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四月初,陕西与河南交界的商南。
李自成站在县城新落成的“奉天倡义大元帅府”正堂前,望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被官军追得窝藏在商洛山中的“流寇头子”,如今,却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官制、自己的地盘。
这一切的改变,始于一个人的到来——李岩。
“大元帅。”李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上了一袭青色儒衫,虽无官服,但气度俨然。
李自成转身,笑道:“李先生来了。看看这元帅府,如何?”
李岩环视四周。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原本是商南知州的府衙,稍加改建而成。虽不奢华,但庄重肃穆,已具官府气象。
“很好。”李岩点头,“名正则言顺。有了元帅府,百姓才知道咱们不是流寇,是要建立新朝的。”
李自成请李岩入内,两人在书房落座。亲兵奉上茶后退下,室内只剩二人。
“李先生,”李自成神色郑重,“你上次说的‘据河洛取天下’之策,我思之再三,深以为然。只是具体该如何施行,还请先生细说。”
李岩抿了口茶,缓缓道:“大元帅可知,为何咱们以前转战数省,虽能破城掠地,却总站不住脚?”
“为何?”
“因为无根。”李岩放下茶盏,“咱们像浮萍,随波逐流,今日在陕西,明日在河南,后日在湖广。打下一城,抢了就走,百姓视咱们如过境蝗虫,岂会真心拥护?”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而官军则不同,他们有城池,有粮仓,有百姓供给。咱们一走,他们又回来,咱们永远在流窜。”
李自成点头:“是这个理。那该如何?”
“要有根。”李岩手指点在地图上河南、陕西交界处,“河洛之地,古来帝王之基。东有虎牢,西有函谷,南有伊阙,北有黄河,四塞之固。且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得此地可图天下。”
他转身看向李自成:“大元帅当以商南为基,先取西安,定陕西;取洛阳,定河南。据河洛,练精兵,积粮草,缓称王而广积粮。待根基稳固,天下有变,则率师东向,取京师,定鼎天下。”
李自成听得心潮澎湃,但又有些疑虑:“可官军四面围剿,岂容咱们安稳立足?”
李岩微笑:“所以要有三变。”
“哪三变?”
“一变流寇为官军。”李岩道,“咱们以前是流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要像官军一样,守城、治民、征粮、练兵。让百姓知道,咱们来了就不走了,是他们的保护者,不是掠夺者。”
“二变抢掠为征赋。”他继续道,“以前咱们靠抢掠维持,但抢掠伤民,不得人心。现在要建立赋税制度,轻徭薄赋,让百姓自愿交粮。‘均田免赋’就是这个意思——把地主的田分给百姓,百姓有了地,自然愿意交税,但税要轻,比明朝轻得多。”
“三变乌合为精锐。”李岩最后道,“咱们现在号称十五万,但真正能战的不过七八万。要精兵简政,淘汰老弱,训练精锐。不求人多,但求兵精。”
李自成沉思良久,拍案道:“好!三变之说,深得我心!就依先生之计,咱们不走了,就在河洛扎根!”
从那天起,李自成开始系统性地实施“据河洛取天下”战略。
首先,整肃军纪。颁布《大顺军律十八条》,其中第一条就是“杀平民者斩,抢民财者斩,淫妇女者斩”。
李自成亲自监督执行,连心腹大将刘宗敏的亲兵犯了军纪,也被当众斩首。全军震动,纪律为之一新。
其次,推行“均田免赋”。在控制的商南、洛南等地,将逃亡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宣布“三年不纳粮”。百姓欢欣鼓舞,称李自成为“李青天”。
第三,建立政权。在牛金星主持下,六政府开始正式运作,处理民政、司法、赋税等事务。虽然粗疏,但已初具规模。
第四,训练精兵。李过、刘宗敏等将领日夜操练,淘汰老弱,补充青壮。同时加强“孩儿营”,收养孤儿,培养未来的军官。
这些措施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短短一个月,李自成控制区就呈现出与明朝统治区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野里,农民在安心耕作——因为他们知道,收成全归自己,不用交税。
市集上,商旅在正常交易——因为他们知道,义军保护商业,不抢不掠。
村庄里,百姓在安居乐业——因为他们知道,义军纪律严明,不扰民。
甚至有不少明朝统治区的百姓,偷偷跑到李自成控制区来生活。他们传唱着李岩特意安排人散播的歌谣: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李岩听到时,对李自成说:“大元帅,民心已得。可以进行下一步军事计划了。”
四月十五日,北京紫禁城。
吏部衙门内,尚书李日宣看着手中的圣旨,眉头紧皱。圣旨是皇帝刚下的,要求破格任用二百六十三名举人、贡生,充实六部、都察院等衙门。
“特用,后不为例……”李日宣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苦笑着摇头。
副手侍郎小心问道:“部堂,皇上的意思是要打破资格限制,可这……会不会引起朝野非议?”
