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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豫州赤地,饥民百万(1 / 1)

十月的河南大地,呈现出一幅末日景象。

自春至秋,滴雨未降。黄河水位降至百年最低,河床裸露,龟裂如棋盘;汝水、伊水、洛水几近断流,河床上躺着成片死鱼的尸骸,在秋阳下散发着腐臭。

农田里,本该金黄的麦穗只剩下焦黑的秸秆,在干燥的秋风中一碰即碎。树木枯死,树叶早在八月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

道路上,灾民如蚁。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包袱,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老汉坐在路边的枯树下,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声息,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老汉眼神空洞,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爹……爹……”不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爬过来,手里捧着半碗浑浊的泥水,“喝水……”

老汉木然地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缓缓倒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水顺着嘴角流下,渗入黄土。

“没用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老哥,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老汉突然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耗干了。

这样的场景,在河南大地上处处上演。

开封府衙,巡抚衙门。

河南巡抚李仙风坐在堂上,看着下面一群面黄肌瘦的官员,手中捏着一道刚从北京送来的圣旨,手指在微微发抖。

“自行筹措……”他喃喃念着圣旨上的词句,“朝廷要本官自行筹措粮食,赈济灾民……可粮从何来?库中存粮早已放尽,富户的粮仓也被饥民抢空,本官拿什么筹措?”

布政使苦着脸:“抚台,不是下官不尽力。河南连年灾荒,去年蝗灾,今年大旱,十室九空。富户们早就带着粮食逃往江南了,留下的也是自身难保。如今开封城内存粮,只够衙门上下和守城官兵吃三个月。”

“三个月……”李仙风惨笑,“三个月后呢?等着饥民破城,把咱们都煮了吃?”

堂下一片死寂。这不是危言耸听,饥荒到了极致,人吃人的惨剧已经开始上演。洛阳城外,已经发现多处“菜人”市场——饿极了的人把死去的同伴或孩子肢解,当肉卖。

“报——”一个衙役连滚爬进,“抚台大人!城外饥民又聚了数万,正在冲击城门!守门官兵快挡不住了!”

李仙风霍然起身:“调兵!调兵镇压!”

“可……可兵也饿着肚子啊!”衙役哭道,“守城的王把总说,弟兄们三天只吃了一顿稀粥,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仙风颓然坐回椅子。完了,全完了。河南一百二十州县,赤地千里,饥民百万。朝廷不给粮,地方无力赈,除了等死,还能怎么办?

“传令各府县,”他最终有气无力地说,“紧闭城门,不许饥民入城。有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堂内官员面面相觑,却无人反对。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放饥民入城,城里的人也要饿死;不放,城外的人饿死。两害相权取其轻。

开封城外,数万饥民聚集在城门下,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开城门啊!给条活路吧!”

“官老爷,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狗官!你们吃着白米饭,看着我们饿死!天理何在!”

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握着刀枪,面无表情。不是他们心狠,而是他们自己也饿。军粮已经减半发放,每个人都在硬撑。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不开门,咱们就撞开!”

“对!撞开!”

饥民们开始用木头、石块撞击城门。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城墙上的士兵心头发颤。

守将王把总咬牙:“放箭!驱散他们!”

箭雨落下,十几个人中箭倒地。饥民们先是惊慌后退,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狗官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冲突升级。饥民们找来梯子,试图爬城;守军射箭、扔石头、倒开水。城下惨叫连连,城上也有士兵被石块砸中。

这场冲突持续了半个时辰,死伤数百人,最终以饥民退却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当饿到极致时,人会变成野兽,什么都能做出来。

就在河南官府焦头烂额之际,一支队伍正从西边而来。

十月十五,李自成率两万多义军抵达河南陕州。

站在陕州城外的山岗上,望着下方滚滚东去的黄河,以及黄河对岸那一望无际的焦土,李自成久久无言。

部将刘宗敏策马来到他身边:“闯王,前面就是河南了。探马来报,河南大旱,饥民遍地,官府无力赈济,正是咱们招兵买马的好时机。”

李自成点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我知道。只是……看到这么多百姓受苦,心里不是滋味。”

他出身陕北驿卒,崇祯年大旱时,有些人家里交不起税,父亲被衙役活活打死,母亲上吊自尽。那种绝望,他比谁都清楚。

“传令下去,”李自成沉声道,“全军渡过黄河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是闯王,”刘宗敏犹豫,“咱们的粮食也不多,只够吃一个月。若是都放了,兄弟们吃什么?”

