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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朔雪南移(1 / 1)

崇祯十三年腊月廿八,河套总督府驻地归化城。

黄河在这段已然冰封,宽阔的河面如一条银龙蜿蜒向东。雪花如絮,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城垣、街巷与远方的草原。

归化城这些年来在李健治理下,已从蒙古土默特部的王城,转变为汉、蒙、回等多族杂居的边疆重镇。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棱堡式炮台,上面架设着格物院改良的第三代火炮。

李健披着深灰色大氅,站在南城门楼最高处,目光越过冰封的黄河,投向更南方被雪雾笼罩的阴山山脉。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自前几年开始受命经营河套以来,他在这里推行军屯、兴修水利、设立学堂、改良农牧,硬是在这片曾被蒙古诸部反复争夺的土地上,建起了五府十八县的行政体系,编练了数十万新军,开垦良田四百余万亩。

“父亲,西安真的比归化好吗?”

长子李承平的声音将李健从沉思中唤醒。十来岁的少年身披量身定制的银灰铠甲,腰佩短铳与马刀,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

他的眉眼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李健,但线条更柔和些,继承了母亲苏婉儿的清秀。这身戎装穿在他身上略显稚嫩,却已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李健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儿子头盔上的红缨,触手冰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关中四塞,天府之国。东有潼关、函谷,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形胜之地,自古帝王州。”

他顿了顿,指向南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三百万汉民,有传承千年的士绅家族,有关中书院、宏道书院,有造纸坊、印刷坊,有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底蕴。河套虽好——”

他环视四周,“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可耕可牧,但终是边疆。我们在此练兵屯田,是为积蓄力量,资源终究有限,非久居之地。”

李承平似懂非懂:“可我们在河套五年,百姓安居,军力强盛,蒙古诸部不敢南犯。为何非要南下?”

李健的目光变得深邃:“平儿,你读过《史记》,可知秦何以灭六国?”

“商鞅变法,耕战立国,东出函谷……”

“正是。”李健点头,“秦本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然据有关中后,兴水利、修郑国渠,沃野千里,民富国强,终成帝业。今大明内忧外患,流寇四起,建州女真虎视眈眈。河套偏远,虽可偏安一时,却难影响天下大局。若欲挽狂澜于既倒,终须入关中,据形胜,收民心,而后东向以定中原。”

少年眼睛一亮:“父亲是要效法汉高祖,先定关中,再图天下?”

李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叫你母亲准备吧,圣旨这几日该到了。”

李承平行礼退下,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李健独自留在城头,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万千。

那时的河套所在地区刚经历林丹汗西迁、蒙古各部混战,汉民逃散,田地荒芜。朝廷给他这个职务,实有不安好心、吞虎驱狼之意——毕竟谁都知道,河套近些年以来其实早非大明实控之地。

但他硬是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新的秩序。招募流民,编练新军,与蒙古诸部既战且和,引进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改良农具,兴办工坊……

才短短的几年时间,河套岁入高产粮食不计其数,粮食不愁,养兵规模逐步扩大而不扰民。这样的政绩,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或者说,警惕。

“树大招风啊。”李健低声自语。

他知道朝廷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阉党余孽、东林清流、各地军阀,乃至深宫里的皇帝,都在猜测这个在边疆迅速崛起的将领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调任陕西总兵,表面上是升迁——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实权远超一般的总兵官。但这究竟是赏识,还是调虎离山?是重用,还是监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迅速融化,如冰冷的泪。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三,河套总督府大堂。

香案已设,炉中香烟缭绕。李健率文武官员跪接圣旨。从北京来的宣旨太监姓王,面白无须,嗓音尖利如锥,在肃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河套总督、右都督李健,镇守边陲,垦荒安民,练兵御虏,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陕西多事,流寇未靖,特擢李健为陕西总兵,加太子少保,节制陕、甘、宁三镇军务,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臣领旨,谢恩。”李健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

起身时,他目光敏锐地瞥见随行锦衣卫的冰冷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专门监视地方大员。

为首的千户姓赵,面庞瘦削,眼神如鹰,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人。他们站在王太监身后,虽不言不动,却如阴影笼罩全场。