李日宣叹道:“非议是肯定的。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怎么会甘心与举人、贡生平起平坐?但皇上既然下了旨,咱们只能执行。”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皇上也是没办法。这些年,科举取士越来越僵化,进士多是书呆子,不懂实务。而那些举人、贡生,还稍微有地方经验,有办事能力,却因出身低,得不到重用。朝廷急需人才,只能破格了。”
“可那些进士……”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日宣摆摆手,“辽东危急,流寇猖獗,朝廷再不变,就要亡国了。传令下去,按圣旨办,把名单上的人尽快安排。”
圣旨传出,果然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翰林院里,几个翰林学士聚在一起,愤愤不平。
“荒唐!荒唐!”一个老翰林捶胸顿足,“举人、贡生也配入六部?这与贩夫走卒何异?祖宗法度还要不要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翰林冷笑道:“皇上这是病急乱投医。可就算用了这些人,又能怎样?大明的问题,是几个举人贡生能解决的吗?”
“是啊,问题是积重难返。辽东要钱,剿寇要钱,赈灾要钱,可钱从哪来?加税,百姓反;不加税,军队散。这是死局!”
“听说皇上还要清理刑狱,大赦天下。这岂不是纵容犯罪?”
议论纷纷中,唯有侍讲学士倪元璐沉默不语。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公,我有一言。皇上破格用人,固然有违成例,但也是不得已。诸公可知,如今地方州县,有多少官员空缺?河南、陕西、湖广、四川过半州县无官理事。为什么?因为进士不愿去,举人去了又无权。长此以往,地方必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赦免轻罪,也是安民之举。监狱里关了多少交不起税的百姓?放他们出来,既可显皇上仁德,又可增加劳力,有何不好?”
老翰林反驳:“可这开了坏头!以后人人都想破格,谁还寒窗苦读考进士?”
倪元璐摇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成例,坐视国家危亡,才是真的对不起祖宗。”
争论没有结果。但圣旨已下,不可更改。
很快,二百六十三名举人、贡生被分配到各衙门。这些人大多有地方任职经验,熟悉民情,办事干练,给死气沉沉的朝廷带来了一丝活力。
然而,杯水车薪,难救大火。
崇祯的变革,来得太晚,也太小了。
五月十三日,江南。
本该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季节,可今年的江南,却笼罩在愁云惨雨之中。
从五月初开始,太湖流域就阴雨连绵。到了五月十三日,更是天崩地裂般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如瀑布般倾泻,昼夜不停,一连下了三天。
吴江县,太湖岸边。
老渔夫陈三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水泽,欲哭无泪。他的三间茅屋已被淹了两间,剩下的一间也岌岌可危。
渔船早被冲走,渔网不知去向。更可怕的是,田里的稻子全泡在水里,眼看就要绝收。
“老天爷啊!”陈三跪在齐膝深的水中,仰天哭喊,“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不远处,传来妇孺的哭喊声。陈三挣扎着涉水过去,只见邻居王寡妇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屋顶上,房子已被淹得只剩屋顶。
“王婶!坚持住!”陈三大喊,但水太深,他过不去。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人划着门板过来,救下了王寡妇母子。他们是村里的青壮,自发组织起来救人。
“陈伯,快上来!”一个年轻人喊道。
陈三爬上另一块门板,回头看自己的家,已完全没入水中。
整个吴江县,成了一片汪洋。房屋倒塌无数,道路不通,桥梁冲毁。更可怕的是,随着洪水而来的,是粮价的暴涨。
五月十六日,吴江县城内。
仅存的几家粮店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拿着碗、布袋,眼巴巴地等着买粮。但粮店老板挂出的价牌,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米,每斗银四钱。”
“四钱!”一个老汉惊呼,“平时一斗米才一钱!这是要人命啊!”
