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夜,子时已过,总兵府偏厅。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朱存枢一身锦缎常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位二十五岁的秦王嫡长子,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双手奉上一卷金线装裱的礼单,动作恭敬而不失气度。
“父王命我送来薄礼,恭贺总兵移镇之喜。”
朱存枢声音平和,“良马五百匹,皆出自秦藩牧场,能负重驰远;白银五万两,是王府多年积蓄;粮食十万石,从三处粮仓调拨。”
李健接过礼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小楷。这份“薄礼”实在厚重得惊人——五百匹战马足以装备一个骑兵营,五万两白银相当于陕西一年税赋的二成,十万石粮食可养五千兵一年。秦王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实力。
“秦王殿下太客气了。”李健将礼单放在手边紫檀几上,“如此厚礼,李某受之有愧。”
朱存枢微微躬身:“总兵威震河套,今移镇三秦,实乃陕西之幸。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朱存枢似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
“还有一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家妹婉贞,年方二八,自幼熟读诗书,素慕将军威名。父王与在下商议,若将军不弃,愿结秦晋之好。”
李健端起青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漾起微澜。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世子。”李健直视朱存枢,“李某年已二十七,且已有妻室。苏氏与我共患难十多年,育有一子一女,乃糟糠之妻,不可弃。”
朱存枢早有准备:“自然不敢让小妹僭越。苏夫人乃总兵正室,婉贞愿居平妻之位,执妾礼侍奉姐姐。”
“平妻”二字在厅内回响。这在古代礼制中是个微妙的存在——虽名义上低于正妻,却远高于寻常妾室,所生子女皆为嫡出,有权参与家族事务。对宗室女子而言,这已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沉默如实质般弥漫。李健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婚嫁,而是政治联姻。秦王在陕西经营二百七十年,从洪武年间第一代秦王朱樉就藩开始,这个家族已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数百年……
王府与关中二十七家大族联姻数十次,门生故吏遍布三秦,影响力渗透到县乡一级。若得秦藩公开支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这些新政推行起来,阻力将减少大半。
但联姻也是双刃剑。一旦与秦藩绑在一起,朝中政敌弹劾时便可加上“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罪名。且苏婉儿那边……
“容我三思。”李健最终道。
朱存枢不意外,起身行礼:“应当的。三日后,父王在王府设宴,盼总兵光临。”
送走朱存枢,李健没有回卧房,而是独自登上总兵府最高的望楼。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正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圆,清辉洒在城垣街巷上,给这座千年古都披上一层银纱。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苏婉儿披着狐裘上来,手中提着食盒。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几样小菜一壶温酒,“世子走了?”
“走了。”李健接过妻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婉儿沉默片刻:“他提了联姻之事?”
李健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妾身虽在后院,却不是聋子瞎子。”苏婉儿微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秦王府有个管事嬷嬷,日前来送元宵,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妾身性情喜好、总兵家事。妾身便猜到了。”
李健握住她的手:“婉儿,我不会负你。”
“妾身知道。”苏婉儿反握他的手,掌心温热,“夫君志在天下,妾身岂能因儿女私情误大事?秦藩若能拉拢,陕西可定。平妻之位……妾身……妾身容得下。”
“但这对你不公。”
“乱世之中,何来绝对公平?”