这不是恩典,是监视。李健心中雪亮。

接旨仪式后,王太监换上一副笑脸:“李总兵——不,现在该称少保了——真是年轻有为啊。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陕西那地方,流寇张献忠、李自成闹得凶,前任总兵孙传庭……唉,不提也罢。皇上说了,少保在河套能练兵能治民,到陕西定能大展拳脚。”

李健拱手:“公公谬赞。还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鞠躬尽瘁,平定流寇,安靖地方。”

“好说,好说。”王太监眯着眼,“不过嘛,咱家离京前,司礼监的王公公特意嘱咐,说陕西宗室众多,秦藩一系更是太祖嫡脉,少保处事还需……圆融些。”

话中有话。李健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当夜,总督府后院书房,李健召来心腹密议。

烛火跳动,映照着墙上巨大的西北舆图。这张图是五年来派探子实地勘察绘制而成,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标注了各地大族田产分布、矿藏位置、交通要道。

“诸位。”李健展开一卷更详细的陕西舆图,“此去西安,非仅迁府,乃战略重心南移。河套五府根基已固,可留曹变蛟率第二军三万五千人镇守,辅以屯田兵三万,足保无虞,先期带一万人南下,李定国负责协调。其余的军队交接好相关事宜后再南下。”

幕僚长顾炎武起身。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总兵明鉴。陕西情势复杂,远胜河套。首要之弊,在于土地兼并。渭北张氏、关中王氏、陕南刘氏,三家占田逾百万亩,隐田逃税,佃农苦不堪言。此三族与秦藩联姻数代,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

“所以要土地清丈。”李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西安的位置,“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关中核心区田亩普查。我们的政策一定要执行下去,不破此局,税赋不均,民怨沸腾,流寇便有土壤。”

他转向安全司主事曹文诏。

“曹文诏!”

“末将在!”曹文诏肃立。

“你负责组建土地清丈特别行动队,从安全司、军法司、民政司抽调干员,再从军中选调识文断字、出身贫寒的士卒。先从西安府开始,每县一组,每组配护卫骑兵二百人。记住,清丈不是目的,摸清土地实际占有情况、查明隐田大户、掌握各地民情才是关键。”

“遵命!”曹文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遇抵抗?”

“依法行事。”李健停顿片刻,“但要注意方式。对中小地主以劝说为主,对大宗族……先礼后兵。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顾炎武补充:“清丈需与新政配合。下官建议,在清丈同时宣布‘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三条新政。河套已试行多年,效果显着。”

“可。”李健点头,“但顺序要讲究。先清丈,掌握实情;再宣布新政,给士绅缓冲;最后强制执行。文诏,清丈队要详细记录每户反应,特别是各地士绅的态度。”

“明白。”

会议持续到深夜。散会后,李健独坐书房,望着烛火出神。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有声。

门轻声开了,妻子苏婉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她依然温婉端庄,只是眼角有了忧愁。她将汤碗放在书案上,轻声道:“夫君又在忧虑?”

李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婉儿,你说我做错了吗?离开河套根基,去龙潭虎穴。”

苏婉儿摇头:“妾身不懂军国大事,只知夫君志在天下。河套养兵可,治民不可,毕竟资源有限。汉民不足二百万,且多为流民后裔,文教不兴,士风未成。欲救华夏,终须入关中,收民心,兴文教,复周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皇上既已下旨,不去便是抗旨。如今我们还需借朝廷名分。”

李健苦笑:“还是你看得明白。我只是……舍不得。河套的一砖一瓦,一田一渠,都是我们亲手建起来的。”

“建起来了,就不会倒。”苏婉儿微笑,“曹变蛟将军忠诚可靠,第二军又是精锐,河套百姓得过实惠,人心在我们这边。夫君此去西安,若能再建一番基业,大势可成。”

正说着,亲兵队长在门外低声道:“总兵,秦王世子朱存枢求见,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李健与苏婉儿对视一眼。秦王世子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请世子到书房。”