李自成转头看他,目光如炬:“宗敏,咱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如今河南百姓比咱们当年还苦,咱们若只顾自己,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粮食没了可以再抢,人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传令:凡义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愿意从军的,管饭;不愿意的,领粮回家。”

命令传下,义军将士虽然不解,但无人敢违。

十月十六,李自成部渡过黄河,进入河南渑池县境。渑池知县早已闻风而逃,城中乡勇开城投降。

李自成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县衙粮仓。仓中存粮不多,只有三千石,但对饿极了的百姓来说,已是救命稻草。

渑池城中,十个施粥点同时开张。百姓们排成长队,每人领一升米。李自成亲自站在粮仓前,对聚拢来的百姓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李自成也是苦命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些粮食,都是狗官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

一个老汉捧着米,老泪纵横:“闯王……闯王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李自成扶起他:“老人家,不要叫我菩萨。咱们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从今天起,我李自成在这里立誓:凡我义军所到之处,三年不纳粮!土地,分给耕者!粮食,还给百姓!”

“三年不纳粮?”百姓们惊呆了。不纳粮,意味着他们辛苦种出的粮食可以自己留着,不用交税,不用被胥吏盘剥。

“对!三年不纳粮!”李自成声音洪亮,“不仅如此,我还要‘均田’!把地主老财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让大家都有地种,有饭吃!”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闯王万岁!”

“迎闯王,不纳粮!”

欢呼声震天动地。消息如野火般传开,不到三天,渑池周边州县都知道:来了个“闯王”,开仓放粮,还要均田免粮。

十月二十,李自成抵达宜阳。宜阳守军只有二千,听说闯王来了,竟然开城投降——因为守军也饿着肚子。

在宜阳,李自成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公审宜阳知县张守业。这个贪官在任三年,搜刮民脂民膏,家中存粮数万石,却坐视百姓饿死。公审大会上,数千百姓控诉其罪行。李自成当庭宣判:斩立决。

张守业的人头挂在城门口,全城百姓拍手称快。

第二,分田。李自成下令,将张守业及城中几个大地主的田产全部没收,按人口分给无地农民。每户按人口,成人五亩,孩童三亩。地契当场烧毁,新地契当场签发。

宜阳城外,一片荒地上,李自成亲自为第一批分到土地的农民颁发地契。一个老农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闯王……这……这真是给俺的?”

“给你的!”李自成拍拍他肩膀,“好好种,明年的收成全是你的,不用交一粒粮!”

老农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嚎啕大哭:“闯王啊……俺种了一辈子地,给地主当了一辈子牛马,今天……今天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这一幕,感动了无数人。

“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如春风般吹遍豫西大地。饥饿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投奔义军。李自成的兵力,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十月二十,抵达永宁时,兵力已达五万。

十月三十,抵达洛阳外围时,兵力已超十万。

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李自成清楚,这里面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三四万,其余都是拖家带口的饥民。但他不在乎——人多势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一样比军队更宝贵的东西:民心。

就在李自成在豫西风生水起时,罗汝才在豫南也没闲着。

十月十八,罗汝才率四万大军攻克商城。商城是河南东南门户,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知县杨所修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被杀。

罗汝才入城后,照例开仓放粮。但与李自成不同,他放粮是有条件的。

“想领粮?可以。”罗汝才对聚拢的百姓说,“但领了粮,就得帮我守城。官军来了,你们得拿起刀枪,跟我一起打!”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在饥饿的驱使下,选择了服从。

罗汝才将城中青壮编入队伍,老弱妇孺发放少量粮食后赶出城——他不需要累赘。这样,他的兵力不仅没因分粮减少,反而增加了。

部将杨承祖佩服道:“大帅高明!既得了粮,又得了兵!”

罗汝才咧嘴一笑:“这年头,粮食比命金贵。想吃饭,就得卖命,天经地义。”

十月二十二,罗汝才探知:明朝总兵刘良佐率两万官军从光州方向赶来,意图收复商城。

“来得正好。”罗汝才眼珠一转,“传令,全军撤出商城,往南进入大别山。”

“撤?”众将不解,“咱们刚打下商城,为什么要撤?”