苏婉儿摇头,“妾身只问一句:那朱家小姐品性如何?若是骄纵之辈,入府后搅得家宅不宁,反倒坏事。”
李健想起朱存枢的描述:“世子说她‘自幼熟读诗书’,秦王府教养出来的郡主,至少明面上不会失仪。至于真实性情……我让人去查。”
苏婉儿点头:“若真是贤淑明理之人,妾身愿以姐妹待之。但有一事夫君需答应我——承平与安宁的地位,不可动摇。”
“这是自然。”李健郑重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唯一的妻子。”
正月十六,秦王府。
这座王府位于西安城东北,占地二百余亩,殿宇恢宏,规制仅次于北京诸王府。自洪武十一年始建,历经十三代秦王扩建修缮,已是西安城内最宏伟的建筑群。
李健只带十名亲兵,骑马赴宴。朱存枢在王府正门亲迎,引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园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寒意。第十三代老秦王朱谊漶坐在紫檀圈椅上,身上盖着锦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五十八岁,体胖多病,面色浮肿,眼睛却依然有神。见李健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朱存枢在侧。
“李总兵,坐。”老秦王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李健拱手行礼,在对面坐下。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秦王咳嗽几声,朱存枢忙递上痰盂,“本王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如今天下已乱!陕西是你的了——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事实如此。朝廷已无力控制地方,流寇四起,官军溃散。你能从河套到陕西,说明你有本事。”
李健神色平静:“殿下过誉。”
“不是过誉,是实话。”老秦王喘了口气,“我朱家只要三样:一、保住王爵,让存枢能顺利袭封;二、留五千亩祭田,供祖宗香火;三、婉贞有个名分,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健:“作为交换,秦王府名下其余十七万五千亩庄田,你可按新制清丈征税。王府存粮八万石,你可征购。王府在陕西的商铺、矿场,你可派人接管查账。”
条件开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李健有些意外。他沉吟道:“殿下爽快。王爵之事,李某会上奏朝廷,力保世子袭封。田产除祭田外需按新制纳粮,这是法度,不可违。平妻之位……我可给。”
老秦王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好!存枢,拿东西来。”
朱存枢从内室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老秦王接过,颤巍巍递给李健。
“这是关陇二十七家大族的底细。”老秦王压低声音,“谁家有多少隐田,谁家在朝中有哪些关系,谁和流寇有暗中往来,都在这里。张家在渭河修私堰,淹了下游三个村的田,逼百姓卖地;王家在汉中私开银矿,死了上百矿工;刘家与甘肃蒙古部落走私茶马,偷逃税银数十万两……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李健翻开册子,只见上面用工整小楷记录着各家秘辛,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这是一份足以让陕西官场地震的名单。
“不过——”老秦王话锋一转,“渭南张家的三公子,现任都察院御史,上月已上疏弹劾你‘擅开边衅、僭越弄权’。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这会儿应该到通政司了。”
李健合上册子,冷笑:“让他弹。李某在河套,收到的弹章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次不同。”朱存枢插话,“不仅是御史,还与江南钱谦益等人交好。他若蛊惑复社士子造势,朝野舆论会对总兵不利。”
“复社……”李健想起这个明末着名的文人结社。他们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名,实则干预朝政,品评人物,影响力遍及江南。
老秦王又道:“还有一事。甘肃总兵、宁夏总兵,与张家皆有姻亲。张家已派人联络二将,欲三镇联合抵制新政。若陕西、甘肃、宁夏三镇联动作乱,朝廷必疑总兵无能,到时……”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若三镇联合施压,李健这陕西总兵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李健沉默片刻:“殿下告知这些,想要什么?”
“要你赢。”老秦王直视他,“秦藩已押注在你身上。你赢,朱家可保;你输,朱家陪你一起死。所以,这些消息是诚意,也是警告——你的敌人,比想象中多。”
从秦王府出来,已是午后。李健骑马缓行,脑中回响着老秦王的话。
行至钟楼时,他忽然调转马头:“去格物院。”
格物院设在原西安府学旧址,宋应星和毕懋康已将河套带来的设备安装完毕。院中人来人往,有工匠在打造器械,有学徒在测绘图纸,一派繁忙景象。
“总兵怎么来了?”宋应星从工坊出来,手上沾着油污。
李健下马:“宋先生,蒸汽机进展如何?”
“第二代样机已试制成功。”宋应星引他进工坊,“比第一代出力大三成,故障率减半。昨日刚在城西煤窑试过,抽水效率比人力高二十倍。”
工坊中央,一台黄铜与铸铁构成的机器静静矗立。它有一人多高,锅炉、汽缸、活塞、飞轮结构紧凑,虽然粗糙,却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多久能造十台?”李健问。
“若材料充足,工匠到位,三个月可成。”宋应星答道,“但每台需耗铁三千斤、铜五百斤、精钢两百斤。西安府库存铁料恐怕不够。”
“铁料我来解决。”李健转向毕懋康,“毕先生,新式火枪呢?”
