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十八,长安县终南山庄。
这座庄园坐落在终南山北麓,背山面水,占地三百余亩,是渭北张氏在西安郊外的别业。
庄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冬日里松柏苍翠,梅花吐蕊,景致幽雅。然而今日,这片雅致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从清晨起,一辆辆青布马车、轿子陆续抵达。来的都是陕西有头有脸的人物:渭北张氏家主张立贤、关中王氏族长王崇简、陕南刘氏家主刘文炳,以及西安、凤翔、汉中四十余家士绅代表。他们或着锦袍,或披貂裘,个个面色凝重。
庄园正堂内,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初春寒意。四十余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一盏清茶,却无人去碰。
张立贤坐在主位,他已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身形清瘦如鹤。他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曾任户部侍郎,致仕还乡后成为张氏一族的主心骨。
“诸位。”张立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都心中有数。李总兵正月十五入城,当日便宣布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三策。这是要动我们的根基啊。”
王崇简年约五十,面庞圆润,此时却眉头紧锁:“张公,李健在河套便是这般做的。河套士绅稀少,他自然可为所欲为。可我陕西不同,我等祖辈世代居此,田产功名,皆是祖宗所遗,岂容他说动就动?”
刘文炳接口道:“更可虑者,是他带来的一万多精兵。观其军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非陕西卫所兵可比。若他动用武力,我等如何应对?”
堂内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联名上奏朝廷,弹劾李健“擅改祖制、侵扰士绅”;有人建议联络朝中故旧,施加压力;也有人提议以“剿匪需粮”为由,拖延清丈。
“诸位静一静。”张立贤抬手,“这些法子,我们都想过。但你们可知,李健的任命是谁批的?是皇上亲笔朱批‘可试行’。司礼监王公公也派人传话,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秦王府那边,世子朱存枢已向李健示好,愿献田十万亩。宗室都低头了,我们若硬顶,会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死寂。秦王府的动向,他们中多数人还不知道。
“那……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一个年轻士绅愤然道。
“当然不是。”张立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顶不行,但可软抗。清丈田亩,需大量人手,需地方配合。我们可表面上顺从,暗地里使绊。田亩账簿可做手脚,佃户可教他们隐瞒,丈量时可多报沟壑、少计良田。李健带来的人再多,还能把陕西每一寸地都走遍?”
王崇简点头:“此法可行。还可联络各县知县、胥吏,他们是本地人,与我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暗中许以好处,他们自会帮忙。”
“还有粮饷。”刘文炳补充,“李健要养兵剿匪,粮饷从何而来?陕西官仓空虚,他迟早要来向我们‘借粮’。届时便可谈条件,以粮换缓,拖延清丈。”
张立贤捋须微笑:“正是此理。此外,还有一招——祸水东引。”
众人看向他。
“李健奉旨平贼,剿匪是他的首要之责。”
张立贤缓缓道,“张献忠在四川,湖北,李自成在河南,陕西边境。我们可以‘提供情报’‘资助粮草’,诱李健率军出剿。只要他与流寇缠斗,便无暇顾及清丈。若他胜了,是我们资助有功;若他败了……呵呵,陕西总兵战败,朝廷自有处置。”
堂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些士绅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物,立刻领会其中奥妙。
“不过,还有一事需注意。”王崇简谨慎道,“锦衣卫赵千户前日拜访张公,他是何意?”