朱存枢被引进来时,已脱去大氅,露出一身赭黄常服。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举止文雅,只是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深夜叨扰,少保见谅。”朱存枢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李健还礼:“世子言重。远道而来,多有辛苦。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苏婉儿亲自奉茶后退下,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朱存枢不急着开口,先打量书房陈设。四壁书架上摆满典籍,以兵书、农书、地理志为多;墙上除了西北舆图,还挂着一幅字,是李健手书的“实事求是”;书案上文书整齐,笔架上挂着大小毛笔,一方端砚余墨未干。

“少保勤政,名不虚传。”朱存枢终于开口,“小王此来,一是恭贺少保荣升,二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子但说无妨。”

朱存枢深吸一口气:“陕西情势,危如累卵。张献忠盘踞四川,李自成活动于河南,还有陕西边界,本地又有‘蝎子块’‘一盏灯’等大小股匪数十。官军疲敝,卫所空虚,百姓流离。父王年事已高,无力理事,王府上下三千余口,全赖朝廷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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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直视李健:“少保此来,是奉旨平贼。小王只问一句:少保是要做孙传庭第二,还是想做……洪承畴第二?”

这话问得犀利。孙传庭前任陕西巡抚,剿匪有功却因罪下狱;洪承畴则曾任三边总督,剿抚并用,暂时稳定了局势,但最终被调往辽东。

李健面不改色:“李某只知尽心王事,保境安民。至于功过成败,留待后人评说。”

“好一个尽心王事。”朱存枢轻叹,“那小王再问:少保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之策,已在河套推行。此来陕西,是否也要如法炮制?”

消息传得真快。李健心中暗凛,面上却淡然:“田制乃国本,清丈是为均平赋税,减轻贫民负担。此事朝廷已有明旨,各省陆续推行,非李某独创。”

“明旨是有,可能真推行的,天下寥寥。”朱存枢向前倾身,“少保可知,陕西田地,宗室占三成,官绅占四成,小民仅占三成?秦藩一系,自太祖封王至今二百七十余年,开枝散叶,如今在陕宗室逾万人,仅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便有百余,这些人的田产,动不得。”

李健沉默片刻,反问:“世子以为该如何?”

“小王不是要阻少保行事。”朱存枢声音压低,“只是提醒:欲速则不达。陕西士绅宗室,盘根错节。渭北张氏,祖上出过三位尚书;关中王氏,与太原王、琅琊王联宗,门生故吏遍天下;陕南刘氏,世代经营茶马贸易,与川中、湖广大族通婚。这三家,每家田产都在五十万亩以上,佃户数万。动他们,便是动陕西半壁。”

“若不动,流寇之根源不绝。”李健平静道,“世子熟读史书,当知历代王朝衰亡,多因土地兼并、民不聊生。今陕西流民百万,若不从根子上解决,剿匪便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朱存枢苦笑:“少保说的是正理。可正理未必行得通。万历年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结果如何?人亡政息。崇祯初年,皇上欲清丈,朝中反对之声如潮。陕西十年前也清丈过,最后不了了之,只多了几本糊涂账册。”

他站起身,踱步到舆图前:“小王今夜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世子请讲。”

“秦王府名下,有庄田十八万亩,分布在西安、凤翔、延安三府。”朱存枢转过身,神情肃然,“小王愿献出其中十万亩,分给无地佃户。剩余八万亩,请少保按新制征税,王府绝不拖欠分文。”

李健真的有些惊讶了。宗室主动献田征税,这在大明两百多年历史上,几乎闻所未闻。

“世子这是……”

“为了自保。”朱存枢直言不讳,“父王常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流寇破陕西,我朱家满门性命都难保;若少保强行清丈,与宗室士绅冲突,陕西大乱,我朱家同样难保。不如主动退让,既得民心,又结好少保。”

他走回座位,声音更低:“不瞒少保,王府近年也艰难。宗禄拖欠多年,王府开支浩大,庄田收入其实大半被管事中饱私囊。与其守着虚名,不如务实。”

李健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世子深明大义,李某佩服。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献田之事,待李某到西安,详细了解情况后再定。至于按新制征税,李某可在此承诺:只要王府配合清丈,必依法办事,不偏不倚。”

“有少保这句话,小王就放心了。”朱存枢起身行礼,“夜已深,小王告辞。正月十五,小王在西安恭迎少保。”

送走朱存枢,李健回到书房,发现苏婉儿已在等他。

“世子走了?”

