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朔日,辽东大地已是一片肃杀。寒风从蒙古高原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锦州、宁远、山海关,这条明朝经营了数十年的辽东防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宁远城头,都督同知金国凤按剑而立。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身材并不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如一尊铁塔,纹丝不动。他望着城外远处清军的营寨,眉头紧锁。
“都督,”副将吴三桂匆匆登上城楼,“探马来报,清军前锋部队已至连山驿,距城不过三十里。看旗号,是正白旗多尔衮部,兵力约两万多。”
金国凤没有回头:“城内守军多少?粮草多少?火药多少?”
“守军九千三百人,其中能战者不过五千。粮草够三个月,火药……”吴三桂犹豫了一下,“火药只够守城十日。”
“十日……”金国凤喃喃道,随即冷笑,“够了。十日之内,要么援军到,要么城破人亡。”
吴三桂忍不住道:“都督,咱们是不是……先向山海关求援?高第总兵那里还有三万人……”
“高第?”金国凤摇头,“那个老狐狸,守着山海关就不错了,不会来救咱们的。求他,不如求己。”
他转身,看着城墙上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兵。九千人听起来不少,但大半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只有他带来的两千亲兵。而城外的清军,是百战精锐。
“传令,”金国凤沉声道,“全城戒备。老弱妇孺撤入内城,青壮全部上城。把所有的火炮都推出来,火药省着用,但要用在刀刃上。”
命令传下,宁远城如一台老旧的机器,开始艰难运转。
十一月三日,清军抵达宁远城下。
多尔衮骑在一匹白马上,望着这座让他父亲努尔哈赤含恨而终的坚城,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二十年前,努尔哈赤就是在这里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中,重伤不治。今天,他多尔衮要替父报仇。
“传令,围城。”多尔衮冷冷道,“东门、南门围而不攻,主攻北门。把咱们带来的大炮都架起来,让明军也尝尝炮火的滋味。”
清军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八旗兵不愧是百战精锐,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宁远城围得水泄不通。三十门红夷大炮被推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
城墙上,金国凤看着清军的部署,心中越来越沉。清军这次是有备而来,不仅兵力雄厚,火炮也多了许多。看来,是场硬仗。
“爹,”长子金声桓低声问,“咱们守得住吗?”
金国凤看了儿子一眼。金声桓今年二十四岁,从小跟随自己征战,如今已是千总。次子金声振二十二岁,也在军中。两个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最大的牵挂。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金国凤拍拍儿子的肩,“咱们金家世代忠良,没有临阵脱逃的种。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两个儿子齐声应道,眼中毫无惧色。
十一月五日,清晨,总攻开始。
“轰——轰——轰——”
清军的火炮率先发言。三十门大炮齐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隐蔽!”金国凤大吼。
明军士兵躲进垛口后,但仍有人被飞溅的砖石击中,惨叫着倒下。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北门一段城墙出现了裂缝。多尔衮见状,下令攻城。
“杀——”
数千清军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放箭!放炮!”金国凤挥剑指挥。
明军的火炮还击,但数量太少,只有十门,很快就被清军压制。弓箭手拼命放箭,但清军顶着盾牌,伤亡不大。
第一波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清军一度登上城墙,又被金国凤亲率家丁杀退。城墙上下,尸横遍野,血染白雪。
午时,清军暂时退却。金国凤清点伤亡,心在滴血:守军伤亡超过一千,其中战死三百,重伤两百。而清军,伤亡不过四五百。
“这样下去不行。”吴三桂浑身是血,喘着粗气道,“咱们人越打越少,清军越打越多。最多三天,城必破。”
金国凤沉默。他何尝不知?但他是守将,守土有责,岂能弃城?
“向锦州求援。”他终于道,“让祖大寿派兵来救。”
“祖大寿?”吴三桂苦笑,“他自身难保,怎么会来救咱们?”
“总要试试。”金国凤写下一封血书,派亲兵冒死出城。
然而亲兵刚出城就被清军截杀,血书落在多尔衮手中。多尔衮看罢,冷笑:“金国凤想求救?做梦。传令,加紧攻城,明日必须破城!”
十一月六日,战斗更加惨烈。
清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北门。数百名身披重甲的死士,冒着炮火箭雨,硬生生在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
“堵住缺口!”金国凤亲自带人冲上去。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金国凤手持大刀,连斩七名清军,但清军如潮水般涌来,杀之不尽。
眼看缺口越撕越大,守军开始动摇。有人想跑,有人想投降。
“不许退!”金国凤双目赤红,“退后者斩!”
