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河套平原,秋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黄河水势渐缓,河岸边芦花飞白,如雪似絮。田野里的麦子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整齐的麦茬,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农人们忙着翻耕土地,准备冬小麦及其他高产粮食的播种,田间地头一派忙碌景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军营中如火如荼的训练场景。
九月初五,河套总督府正式成立了“军事督导队”,由卢象升亲自兼任总督察,从各军选拔了三百名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老兵组成督导队伍。这些督导队员身着特制的黑色军服,肩佩红色袖标,每日穿梭于各营之间,督查训练落实情况。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洒在黄河东岸的第一军大营,督导队第三小组组长、原李定国亲兵队长赵铁柱便带着五名队员出现在校场上。
“第一团第三营,应到五百二十人,实到五百一十九人!”
营长王大山额头冒汗,声音有些发颤,“缺员一人,是火枪手陈小六,昨日训练扭伤了脚踝,已报军医处!”
赵铁柱面无表情,翻开手中的名册:“带我去看伤兵营的记录。”
一行人来到营区西侧的伤兵营。这里原是几排简易木屋,如今已扩建为砖瓦结构,窗明几净,床铺整齐。二十多名伤病员正在接受治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陈小六躺在靠窗的床铺上,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纱布,见到督导队进来,慌忙要起身。
“躺着别动。”赵铁柱按住他,仔细查看了军医的记录,“昨日申时三刻训练中扭伤,军医诊断为轻度扭伤,需休养五日。”
他又检查了伤兵营的药品储备、伙食供应,甚至尝了一口伤兵们的早餐粥,这才点了点头:“记录属实。但营长王大山,你营火枪装填训练合格率只有七成,低于全军平均水平,作何解释?”
王大山脸涨得通红:“报告督导,我营新兵比例较高,有三分之一是三个月前才招募的……”
“这不是理由。”赵铁柱打断他,“从今天起,每日加练一个时辰。五天后我再来,合格率若达不到八成,你这个营长就别当了。”
“是!”王大山挺胸应道。
督导队的存在,如同在军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有人不满,有人畏惧,但更多的却是振奋——因为督导队不仅查问题,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九月初八,总督府颁布《河套军官兵福利待遇新规》,这份由李健亲自审定的文件,在军中引起了轰动。
校场上,各营长官向士兵们宣读新规:
“一、军饷按月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列兵月饷一两二钱,伍长一两五钱,什长二两,百户五两,千户十两……战时另有补贴。”
“二、设立军功田制度。凡立战功者,按功勋大小授予田地,十亩起步,百亩封顶。田地可传子孙,免税十年。”
“三、建立军营学堂。官兵子女可免费入学,食宿全包,直至十五岁。”
“四、完善抚恤制度。阵亡者家属一次性抚恤五十两,每年再给抚恤粮十石,持续十年。伤残者按伤残等级给予抚恤和安置。”
“五、改善军营伙食。每日保证有肉,三日一餐有鱼,逢五逢十加餐。冬季配发棉衣棉被,夏季配发单衣草帽。”
读到这里,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安静!”营长喝道,继续往下读,“六、设立退伍安置制度。服役满十年可申请退伍,官府分配田地或安排工坊差事。伤残不能继续服役者,按军龄发放退伍金,最低五十两。”
“七、建立军营医馆体系。每营设医官一名,医护兵五名,药品由总督府统一配发,免费治疗。”
“八、实行探亲假制度。家在河套境内者,每年可休假十日,往返路费报销。家在外省者,三年可休假一次,时长一个月。”
读完最后一条,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少老兵热泪盈眶——他们当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优厚的待遇。
王大山营里,那个脚踝受伤的陈小六挣扎着坐起来,对同袍说:“听见了吗?咱们当兵的,终于活出个人样了!就冲这待遇,老子这条命卖给总督府了!”
他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士兵的心声。
总督府后院,与前院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庭院,错落有致,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和枣树,此时石榴正红,枣子满枝。廊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辣椒和玉米,金红相间,透着农家丰收的喜悦。
苏婉儿正在东厢房的绣架前,就着窗外的秋光刺绣。她容颜温婉,眉宇间却带着坚毅之色。手中的绣品是一幅《黄河万里图》,已经绣了大半年,如今接近完成。
针线在她手中飞舞,黄河的九曲十八弯、河套的千里沃野、阴山的连绵峰峦,渐渐在锦缎上显现。她绣得很用心,每一针都倾注着情感——这是准备送给丈夫李健的生日礼物。随着河套地区的发展,已经不需要她去帮忙教课。居家的日子也随之多了起来
“娘,娘!”八岁的李承平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一张纸,小脸兴奋得通红。
苏婉儿放下针线,笑着招手:“平儿慢点跑,仔细别摔着。”
李承平扑到母亲膝前,献宝似的展开手中的纸:“娘您看!卢先生夸我字写得好,给了我甲等!”
