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十月初三,辽西大地已经是一片肃杀。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松山、锦州城头的明军旗帜虽然仍在飘扬,但已是强弩之末。
松山城内,曾经容纳十三万大军的营寨,如今只剩下不足五万残兵。粮仓早已见底,战马早已杀光,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洪承畴的中军大帐里,炭火微弱地跳动着,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蓟辽总督,如今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督师,不能再等了。”大同总兵王朴声音嘶哑,“军中已经粮食将尽……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副将也道:“是啊督师,趁现在将士们还有力气,突围吧!能出去多少是多少,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洪承畴沉默地看着桌案上的地图。松山、锦州、杏山、塔山,这几个据点被清军分割包围,相互不能支援。他知道王朴和吴三桂说得对,突围是唯一的选择,但问题是——往哪里突?怎么突?
“清军主力现在何处?”洪承畴问。
副将回答:“多尔衮率五万人围松山,阿济格率三万人围锦州,多铎率两万人守杏山。皇太极……三日前已返回盛京,据说病重。”
“皇太极回盛京了?”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现在是谁总指挥?”
“应该是多尔衮。”
洪承畴陷入沉思。多尔衮虽然勇猛,但年轻气盛,不如皇太极老谋深算。或许……这是个机会。
“传令,”他终于开口,“今夜子时,全军突围。王朴,你率一万人为前锋,从西门出,佯攻清军大营。马科,你率两万人为左翼,从南门出,直奔杏山方向。杨国柱,你率一万人为右翼,往塔山方向。本督亲率中军一万,待你们吸引清军注意后,从北门出,直奔宁远。”
“得令!”
众将虽然心中忐忑,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子夜时分,松山城门突然打开。王朴率一万前锋如猛虎出笼,直扑清军西大营。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沉寂已久的战场再次沸腾。
“明军突围了!”清军哨兵惊呼。
多尔衮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传令各营,按计划行事!不许放走一人!”
清军早有准备。王朴的前锋刚出城三里,就陷入重围。四面八方都是清军旗帜,箭矢如雨而下。
“中计了!”王朴大呼,“撤!撤回城里!”
但为时已晚。清军骑兵从两翼包抄,截断了退路。一万明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与此同时,马科的左右翼也遭遇伏击。清军在各个要道都设下了埋伏,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血战持续到黎明。王朴战死,所部万人全军覆没。马科、杨国柱率残部拼死杀回城中,但损失过半。
只有洪承畴的中军,趁清军主力被吸引,从北门退回城中。
洪承畴身中七箭,最后被亲兵搭救逃回松山。
至此,松山明军的最后一次突围,以惨败告终。数万大军,战死两万,只有三万余人逃回城中。松山、锦州彻底成为孤城。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在太庙痛哭,列祖列宗牌位前长跪不起。
十月初八,陕西商州。
李自成坐在新修的“奉天倡义文武大将军府”正堂上,看着下面跪着的明朝使者,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使者是陕西巡抚丁启睿派来的,带来了崇祯皇帝的“招安诏书”。诏书许诺,若李自成愿意归顺,可封平贼将军,总制河南、陕西军务,所部改编为官军,粮饷由朝廷供应。
“李将军,”使者战战兢兢地说,“皇上圣明,知将军本为良民,迫于无奈方才起事。如今愿意招安,既往不咎,还封高官,享厚禄,这是天大的恩典啊!”
堂下众将屏息,都看着李自成。刘宗敏、李过等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封将军,总制两省,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但李岩、牛金星等谋士却面无表情。
李自成缓缓开口:“孙巡抚的好意,本帅心领了。但有些事,想问个明白。”
“将军请讲。”
“第一,”李自成竖起一根手指,“我若归顺,麾下这些兄弟,朝廷如何安置?是打散编入各营,还是保持编制?”
使者忙道:“皇上说了,将军所部可保持原建制,仍由将军统领。”
“第二,”李自成竖起第二根手指,“‘均田免赋’之策,在归顺后能否继续实行?”
使者面露难色:“这个……田赋乃朝廷根本,恐怕……”
“第三,”李自成不待他说完,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若归顺,左良玉、李健这些将领,听我调遣吗?”
使者汗如雨下:“左将军、李将军都是朝廷重将,这个……需皇上定夺。”
李自成笑了,笑声中带着讥讽:“也就是说,我归顺后,兄弟可能被拆散,政策不能实行,将领不听调遣。那这‘平贼将军’,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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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回去告诉丁启睿,告诉崇祯皇帝:我李自成起兵,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给天下穷苦人找一条活路!朝廷若能免了辽饷、剿饷、练饷,能把藩王、贪官的土地分给百姓,能永不加赋,我立即解甲归田!否则——”
他声音转冷:“就战场上见真章吧!”