“你们懂什么?”罗汝才敲着地图,“商城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刘良佐两万人,咱们虽然不怕,但硬拼划不来。进山,跟他捉迷藏。等把他拖疲了,再回头咬一口。”

当刘良佐率军赶到商城时,只看到一座空城,和城门口罗汝才留下的“礼物”——几十个被扒光衣服绑在木桩上的官军俘虏,每人胸前贴着一张纸:“刘总兵亲启:城中无粮,借你几个人当军粮。罗汝才敬上。”

刘良佐气得七窍生烟,下令屠城泄愤。可怜商城百姓,刚逃过罗汝才的刀,又遭官军的火,死伤惨重。

而罗汝才早已进入大别山深处,在一个叫金刚台的山谷里休整。

“大帅神机妙算!”探马来报,“刘良佐果然正分兵搜山,要找咱们报仇呢!”

罗汝才冷笑:“报仇?我看他是找死。传令,各营分成小队,散入山林,袭扰官军。记住,不打硬仗,只打偷袭。抢了粮食就跑,杀了人就躲。我要让刘良佐在这大山里,吃不好,睡不香!”

接下来的十天,刘良佐的两万官军在大别山里吃尽了苦头。

今天这个营的粮队被劫,明天那个哨的士兵被杀,后天又有谣言说罗汝才主力出现在百里外。官军疲于奔命,从光州追到商城,从商城追到固始,又从固始追回光州,兜了一个大圈子,连罗汝才的影子都没见到。

十月三十,当刘良佐终于得到确切情报:罗汝才主力在固始县城外,他急忙率军赶去。到了固始,却见城门大开,城中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用石灰写着一行大字:

“刘总兵辛苦,罗某已去湖北喝茶。勿念。”

刘良佐气得吐血,当场晕厥。

而此时的罗汝才,早已渡过淮河,进入湖北随州地界。四万大军在一个月内转战三省,牵制了官军,为李自成在豫西的发展创造了宝贵时机。

随州城外,罗汝才望着北方,对部将说:“李自成在河南闹得挺欢啊。听说已经聚了十万人了。”

白贵问:“大帅,咱们要不要去河南跟李闯王会合?”

罗汝才摇头:“不急。让李自成在前面吸引官军主力,咱们在后面捡便宜。等他把河南搅得天翻地覆了,咱们再过去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得派个人去联络联络。毕竟都是反明的兄弟,得互相照应。”

当天,罗汝才派亲信前往洛阳,给李自成送去一封信,信中极尽恭维之词,表示愿与闯王结盟,共图大业。

而李自成,此时正面临一个重大抉择:打不打洛阳?

当李自成在河南、罗汝才在湖广搅动风云时,关外的盛京城,另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密谋正在进行。

十月初五,清皇宫,崇政殿。

皇太极高坐龙椅,下面站着满清的核心人物: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硕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以及汉臣范文程、宁完我,汉将三顺王等。

皇太极的气色很不好,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是高血压又犯了。但他强撑病体,召开这次至关重要的会议。

“诸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朝内乱,流寇四起,崇祯焦头烂额。这,是上天赐给我大清的良机。”

多尔衮上前一步:“陛下,臣弟以为,此时正是再次入关的绝佳时机。上一次的入塞,咱们掠回人口数十万,金银无数。今年若能再次发起战争,相信明朝将更加虚弱。”

济尔哈朗却摇头:“睿亲王,入关劫掠固然痛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抢了就跑,等明朝缓过气来,咱们还得再抢。如此反复,何时是个头?”

“那郑亲王的意思是?”多尔衮挑眉。

济哈朗看向皇太极:“陛下,臣以为,咱们应该打一场大仗,一场足以改变格局的大仗。不是劫掠,而是攻城略地,在关内站稳脚跟。”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下去。”

“臣观察明朝九边防线,”济尔哈朗走到殿内巨大的地图前,“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宁夏、甘肃、固原、辽东,九大军镇,看似铁桶一块,实则漏洞百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尤其是这里——锦州、宁远、山海关,明朝的辽东防线。正是咱们的机会。”

多铎疑惑:“可是锦宁防线坚固,当年老汗王(努尔哈赤)和陛下您多次攻打,都未能攻克。现在再去打,能行吗?”