纸上是用工整小楷抄写的一篇《岳阳楼记》,字迹虽稚嫩,但间架结构已有模样,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苏婉儿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在文末看到卢象升用朱笔写的评语:“笔力初成,结构尚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甲等。”
“真好。”苏婉儿摸摸儿子的头,“你父亲知道了,一定高兴。”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李承平仰着小脸问,“我都三天没见到他了。”
苏婉儿望向院门外,目光温柔中带着担忧:“你父亲忙着五府三百多万百姓的大事,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平儿要懂事,父亲是为了保护咱们河套的所有百姓,才这么辛苦的。”
“我知道!”李承平挺起小胸脯,“卢先生说了,男儿当心怀天下。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他们一样。尤其是带兵打仗,保护百姓!”
正说着,同岁的李安宁也跑了进来。小姑娘穿着粉色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把木剑,额头上都是汗。
“哥哥,哥哥!陪我练剑!”她扯着李承平的衣袖。
李承平一本正经地说:“安宁,女孩子要学刺绣,学琴棋书画,不要整天打打杀杀。”
“才不要!”李安宁撅起嘴,“卢爷爷说了,乱世之中,女子也要有自保之力。他还教我了一套女子防身术呢!你看——”
说着,她摆开架势,木剑刺、劈、撩、挂,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有模有样。苏婉儿看得惊讶,没想到小女儿竟有这等天赋。
“卢爷爷?”她问,“是卢象升督师吗?”
“对呀!”李安宁收剑,得意地说,“卢爷爷每天早晨都在校场练武,我偷偷去看,他就教了我几招。卢爷爷还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正式教我兵法呢!”
苏婉儿心里不禁想,卢象升何等人物,竟有闲暇教导一个八岁女童?
傍晚时分,李健难得回府用膳。饭桌上,李承平献宝似的拿出那张甲等作业,李安宁则表演了新学的剑法。
李健看着儿女,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抱起女儿,又拍拍儿子的肩:“好,都好。平儿的字有进步,安宁的剑法也有模样。不过,”
他看向女儿,“学武可以,但书也要读。明天开始,每天认十个字,能做到吗?”
“能!”李安宁大声答应。
饭后,李健来到书房,苏婉儿端着茶进来,将绣了一半的《黄河万里图》给他看。
“真好。”李健仔细端详,手指拂过锦缎上的针脚,“婉儿的绣工越来越精了。这黄河的波涛,这阴山的雄峻,都绣活了。”
苏婉儿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政务以及军中之事,妾身不便多问。只是看你这些日子越发消瘦,心中实在担心。”
李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河套军的改革如今是关键时刻,训练改革初见成效,但还远远不够。外面的局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婉儿善解人意,转移了话题:“平儿今日说,想跟着卢督师学习兵法和武艺。妾身觉得,他年纪还小……”
“八岁不小了。”李健沉吟,“卢督师是当世名将,文武双全,平儿若能得他教导,是莫大的福分。明日我问问督师的意思。”
“那安宁呢?”苏婉儿犹豫,“一个女孩子,整天舞刀弄剑的……”
李健笑了:“乱世之中,女子有武艺傍身不是坏事。况且安宁有这份心性,难得。就让她学吧,学成什么样是什么样。”
窗外,秋月如钩,清辉洒满庭院。
九月初十,李健带着李承平来到卢象升暂住的院子。
这是一处清幽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卢象升正在树下读书,见李健父子到来,起身相迎。
“督师不必多礼。”李健拱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三人落座,亲兵奉茶。李承平乖巧地站在父亲身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督师。
卢象升一身半旧青衫,双目炯炯,腰背挺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看了看李承平,微笑点头:“令郎器宇轩昂,目光清澈,是个好苗子。”
李健直言来意:“犬子承平,今年八岁,已开蒙三年,跟顾炎武,黄宗羲等先生读了《三字经》《千字文》《论语》等书,字也写得不错。这孩子自幼仰慕英雄,近日更是多次表示想跟随督师学习。不知督师可否……”
卢象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李承平:“承平,你为何想学兵法武艺?”