毕懋康从木箱中取出一支燧发枪:“这是改进型,零件可互换——这支枪的枪机,可装在那支枪上。”
他演示拆装,不过半盏茶时间,就将两支枪的零件互换完毕。
李健眼睛一亮。
毕懋康道,“但需大量熟练工匠,以及稳定供应的高质量铁料、燧石。”
“工匠从河套调,再从本地招募。燧石……陕西应有产出。”李健沉吟,“二位先生,我要在半年内,造出二十台蒸汽机,可否做到?”
宋应星与毕懋康对视一眼,齐声道:“竭尽全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离开格物院时,李健心中已有定计。回到总兵府,他召来顾炎武。
“拟两道命令。”李健道,“第一,即日起清查陕西境内所有官私矿场,特别是铁矿、铜矿、煤矿。凡无照开采、偷逃税赋者,一律查封,矿主拘押。”
“第二,以总兵府名义发布招贤令:凡通晓矿冶、机械、火器、水利者,不论出身,经考核合格,授官职、给厚禄。”
顾炎武记录完毕,问道:“总兵这是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健目光坚定,“张家弹劾、三镇联合,这些都不足惧。只要我们加强自身,有更好的器械、更强的军队,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
正月十八,总兵府。
婚礼办得极为简朴。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只在府内摆了三桌酒席,宴请秦王府代表、总兵府核心僚属。
新娘朱婉贞一身绯红嫁衣,头戴珍珠冠,由两名侍女搀扶出轿。她身量中等,体态轻盈,盖头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行走间步态端庄,显是受过严格教养。
正堂上,苏婉儿坐在主位,身着正红礼服,神色平静。李健站在她身侧,穿着常服,只胸前系了朵红绸花。
“新人行礼——”司仪高唱。
朱婉贞在侍女搀扶下,先向天地行礼,再向李健、苏婉儿行礼。轮到平妻礼时,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妾身朱氏,拜见姐姐。日后定当恪守妇道,辅佐夫君,敬重姐姐。”
苏婉儿起身搀扶:“妹妹请起。既入一门,便是姐妹,不必多礼。”
她取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戴在朱婉贞手上:“这是李家传家之物,今日赠予妹妹,愿妹妹与夫君百年好合。”
礼成,宴开。席间气氛热烈,秦王府来人尽力热络,总兵府僚属则多数配合。宾主尽欢。
洞房设在西跨院,原是客院改造,陈设简单却整洁。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
朱婉贞卸下凤冠,露出一张秀丽面容。她眉毛细长,眼睛清澈,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却有一种大家闺秀、书卷气的聪慧。
“夫君。”她为李健斟茶,“父亲让我带句话:张家不仅上疏弹劾,还派人去了甘肃、宁夏已答应联手,以‘粮饷不足、兵士鼓噪’为由,向朝廷施压,要求暂缓新政。”
李健接过茶盏:“意料之中。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还有……”朱婉贞压低声音,“张家在朝中联络了司礼监太监王之心、兵部尚书陈新甲。若三镇闹起来,这些人会在朝中呼应,要求调总兵回河套,另派大员督师陕西。”
“调我回河套?”李健冷笑,“那谁来对付李自成、张献忠?”
“他们可举荐洪承畴旧部。”朱婉贞显然做足了功课,“这些人名声好,易为朝野接受。”
李健看着眼前这位新婚妻子,发现她果然跟情报部的消息一致,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有头脑。他推开窗,夜风吹入,烛火摇曳。
“你看那里。”李健指着西面格物院方向,夜色中隐约可见几点灯火,“等河套数十万精兵全部南下;等蒸汽机能抽干更多矿坑积水,开采更多铁矿;等番薯、玉米在关中推广,百姓不再挨饿——这些弹章、这些算计,不过是废纸一张。”
朱婉贞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夫君真有把握?张家、李栖凤他们,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李健从怀中取出一物——巴掌大小的黄铜机括,做工精致,表面刻着精细刻度。他拧动侧面的发条,机括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这是……”朱婉贞好奇。
“格物院新作,名曰‘自鸣钟’。”李健将小钟放在桌上,只见一根指针开始缓缓移动,“上一次发条,可自行走动半个时辰。虽不准,却是全凭机械之力,不需人力驱动。”
朱婉贞细细观察,眼中露出惊叹:“如此精巧!这是何人所作?”