他一刀砍翻一个想逃的士兵,鲜血溅了一脸。守军被震慑,勉强稳住阵脚。
但局势已经不可挽回。清军源源不断涌入,守军节节败退。
“都督,守不住了!”吴三桂拉住金国凤,“撤吧!留得青山在……”
“撤?”金国凤惨笑,“往哪撤?身后就是山海关,就是京师!咱们撤了,清军长驱直入,多少百姓要遭殃?”
他推开吴三桂,对两个儿子说:“声桓、声振,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两个儿子异口同声。
“好!”金国凤豪气陡生,“那咱们父子三人,今日就死在这里,让后人知道,大明还有不怕死的将军!”
他举起大刀,对残存的数百士兵喊道:“弟兄们!金某今日与城共存亡!愿意跟金某死的,站过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金某不怪你们!”
沉默片刻,一个老兵站出来:“都督,我跟您!”
“我也跟!”
“跟了!”
最终,有五百人站了出来。都是金国凤的亲兵家丁,跟随他多年。
金国凤热泪盈眶:“好兄弟!今日咱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转身,对吴三桂说:“吴将军,你带剩下的人撤往后方,能守多久守多久。金某带这些人,去北山冈阻敌,为你们争取时间。”
“都督!”吴三桂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不必多言。”金国凤扶起他,“你还年轻,是大明的未来。好好活着,多杀鞑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说罢,他带着两个儿子和五百名亲兵,冲出城墙缺口,杀向清军后阵。
北山冈是宁远城北的一个小土丘,不高,但位置关键,正好卡在清军攻城部队和后方大营之间。金国凤等人占据土丘,如一把尖刀,插入清军肋部。
“杀——”
五百人如猛虎下山,冲入清军阵中。清军猝不及防,一时间阵脚大乱。
多尔衮闻报大怒:“区区几百人,也敢猖狂?调五百精锐,给我围歼!”
五百清军精锐围了上来。金国凤等人背靠背结阵,死战不退。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申时。
金国凤身中七箭,大刀都砍卷了刃,仍死战不退。长子金声桓被长枪刺穿胸膛,临死前抱住一个清军,咬断其喉咙。次子金声振双腿被砍断,爬着用短刀刺死三个清军,最后力竭而死。
亲兵,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金国凤已成了血人。他拄着刀,站在尸堆上,望着北方,喃喃道:“陛下,臣尽力了……”
一支羽箭射穿他的咽喉。
金国凤,这位明末少有的忠勇之将,与两个儿子、亲兵,全部战死北山冈。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消息传到城内,守军恸哭。吴三桂擦干眼泪,下令:“撤往内城!”
但军心已散。当晚,宁远城破。吴三桂率残部突围,逃往山海关。
宁远失守,震动朝野。
十一月十日,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手在发抖。金国凤战死,宁远失守,清军兵锋直指山海关。而山海关之后,就是京师。
“废物!都是废物!皇太极已经准备攻打辽东!”他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金国凤九千人守不住前锋部队!等大军一到,高第三万人守得住山海关吗?要是山海关丢了,朕……朕该怎么办?”
下面跪着一群大臣,个个噤若寒蝉。首辅薛国观、兵部尚书陈新甲、户部尚书李待问,这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重臣,此刻都低头不语。
“说话啊!”崇祯咆哮,“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良久,陈新甲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山海关。臣以为,可调蓟镇、宣府、大同兵马,火速驰援。”
“调兵?”崇祯冷笑,“调哪的兵?蓟镇要防清军从别处入关,宣府、大同要防蒙古,哪有多余的兵?”
李待问小心翼翼道:“或许……可以从剿寇前线抽调一部分……”
“不可!”薛国观立即反对,“李自成聚众已成势,还有张献忠、罗汝才,若抽调剿寇兵力,流寇必定坐大。届时内外交困,局面更不可收拾!”
陈新甲反驳:“可山海关若失,清军长驱直入,直逼京师!到时候流寇没剿灭,京城先丢了!孰轻孰重?”
“山海关坚固,高第有三万人,守一个月不成问题。一个月内,咱们可以从别处调兵……”
“别处?哪里还有兵?”
