时间跳跃舰“先驱”号——那是专门为时间战争改造的旗舰,配备了最新一代的时间稳定系统和修复武器。
刘致远的投影跟在她身后。
“我要和你一起去t-882线。”他说。
林小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的意识状态不稳定,时间创伤还没恢复。留在环岛远程支援更安全。”
“安全不是现在的优先选项,”刘致远平静地说,“在t-882线上,我感知到了一个特别的时间异常——不是普通的篡改,更像是一个……陷阱。敌人知道我们会去修复,他们在那里布置了什么。我需要亲临现场才能看清。”
“如果你在那里意识崩溃怎么办?”
“那就让医疗组通过远程连接抢救我的本体,”刘致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赴死的坦然,“小雨,这是我的战争,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是我的战争。时间债务因建造者而起,而我的意识里有着建造者的维度印记。如果有什么能看清时间陷阱的,那就是我。”
林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小时候,刘致远总是那个最固执的孩子——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一次他为了观察夜空中一颗奇怪的星星,在屋顶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发烧到四十度也不后悔。
“你总是这样,”最终她说,“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不管不顾。”
“而你总是那个在我发烧时照顾我的人,”刘致远微笑,“所以这次也拜托了。”
林小雨摇摇头,但嘴角有了微小的弧度:“准备登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意识负荷超过阈值,立即撤退,不要逞强。”
“我答应。”
两人并肩走向机库,“先驱”号时间跳跃舰已经在那里待命。银白色的船身在照明下泛着冷光,船体表面覆盖着时间稳定涂层,舰首安装着巨大的修复光束发生器。
登舰前,林小雨最后看了一眼“探路者”号。这艘船陪伴她走过了这么多旅程,但现在她要暂时告别了——时间战争需要专门的战舰。
“我们会回来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船说,还是对自己说,“一定会。”
舱门关闭,“先驱”号从机库滑出,进入太空。在它周围,联盟的舰队正在集结:涅墨西斯号领衔的第二舰队,张磊指挥的第三舰队,还有新加入的三个文明派出的支援舰队。
星空中,数十艘战舰排列成战斗队形,引擎喷流在黑暗中划出蓝色的轨迹。
“所有单位,时间跳跃准备,”林小雨坐在“先驱”号的指挥席上,声音传遍整个舰队,“目标:时间线t-882,坐标已同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敌人——那在时间战争中几乎不可能——而是阻止篡改,修复时间线,为预测阵列争取部署时间。”
倒计时在主屏幕上跳动:八十六天零七小时。
“跳跃序列启动。三,二,一……”
时间褶皱在舰队前方展开,像一张无形的大口吞没了所有战舰。
下一秒,他们来到了战争的最前线。
而在时间维度的深处,无数紫色光点同时转向,锁定了这些新出现的修复者。
时间战争,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