“今时不同往日。”范文程接话,这位汉人谋士捋着胡须,侃侃而谈,“第一,洪承畴刚上任,辽东防线未必能掌控。第二,明朝内乱,朝廷无暇北顾,增援必然迟缓。第三,咱们这些年招降纳叛,对锦宁防线的虚实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咱们的目标不是强攻,而是围城打援。”

“围城打援?”众亲王不解。

范文程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先围锦州,围而不攻,或佯攻。明朝必派兵来救,援军从何处来?无非山海关、宁远。咱们在半路设伏,歼灭援军。援军败,锦州必降。锦州降,宁远孤立,也可不战而下。宁远一下,山海关便是孤城,指日可破。”

皇太极听得连连点头,呼吸都急促起来:“范先生果然高见!此计若成,辽东可定!辽东一定,山海关便是咱们囊中之物!山海关一破,中原门户大开!”

多尔衮也兴奋起来:“陛下,若真能拿下山海关,咱们就不是入关劫掠,而是入主中原了!”

“正是!”皇太极一拍扶手,激动得咳嗽起来,侍从赶紧递上药丸。他吞下药丸,缓了缓,继续说,“所以,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倾国之力,打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

他看向众亲王:“诸王听令:从即日起,全国动员。各旗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军册。粮草、马匹、兵器,加紧储备。完成大战准备。”

“是!”众亲王齐声应道。

“还有,”皇太极补充,“派人潜入锦宁防线,详细侦查。每个堡垒有多少兵,多少炮,粮草多少,将领是谁,都要查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臣弟愿往!”多铎请命。

“好,豫亲王亲自去。”皇太极点头,“但要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会议从上午开到傍晚,制定了详细的战略计划。这场后来被称为“松锦之战”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十月初十,盛京城外,八旗校场。

秋风凛冽,战旗猎猎。八旗精锐齐聚校场,按旗色分列: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色旗帜如云霞铺展,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皇太极站在高台上,虽然病体沉重,但身着金甲,腰佩宝刀,依然威风凛凛。他看着台下数万精锐,心中涌起豪情。

“大清的勇士们!”他开口,声音通过亲兵传令,回荡在校场上空,“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是要告诉你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台下鸦雀无声,数万双眼睛盯着他们的皇帝。

“你们的父兄,有多少死在了明朝的刀下?你们的家园,有多少被明朝的铁蹄践踏?辽阳、沈阳、广宁……这些地方,曾经是我们的故土,却被明朝夺走,让我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话勾起了八旗将士的痛苦记忆。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正是因为明朝欺压女真太甚。数十年来,多少女真人死在明军刀下,多少家庭破碎。

“现在,机会来了!”皇太极提高声音,“明朝内乱,自顾不暇。他们的去打流寇,辽东防线无人支援。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是报仇的机会!是夺回家园的机会!”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朕在此立誓:此次出征,凡所破之城,财物、人口尽皆掳掠,三日内不封刀!立功者,重赏!怯战者,斩!”

“万岁!万岁!万岁!”

八旗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劫掠的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激励这些草原勇士。

誓师大会后,整个盛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工厂。

城东的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赤膊的铁匠们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刀、枪、箭镞、铠甲,一件件兵器从炉中诞生,堆成小山。

城南的弓箭坊,工匠们在制作弓箭。女真人擅射,每人至少要配两副弓,一百支箭。弓用柘木,弦用牛筋,箭杆用桦木,箭镞用精铁。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天只能做三张弓,可见其精细。

城西的铠甲坊,工匠们在缝制棉甲。清军的棉甲很有特色:用棉花浸湿,反复捶打,压成厚实的甲片,再用铜钉铆在布面上。这种棉甲轻便保暖,对火枪弹丸有一定的防护力,非常适合北方作战。

城北的马场上,数万匹战马正在接受训练。女真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每个战士所骑马匹的优劣,直接关系到战斗力。

盛京城外,数十个粮仓正在加紧建造。从辽东各地征收的粮食,源源不断运来。高粱、大豆、小米,堆满了仓库。皇太极下令:储备的粮食要够十万大军吃半年。

除了物资,人员也在紧张调配。

各旗的牛录额真(佐领)挨家挨户登记男丁,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无残疾者,全部编入军册。一家若有三个男丁,至少要出一人从军;若有五个,出两人;以此类推。