使者狼狈而去。
李岩上前:“闯王英明。朝廷招安,无非是缓兵之计。等咱们放下武器,就是待宰羔羊。”
牛金星也道:“而且如今形势大好,中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闯王,此时归顺,不仅前功尽弃,也会失信于民。”
李自成点头:“二位先生说得对。传令各部,加紧准备,下一步——取南阳!”
他眼中闪着野心的光。招安?他要的不是招安,是天下!
十月十五日,河南南阳城外。
李自成大军将南阳围得水泄不通。这座豫南重镇,城墙高厚,守军三万,粮草充足,更关键的是——城中有唐王朱聿镆坐镇。
朱聿镆是万历皇帝之孙,崇祯的堂叔,封地在南阳。此人虽为藩王,但不同于其他只知享乐的宗室,他精通兵法,善于治军。南阳城在他的经营下,固若金汤。
“闯王,”李过禀报,“南阳城防坚固,强攻不易。而且朱聿镆将王府存粮全部分给守军,又拿出私财犒赏,守军士气很高。”
李自成皱眉。他没想到一个藩王有如此能耐。
李岩道:“闯王,朱聿镆虽强,但非无懈可击。学生探知,城中副将陈永福与他不和,或可分化。”
“又是陈永福?”李自成记得叶县那个降将。
“同名不同人。”李岩解释,“这个陈永福是南阳卫指挥使,世代将门,看不起朱聿镆这个‘外行’。而且,朱聿镆严令不许扰民,断了守军许多财路,军中早有怨言。”
李自成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围城打援,攻心为上。”李岩缓缓道出计划。
十月十八日,李自成开始攻城。但他并不强攻,而是轮番佯攻,消耗守军精力。同时,在城外筑起高台,让士兵对着城头喊话:
“城中的兄弟们!闯王有令:开城投降,三年不纳粮!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朱聿镆是藩王,家里金山银山,却只给你们一点犒赏!跟着闯王,打下南阳,王府钱财大家分!”
这些话如毒刺般扎入守军心中。确实,朱聿镆虽然慷慨,但王府财富与普通士兵何干?而闯王许诺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更厉害的是,李岩派人往城中射了数千封“劝降信”,信中以陈永福的口吻劝说同僚投降,并列出投降后的待遇: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朱聿镆发现这些信后大怒,要追查来源。陈永福辩称是敌人反间计,但心中已生芥蒂。
十月二十日,变故突生。
李自成探知襄阳方向有援军前来,派刘宗敏率三万精兵在半路伏击,全歼援军五千人,俘获主将。
李岩亲自劝降被俘将领,然后放他回南阳劝降。这个将领回到城中,不仅劝同僚投降,还散布谣言:朝廷已放弃南阳,不会有援军了。
军心动摇。十月二十二日夜,陈永福部下几个千总发动兵变,打开南门。李自成大军涌入,南阳陷落。
朱聿镆率亲兵死战,最后退到王府。他知道大势已去,穿戴整齐,在王府正堂自缢而死。
死前留下血书:“臣朱氏子孙朱聿镆,不能守土,唯有一死以报国恩。闯贼虽凶,终必败亡,大明万岁!”
李自成入城后,见朱聿镆尸体,叹道:“朱家还有这等人物。”下令以王礼安葬。
但对待王府财产,他毫不手软。清点结果令人震惊:存粮五十万石,白银一八十万两,黄金四万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
“又是一个富可敌国的藩王,竟如此奢靡!”李自成震惊,“而百姓却在饿死!这样的朝廷,不该亡吗?”
他将王府财物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将士。同时开仓放粮,南阳百姓每人领粮一斗。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河南各地饥民拖家带口来投,短短十日,归附者达数十万。李自成部队如滚雪球般壮大,到十月底,已拥兵五十万。
更重要的是,南阳一下,河南全境震动。许多州县闻风而降,明朝在河南的统治土崩瓦解。
李自成,真正成为了中原之主。
十月下旬,河南许州城外。
从南阳方向涌来的流民如潮水般不绝。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包袱,脸上带着菜色,眼中却闪着希望的光。
“老乡,你们这是去哪啊?”一个本地农民好奇地问。
“去投闯王!”流民中一个老汉回答,“闯王在南阳分田分粮,去了就有饭吃!”
“真的?不纳粮?”
“真的!闯王说了,三年不纳粮,永不加赋!我家侄子已经分到了十亩地,地契都拿到了!”
这样的对话在河南各地上演。李岩的宣传策略大获成功,“迎闯王,不纳粮”已经成为中原百姓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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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州知州看到城外越来越多的流民,心急如焚。他下令关闭城门,不许流民入城。但流民聚集不散,很快超过万人。
十月二十五日,流民开始冲击城门。守军只有千人,根本挡不住。混乱中,有人喊:“开城门!迎闯王!”