李承平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回督师,父亲常说,男儿当保家卫国。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受苦,承平虽年幼,也想学成本事,将来像父亲和督师一样,保护河套的百姓!”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问:“学兵法武艺,很苦。要闻鸡起舞,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读枯燥的兵书,要练枯燥的基本功。你能坚持吗?”
“能!”李承平毫不犹豫,“督师能坚持,父亲能坚持,承平也能坚持!”
卢象升看向李健,点点头:“既然如此,卢某便收下这个学生。不过有言在先,既然要学,就要按我的规矩来。每日卯时起床,晨练一个时辰;辰时至午时,读书习字;未时至酉时,练习武艺;戌时温书,亥时就寝。旬日一休,节庆减半。可能做到?”
李承平大声道:“能做到!”
“好。”卢象升站起身,“今日便开始。承平,你去院中站桩,我先教你最基本的马步。”
李承平看向父亲,李健点头。孩子便跑到院中,按照卢象升的指导,扎起马步。
李健站在廊下看着,只见卢象升教学极严,稍有不对便纠正,不过一刻钟,李承平已是满头大汗,小腿发抖,但咬着牙坚持。
“督师费心了。”李健由衷道。
卢象升摆摆手:“既答应教,便要教好。令郎资质上佳,心性坚毅,若能持之以恒,十年后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令爱安宁,前几日也来寻我,想学武艺。我看她虽年幼,但身形灵巧,胆气过人,便教了几式防身术。总督若不觉不妥,我可一并教导。”
李健笑道:“那是她的造化。只是怕耽误督师正事。”
“不妨。”卢象升望着院中坚持站桩的小小身影,“教导英才,本就是为河套培养未来。况且,看着这些孩子,卢某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
从那天起,李承平开始了严格的学艺生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到卢象升院中晨练;早饭后读书,读的不是寻常蒙学,而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的启蒙讲解,以及卢象升亲自编撰的《战史辑要》;下午练武,从最基本的马步、拳脚,到枪法、剑术,循序渐进。
李安宁也每日来学一个时辰。卢象升因材施教,教她的是更适合女子的灵巧剑法和防身术,同时也教她读书——只是读的多是历代女英雄的故事,如花木兰、梁红玉等。
两个孩子进步神速。不到半月,李承平已能扎稳马步半个时辰,拳脚有了模样;李安宁的剑法也舞得像模像样,还能背诵十几首边塞诗。
苏婉儿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她每晚都给孩子们准备药浴,缓解疲劳。穷文富武,不外如是。
早晨准备丰盛早餐,补充体力。有时夜深了,还能听到李承平在房中背诵兵书的声音:“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九月二十,李健再次来探望时,卢象升让李承平演示新学的枪法。八岁的孩子持着一杆特制的小木枪,在院中施展,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严谨,一板一眼,竟有几分模样。
“好!”李健鼓掌,“督师教导有方。”
卢象升却摇头:“还差得远。招式是死的,战场是活的。承平,我问你,若你率一百枪兵,遇敌三百骑兵冲锋,当如何应对?”
李承平想了想,答道:“枪兵结密集方阵,长枪向外,盾牌护顶,以静制动。骑兵冲锋,必先受挫。”
“若敌骑兵不冲锋,只在外围游走骑射呢?”
“这……”李承平语塞。
卢象升耐心讲解:“所以不能只会一种战法。枪兵对骑兵,若在平原,可结车阵,将粮车围成圆阵,枪兵藏于车后;若在山地,可据险而守;若在河网地带,可背水列阵……战场千变万化,为将者要随机应变。”
李承平听得入神,眼中闪着求知的光。
看着这一幕,李健心中感慨。有卢象升这样的名师教导,儿女的将来,或许真能超越自己。
就在河套军埋头苦练、稚子刻苦求学时,外面的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九月十五,湖广,襄阳府。
杨嗣昌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眉头紧锁。这位兵部尚书、督师辅臣,两个月前还意气风发,誓要一举剿灭张献忠、罗汝才。如今却鬓发皆白,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手在微微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他突然将军报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十万大军,围剿四万流寇,两个月了,寸功未建!反倒被罗汝才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幕僚们噤若寒蝉。良久,参赞军务的万元吉才小心翼翼拾起军报,低声道:“督师息怒。罗汝才狡诈异常,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我军进,他便退;我军退,他便进。湖广河南边境,山多林密,我军人生地不熟,实在难以捕捉其主力。”
杨嗣昌冷笑:“那左良玉呢?他的人呢?让他从东面包抄,人呢?”