“宋应星先生设计,西安城十余位工匠耗时三月制成。”李健道,“有此匠心,何事不成?关中自古多巧匠,只是无人将他们组织起来,无人给他们方向。现在我给了方向——造更好的农具,开更多的矿,制更利的兵器。假以时日,陕西将是另一番景象。”
朱婉贞沉默良久,轻声道:“妾身明白了。”
正月十九,辰时。
总兵府校场,千余人列队肃立。三百人是曹文诏从各府县选拔的精干吏员,他们或穿青袍,或着短打,个个眼神精明;一千人是河套来的退伍老兵,虽已卸甲,却仍挺直腰板,纪律严明。
这是土地清丈特别行动队,李健亲自定名“丈地营”。
李健登上将台,目光扫过全场。寒风中,无人瑟缩,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
“诸位!”李健声音洪亮,“今日起,你们将分赴陕西各府县,清丈田亩,核查户籍。此事务必做到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依法办事!《大明律》怎么写,你们就怎么行。不增一分,不减一毫。”
“第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饭食自备,住宿自理,事后行政司报销!敢有勒索受贿者,军法从事!”
“第三,遇抵抗者,先劝后捕!士绅百姓,皆大明子民,能不动武,绝不动武。但若有人暴力抗法……”
他声音转冷,“格杀勿论!”
台下千余人齐声:“遵令!”
曹文诏上前接过令旗,那是面玄色旗帜,上书金色“丈地”二字。他挥舞令旗,各队按预定路线出发。
队伍将散时,朱婉贞在两名侍女陪同下走来。她已换去嫁衣,着一身浅青襦裙,外披白狐裘,朴素而不失身份。
“曹主事。”朱婉贞示意侍女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去清丈,若遇阻力,或可从此处着手。”
曹文诏接过展开,是一幅精细地图,标注着渭南一带地形庄园。图上有个红圈,旁边小字注明:张家别院,地下粮仓,存粮数万石。
“这是……”曹文诏惊讶。
“渭南张家在临潼有处别院,表面是避暑山庄,实则在宅院下挖有地窖,深三丈,长三十丈,宽十丈。”
朱婉贞声音平静,“里面存的不是普通粮食,是上好精米,还有腊肉、火腿、干果,足够一万人吃一年。”
曹文诏更惊:“夫人如何得知如此详细?”
朱婉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十六岁时,张家三公子想纳我为妾——不是娶,是纳。父亲自然不允,但那厮不死心,多次借故接近。有一次酒宴,他喝多了,为炫耀家资,说出了这个秘密。”
她顿了顿:“他还说,这些存粮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什么不时之需?无非是乱世囤积,待价而沽。去年陕西大旱,粮价飞涨,张家宁可将粮食霉在地窖,也不肯平价售出。临潼县饿死三百余人,其中一半本可不死。”
曹文诏肃然:“末将明白了。若张家阻挠清丈,这便是突破口。”
“不止。”朱婉贞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张家别院的护卫布置。明岗十二处,暗哨六处,护院一百八十人,领头的叫张猛,使一口大刀,曾杀过七人。”
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曹文诏郑重收好:“多谢夫人。有此情报,末将定能顺利清丈临潼。”
朱婉贞微微欠身:“曹主事辛苦。还有一事——行动时若擒住张猛,留活口。此人知道张家不少脏事,或可作证。”
曹文诏领命而去。朱婉贞站在校场边,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街角。
侍女小声道:“小姐,风大,回屋吧。”
朱婉贞摇头:“好的!”
过了几天,她望向总兵府正堂方向,那里,李健正与顾炎武等人商议要事。这个她刚嫁入五天的家,这个她将要共度余生的男人,正带着一群人,试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掀起一场风暴。
而她,秦王府的郡主,如今的总兵平妻,已别无选择地站在了风暴中心。
风吹起她的狐裘,露出里面绯红的嫁衣衣角。红与青,旧与新,在这个早晨交织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远处钟楼传来钟声,沉沉地,一声接一声,敲响了陕西新政的第一天。
正月二十,临潼县张家别院。
这座庄园依骊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远看如世外仙境。曹文诏率一百五十人小队抵达时,庄门紧闭,门楼上隐约可见护卫身影。
“安全司主事曹文诏,奉总兵府令清丈田亩!”亲兵上前喊话。
片刻,侧门开了一条缝,管事张福挤出笑脸:“曹大人,真是不巧,老爷昨日去了渭南主宅,庄内无人主事。不如改日……”
曹文诏冷冷道:“清丈田亩,无需家主在场。开正门,所有庄户到前院集合,田亩图册、佃户名册悉数交出。”
张福面色为难:“这……庄内存放许多贵重器物,恐有遗失。大人要清丈,不如先从外围田地开始,容小人慢慢准备……”
“看来张管事是要抗命了。”曹文诏一挥手,“破门!”