这一喊,引发了连锁反应。城中百姓早就听说闯王的政策,许多人也想开城。守军中也有不少本地人,不愿对乡亲下手。
十月二十六日,许州发生兵变。守军打开城门,流民涌入。知州想逃,被乱民所杀。
许州不战而下。消息传出,周边州县纷纷效仿。到十月底,河南全境八十州县,已有五十余州县归顺李自成。
而李自成,已然实现了触底反弹!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他,也从一个流寇头子,变成了有政治抱负的领袖。
在牛金星、李岩的协助下,他建立了相对完善的行政体系:在占领区推行“均田免赋”,设立州县官吏,恢复生产秩序。虽然粗疏,但比明朝的横征暴敛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民心。中原百姓苦明朝久矣,李自成给了他们希望。
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五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光靠抢掠藩王、贪官已经不够。如何维持这支庞大的军队,如何管理广大的占领区,都是考验。
但此刻的李自成,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站在南阳城头,望着中原大地,豪情万丈。
“先生,”他对李岩说,“下一步该如何?”
李岩道:“闯王,如今中原已定,当取关中。陕西乃帝王之基,得关中者可图天下。而且丁启睿此人知兵,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必须除掉。”
“好!”李自成拍案,“那就西进,取西安!”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陕西,已经有人在暗中布局了。
十月初,盛京清皇宫。
皇太极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御医跪在一旁,颤抖着不敢说话。
“陛下,”多尔衮从辽东赶回,跪在床前,“松山、锦州已彻底围死,洪承畴无力突围,明军主力尽丧。辽东大局已定。”
皇太极艰难地睁开眼:“洪承畴……要劝降。此人是帅才,若能为朕所用,取中原易如反掌。”
“臣弟明白。已经安排范文程去处理相关事宜了。”
皇太极点头,咳嗽几声:“朕……朕恐怕时日无多了。多尔衮,朕死后,你要辅佐福临(皇太极幼子),但切记……不可兄弟相残。”
多尔衮泪流满面:“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定能康复!”
皇太极惨笑:“朕的身体,朕知道。辽东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要急着入关,等明朝和李自成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臣弟遵旨。”
十月十五日,皇太极病情稍缓,强撑病体召集诸王贝勒。
“诸位,”他声音虚弱但清晰,“松锦大胜,明朝精锐尽丧,做好此战收尾,此乃天赐良机。但朕以为,现在还不是入关的时候。”
众亲王不解道:“此时明朝虚弱,正是一鼓作气攻下山海关的好时机啊!”
皇太极摇头:“山海关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而且,你们看中原——”
他让侍从展开地图:“李自成麾下能战者十多万,占据中原。张献忠虽败复起,仍在湖广活动。明朝内忧外患,已到崩溃边缘。咱们若此时入关,等于帮明朝转移矛盾,让汉人团结起来对付咱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坐山观虎斗。让李自成、张献忠去消耗明朝,等他们两败俱伤,或者李自成攻入北京,咱们再以‘讨逆’为名入关,事半功倍。”
范文程赞道:“陛下圣明!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
“所以,”皇太极总结,“辽东方面,继续围困松山、锦州,但不强攻。派人劝降洪承畴等明将。中原方面,派细作散布谣言,挑拨李自成与明朝的关系,让他们打得越凶越好。”
“臣等遵旨!”
从那天起,清军的战略发生了变化。多尔衮继续围困松山、锦州,但围而不攻。同时,派大量细作潜入中原,散布各种谣言:
“辽东大败,崇祯要南迁了,放弃北方了!”
“李自成要称帝了,国号大顺!”
“左良玉要投降李自成了!”
……
这些谣言加剧了明朝内部的混乱。崇祯皇帝疑神疑鬼,对将领更加不信任;地方官员人心惶惶,不知该效忠谁;百姓无所适从,只能随波逐流。
而李自成,则在谣言中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当天下大乱时,河套的布局也在加紧进行。
十月的河套,秋收已毕,粮仓满满。李健站在归化府城头,看着城外忙碌的农民,心中踏实。
“总督,”卢象升走来,“陕西丁启睿又来函,催促咱们派更多‘协防军’。他说李自成可能西进,陕西危急。”
李健笑道:“那就再派二万人。不过这次,要派军官学堂的学员带队,去了不仅协防,还要帮丁启睿整顿地方——整顿着整顿着,就成咱们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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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在一旁道:“总督,丁启睿也不是傻子,他会看不出咱们的意图?”
“看出又如何?”李健淡淡道,“他现在有得选吗?李自成五十万大军,随时可能西进。他手中兵力不足,不求咱们,求谁?朝廷?朝廷现在自顾不暇。”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陕西:“告诉咱们在陕西的人,要加快进度。等李自成真打过来,丁启睿必败。到时,陕西无主,咱们要能立即接管,不能乱。”
“明白!”