“走了。”李健揉了揉眉心,“献田十万亩……他是真急了。”

苏婉儿轻声道:“秦王一系,自万历年起便不受朝廷待见。崇祯二年,有御史弹劾秦王‘奢靡无度、侵占民田’,虽未深究,但王府已惶惶不安。如今流寇四起,朝廷无力庇护,他们自然要寻新靠山。”

“是啊,靠山。”李健望着跳动的烛火,“可我这靠山”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十,归化城南门外。

先头部队一万精锐骑兵已列队完毕,战马喷着白气,骑士甲胄鲜明。这是由李定国亲手训练,装备最精良,军中还有一支两百人的炮队,配备三十六门轻便野战炮。

二百辆大车装载着总督府文书档案、格物院的图纸器械、学堂的书籍教具。最珍贵的是十二口包铁木箱,里面装着河套五年来的户口田亩档案、矿藏勘探记录、水利工程图纸、新作物试种数据——这是一个政权数年的全部积累。

宋应星抱着一箱蒸汽机图纸,亲自押车。这位原江西举人,主持格物院,现已研制出可实用的蒸汽机,用于矿山排水。

“小心!这箱图纸若受潮,我跟你没完!”宋应星对赶车的士兵叮嘱。

旁边马车上,毕懋康从车窗探出头:“宋兄放心,我这边火铳样品都用油布裹了三层!”

毕懋康曾任大明官身,精通火器制造,后因党争去职,被李健请来。他在河套改进了燧发机,造出自生火铳。

队伍最前方,李健骑着一匹乌骓马,身着常服,外披黑色大氅。身旁是妻子苏婉儿的马车,女儿李安宁好奇地掀开车帘张望。小姑娘穿着绯色棉袄,脸颊冻得微红。

“娘,西安城有多大?”

苏婉儿柔声回答:“听说是洪武年间在唐皇城基础上扩建的,城墙周长四十里,有九十八坊,比归化大十倍呢。”

“那有没有卖糖葫芦的?有没有戏班子?”

“都有。西安是千年古都,什么都有。”

李安宁眼睛发亮,又转向骑马的李承平:“哥哥,你去过西安吗?”

李承平摇头:“没去过。但听说,西安有钟鼓楼、大雁塔、碑林,还有秦始皇陵。”

“真想快点到啊。”

李健听着妻儿对话,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次新奇旅程;对他而言,却是一场生死博弈的开端。

“总兵,时辰到了。”亲兵队长提醒。

李健点头,举起右手。号角吹响,一万骑兵整齐上马,车轮滚动,这支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南移动。

顾炎武骑马来到李健身侧,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曹文诏已带三千人先行出发,预计五日后抵达西安,开始前期布置。”

“好。”李健目视前方,“给曹变蛟的密令发出了吗?”

“已发出。按您指示,第二军的人分驻五府要地,屯田兵加强训练,黄河渡口增派巡逻,其余部队交接完后,陆续南下。”

李健稍感宽慰。曹变蛟勇猛善战且忠心耿耿,河套交给他,可保后方无忧。

队伍出了归化城南行十里,路旁忽然出现黑压压的人群。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汉有蒙有回,扶老携幼,默默立在道路两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碗酒:“总兵大人,小老儿是崇祯六年来河套的,当时一家五口快饿死了,是您收留我们,分了田地种子。这碗酒,请您喝了再走。”

李健下马,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是烈酒,烧喉暖心。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李某奉旨移镇,不得不走。但大家放心,曹变蛟将军会留守河套,一切章程照旧,分给你们的田还是你们的田,建起来的学堂还是学堂。李某在陕西,也会照河套的法子治理,让更多人有田种、有饭吃!”

人群中响起抽泣声。一个蒙古牧民用生硬的汉语喊:“总兵,额祈葛(父亲)说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飞到哪里都能带来安宁!”