万元吉硬着头皮回答:“左将军报,所部粮草不继,士兵逃亡日多,已无力深入追击……”
“粮草不继?”杨嗣昌猛地转身,“朝廷拨了三十万两剿饷,都去哪了?是不是又被他克扣了?是不是又养了那些只吃饭不打仗的家丁?”
这话没人敢接。左良玉克扣军饷、蓄养家丁,在朝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谁也不敢动他。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上城,“紧急军情!罗汝才部出现在枣阳,劫了官军粮队,烧毁粮草三千石!”
“报——”又一名传令兵,“南阳急报!罗汝才分兵一支,佯攻南阳府,知府请求援兵!”
“报——”“报——”
一连五份急报,来自五个不同方向。杨嗣昌听得头晕目眩,扶着城墙才站稳。
“他在戏耍我们。”良久,杨嗣昌惨然一笑,“罗汝才根本不与我军决战,他就是拖着我们,耗着我们。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朝廷还能支撑多久?”
万元吉低声道:“督师,为今之计,或许应该收缩防线,固守要点,等待丁启睿总督的援兵……”
“丁启睿……”杨嗣昌望向北方,“他什么时候能到?”
“最新军报,丁启睿休整三日后,最快也要九月下旬才能到襄阳。”
“九月下旬……”杨嗣昌喃喃道,“那时候,罗汝才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说的没错。此刻,罗汝才的主力正在桐柏山中休整。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谷中搭着简易营帐,炊烟袅袅。士兵们或躺或坐,虽然衣衫褴褛,但精神饱满。
中军大帐里,罗汝才正与几个将领围坐吃酒。他面皮黝黑,笑起来时显得狰狞可怖。
“杨嗣昌那老儿,现在该急得跳脚了吧?”罗汝才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
部将杨承祖笑道:“大帅神机妙算!咱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官军跟在屁股后面吃灰,两个月下来,累也累死他们了!”
另一部将白贵说:“只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兄弟们虽然没打硬仗,但天天跑路,也累得够呛。粮草虽然劫了不少,可总有用完的时候。”
罗汝才放下酒碗,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急什么?张献忠在四川打得正欢,李自成在陕西也缓过气来了。等官军被咱们拖疲了,拖垮了,咱们再找个机会,狠狠咬他一口!”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丁启睿要来了。听说此人是个硬茬子,跟孙传庭把其他义军打得没脾气。咱们得小心点,别撞他枪口上。”
“那怎么办?”
“怎么办?”罗汝才咧嘴一笑,“继续跑呗!湖广大得很,山多得很,咱们跟丁启睿也玩玩捉迷藏。等他追烦了,追累了,自然就回去了。到时候,这湖广还是咱们的天下!”
众将哄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罗汝才的策略很简单,却很有效:不决战,只游击;不打硬仗,只劫粮道;不守城池,只走山林。十万官军被他四万人牵着鼻子走,从襄阳到南阳,从枣阳到随州,两个月跑了上千里,硬是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真可谓:“说曹操、曹操到!”
而官军的士气,就在这无休止的行军中消耗殆尽。
九月二十,丁启睿终于率两万军队抵达襄阳。
杨嗣昌出城十里相迎。当他看到那支军容严整、铠甲鲜明的部队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丁总督!”他握着丁启睿的手,“你可算来了!”
丁启睿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戎装更添儒将风范。他拱手还礼:“督师辛苦。丁某来迟,还请恕罪。”
两人并马入城。路上,杨嗣昌将这两个月的情况详细说明,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
丁启睿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罗汝才用的是疲兵之计。他自知兵力不如我军,装备不如我军,所以避免决战,只求消耗。此计虽卑,却有效。”
“那该如何破之?”杨嗣昌急问。
丁启睿沉吟片刻:“对付流寇,不能跟着他跑。我军越是追击,越是疲敝。当以静制动,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对。”丁启睿指着地图,“罗汝才四万人,每日消耗粮草巨大,不可能永远在山林里转悠。他必须出来劫粮,必须攻打城池。我军只需守住几处要害——襄阳、南阳、枣阳、随州,将粮草囤积于此,重兵把守。同时派精骑四出,清剿小股流寇,切断其情报来源。”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罗汝才无粮可劫,无城可打,情报又被切断,要么困死山中,要么出来决战。无论哪种,我军都占主动。”
杨嗣昌听得连连点头:“丁总督果然高见!只是……”
他犹豫道,“要守住这么多城池,兵力是否不足?”