张立贤神色微肃:“赵千户传的是朝廷的意思——既要李健剿匪安境,又要防他坐大。我们与李健周旋,正合朝廷心意。但记住,与锦衣卫打交道要谨慎,他们毕竟是皇上的人,不可全信。”
会议从上午持续到午后。最终,士绅们达成共识:明顺暗抗、拖延清丈、祸水东引。各家分头行动,互通声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庄园后厨的一个帮工,将这场密会的关键内容,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
正月二十,西安总兵府。
李健看着曹文诏呈上的密报,脸色平静。密报详细记录了终南山庄密会的内容,甚至包括各家代表的发言要点。
“这个张立贤,果然老谋深算。”李健将密报递给顾炎武,“软抗、拖延、祸水东引——三策连环,若我们应对不当,真可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顾炎武快速浏览,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策略在预料之中。不过,祸水东引这一招,倒是提醒了我们——剿匪与改革,孰先孰后,确实需要仔细权衡。”
“不能分先后。”李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剿匪要打,改革也要推。但打法、推法要有讲究。”
他手指点向商洛方向:“我们现在去打流寇,正中士绅下怀——大军出动,粮草消耗巨大,清丈必然停滞。而且山地作战,我们的骑兵优势难以发挥。”
又点向陕北:“李自成活动在河南,陕西边境一带,时聚时散,行踪不定。追剿他的一部分军队也如追风捕影,徒耗兵力。”
“那总兵的意思是?”
“先固本,再剿匪。”李健转身,“第一步,整编陕西卫所兵。陈洪范的兵我要亲自看。第二步,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水利、垦荒地,既安民心,又增粮产。第三步,清丈先从西安府开始,但重点不是田亩数字,而是摸清士绅底细、掌握他们违法证据。”
曹文诏眼睛一亮:“总兵是要……”
“他们不是想软抗吗?那就让他们抗。”李健冷笑,“但抗着抗着,总会露出破绽。隐匿田亩、欺压佃户、私设刑堂、偷逃税赋——这些事,哪家士绅没做过?我们慢慢查,查到实据,依法办事。到时候,是他们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他们。”
顾炎武点头:“此策稳妥。不过,粮饷问题确实紧迫。我们的军粮只够维持十日,陕西官仓又空,向士绅借粮恐怕……”
“不借。”李健断然道,“一借粮,就被他们拿捏。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唤来亲兵:“去请宋先生、毕先生。”
不多时,宋应星和毕懋康来到书房。两人风尘仆仆,刚从城外考察回来。
“宋先生,你在河套时改进的番薯、玉米,在关中能种否?”李健直接问。
宋应星想了想:“回总兵,番薯耐旱高产,不择地力,关中大部分地区可种,只是需注意栽种时节。玉米及土豆也可,但需选耐寒品种。下官已安排河套优选薯种二十万斤、土豆及玉米种各十万斤,过几日可抵达。”
“好!”李健精神一振,“立即在总兵府名下官田试种,同时招募老农,学习种植技术。待春耕时,向百姓推广,可借种粮,秋收后归还。”
“宋老、毕老,从明日开始,参照河套在西安设立格物院、军械工坊,招募各种人才。”李健下令。
顾炎武提醒:“总兵,设立工坊需大量物资,这些都在士绅控制之下。”
“所以要先摸清他们的矿场、林场、煤炭等。”李健看向曹文诏,“清丈队扩展任务,不仅要查田,还要查矿、查林、查工坊。特别是陕南刘氏,他家经营矿产生意多年,底细要摸清。”
“遵命!”
正月廿一,西安城四处张贴告示:总兵府招募流民修渠垦荒,管饭食,日给工钱十文;招募工匠入军械工坊,月俸二两起;格物院、新式学堂招生,免学费,供膳宿。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这年头还有这好事?百姓将信将疑,观望者多,应募者少。
李健不着急,让曹文诏带人在西安四门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粥稠料足,不到三天,城外聚集的流民便达数千。
正月廿五,渭北张氏别院。
张立贤听完管家汇报,冷笑:“李健这是要收买人心啊。修渠垦荒、设粥棚、办学堂——都是要花钱的。他哪来的钱?”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从河套带来不少银两,但照这样花法,撑不过多久。”
“那就让他花。”张立贤捋须,“等他把钱花光,自然要求我们。对了,各县的账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田亩数都按老爷吩咐,该隐的隐,该虚的虚。保管清丈队查不出实情。”
“好。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近期不要惹事。特别是对佃户,稍微宽松些,别让李健抓到把柄。”
“是。”
正月廿八,锦衣卫赵千户突然拜访总兵府。
“李总兵。”赵千户拱手,面上带笑,眼神却冷,“近日西安城内外,总兵施粥赈济、招募流民,百姓称颂,下官敬佩。只是……有御史弹劾总兵‘擅开官仓、靡费钱粮’,奏章已到京城。司礼监王公公让下官提醒总兵,行事还需谨慎。”
李健神色不变:“多谢赵千户提醒。不过李某所为,皆在职权之内。赈济流民是为防其从贼,招募工匠是为整军备武,都是为剿匪大计。皇上若问起,李某自会上疏辩解。”
赵千户笑了笑:“总兵心中有数便好。另外,下官听说士绅们对清丈颇有微词,终南山庄聚会……总兵可知?”