李健拱手环礼,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进,送行的百姓久久不散。

顾炎武感慨:“得民心若此,古来罕有。”

李健却摇头:“民心易得,也易失。在河套,我们是一张白纸作画,怎么画都好。在陕西,却要在旧画上修改,难啊。”

队伍沿着黄河东岸南下,经榆林、延安,向西安进发。一路上,李健命令骑兵分成数队,沿途勘察地形、了解民情。越往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村庄荒芜,田地抛荒,偶尔见到农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些地方,整村的房屋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路旁时有白骨,不知是饿殍还是战死者。

“崇祯七年、八年大旱,陕西饿死百万人。”顾炎武沉痛地说,“后来虽稍缓和,但元气大伤。加上连年剿匪,官府加征‘剿饷’‘练饷’,百姓苦不堪言。”

李健沉默。他在河套,虽然知道中原情势严峻,但亲眼所见,还是超出想象。

正月十二,队伍抵达甘泉县。知县率残存衙役出迎,县城城墙多处坍塌,街上行人稀少。

“下官拜见总兵大人。”知县是个干瘦老头,官袍打补丁,“县衙去年被流寇攻破,库银粮食抢掠一空,下官……下官无能。”

李健扶起他:“县城还有多少户?”

“在册三千二百户,实际……不足八百。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知县面露愧色:“颗粒无存。下官和衙役们,已三个月没领到俸禄了,全靠百姓接济……”

李健转头吩咐:“从军粮中拨一百石给县衙,五十石赈济百姓,五十石作衙门开支。顾先生,留两个人协助知县重编户籍,清点田亩。”

知县跪地磕头:“总兵大恩,下官代全县百姓叩谢!”

当夜驻营,李健召来军需官:“我们还有多少军粮?”

“按万人计,可维持二十日。到西安后,需当地供应。”

李健皱眉。陕西官仓空虚,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严重至此。看来到西安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剿匪,不是清丈,而是粮食。

正月十四,队伍抵达西安府高陵县,距西安城仅六十里。李健命令全军休整,准备明日入城。

当夜,曹文诏派来的信使赶到。

“禀总兵,西安情况复杂。”信使呈上密报,“锦衣卫赵千户抵西安后,频繁接触本地士绅,特别是渭北张氏家主张立贤。秦王府表面恭顺,实则内部意见不一,有部分宗室反对世子献田之议。西安城守军三千,多为老弱,器械不全。知府杨延平在丁启睿回京后,态度比较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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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看完密报,递给顾炎武。

“还有锦衣卫。”李健手指轻敲桌面,“他们是皇上的眼睛耳朵,必须应付,又不能被掣肘。”

亲兵来报:“王太监请总兵过去商议明日入城仪式。”

李健起身,对顾炎武道:“我去应付太监,你拟一份告示,明日入城后张贴。内容三点:一、本总兵奉旨平贼,保境安民;二、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三、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一切依法行事。”

“明白。”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西安城墙高耸,青砖斑驳,护城河冰面未化,反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永宁门外,秦王世子朱存枢率西安文武官员百余人出迎。官员们按品级排列,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李健的队伍在城外三里整队。骑兵分列两侧,中间是总督府车驾。李健换上一品武官常服,外罩御赐蟒袍,骑乌骓马走在最前。左右李承平、曹文诏,身后是方以智、顾炎武、宋应星、毕懋康等文职官员。

距离城门一里,李健下马步行——这是对古都的尊重。朱存枢迎上前来,两人互相行礼。

“李总兵威震河套,今日移镇三秦,实乃陕西之幸。”朱存枢的祝词与在河套时几乎一样,只是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更显正式。

“世子言重。健初来乍到,还望宗室鼎力相助。”李健还礼,目光扫过后面官员。

文官队列中,站在首位的是陕西巡抚张尔忠——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面无表情。他身旁是西安知府杨延平,四十多岁,面白微胖,眼神闪烁。武将这边,职位最高的是陕西都指挥使陈洪范,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但眼神涣散,显然久疏战阵。

更让李健注意的是官员队伍最后方,锦衣卫赵千户抱臂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寒暄过后,朱存枢引李健入城。永宁门洞开,街道两旁有兵丁把守,但看热闹的百姓不多,且多躲在远处窥视,神情惶恐。