粮店老板苦着脸:“老伯,不是我要涨价。仓库被淹了大半,剩下的米就这些。买不买随你,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人群骚动起来。四钱一斗,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可不买,就要饿死。
“奸商!囤积居奇!”
“开仓放粮!我们要吃饭!”
愤怒的百姓开始冲击粮店。老板吓得赶紧关门,但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类似的情景,在归安、乌程、长兴等县同时上演。整个太湖流域,米价飞涨,斗米至银三四钱,而且有价无市——富户们纷纷闭仓不粜,等着价格再涨。
百姓们先是吃存粮,存粮吃完后,开始吃糠咽菜,菜吃完后,吃树皮草根。到了五月下旬,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
《吴江县志》后来记载:“是岁大水,民食草木根皮俱尽,抛妻子死者相枕。强横之徒三五成群,鼓噪就食,街坊罢市,乡村闭户,人情汹汹。”
五月二十日,吴江县爆发了第一次抢粮事件。
一群饿极了的百姓,冲进了城中大户沈家的粮仓。沈家护院阻拦,发生冲突,死了三个人。但饥饿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抢走了数百石粮食。
消息传出,各地饥民纷纷效仿。富户们惊恐万分,有的带着粮食逃往府城,有的组织家丁护院,与饥民对抗。
江南,这个明朝的财赋重地,也开始动荡了。
五月十六日,北京。
崇祯皇帝看着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报,手在微微发抖。河南旱灾、山西蝗灾、山东瘟疫,现在又加上江南水灾。半个中国都在受灾,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更让他揪心的是,这些奏报中夹杂着民变的警报:河南饥民聚众抢粮,山东流民围攻县城,江南暴民冲击富户……
“王大伴,”崇祯声音沙哑,“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失德于天,才招来这么多灾祸?”
王承恩跪地:“皇爷何出此言?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抗。皇爷勤政爱民,夙兴夜寐,天下皆知……”
“勤政爱民?”崇祯惨笑,“可百姓还是在受苦,还是在饿死。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他拿起一份奏疏,是户科给事中左懋第刚上的,详细描述了直隶、山东、河南、山西等地的惨状:“百姓茹土食菜,并无菜色,且剜肉爨骨,殣以泽量……”
读到“剜肉爨骨”四字,崇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人吃人。这个他只在史书中见过的词,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治下。
“传旨……”崇祯哽咽道,“告谕户部、都察院:直省告饥,而畿辅、山东、河南、山西,又有百姓茹土食菜,并无菜色,且剜肉爨骨,殣以泽量,言之堕泪。着即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分赈各灾区。另,严令各地富户开仓平粜,敢有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
王承恩迟疑:“皇爷,内帑……只剩三十万两了。辽东军饷还欠着……”
“先赈灾!”崇祯斩钉截铁,“百姓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军饷!传旨!”