两位重臣吵了起来。其他大臣也分成两派,主战派主张“先防边”,主和派主张“先剿寇”,吵得不可开交。
崇祯听得头痛欲裂。他何尝不知两难?北边清军虎视眈眈,南边流寇烽烟四起,朝廷就那么点兵,顾了头顾不了尾。
“够了!”他拍案而起,“传旨:蓟辽总督洪承畴,全权负责关外一切事务。调宣大援辽东。令左良玉加紧围剿罗汝才。令杨嗣昌……令他三个月内,必须剿灭李自成一部!”
这旨意,等于什么都没解决。宣大如今兵心未复,前总督卢象升如今辽东危急。左右为难。
散朝后,崇祯独自站在乾清宫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十一月了,该下雪了。可他心里比这天气还冷。
“皇爷,”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轻声劝道,“天冷了,回宫吧。”
崇祯没有动,忽然问:“承恩,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王承恩大惊,跪倒在地:“皇爷何出此言?皇爷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乃是千古明君!”
“明君?”崇祯惨笑,“明君会让国家变成这样?北有鞑子,南有流寇,百姓易子而食,将士血染沙场……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他眼中泛起泪光:“朕十七岁登基,每天只睡三个时辰,批奏章到深夜,衣服破了打补丁,后宫用度一减再减。朕想做个好皇帝,想中兴大明,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么难?”
王承恩也流泪了:“皇爷,这不是您的错。是天灾,是人祸,是……”
“是天要亡大明吗?”崇祯仰天长叹。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如这飘摇的江山。
十一月十五,襄阳。
杨嗣昌看着手中的圣旨,苦笑。圣旨上,崇祯严令他在三个月内剿灭李自成一部,语气之严厉,前所未有。
“三个月……”杨嗣昌喃喃道,“李自成现在有十多万人,我手上能用的兵不过八万,还要分兵防备张献忠、罗汝才……三个月,怎么可能?”
幕僚万元吉小心道:“督师,或许可以联合左良玉、江北四镇……”
“左良玉?”杨嗣昌冷笑,“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哪会真心剿寇?江北四镇倒是离得近,可不归我管,听调不听宣,请得动吗?”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两个月,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整夜失眠。剿寇毫无进展,朝廷压力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元吉,”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该请辞了?”
万元吉大惊:“督师何出此言?如今朝廷能担此重任的,除了您还有谁?洪承畴要防清军,孙传庭已然下狱,卢象升去了河套,傅宗龙刚入川……”
“可是我做不好啊。”杨嗣昌长叹,“张献忠入川,我拦不住;李自成复起,我剿不灭;罗汝才流窜,我抓不到。我这个督师,徒有虚名。泱泱大明,十面张网,何其可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襄阳城一片萧条。因为战争,商旅断绝,百姓逃亡,这座曾经的繁华都市,如今死气沉沉。
“我写请罪疏。”杨嗣昌最终决定,“向陛下请罪,请求另派贤能。”
“督师三思!”万元吉急道,“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这时候请罪,恐怕……”
“恐怕什么?罢官?下狱?斩首?”杨嗣昌平静地说,“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来剿寇大业的转机,我死不足惜。”
他提笔,开始写奏疏。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将剿寇不力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请求崇祯严惩。
奏疏写罢,他让万元吉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十一月二十,奏疏送到紫禁城。崇祯看罢,久久无语。
王承恩小心地问:“皇爷,杨督师请罪,该如何处置?”
崇祯放下奏疏,疲惫地闭上眼:“处置?处置了他,谁能接替?洪承畴?他要防清军。傅宗龙?刚入川,对中原不熟。”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无奈:“传旨:杨嗣昌剿寇不力,本应严惩,但念其多年辛劳,暂免其罪,令其戴罪立功,三个月内必须有所进展。”
这旨意,等于什么都没改变。杨嗣昌还是督师,还是面临无兵可调、无将可用的困境。时间还是三个月
而就在朝廷上下焦头烂额之际,李自成和张献忠,正在迅速壮大。
十一月上旬,河南西部。
李自成站在灵宝城头,望着下面欢腾的百姓,心中涌起豪情。灵宝是豫西重镇,城池坚固,守军五千,但在十多万义军面前,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灵宝有粮。城中几个大粮仓,存粮超过十五万石,够十万大军吃一段时间。
“闯王,”部将刘宗敏兴奋地说,“灵宝一下,豫西再无强敌。接下来打哪里?洛阳?还是开封?”