“略有耳闻。”李健淡淡道,“士绅聚会,商议如何配合新政,这是好事。只要他们依法办事,李某自会以礼相待。”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赵千户告辞离去。
顾炎武从屏风后走出:“他是来试探的。”
“也是来施压的。”李健冷笑,“朝廷既想我用陕西之力剿匪,又怕我坐大。这些锦衣卫,就是悬在我头顶的剑。”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李健目光坚定,“但节奏要加快。曹文诏!”
“在!”
“清丈队明日出发,第一站——长安县张家庄。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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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长安县张家庄。
这是张氏一族在西安府最大的田庄,占地八千余亩,佃户三百余家。庄子依山傍水,建有堡墙,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清晨,一支百人队伍抵达庄外。李健只带二十名亲兵,其余八十人都是清丈队员,包括测绘、文书、算手。曹文诏骑马在前,手按刀柄。
庄门紧闭。门楼上,张庄管事张福探出头,满脸堆笑:“原来是总兵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只是老爷有令,近日庄内修缮,不便接待,还请大人见谅。”
曹文诏沉声道:“总兵奉旨清丈田亩,查验庄田。速开庄门!”
张福为难道:“这个……庄内存放诸多器物,恐有不便。大人要清丈,可在庄外丈量,小的派人配合。”
李健策马上前,抬头看着门楼:“张管事,你是要抗旨吗?”
声音不大,却让张福浑身一颤。他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容小的请示老爷……”
“不必请示。”李健一挥手,“开庄门。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
话音刚落,二十名亲兵下马,抬来一根粗木,作势要撞门。
张福脸色大变:“开!开庄门!”
庄门缓缓打开。李健率队入内,只见庄内道路整洁,房舍俨然,但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
“佃户呢?”曹文诏问。
张福赔笑:“都在地里干活呢。大人要清丈,小的这就带人去叫。”
“不必。”李健道,“清丈队自会丈量。你只需提供田亩图册、佃户名册即可。”
“这个……图册在老爷城中宅邸,小的这里没有。”
“名册呢?”
“名册……前些日子受潮,字迹模糊,正在重抄。”
曹文诏怒道:“你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如何管理田庄?”
张福只是躬身赔笑,态度恭敬,却一问三不知。
李健不以为意,对清丈队道:“分组行动。一组丈量田亩,绘制详图;二组走访佃户,登记人口田产;三组查验庄内仓廪、账房。开始。”
清丈队员四散而去。张福想派人跟随,被曹文诏拦住:“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两个时辰后,三组陆续回报。
丈量组初步测算,张家庄实际田亩约九千三百亩,比张氏申报的八千亩多出一成三。且其中六百亩是近年新垦,从未入册。
走访组走访了三十余户佃户,发现租佃契约五花八门:有的佃户租田十亩,契约只写五亩;有的佃户实际租种八年,契约只写三年;更有甚者,有些佃户根本无契约,全凭管事口头约定。
查验组在庄内粮仓发现存粮三千余石,账房账册混乱,许多收支无凭证。
李健听完汇报,对张福道:“张管事,田亩数目不符,佃户契约不全,仓粮账目混乱——这些问题,你作何解释?”