“是……”
旨意传出,二十万两银子分拨各地。然而,经过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中的,恐怕不到五万两。而五万两,对于数百万灾民来说,杯水车薪。
更可悲的是,许多地方官员根本不敢开仓放粮——因为粮仓早就空了,账面上的存粮,早就被他们“卖”给了富户,填补亏空。
崇祯的仁政,成了空文。
而就在明朝上下焦头烂额之际,李自成阵营的宣传攻势,开始了。
五月下旬,河南西部。
官道上,一队行商缓缓而行。他们大约二十人,赶着五辆大车,车上装满布匹、盐巴、铁器等货物。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和善,说话带笑,自称姓王,来自陕西。
这队行商每到一个村镇,就会停下来交易。与其他商人不同,他们卖货的价格很低,几乎是平价。更奇怪的是,交易之余,他们总爱跟百姓聊天。
“老伯,”王掌柜对一个买盐的老农说,“今年收成不好吧?”
老农叹气:“何止不好,是绝收。三年大旱,地都裂了,哪来的收成?”
“那税粮怎么办?”
“税粮?”老农苦笑,“饭都吃不上了,还交什么税粮?官府天天催,抓人锁人,可抓了又怎样?总不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王掌柜凑近些,压低声音:“老伯,听说陕西那边,来了个李闯王,他那里不交税粮。”
老农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王掌柜道,“我刚从陕西过来,亲眼所见。李闯王占了商南、洛南,把地主的田分给百姓,宣布三年不纳粮。百姓种多少得多少,不用交一粒米给官府。”
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都竖起耳朵听。
“还有这等好事?”有人怀疑,“那李闯王靠什么养兵?”
“轻赋税。”王掌柜道,“田税每亩只收一斗,比明朝的三斗少多了。而且只收富户的税,贫民免税。百姓自愿交,因为交了税,闯王就保护他们,不让官军来抢。”
一个年轻人问:“闯王的兵纪律怎样?抢不抢百姓?”
“不抢。”王掌柜斩钉截铁,“闯王有严令:杀平民者斩,抢民财者斩,淫妇女者斩。我亲眼见过,一个士兵拿了百姓一只鸡,被当众斩首。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犯纪律。”
百姓们听得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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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闯王能来咱们这儿就好了……”有人喃喃道。
王掌柜神秘一笑:“快了。听说闯王已经准备攻占河南。到时候,咱们河南百姓就有救了。”
这样的对话,在河南西部数十个州县同时上演。这些“行商”,其实是李岩精心挑选的义军士兵假扮的。他们的任务不是卖货,而是宣传。
李岩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不是靠刀枪能得的,要靠政策,靠宣传。
除了“行商”,还有歌谣。
不知从何时起,河南各地开始流传这样的歌谣: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金江山,银江山,闯王来了不纳捐。”
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歌谣,如春风般吹遍河南大地。饥寒交迫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救星。
宣传的效果是惊人的。
五月二十五日,李自成派前锋李过率五千人,试探性进攻河南陕州。
按照以往的经验,官军会据城死守,百姓会闭门不出。但这次不同。
陕州知州陈榜,原本准备死守,但城中百姓听到“闯王来了”的消息,竟然自发聚集,要求开城投降。
“大人,开城吧!”几个乡老跪在府衙前,“闯王仁义,不杀不抢,还给百姓分田免税。咱们何必为朝廷卖命?”
陈榜怒道:“糊涂!贼寇的话也能信?他们是骗你们开城,等城一开,就烧杀抢掠!”
“可不开城,咱们也要饿死啊!”一个百姓喊道,“朝廷加征剿饷,县令天天锁人,咱们活不下去了!”
“对,活不下去了!”
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超过千人。守城的官兵大多也是本地人,不愿与乡亲冲突,军心涣散。
陈榜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带着家眷从北门逃走。
五月二十八日,李过兵不血刃,进入陕州。他严格遵循李自成的命令:不杀平民,不抢民财,不淫妇女。同时打开官府粮仓,赈济饥民。
消息传出,周边州县震动。
五月三十日,灵宝县开城投降。
六月初二,阌乡县开城投降。
六月初五,渑池县开城投降。
短短十天,李过连下四城,未遇像样抵抗。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义军。
当消息传回时,李自成简直不敢相信。
“李先生!”他激动地握住李岩的手,“你的宣传之计,神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岩微笑:“此乃民心所向。百姓苦明朝久矣,如久旱盼甘霖。咱们只需给他们希望,他们自然归附。”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大元帅,接下来才是考验。得了城,就要治民。咱们的‘均田免赋’,必须落到实处,不能失信于民。”
李自成点头:“我明白。传令:在所占州县,立即推行均田。把逃亡地主的土地,全部分给无地农民。同时宣布:今年免税,明年起,每亩征粮一斗,永不加赋!”