李自成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城墙边,看着那些分到粮食的百姓,他们跪在地上,高呼“闯王万岁”,眼中是真诚的感激。
这种眼神,他在官府那里从未见过。官府看百姓,如看牛羊;百姓看官府,如看虎狼。而他李自成,让百姓看到了希望。
“洛阳不能打。”他最终道,“洛阳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城池坚固,守军众多。咱们虽然人多,但攻城器械不足,硬打损失太大。”
“那打哪里?”
李自成手指向西:“打陕西。”
“陕西?”众将不解,“咱们刚从陕西出来,为什么又回去?”
“此一时彼一时。”李自成解释道,“当时咱们势弱,被孙传庭赶出陕西。现在咱们有十几万人,兵强马壮,而陕西孙传庭已下狱,陕西精锐都被丁启睿带去剿寇,正是空虚之时。”
他眼中闪着光:“打下陕西,就有了根基。陕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秦朝、汉朝、唐朝,都是以陕西为基业,统一天下。咱们也要走这条路。”
众将振奋:“闯王英明!”
十一月十五,李自成留二万人守灵宝、偃师,自率大军西进,直扑潼关。
潼关是陕西门户,天下雄关。但守将陈永福只有五千人,而且大半是老弱。听说李自成十万大军来攻,陈永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关而逃。
李自成不战而得潼关,打开了陕西的大门。
消息传到西安,陕西巡抚?甘学阔大惊。他无统兵经验,要守偌大的陕西,谈何容易?
“传令各府县,”甘学阔咬牙,“坚壁清野,死守待援。同时向朝廷求援,请调左良玉部入陕剿寇。”
但求援信送出后,如石沉大海。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救陕西?
李自成在陕西如入无人之境。十一月二十克华阴,十一月二十五破渭南,十一月三十兵临西安城下。
大军将西安围得水泄不通。甘学阔站在城头,看着下面如海般的义军,心中一片冰凉。
“大人,”副将颤声问,“守得住吗?”
甘学阔没有回答。他知道守不住,但不能不守。他是陕西巡抚,守土有责。
“准备守城吧。”他最终道,“能守一天是一天。”
西安攻防战,一触即发。
而李自成在围城的同时,做了一件大事:整军。
十多万人听起来吓人,但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李自成深知,乌合之众打不了硬仗。他要在攻打西安前,把这支队伍锻造成真正的军队。
他采纳谋士的建议,将人编为“五营二十二队”。
五营:中营由李自成亲自统领,兵力五万,为全军精锐;左营刘宗敏;右营李过;前营高一功;后营袁宗第。
二十二队:每营下设四到五个队,每队几千人,由李友、李牟、李双喜、张鼐、田见秀等年轻将领统领。
同时设立“老营”,由高夫人统领,负责后勤、医护、家属安置。
编制完成后,李自成开始练兵。从最基本的队列、号令,到战阵、攻城,每天操练不辍。虽然时间紧迫,但有了编制,有了纪律,这支队伍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闯王,”谋士建议,“咱们还要争取民心。西安是古都,百姓见识广,不是豫西那些饥民可比。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归附,不能只靠分粮。”
“先生有何高见?”
“第一,严明军纪。入城后,不杀平民,不抢民财,不淫妇女。第二,开仓放粮,但要有序,不能一哄而上。第三,任用贤能。西安有不少读书人,若能争取过来,对咱们大业有利。”
李自成深以为然,颁布了更加严格的军规,并让其起草了《安民告示》,准备破城后张贴。
万事俱备,只待攻城。
就在李自成兵临西安时,张献忠在四川也迈出了关键一步。
十一月二十,达州。
张献忠站在原知府衙门的大堂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士绅,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想他张献忠出生于陕西定边县,少时曾读书,后参军,当过延安府捕快,因事革职,便至延绥镇从军。
因犯法当斩,主将陈洪范观其状貌奇异,为之求情于总兵王威,重打一百军棍除名,从此便流落乡间成为了一个江湖人士。
自从走上造反之路。十来年,他转战半个中国,被官军追得如丧家之犬。今天,他终于可以站在这里,接受别人的跪拜。
“都起来吧。”他大手一挥。
官员士绅们战战兢兢起身,低头不敢看他。
张献忠走到大堂正中那把太师椅前——这是知府的座位,铺着虎皮,雕刻精美。他摸了摸椅背,然后转身,稳稳坐下。
“从今天起,”他声音洪亮,“这里就是大西国的王宫!我,就是大西王!”