张福额头冒汗:“这个……田亩是历年累积,或有遗漏;佃户契约,是他们自己保管不善;账目……庄内识字人少,记账难免疏漏。”
“好一个疏漏。”李健冷笑,“曹文诏,将初步结果记录在案。张管事,限你三日之内,将完整图册、名册、账册送至总兵府。若再推诿,按隐匿田产论处。”
“是,是……”张福连连点头。
离开张家庄,曹文诏愤然:“总兵,那张福明显是敷衍。三天后,他肯定还是拿不出完整册籍。”
“我知道。”李健平静道,“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我们实地丈量,掌握了初步数据;第二,我们走访了佃户,他们知道总兵府在查田,心中便有指望;第三,我们查出了粮仓存粮——三千石粮,张庄不过三百户佃户,按每人年食三石计,这些粮够全庄人吃三年。可我们去时,不少佃户面有菜色,说明什么?”
曹文诏恍然:“张氏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正是。”李健目光转冷,“陕西粮价高,百姓饿殍遍野,这些士绅却囤粮不售。你说,若我们依法征购存粮,他们能说什么?”
“可他们有各种理由推脱……”
“所以要有实据。”李健道,“今日只是开始。清丈队要继续查,不仅查田,还要查粮、查债、查刑。陕西士绅,哪家没有私设刑堂、逼死人命?哪家没有高利盘剥、强占民田?把这些实据一件件积累起来,到时候,就不是清丈田亩那么简单了。”
曹文诏兴奋道:“末将明白了!总兵是要以法为剑,步步紧逼,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李健点头:“但要注意方式。对普通士绅,以教育劝导为主;对豪门大族,要抓住要害,一击必中。张家是陕西士绅之首,我们就从他开始。”
两人正说着,一骑飞驰而来,是总兵府信使。
“总兵,情报部传来消息,一股流寇攻破安塞县城,劫掠粮仓,知县殉国!”
李健脸色一沉:“知道了。回府!”
总兵府大堂,灯火通明。
延安知府急报:正月廿七,流寇部三千,夜袭安塞县城。守军五百,一触即溃。县城陷落,粮仓被劫,知县自缢殉国。贼军劫掠一日后弃城而走,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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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上,安塞县被标上红色。
“这是试探。”曹文诏指着地图,“安塞小城,守军薄弱,他选这里下手,一是为粮,二是为试探我军反应。”
陈洪范面带愧色:“是末将失职。延安卫所兵缺饷少粮,训练废弛,以致……”
李健摆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诸位有何建议?”
杨延平率先开口:“总兵,流寇流窜陕北,行踪不定。大军追剿,耗费巨大,且未必能逮到其主力。下官建议,一面加强各县防务,一面招抚。该流寇首领曾受抚于洪承畴总督,此人并非不可招安。”
顾炎武反对:“招抚之事,已有前车之鉴。反复无常,今日受抚,明日复叛。况且,若招抚,李自成,张献忠等其他巨寇纷纷效仿,届时朝廷何以应对?”
“那就剿!”曹文诏斩钉截铁,“末将愿率三千精骑,北上追剿这支流寇。陕北地形,末将熟悉,定能将此贼擒获。”
张尔忠咳嗽一声:“曹将军勇武可嘉。只是……粮饷何来?大军出征,日费千金。陕西库空如洗,如何支撑?”
堂内陷入沉默。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无粮无饷,纵有雄兵,也难以施展。
李健缓缓开口:“粮饷,我来想办法。但剿匪策略,需重新考量。追剿流寇,如大海捞针。我们应当变被动为主动。”
他走到舆图前,:“为什么能在陕北活动?因为那里地广人稀,官军薄弱,百姓困苦,易于裹挟。我们要做的,不是追着他跑,而是断他的根。”
“如何断根?”
“第一,在陕北要地设营屯兵,保护百姓,使贼无处裹挟。第二,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堡寨、开荒地,使其有生计,不从贼。第三,悬赏缉拿贼首,分化贼众。凡投降者,既往不咎,分给田地。”
李健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眼下,先解燃眉之急。曹文诏,你率三千骑兵,带半月粮草北上,要打出威风,让贼知我军威。同时,沿途勘察地形,选择要地,准备设营。”
“遵命!”
“陈洪范。”李健看向都指挥使,“你负责整编西安卫所兵。汰弱留强,补发欠饷,严格训练。”
陈洪范精神一振:“末将领命!”