十名军士抬着撞木上前。门楼上顿时箭矢如雨射下,虽未伤人,却将道路封死。
“张家护卫私藏弓弩,攻击官军!”曹文诏朗声道,“依《大明律》第七十三条,私藏军械、攻击官差者,以谋逆论处!我再问一次——开不开门?”
庄内寂静片刻,正门缓缓打开。一个魁梧大汉提刀走出,正是护院头目张猛。他身后跟着一百三十余名持棍棒的护院,个个面露凶相。
“曹大人。”张猛抱拳,语气不善,“张家乃书香门第,从未违法。大人要清丈,我们配合,但庄内女眷众多,还请大人约束部下,莫要惊扰。”
“自然。”曹文诏下马,“所有清丈队员,三十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入内宅。开始!”
清丈队按计划分组:一组核查田亩,二组登记人口,三组查验仓廪。张猛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两个时辰后,核查组回报:别院名下田亩三千二百亩,与图册相符。人口组回报:庄内佃户一百二十户,名册完整。一切正常得反常。
曹文诏不动声色,走到后院一口古井旁:“这井为何封着?”
张福忙道:“井枯多年,怕孩童跌入,故封。”
“打开。”
“大人,井已废置,打开也无用……”
“打开。”曹文诏声音转冷。
张猛使个眼色,两名护院挪开井口石板。曹文诏探头看去,井深三丈,底有积水,确似枯井。但他注意到井壁一侧有新凿痕迹。
“取绳索,我下去看看。”
“大人不可!”张福急道,“井壁湿滑,万一……”
曹文诏不理,亲自系绳而下。降至井底,水只没膝。他摸索井壁,在某处用力一推——块石板应手而开,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果然!”曹文诏大喝,“来人!井下有暗道!”
话音未落,井口突然落下大石!曹文诏急闪,石块擦肩而过,溅起水花。紧接着,更多石块落下,要将井口封死。
“曹大人!”井上传来打斗声。原来张猛见事情败露,竟下令动手!
井口光线渐暗,石块即将封死出口。危急时刻,一支响箭冲天而起——这是曹文诏事先约定的信号。
别院外三里,两百骑兵闻讯疾驰而来。带队的是曹文诏副将。
“破门!救曹主事!”
骑兵撞开庄门,冲入院内。张猛率护院抵抗,但他们哪是精锐的对手?不过半刻钟,护院死伤百余,余者溃散。
副将冲到井边,命人搬开石块。曹文诏攀绳而上,虽浑身湿透,却神色凛然。
“井下有地道,通向地下粮仓!”他抹去脸上水渍,“张猛呢?”
“擒住了!”
曹文诏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张猛面前:“地道入口在何处?还有哪些出口?”
张猛啐了一口:“要杀便杀!”
“想死?没那么容易。”曹文诏冷笑,“你知道《大明律》对私建密窖、囤积居奇怎么判吗?抄家,主犯斩首,家人流放三千里。你若老实交代,或可减罪;若顽抗,张家满门陪你上路。”
张猛脸色变了变,咬牙不语。
“搜!”曹文诏下令,“以井为中心,方圆百步,掘地三尺!”
士兵用铁锹、镐头挖掘,很快在假山后发现另一入口。这入口更加隐蔽,以整块青石板覆盖,上铺泥土种花草。
打开石板,石阶蜿蜒而下。曹文诏持火把率先进入,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道宽一丈,高两丈,两侧全是粮囤!麻袋堆至洞顶,粗估不下五万石。继续深入,还有储藏室:成排的火腿、腊肉、干菜、果脯,甚至有几缸酒。
最深处是个账房,桌上账簿摊开。曹文诏翻看,记录显示:此仓共存粮八万八千石,腊肉三千斤,火腿八百条,酒二百坛。最近一次入库是三个月前,那时正值陕西粮荒,饿殍遍野。
“好一个书香门第!”曹文诏怒极反笑,“百姓易子而食,张家却将粮食藏在地下发霉!”