“永不加赋”四字,如惊雷般传开。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明朝统治了二百七十年,赋税越来越重,从无“永不加赋”之说。李自成这个承诺,彻底赢得了民心。
《豫变纪略》后来记载:“自成据河洛,倡‘均田免赋’,百姓景从。歌曰:‘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中原震动,州县望风而降。”
李岩的政治创举,终于开花结果。李自成起义军,完成了从流寇到政权雏形的蜕变。
而这一切,都被河套的探子详细记录,送到了李健的案头。
六月初,河套总督府。
李健看着最新情报,神色凝重。李自成在河南势如破竹,已非昔日流寇。更可怕的是,他提出的“均田免赋”“永不加赋”,直指明朝命脉,深得民心。
“这个李岩,真是个人才。”李健叹道,“‘均田免赋’四字,比十万精兵还有用。”
王朴点头:“确实。明朝土地兼并严重,《豫变纪略》说河南‘膏腴半属宗藩’。百姓无地可种,还要交重税,自然心生怨恨。李岩此策,正中要害。”
李定国道:“总督,李自成发展太快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河南就是他的了。到时候他据河洛,拥百万之众,恐怕……”
“恐怕什么?”李健问。
“恐怕真有问鼎天下的实力。”李定国直言。
李健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但这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众人不解。
李健走到地图前:“李自成取河南,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当然是京师。”曹变蛟道。
“对,京师。”李健点头,“但要取京师,必先取山西或山东。无论走哪条路,都要初步稳定,再与明朝主力决战。这是一场硬仗,没有二三年打不完。”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这二三年,就是咱们的机会。李自成与明朝死磕,两败俱伤,咱们正好发展壮大。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卢象升皱眉:“可万一李自成迅速击败明朝呢?”
“不可能。”李健断言,“明朝虽弱,但根基尚在。辽东有清军牵制,江南虽乱但财富仍存。李自成要想一统天下,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西方:“而且,张献忠在四川,也不会坐视李自成独大。两人迟早要冲突。乱局,对咱们最有利。”
众人信服。李健的眼光,总是比他们看得更远。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高杰问。
“三件事。”李健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扩军练兵。二十万常备军必须完全形成战斗力。第二,加强陕西渗透。李自成入河南后,陕西空虚,是咱们的机会。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派人接触李自成。”
“接触李自成?”众将惊讶。
“对。”李健道,“以商队名义,派使者去河南,祝贺李自成取得大捷,表达善意。同时暗示,咱们愿意与他合作,共抗明朝。”
李定国不解:“可咱们不是要争天下吗?为何要与李自成合作?”
“暂时的合作。”李健微笑,“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明朝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合作对双方都有利。等明朝倒了,再说以后的事。”
卢象升赞道:“总督此计高明。先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这是纵横捭阖之道。”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河套开始为接触李自成做准备。
而此时的李自成,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站在陕州城头,望着东方,豪情万丈。
河南已在掌中,下一步是取洛阳,定中原。然后……
他想起宋献策的预言:“十八子,主神器。”十八子,不就是“李”字吗?难道真是天命在我?
“大元帅,”李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洛阳守将王绍禹派人送来密信,愿为内应。”
李自成眼睛一亮:“好!传令:整军备战!”
崇祯十三年六月,天下格局剧变。
李自成崛起于河洛,势不可挡;张献忠割据四川,虎视眈眈;皇太极磨刀辽东,伺机而动;明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而河套,这个看似偏安一隅的势力,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乱世的棋盘上,棋手已经就位。接下来的厮杀,将决定天下的归属。
李健相信,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最有耐心、最有准备的那一个。
而他,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