“杨知府。”李健转向杨延平,“你负责筹粮。不是向士绅借,而是征购。按市价,公平买卖。若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大明律》处置。”
杨延平面露难色:“这……恐激起民变。”
“不是民变,是士变。”李健冷冷道,“但现在是战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会让曹文诏的安全司配合你,查明各粮商存粮情况。先从西安开始,逐户征购。”
议事至深夜。散会后,李健独留顾炎武。
“顾先生,你说我今日之策,可行否?”
顾炎武沉吟:“剿抚并用,固本清源,此乃正策。只是……触动太大。征购存粮,等于直接与士绅对垒。他们若联合抵制,恐生变故。”
“我知道。”李健望向窗外夜色,“但别无选择。陕西就像一栋着火的老屋,小修小补无济于事,必须破开墙壁,才能救火。士绅们不会主动让路,那就只能闯过去。”
他转身,目光坚定:“闯过去,陕西可活,大明可续。闯不过去,大家一起死。”
正月三十,曹文诏率骑兵北上。同日,杨延平在安全司协助下,开始调查西安粮商存粮。
二月初一,渭北张氏别院。
张立贤听着管家汇报,脸色铁青。
“征购存粮?按市价?现在市价一石粮二两银子,比太平年景高五倍!他李健哪来这么多银子?”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从河套带来白银。而且……安全司的人已查了城东三家粮行,记录存粮数目,说明日就来征购。”
“好大的胆子!”张立贤拍案而起,“他这是要明抢!”
“老爷,我们怎么办?张家在西安的存粮有八千石,若都被征购……”
张立贤在厅内踱步,良久,忽然笑了:“让他征。不仅让他征,还要‘配合’他。”
管家不解。
“你去通知各家粮行,李健要征购,就卖给他。但要提三个条件:第一,现银交易,不赊欠;第二,自运自取,我们不管运输;第三,限量供应,每日最多售百石。”
管家眼睛一亮:“老爷高明!现银交易,耗尽他的银子;自运自取,耗他的人力;限量供应,拖他的时间。等他银子用完、人力疲惫、时间拖延,自然要求我们。”
“正是。”张立贤捋须,“另外,派人去给流寇所部送个信——就说李健主力北上,西安空虚。他不是要祸水东引吗?我们就帮他引。”
“可是……若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听闻消息真打西安,我们岂不……”
张立贤胸有成竹,“西安不好打,但能吓一吓李健,让他知道,没有我们士绅支持,他在陕西寸步难行。”
二月初三,西安粮市出现诡异一幕:粮行纷纷开门售粮,但限购百石,且需买家自运。总兵府派出百辆大车,数百民夫,一日奔波,仅购得粮一千二百石。
当晚,杨延平向李健汇报:“总兵,如此征粮,效率太低。且白银消耗太快,照此速度,二十万两仅够购粮十万石,仅够全军三月之需。”
李健平静道:“他们这是在玩花样。不过,正好。”
“正好?”
“他们以为能拖垮我们,却不知这是在帮我们。”
李健冷笑,“曹文诏的安全司已查明,西安各大粮行实际存粮超过三十万石。他们每日售百石,要卖到什么时候?而且,限购令一出,市面粮价必然波动,百姓不满,舆论就会转向。”
他唤来亲兵:“传令,明日开始,总兵府在四门设平价粮店,粮价按一两五一石,比市价低二成五。每日售粮五百石,每人限购一斗。”
杨延平大惊:“总兵,我们哪有这么多粮?”
“有。”李健微笑,“张家庄不是有三千石存粮吗?依法征购。还有王家庄、刘家庄……清丈队查出的存粮,都依法征购。他们不是要玩吗?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二月初五,西安四门出现平价粮店。百姓闻讯而来,排起长队。粮价低,每人限购,防止大户囤积。
同日,曹文诏的安全司持总兵府令,前往张家庄征粮。张福百般推诿,曹文诏直接开仓,运走存粮二千石,留下市价银两和征购文书。
消息传到张立贤耳中,他勃然大怒:“李健这是明抢!”