“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孙可望、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四名义子带头跪拜,其他将领、官员也跟着跪拜。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张献忠很满意。他早就想称王了,但一直忍到现在。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没有根据地,称王就是笑话。现在他控制了川东五州县,有十万大军,有粮有城,是时候了。
称王后,第一件事就是建制度。
他任命孙可望为平东将军,张功成为平西将军,刘文秀为抚南将军,艾能奇为定北将军,分统三军。
设立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任用投降的明朝官员和本地士绅。
颁布《大西律》,虽然粗糙,但有了法律。
最重要的是,建立税收制度。张献忠虽然喊过“三年不纳粮”,但那是对百姓。现在他有了地盘,有了官员军队要养,不征税怎么行?
但他征税有技巧。首先,宣布废除明朝的一切苛捐杂税,只征“正税”:田赋每亩征粮一斗,比明朝的三斗少得多;商税三十税一,也比明朝的十税一轻。
其次,征税对象主要是富户、商人,对贫农小贩减免。
这样一来,百姓负担减轻,自然拥护。而富户虽然不满,但在刀枪面前,也不敢反抗。
有了税收,张献忠开始大展拳脚。
他作为江湖人出身,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缺乏安全感,充满猜忌。他狡诈而有手腕,擅长用计。以杀为乐,自创“生剥皮法”。
他扩建了梁山兵器局,不仅打造刀枪,还开始铸造火炮。从投降的明军炮手那里,他学到了火炮技术,虽然粗糙,但总比没有强。
他设立了“孩儿营”,将收养的孤儿和军中子弟集中起来,教他们读书识字,练习武艺,作为未来的军官培养。
他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开科取士。
“咱们大西国也要有读书人。”他对谋士汪兆麟说,“贴出告示,明年三月开科,考中的给官做。不拘出身,贫寒子弟也可参考。”
汪兆麟担心:“可是大王,咱们的官员大多是粗人,读书人愿意来吗?”
张献忠咧嘴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告示上写清楚:考中秀才的赏银五十两,举人一百两,进士二百两,直接授官。我就不信没人来。”
果然,告示一出,虽然正统读书人不屑,但那些落魄文人、屡试不第的老童生,纷纷心动。毕竟,在明朝他们一辈子也考不上,在这里有机会做官,何乐不为?
张献忠就这样,一步步将川东打造成自己的根据地。从流寇到割据势力,他完成了蜕变。
十一月三十,张献忠在达州阅兵。十万大军列阵校场,虽然装备仍然简陋,但有了编制,有了纪律,已不是乌合之众。
张献忠站在点将台上,豪情万丈:
“兄弟们!咱们从陕西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四川,为什么?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现在,咱们在四川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国,自己的王!但这不够!四川太小,装不下咱们的雄心!”
他指着东方:“明年,咱们就出川!打湖广,打江西,打南京!把崇祯老儿拉下马,咱们坐天下!”
“大西王万岁!出川!出川!”
吼声如雷,震撼山川。
张献忠的野心,随着实力的增长,也在膨胀。川东已经满足不了他,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当张献忠称王川东时,河套总督府也在加紧布局。
十一月十五,军事司衙门,扩军会议。
李健看着手中的《河套军扩军方案》,这是卢象升、李定国等人用了半个月时间制定的详细计划。计划要求:到崇祯十三年年底,常备军从十五万扩充到二十万。
“二十万……”李健沉吟
民政司刘文清回答:“按现在的税收和粮食产量,养二十万常备军绰绰有余。但会很吃力的是物资方面,毕竟我们只有五府之地,资源有限。如果再有大的战事,物资可能会紧张。”
“物资问题我想办法。”李健道,“先说扩军方案。二十万怎么分配?”
卢象升接过话:“按方案从预备民兵优先招募:骑兵从三万扩充到五万,增加两万;火枪兵从三万到四万,增加一万;炮兵从一万到一万五,增加五千;其他兵种从八万到九万五,增加一万五。总计增加五万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扩军不是简单的招人。新兵要有至少半年的训练才能形成战斗力。所以实际扩军要从现在开始,到明年六月完成招募,年底形成战斗力。”
李健点头:“时间紧迫,但必须完成。李定国,火枪兵的扩军你负责。新兵招募后,直接编入各营,以老带新,加快训练。”
“遵命!”
“曹变蛟,骑兵扩军你负责。马匹问题,河套马场以及派人去蒙古,第一批两千匹下个月能到。你要确保每个新骑兵都有合格战马。”
“是!”