“百姓怕兵。”顾炎武在李健身后低声道。

李健点头。连年战乱,兵过如梳,百姓已对任何军队都充满恐惧。

秦王府旧址在城东北,原是元代陕西行省衙门,洪武年间改建为秦王府。嘉靖年间秦王府迁新址,此处闲置,如今修缮后作为总兵府。府邸规模宏大,有五进院落,左右还有偏院,足够安置总督府全部人员。

安顿稍定,李健立即召开会议。除河套旧班底外,新加入陕西籍官员七人:巡抚张尔忠、知府杨延平、都指挥使陈洪范,以及四位知府推荐的“干吏”。

大堂内,巨大的陕西舆图已悬挂起来。李健开门见山:“今日起,总兵府正式理事。稳定陕西、渗透甘宁、技术优先、耕战一体——此十六字为今年方略。具体如下。”

他走到舆图前:“第一,民政司三月内完成户籍清理,重编黄册。第二,财政司重定税制,核心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纳粮’,河套已行,陕西照办。第三,军事司整编陕西卫所兵,汰弱留强,补发欠饷,重编为三镇,每镇一万五千人。第四,教育司在西安先办三所新式学堂:一所教算术格物,一所教农工技艺,一所教军事测绘。”

杨延平忍不住开口:“总兵,摊丁入亩、士绅纳粮,此事关乎重大,是否……暂缓?”

李健看向他:“杨知府有何高见?”

“非是下官反对,实是……前车之鉴。”杨延平措辞谨慎,“万历年间一条鞭法,崇祯初年土地清丈,皆因阻力太大而罢。陕西士绅宗室,势力盘根错节,强行推行,恐生变故。”

“若不推行,粮饷何来?”李健反问,“陕西在册田亩六十万顷,实际恐超百万。隐田逃税,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卫所兵变,流寇四起——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吗?”

张尔忠咳嗽一声:“总兵所言甚是。然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剿灭流寇,安定地方。内政改革,可徐徐图之。”

“剿匪需粮饷,粮饷需税赋,税赋需清丈。”李健语气平静,“此乃一环扣一环。况且,不清丈、不改革,剿匪便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剿灭一股,明日饥民又成一股,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本总兵奉旨节制三镇,有临机专断之权。清丈之事,已奏明朝廷,皇上朱批‘可试行’。诸位若有异议,可上奏朝廷,但在此处,需按令行事。”

堂内一片寂静。陕西官员们交换眼神,无人再言。

顾炎武适时补充:“清丈具体事宜,由安全司曹主事负责。先从西安府开始,每县一组,预计三月完成。清丈期间,各地驻军会维持秩序,请各位知府、知县配合。”

曹文诏起身,向众人抱拳:“曹某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会议一直开到子时。散会后,陕西官员们默默离去,新人新政,神情各异。

李健独坐书房,望着烛火出神。苏婉儿端来参汤:“夫君今日震慑群僚,但恐埋下隐患。”

“我知道。”李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可不如此,他们便会得寸进尺。陕西官场沉疴已久,不下猛药难治。”

他喝了口汤,又道:“锦衣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千户下午去了渭北张家在城中的别院,两个时辰后方出。曹主事的人盯着。”

“张家……”李健沉吟,“朱存枢说张家田产超过三十万亩,佃户数万。这是陕西士绅之首,他们若带头抵抗,清丈便难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曹将军求见。”

曹文诏进来,神色凝重:“总兵,刚得到消息,渭北张家联合关中王家、陕南刘家,三家家主三日后在长安县终南山庄集会,邀请陕西有头有脸的士绅四十余家,商议……应对清丈之策。”

李健冷笑:“动作真快。”

“要不要我带人去……”

“不。”李健摆手,“让他们集。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哪些人参与。曹文诏,你派得力人手混进去,我要知道他们每句话。”

“是。”

曹文诏退下后,苏婉儿轻声道:“夫君,此事是否禀报朝廷?”

“禀报什么?”李健摇头,“士绅聚会,又不犯法。皇上问起,我自有说法。况且……”他目光深远,“我也想知道,陕西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西安城的夜空被上元节的灯火映红。千年古都静默着,等待着新一轮的风雨。

西安的第一夜,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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