不愿从军的,可以用钱财或奴隶抵换。但大多数女真家庭都踊跃报名——因为打仗意味着抢掠,意味着发财。

汉军旗也在扩编。这些年投降的明军,以及辽东的汉人,被编入汉军八旗。他们虽然地位不如满洲八旗,但待遇比在明朝时好得多,作战也很卖力。

蒙古八旗更是积极。蒙古各部与明朝有世仇,能跟着清军入关抢掠,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

整个十月,盛京及其周边,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白天,到处是操练的喊杀声;夜晚,到处是赶工的灯火。

皇太极虽然病中,但每日都要听取汇报,亲自过问备战情况。他知道,这是大清国运的关键一战。

赢了,就有可能入主中原;输了,可能几十年缓不过气来。

十月底,多铎的侦查队带回了好消息。

“陛下,”多铎在御前汇报,“臣弟派人潜入锦宁防线,查明了虚实。锦州守将祖大寿,兵力约一万五千,但精锐只有三千家丁。宁远守将吴三桂,兵力两万,家丁五千。山海关总兵高第,兵力三万,但多为老弱。”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锦州城防坚固,有红夷大炮二十门,但弹药不足。宁远稍弱,火炮十五门。山海关最坚固,但有致命弱点——关城与两翼长城连接处,年久失修,有几处破损。”

皇太极仔细看着地图,眼中闪着光:“好!太好了!祖大寿、吴三桂都是硬茬子,但洪承畴刚上任,他们配合生疏,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他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依你之见,何时出兵最宜?”

范文程沉吟:“陛下,臣以为,当在明年。等辽东开春,道路好走,马匹也有草料。更重要的是,到那时明朝内乱更甚,更无暇北顾。”

“开春……”皇太极计算着时间,“还有几个月。好,就定在明年开春,这几个月,要完成所有准备。”

他看向多尔衮:“睿亲王,你总领备战事宜。粮草、兵器、马匹,必须在年底前全部到位。”

“臣弟遵旨!”

“豫亲王,”他又看向多铎,“你继续侦查,不仅要查锦宁防线,还要查明朝可能派来的援军路线。蓟镇、宣府、大同,这些地方的兵力调动,都要掌握。”

“是!”

“郑亲王,”最后看向济尔哈朗,“你负责训练事宜,尤其是最近征召的新兵,要练出样子来。特别是汉军旗和蒙古八旗,要练好攻城战术。”

“臣遵旨!”

命令一道道下达,大清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向既定的目标全速前进。

当李自成在河南聚众十万、罗汝才在湖广牵制官军、皇太极在关外磨刀霍霍时,河套总督府也在加紧准备。

十月二十,军事司衙门,紧急会议。

李健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卢象升、李定国、高杰、贺人龙、曹文诏、曹变蛟等将领分坐两侧,墙上巨大的地图又更新了,密密麻麻的标注让人触目惊心。

情报司王朴正在汇报,声音有些发颤:

“……李自成已聚众十万,控制豫西五县,提出‘均田免粮’口号,深受百姓拥护。罗汝才转战三省,牵制官军四万余。张献忠在川东建立‘大西’政权,兵力八万,正在打造火器。”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关外情报。皇太极在盛京誓师,八旗全面动员,正在储备粮草兵器。据可靠消息,清军可能在明年春天有大动作,目标很可能是锦宁防线。”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呼啸的声音。

良久,卢象升缓缓开口:“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李自成聚众十万,看似势大,实则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但‘均田免粮’的口号太毒,直指明朝命脉。若让他成了气候,明朝危矣。”

李定国补充:“张献忠在四川打造火器,这才是心腹大患。流寇一旦有了火器,战力将成倍提升。咱们的火器优势,恐怕会失去一部分。”

曹变蛟则关注北方:“清军若真攻打锦宁防线,朝廷必回师救援。到那时,剿寇前线空虚,李自成、张献忠更可肆意妄为。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

李健沉默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等众人说完,他才开口:

“诸位说的都对。但咱们不是崇祯,不是杨嗣昌。咱们只管河套这一亩三分地。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要做的,是在天塌之前,把自己变得足够结实,不被砸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现在起,河套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改革、训练、生产,都要围绕一个中心:备战。”