管家颤声道:“老爷,他手中有兵,我们……”
“有兵又如何?”张立贤眼中闪过厉色,“陕西不是河套!这里士绅百族,关系盘根错节。他李健敢动张家,就是与整个陕西士绅为敌!”
他疾书数信:“速送王家、刘家,还有各府士绅。告诉他们,李健已开抢掠之端,今日是张家,明日就是王家、刘家。若再不联合抵制,大家都要完蛋!”
二月初七,陕西士绅三十八家联名上奏,弹劾李健“纵兵抢粮、扰害地方、擅改祖制、图谋不轨”。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送京城。
同日传来急报:流寇部突然南下,已突破甘泉县,兵锋直指西安!
二月初八,西安总兵府。
两份急报同时摆在李健面前:一份是锦衣卫赵千户送来的密函,称朝廷已收到士绅联名弹劾,皇上震怒,令李健“速平贼患,以观后效”;另一份是曹文诏从北边发来的军报,流寇所在的联合部约四万五千人,正沿洛河河谷南下,预计三日内可抵西安郊外。
“来的好快。”李健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顾炎武忧心忡忡:“总兵,这是内外交困。士绅弹劾,朝廷施压,流寇又至。若应对不当,恐怕……”
“恐怕什么?”李健抬头,“恐怕我们就要败走陕西?不,这正是破局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此时南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送信,说西安空虚。送信的是谁?不言自明。”
“士绅们想借流寇之手,逼我们就范。”
“正是。”李健手指点向洛河河谷,“流寇四万人,多是饥民裹挟,真正的老贼不过二万五千人。我们城中现有兵力:一万骑兵,西安卫所兵整编后得三千余可战者,以一万多对四万五,优势在我。”
杨延平急道:“若围城,士绅们再从中作梗,断我粮道,城中存粮仅够半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李健目光锐利,“要主动出击,在城外击溃他。”
陈洪范忍不住道:“总兵,流寇狡猾,惯于野战。我军虽精锐,但大部分军队还在河套准备南下。目前西安兵力不多,出城野战,恐有风险。”
“不是野战,是决战。”李健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点,“就在这里——灞桥。”
灞桥,位于西安城东二十里,是东出潼关的必经之路。桥跨灞水,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
“流寇联合部要攻西安,必过灞桥。”李健道,“我们在那里等他。曹文诏的三千骑兵已回撤,明日可到。届时,流寇不知我军实力,以为西安空虚,必轻敌冒进。此战可胜。”
他环视众人:“此战若胜,有三利:第一,击溃该联合部流寇,解西安之围;第二,震慑士绅,让他们知道我军威;第三,向朝廷证明,我李某能平贼安境,那些弹劾不攻自破。”
顾炎武问:“若士绅们在战时作乱……”
“他们不敢。”李健冷笑,“我已令安全司监控各家士绅。战时若有异动,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张立贤他们惜命得很,不会冒这个险。”
他看向陈洪范:“陈将军,卫所兵由你统领,守城。我的亲军和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出战。”
陈洪范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总兵府灯火彻夜未明。李健调兵遣将,安排守城、出击各项事宜。苏婉儿带着李承平、李安宁来送参汤,见李健眼中血丝,心疼不已。
“父亲,孩儿愿随军出征。”李承平突然道。
李健看着他:“你不怕?”
“怕。但更怕父亲有险。”少年眼神坚定,“孩儿在河套随军训练三年,弓马娴熟,火铳亦能操作。不求上阵杀敌,只求护卫父亲左右。”
李健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作战。跟在我身边,看我如何用兵。”
“是!”