“贺人龙,炮兵扩军你负责。”
“明白!”
“高杰,步兵扩军你负责。特别是纪律。”
“总督放心!”
最后,李健看向曹文诏:“曹将军,预备民兵的轮训还要加快。到明年年底,预备民兵要全部轮训一遍,确保随时可以补充常备军。”
“是!现在轮训速度已经提到每年两万,五年可完成全部轮训。若再加快,需要增加训练场地和教官。”
“要什么给什么。”李健一挥手,“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为军事让路。”
扩军方案敲定,接下来是更隐秘的布局。
十一月二十,总督府密室。
李健、曹文诏、李定国,以及情报司王朴,四人密谈。
“陕西那边怎么样了?当前的形势物资方面已经限制我们河套发展了。”李健问。
王朴压低声音:“按照总督的指示,咱们的人已经渗透到陕西各府县。目前,有三府的知府、同知,都是咱们的人。西安府也有几个关键位置被咱们控制。”
他展开一张陕西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点:“红点是咱们控制或影响的州县,目前有十八个,占陕西三分之一。蓝点是正在争取的,有二十三个。白点是尚未触及的,主要集中在西安周边。”
李健仔细看着地图:“进度比我想象的快。怎么做到的?”
“主要是钱和粮。”王朴直言不讳,“陕西连年灾荒,官员也穷。咱们以商队的名义,给那些有实权的官员送钱送粮,他们自然愿意合作。有些清官不肯收钱,咱们就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比如哪个县闹饥荒,咱们‘恰好’有商队运粮经过,平价卖粮,帮他们稳定局面。这样一来,他们也欠咱们人情。”
曹文诏赞道:“润物细无声,高明。”
李健点头:“但要注意隐蔽。不能让人察觉是河套在背后操纵。”
“总督放心。”王朴道,“咱们用的是七八个不同的商号,身份也是各地商人,与河套没有明面联系。就算有人怀疑,也抓不到证据。”
“好。”李健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明年,咱们的目标是甘肃和宁夏。以剿匪的名义,把触手伸过去。”
李定国疑惑:“可是总督,甘肃、宁夏离河套不远,咱们直接派兵过去会不会太显眼?”
“不是派兵,是派‘商队’。”李健眼中闪着光,“陕西乱了,流寇四起,商路不通。咱们河套的商队‘不得不’自己组织护卫,保护货物安全。护卫人数多一些,装备好一些,很正常吧?”
曹文诏会意:“然后这些商队‘恰好’遇到流寇,不得不‘自卫’。自卫过程中,‘不小心’帮当地官府剿了匪,立了功。当地官府感谢,允许商队建立据点,招募本地人做护卫……一步步,水到渠成。”
“正是。”李健微笑,“等咱们在甘肃、宁夏有了据点,有了人手,时机成熟时,就可以以‘剿匪’‘维稳’的名义,正式派兵进驻。到时候,朝廷巴不得有人帮他们平定西北,不会反对。”
这个计划很慢,需要一两年时间,但很稳妥。等朝廷察觉时,河套的势力已经深深扎根西北,拔不掉了。
“王朴,”李健吩咐,“甘肃、宁夏的渗透,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人选要可靠,计划要周密。”
“是!属下立即着手。”
密谈持续到深夜。当李健走出密室时,月已中天。
他站在廊下,望着北方。寒风吹过,刺骨冰凉,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
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争则亡。河套要想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生存下去,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地盘,尤其是各种物资,现在已经开始限制发展了。
陕西是第一步,甘肃、宁夏是第二步。等西北在手,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偏安一隅,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中了。
“夫君,”苏婉儿走来,为他披上披风,“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健握住妻子的手:“婉儿,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苏婉儿靠在他肩上:“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夫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河套的百姓,保护这个家。只要心是正的,做的事就不会错。”
李健心中一暖,揽住妻子的肩:“是啊,心是正的。我李健不求君临天下,只求乱世之中,能给百姓一片安身立命之地。为此,就算手段有些……不那么光明,也问心无愧。”
夫妻二人相携回房。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如这漫长的乱世,不知何时是尽头。
十一月结束了。腊月来临,年关将至。
但这个年,注定不会太平。
宁远失守,清军前锋逼近山海关;张献忠称王川东,割据一方;朝廷焦头烂额,内忧外患。
而河套,在悄悄布局,积蓄力量。
乱世的棋盘上,棋子已经摆好。下一步,该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