他命人将所有账簿、物品清点封存,将张猛等一干人犯押解回西安。临行前,召集庄内佃户。
“诸位乡亲。”曹文诏站在高处,“张家囤积居奇,触犯国法,现已查实。地下粮仓之粮,将半数充公,半数就地分与佃户!凡张家佃户,每户先领粮一石!”
佃户们先是不敢相信,待粮食真抬到面前,纷纷跪地叩头,哭声一片。一个老农颤巍巍道:“青天大老爷!去年小老儿的孙子就是饿死的啊!若张家肯卖粮,哪怕价格高些,孩子也不会……”
曹文诏扶起老人:“老伯放心,总兵大人有令:从今往后,陕西不再有饿死之人!”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传遍关中。
正月廿二,西安总兵府。
李健看着堂下跪着的张猛,以及摆在堂中的账簿物证,面色阴沉。堂外,关中二十七家士绅代表被“请”来旁观,个个面色如土。
“张猛。”李健开口,“这些账簿,可是真的?”
张猛已受刑,气息奄奄:“是……是真的。但小人只是护院,都是老爷吩咐……”
“张家主事者现在何处?”
“老爷……在渭南主宅。三公子在京城……”
李健不再问,转向士绅代表:“诸位都看到了。八万八千石粮,藏在三丈地下。去年此时,陕西饿死多少人?诸位家中,可也有这样的粮仓?”
无人敢应。
“本总兵再给诸位一次机会。”李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三日之内,各家自查隐田、隐粮,主动上报者,田亩按新制纳粮,存粮按市价征购,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再查出隐匿……”
他指了指张猛,“这就是下场!”
士绅们冷汗涔涔,纷纷表态定当配合。
当夜,秦王府。
朱存枢向老秦王禀报:“父王,李健这一手太狠。张家粮仓曝光,其他各家都吓破了胆。方才王家、刘家派人来,说愿全力配合清丈,只求……只求别查他们的私仓。”
老秦王咳嗽着笑了:“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先打最硬的张家,再给其他人退路。李健深谙驭人之道啊。更何况本王听说河套军队这几天已经陆续南下。乱世还得看武力!我们押注不就是看此人之前的战绩”
“可张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三公子在京城必全力反扑,还有甘肃、宁夏两镇……”
“那是李健要操心的。”老秦王摆手,“我们既已押注,就要押到底!存枢,你明日去总兵府,就说秦王府愿献出所有存粮,半价售予总兵府。”
“父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秦王眼神深邃,“李健现在最缺什么?粮。我们给他粮,他就欠我们人情。将来无论局势如何,秦王府都有退路。乱世,眼光很重要”
正月廿三,总兵府收到秦王府献粮书。三日后,关中十七家士绅主动上报隐田五十余万亩,献粮二十二万石。
李健立即下令:以这些粮食为基础,开三十六处平价粮店,粮价压至一两二钱一石,比市价低四成。
民心大定。
李健召集文武,颁布《陕西新政十条》:
一、田亩清丈,按实征税;
二、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
三、火耗归公,杜绝贪污;
四、士绅一体纳粮;
五、兴修水利,推广新农;
六、开办新学,广育人才;
七、整军经武,改良装备;
八、鼓励工商,扶持匠作;
九、整顿吏治,严惩贪腐;
十、赈济孤寡,安抚流民。
这十条,后来被称为“关中十策”,成为李健势力的根本大法。
颁布完毕,李健独登城楼。西望甘肃,东眺中原,南顾四川,北观河套。
苏婉儿悄然而至,为他披上外袍:“夫君看什么?”
“看天下。”李健握住她的手,“陕西只是第一步。婉儿,你怕吗?”
“怕。”苏婉儿靠在他肩头,“但更怕夫君半途而废。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吧。”
晚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夕阳将西安城墙染成金色。
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明末的混乱与绝望后,终于在这个夏天,迎来了第一缕新生的曙光。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