苏婉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丈夫整了整衣甲:“夫君保重。”
二月初九,曹文诏率骑兵返回西安。同日下午,探马来报:联合部前锋已至蓝田,明日必过灞桥。
李健立即下令:全军饱食,提前休息,子时出发。
是夜,西安城暗流涌动。士绅们紧闭门户,却纷纷派人打探消息。张立贤坐在书房,听着管家汇报。
“李健要出城迎战?他疯了吗?城外野战,流寇最擅。”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只带万人,留三千守城。”
张立贤沉吟:“胜负难料。不过……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若李健胜,流寇被灭,陕西暂安,我们可再从长计议;若李健败,甚至战死,朝廷必派新总兵,或许比李健好对付。”
他想了想:“让我们的人准备好。若李健战败,立刻控制城门,迎接……朝廷新官。”
二月初十,寅时(凌晨三点)。
大军悄无声息出城。李健亲率一万骑兵,曹文诏率三千骑兵,李承平披甲骑马,紧随父亲左右。
天未亮,星月无光。军队在黑暗中行进,只有马蹄声、脚步声,低沉而整齐。
灞桥东三里,有一片丘陵。李健命全军在此埋伏:步兵藏于丘陵后,骑兵隐蔽在侧翼树林。斥候放出十里,随时报告敌情。
辰时(上午七点),天微亮。斥候来报:流寇部前锋千人,已至灞桥东五里。
“再探。等主力。”
巳时(上午九点),太阳升起。灞水波光粼粼,灞桥上空空荡荡。
突然,东面烟尘扬起。先是零星骑兵,接着是杂乱步兵,最后是大队人马——联合部主力到了。
李健在丘陵后观察。只见流寇队伍松散,衣甲不整,许多人手持木棍、农具,只有少数头目有刀枪。队伍中间有一杆大旗,旗下马上之人,身材高大,正是刘一魁。
“果然轻敌。”李健低声道。
流寇前锋已过灞桥,主力正在桥上。桥窄人多,队伍拥挤。
“就是现在。”李健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号角响起!
丘陵后,亲军齐出,列阵前行。他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长枪如林,火铳手在前。
灞桥上的流寇顿时大乱。急令部队后撤,但桥窄人多,撤退缓慢。
“曹文诏!”李健喝道。
“末将在!”
“率骑兵,绕击敌后!”
“遵命!”
骑兵从侧翼杀出,马蹄如雷,直扑流寇后队。
流寇见势不妙,大呼:“不要乱!结阵!结阵!”
但流寇本就训练不足,突遭袭击,哪能结阵?前有步兵推进,后有骑兵冲杀,顿时溃不成军。
李健亲率中军,稳步推进。火铳轮番射击,硝烟弥漫。流寇成片倒下,余者四散奔逃。
流寇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向东突围。曹文诏率骑兵紧追不舍。
战斗持续一个时辰。灞水边,尸横遍野。数万流寇,被斩首,被杀两万余,俘虏两千,余者溃散。仅率剩余残部逃脱。
午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大获全胜。
李承平骑马走过战场,看着满目疮痍,脸色苍白。这是他第一次见真实战场,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健来到他身边:“怕吗?”
“怕。”少年老实回答。
“记住这怕。”李健沉声道,“为将者,不可好战,但也不可畏战。今日我们胜了,西安百姓可暂得安宁。若我们败了,此刻城中已遭劫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回城。”
大军凯旋。西安城门大开,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迎。他们看到被押解的俘虏、缴获的兵器,看到军容严整的将士,欢呼声震天。
士绅们也在人群中。张立贤看着骑在马上、接受欢呼的李健,脸色阴沉。
管家低声道:“老爷,李健胜了,而且是大胜。朝廷那边……”
“我知道。”张立贤咬牙,“此子更难对付了。不过……他越得意,越容易出错,能打仗的不一定能治国”
总兵府,李健刚下马,锦衣卫赵千户便迎了上来。
“总兵大人神勇!一战破贼,实乃大功!下官这就上奏朝廷,为大人请功!”
李健拱手:“有劳赵千户。不过,李某有一事相求。”
“总兵请讲。”
“请赵千户在奏章中,写明此战缴获贼军中,有士绅书信三封,内容涉及通贼。”
赵千户脸色一变:“总兵,此事可有实证?”