王朴汇报:“甘肃、宁夏那边进展顺利。咱们的商站已经建立了十二个,每个都可驻兵三百。蒙古部落那边,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都已经签了盟约,愿意与咱们共同开发河套草原。”
“好。”李健点头,“记住,对蒙古部落,要以诚相待。他们需要粮食、茶叶、铁器,咱们需要战马、羊毛、骑兵。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卢象升赞道:“总督此策高明。当年明朝对蒙古一味打压,导致边境不宁。咱们以贸易换和平,以合作代征伐,可保北疆安宁。”
正说着,亲兵送来急报:李自成攻破南阳,拥兵五十万,可能西进陕西。
李健看完情报,沉吟片刻:“李自成若西进,丁启睿必败。但李自成不会久留陕西——他的目标是北京。所以,陕西迟早是咱们的。但现在,咱们要帮丁启睿守住陕西,至少拖住李自成。”
“为何?”李定国不解,“让李自成尽快去攻北京,不是对咱们更有利吗?”
“不。”李健摇头,“李自成现在攻北京,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如让他在中原多消耗明朝兵力,也让明朝多消耗他。等双方精疲力尽,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丁启睿在陕西多守一天,咱们在陕西的布局就多完善一天。等丁启睿败了,陕西就能平稳过渡到咱们手中,不至于大乱。”
众将叹服。李健的眼光,总是看得更远。
十月下旬,河套第二批“协防军”进驻陕西。这次带队的是军官以及学堂毕业的三百名学员,他们不仅是军人,还是行政人才。
丁启睿虽然警惕,但无力拒绝。他手中兵力不足,河套军军纪严明,战力强悍,确实是重要助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河套军官到了地方后,不仅协防,还帮助整顿民政,招募乡勇,兴修水利
更可怕的是,他们与之前潜入的河套人员接上头,开始有系统地掌控地方政权。
丁启睿的命令,出了西安城就大打折扣。但他忙于防备李自成,无暇深究。
而李自成,在夺取南阳后,正踌躇满志,准备西进陕西,完成“取关中”的战略。
他不知道,陕西已经有一张大网在等待他。
十月三十日,北京紫禁城。
崇祯皇帝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觉了。松锦大败,洪承畴被困松山,李自成席卷中原,张献忠复起湖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更可怕的是,朝廷没钱了。国库空虚,内帑用尽,九边军饷拖欠十月,士兵已经开始哗变。
“皇爷,”王承恩轻声道,“首辅薛国观求见。”
“让他进来。”
薛国观进殿,跪地叩首:“陛下,老臣……老臣请辞。”
崇祯苦笑:“薛卿也要离朕而去吗?”
“老臣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唯有请辞以谢罪。”薛国观老泪纵横,“陛下,如今朝廷已到山穷水尽之地。老臣斗胆进言,不如……不如南迁吧。”
“南迁?”崇祯瞪大眼睛,“你要朕放弃祖宗基业?”
“陛下!”薛国观叩首流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南京有完整的朝廷机构,江南财富之地,迁到南京,重整旗鼓,尚有可为。若困守北京,一旦流寇或清军兵临城下,恐……恐有靖康之祸啊!”
崇祯沉默。他知道薛国观说得对,但他不能走。他是大明天子,怎能弃宗庙社稷于不顾?
“朕……朕再想想。”他最终道。
薛国观知道劝不动,长叹一声,退下了。
崇祯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他想起了爷爷万历皇帝,想起了哥哥天启皇帝。大明二百七十年江山,真的要亡在自己手里吗?
“列祖列宗……”他喃喃道,“不孝子孙朱由检,无能守国,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但他不甘心。他才三十多岁,登基十四年,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励精图治,想做个好皇帝。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
“王承恩,”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王承恩跪地痛哭:“皇爷!皇爷是圣明天子,都是那些奸臣误国啊!”
崇祯摇头,不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大明朝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正在沉没。而他这个船长,已经无力回天。
他能做的,只有与船共存亡。
十月结束了。十一月将至,冬天来了。
而这个冬天,将是大明王朝最后的冬天。
崇祯十三年,这个多事之秋,终于要过去了。但等待大明的,不是春天的希望,而是更深的寒冬。
松山、锦州还在苦苦支撑,但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李自成五十万大军虎视眈眈,下一步可能就是陕西,也可能是北京。
张献忠在湖广死灰复燃,随时可能再度坐大。
清军在辽东磨刀霍霍,等待入关的时机。
河套在西北暗中布局,积蓄力量。
天下五分,明朝只占其一,且风雨飘摇。
乱世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天下的归属。
而崇祯皇帝,这个悲剧的棋手,已经看不到赢的希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