丁启睿笑了:“督师有十万大军,何来不足?只需重新部署,以五万守城,三万机动,两万为预备队。守城的部队可轮换休整,以逸待劳。机动的部队以骑兵为主,专剿小股流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要严明军纪。左良玉部军纪败坏,扰民甚于流寇,此乃取败之道。我军当秋毫无犯,争取民心。百姓心向我军,罗汝才便是无根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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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拍案叫绝:“就依丁总督之计!”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左良玉第一个不服。当杨嗣昌命令他分兵守城时,他当场顶撞:“末将的兵是野战之兵,不是守城之兵!让末将守城,是浪费兵力!”
其他将领也各怀心思。湖广本地兵不想离开家乡,河南兵思念故土。十万大军,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丁启睿带来的两万人。
丁启睿的改革推行缓慢。而罗汝才,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九月二十五,罗汝才召集众将:“兄弟们,丁启睿来了,这老小子不好对付。他打了好些年,最擅长守城。咱们不能往他枪口上撞。”
“那怎么办?”
罗汝才眼珠一转:“湖广待不下去了,咱们去河南!河南今年大旱,饿殍遍野,正是招兵买马的好地方!等咱们在河南壮大起来,再杀回来!”
“好!”众将响应。
九月二十八,罗汝才率部突然北上,一夜之间穿过桐柏山,进入河南南阳府地界。等丁启睿得到消息派兵追击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山谷和满地狼藉的营寨。
湖广围剿,彻底失败。
就在罗汝才转战河南的同时,张献忠在四川打得风生水起。
九月初,张献忠率五万大军突破夔门天险,进入川东。夔州守将曾英只有三千兵马,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被杀。
张献忠入城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下令打开官府粮仓,将五万石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
夔州城中,数十个施粥点同时开张。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排成长队,每人领一升米。张献忠亲自站在粮仓前,对百姓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张献忠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些粮食,都是狗官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张大王万岁!”
“不要叫我大王!”张献忠摆手,“叫我张大哥!咱们都是兄弟姐妹,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愿意跟着我张大哥干的,管饭!不愿意的,领了粮食回家种地,我绝不强求!”
好一句亲民的张大哥,这一招效果惊人。三天内,夔州及周边州县,有两万多流民、饥民投军。张献忠的兵力暴涨。
部将孙可望提醒:“义父,人多了是好事,可粮草压力也大了。咱们带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
张献忠咧嘴一笑:“怕什么?四川天府之国,还能饿着咱们?打下万县,打下梁山,打下忠州,士绅、富户粮仓多的是!”
他说的没错。川东各州县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张献忠大军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九月十五克万县,九月二十破梁山,九月二十五取忠州。每破一城,便开仓放粮,吸纳流民。
到九月底,张献忠已控制川东五州县。更重要的是,他在梁山建立了简单的根据地,设立“大西王府”,开始系统性地打造政权。
梁山城中,原县衙被改为王府。张献忠召集工匠,设立“兵器局”,专门打造刀枪弓箭。又设立“火药局”,试制火器。他还从投降的明军士兵中挑选有经验的,组建了第一支正规的火枪队,共三千人。
九月二十八,张献忠在梁山阅兵。八万大军列阵校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
张献忠站在点将台上,声如洪钟:
“兄弟们!咱们从陕西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四川,为什么?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狗皇帝加征辽饷、剿饷、练饷,把咱们的骨髓都榨干了!咱们种地,粮食全交税了;咱们打工,工钱全交税了!不造反,等着饿死吗?”
“不!”八万人齐声怒吼。
“对!”张献忠大手一挥,“咱们不仅要活,还要活出个人样!从今天起,梁山就是咱们的家!咱们要在这里种地、打粮、练兵!等兵强马壮了,咱们就出川,打到北京去,把崇祯老儿拉下马!”
“打到北京去!打到北京去!”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阅兵后,张献忠召集核心将领开会。孙可望、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四名义子,以及老将冯双礼、白文选等齐聚一堂。
张献忠开门见山:“四川是好地方,但也不能久待。明朝不会坐视咱们坐大,迟早派大军来剿。咱们得抓紧时间,做三件事。”
众将肃听。
“第一,巩固根据地。以梁山为中心,控制周边州县,建立政权。要任命官员,征收赋税,但记住,税不能重,要让百姓喘口气。”
“第二,扩充军队。八万人不够,至少要二十万。不仅要招兵,还要练兵。尤其是火器,咱们吃了明军火炮太多亏,得有自己的炮兵。”
“第三,联络友军。”
张献忠眼中闪着智慧的光,“李自成在陕西,罗汝才在河南,咱们在四川,三家若是联手,明朝顾此失彼,大事可成。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李自成,等他回复。”
孙可望问:“义父,若是明朝派丁启睿入川剿咱们怎么办?”