“自然有。”李健从怀中取出三封信,“这是从联合军营中搜出。一封是约贼攻西安,一封是许诺供粮,一封是约定里应外合。落款虽隐,但笔迹可鉴。赵千户久在北镇抚司,笔迹鉴定应是行家。”
赵千户接过信,看了几眼,额头冒汗:“这……此事关乎重大,下官需仔细查证。”
“应当的。”李健微笑,“不过,在查证期间,为防有人狗急跳墙,还需赵千户配合——请锦衣卫监控几家士绅,特别是……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三家。”
赵千户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当夜,总兵府庆功宴。李健却无心饮宴,独坐书房。
顾炎武进来:“总兵,今日大胜,为何闷闷不乐?”
李健望着烛火:“我在想,今日灞桥边死的,多是饥民。他们本是大明子民,为何要跟着李自成,张献忠之流造反?”
顾炎武沉默。
“因为活不下去。”李健自问自答,“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官吏贪暴,天灾人祸——百姓走投无路,只好从贼。今日我们杀了他们,明日还会有新的饥民变成流寇。”
他站起身:“所以,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这些事必须做,而且要快做。不能再拖了。”
“可士绅们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们答应。”李健眼中闪过决绝,“通贼书信之事,明日就会传开。届时,士绅们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阻挠新政?”
顾炎武恍然:“总兵是要借此事,一举打破僵局?”
“不错。”李健点头,“但要注意分寸。我们的目标不是清算所有士绅,而是迫使他们接受改革。所以,只抓首恶,胁从不问。张立贤他们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二月初十一,通贼书信之事在西安传开。满城哗然。
张立贤府邸被锦衣卫监控,不得出入。王崇简、刘文炳等士绅纷纷派人打探,惶恐不安。
二月十二,李健召见张立贤。
书房中,两人对坐。张立贤面色灰败,仿佛老了十岁。
“张公。”李健开口,“那三封信,你应该知道。”
张立贤沉默片刻:“总兵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法理该如何。”李健将三封信推到他面前,“通贼之罪,按律当斩,抄没家产。张公应该清楚。”
张立贤手微微颤抖:“那信……并非老夫所写。”
“我知道。”李健点头,“笔迹鉴定过了,是张公府上一位师爷所写。但师爷受谁指使?张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不过,李某不想赶尽杀绝。只要张公配合新政,此事可酌情处置。”
“如何配合?”
“第一,张家庄田亩,按实际数目登记纳税。第二,张家存粮,半价售予总兵府,用于赈济。第三,张公出面,说服其他士绅,支持清丈改革。”
张立贤苦笑:“总兵这是要老夫做士绅中的叛徒啊。”
“不,是要张公做陕西的功臣。”李健正色道,“张公熟读史书,当知历朝历代,改革必有阵痛。但阵痛之后,是新生。陕西若能革新图强,百姓安居,商业繁荣,士绅们长远看也是受益者。何必执着于眼前小利?”
张立贤长叹:“总兵赢了。老夫……答应。”
二月十五,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等十家大士绅联名上书,表示“拥护新政,支持清丈,愿为表率”。
二月二十,西安府清丈全面展开。有了大士绅配合,进展顺利。
三月初,曹文诏传回消息:流寇残部逃入山西,短期内难成气候。
三月十五,格物院、新式学堂开学,招收学生八百人,九成为平民子弟。
四月初,春耕开始。番薯、玉米在关中试种,长势良好。
四月中,朝廷封赏圣旨到: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依然是不痛不痒
总兵府花园,李健与顾炎武散步。
“总兵,陕西局面已初步打开。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健望向东方:“陕西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甘肃、宁夏。然后……是中原。”
他顿了顿:“但饭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陕西治好。待秋收之后,我部其他军队陆续到来,届时粮足兵精,再图其他。”
顾炎武感慨:“四个月前,我们还在河套,不知前路如何。如今,总算初步站稳了脚跟。”
“站稳?”李健摇头,“还早。朝廷的猜忌未消,士绅的怨恨未平,流寇的威胁未除。我们只是赢了第一局,后面还有无数硬仗。”
他望向远方,目光如炬:“但既已落子,便当勇往直前。这盘棋,我要下到底。”
春风拂过西安城,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千年古都,在这个多事的春天,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