一道道命令下达:

“李定国,第一军火器训练再加强度。我要看到装填速度提到十五息,射击精度提到九成。实弹射击每周两次,每次二十发。火药铅弹消耗,我批双倍配额。”

“曹变蛟,第二军骑兵马上射击命中率提到六成,马上装填提到四成。马匹补充,三个月内,河套马场及蒙古五千匹战马必须到位。”

“高杰,步兵多地形训练立即开始。第一站,阴山山地。我要看到步兵在山地作战的能力,不要求如履平地,但至少要能正常作战。”

“贺人龙,炮兵轻型火炮研制加快。山地作战需要能拆解驮运的小炮,重量不能超过三百斤,射程不能低于两里。给你两个月,我要看到样品。”

“曹文诏,预备民兵轮训加速。原定十分之一,改为五分之一。一年内,所有民兵都要轮训一遍。装备缺口,先从常备军淘汰的旧装备里补充。”

最后,他看向卢象升:“督师,军官学堂第一批学员,能否再提前?明年三月,我要看到他们毕业。”

卢象升沉吟:“明年三月……还有五个月。可以,但需要增加授课时间,取消所有休假。学员会很苦。”

“乱世之中,哪有不苦的?”李健淡淡道,“告诉他们,现在多吃苦,将来战场上少流血。这是为他们的性命负责。”

命令一道道传下,河套这台机器也开始全速运转。

军营里,训练强度再次加大。火枪兵每天装填练习从一百次增加到一百五十次;骑兵每天奔驰里程从五十里增加到八十里;炮兵每天拆装火炮从五次增加到十次。

农田里,冬小麦已经播种。农官们指导农民加强田间管理,因为明年的收成,可能关系到军队的存粮。

总督府后院,李承平和李安宁的训练也在加码。

卢象升对两个孩子的要求越来越严。李承平的马步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一个时辰,读的兵书从启蒙版换成了原文,还要每日写一篇心得。李安宁的剑法从花架子变成了实战招式,卢象升亲自陪练,虽然只用木剑,但毫不留情,常常把小姑娘打得淤青。

苏婉儿心疼,但从不阻拦。她只是每晚给孩子们准备药浴,早晨准备更有营养的餐食。有时夜深了,她一边刺绣,一边听着隔壁儿子背诵兵书的声音,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十月三十,李健难得早归。一家人围坐吃饭,李承平兴奋地说起今日所学:“父亲,卢师今日讲《孙子兵法》的‘势篇’,说‘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意思是,善于打仗的人,依靠形势取胜,而不是苛求士兵。”

李健点头:“说得好。那你说说,如今咱们河套的‘势’是什么?”

李承平想了想,认真回答:“河套的势,在于民心归附,在于军队精良,在于粮草充足。但外部的势不好,四面皆敌。所以卢师说,要‘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己变得不可战胜,然后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让李健既惊讶又欣慰。他摸摸儿子的头:“平儿长大了。”

李安宁也不甘示弱:“父亲,卢师今日教我剑法,说‘剑如人,要有骨气’。我问他什么是骨气,他说就是宁折不弯,就是明知不敌也要亮剑。”

李健笑了:“那安宁有骨气吗?”

“有!”小姑娘挺起小胸膛,“昨日对练,卢师把我打倒了十次,我爬起来十一次!”

众人都笑了。笑声中,李健心中的阴霾散去不少。是啊,无论外面多么乱,至少这个家是温暖的,至少河套这片土地是安宁的。

他要守护这份温暖,这份安宁。

不惜一切代价。

饭后,李健和苏婉儿在院中散步。秋月如霜,洒满庭院。

“婉儿,”李健忽然说,“若有一天,战火烧到河套,你带着平儿和安宁,先去宁夏卫避一避。”

苏婉儿停住脚步,看着他:“夫君呢?”

“我自然是留下。”李健淡淡道,“河套总督,与河套共存亡。”

苏婉儿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那妾身也不走。夫君在哪,妾身就在哪。平儿和安宁也不走,他们是河套的孩子,要与河套同生共死。”

李健心中一暖,将妻子揽入怀中。月光下,夫妻二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远处,黄河水声隐隐,如母亲的低语,守护着这片土地。

十月结束了。冬天来了,寒风开始呼啸。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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