张献忠冷笑:“丁启睿?他敢来吗?湖广的罗汝才还没剿灭,陕西的李自成又起来了,他丁启睿三头六臂?就算他真敢来,四川这地方,山高路险,他来十万,我能让他回去五万就不错了!”
众将信心大增。
张献忠的预测很快应验。九月三十,重庆送来急报:明朝已任命傅宗龙为川湖总督,总领川、湖军务,准备入川剿匪。同时,崇祯下旨,严令四川巡抚陈士奇死守重庆,不得再失寸土。
“傅宗龙?”张献忠嗤笑,“一个书生,也敢来剿我?让他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川东大地,烽烟四起。张献忠如鱼得水,势力急速膨胀。而这一切,都被河套派往四川的探子详细记录,一份份密报送回河套。
当张献忠在四川势如破竹时,李自成在陕西也缓过气来。
之前的那场大败,让李自成几乎全军覆没,只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然而这位“闯王”有着惊人的韧性,如今他重新拉起了队伍,人少了,但好像又更强了。
九月初,李自成出山,第一个目标是卢氏县。
卢氏县地处豫陕边境,山高林密,官府控制薄弱。知县刘召是个贪官,借着灾荒大肆盘剥,百姓怨声载道。
李自成只带了三千人,夜袭县城。守城的乡勇早已不满刘召,竟然打开城门。一夜之间,卢氏县易主。
李自成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粮仓。当看到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时,他愣住了。
“这狗官!”部将刘宗敏咬牙,“百姓饿得吃树皮,他这里却存着上万石粮食!”
李自成沉默良久,下令:“全部分给百姓。每人一斗,不许多拿,也不许少给。”
卢氏城中,百姓们领到粮食,跪了一地:“闯王万岁!”
李自成扶起一个老人:“老人家,不要跪。我李自成也是苦命人,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些粮食,本来就是从你们身上搜刮来的,今天物归原主。”
他站在县衙前,对聚拢来的百姓说:“愿意跟我李自成干的,管饭!不愿意的,领了粮食回家,我绝不为难!”
三天内,有五千多人投军。李自成的队伍迅速扩大到一万六千人。
更让李自成惊喜的是,卢氏县的武库里,竟然存有五百副铠甲、一千柄刀枪、还有三门火炮。虽然都是旧货,但对缺装备的义军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九月十五,李自成在卢氏县整军。他亲率一万山中老营袁宗弟、刘芳亮辅之。将六千人编为六营,任命刘宗敏、李过、高一功、李友、李牟、李双喜为营官。又挑选识字的士兵,组成“孩儿营”,由十五岁的张鼐统领,专门学习文书、算术。
“咱们不能只靠蛮干。”李自成对众将说,“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大败,就是因为咱们太散,没有纪律,没有章法。从今天起,要立规矩。”
他颁布了《闯营军规》:
一、不杀平民,不抢民财。
二、不奸淫妇女。
三、不毁农田。
四、缴获归公,统一分配。
五、违令者斩。
军规虽简单,但执行极严。有两个士兵抢劫民财,被当场斩首。全军震动,纪律为之一肃。
九月二十,探马来报:罗汝才已从湖广进入河南,正在南阳一带活动。
李自成眼睛一亮:“罗汝才来了?好!派人联络他,就说我李自成愿与他结盟,共抗官军!”
与此同时,李自成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向河南西部进军。
“陕西连年灾荒,十室九空,已经没有多少兵源了。”他对众将分析,“河南今年大旱,饿殍遍野,正是招兵买马的好地方。咱们去河南,一边吸纳流民,一边与罗汝才会合。”
九月二十五,李自成率人马东出卢氏,进入河南陕州地界。正如他所料,河南的灾情比陕西更严重。沿途所见,村庄空无一人,田野荒芜,树皮都被剥光了,偶尔见到活人,也是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李自成每到一个地方,就开仓放粮——如果有粮仓的话。没有粮仓,就把军粮分出一部分救济灾民。
这一举动赢得了民心。灾民们扶老携幼,追随义军。到九月底,李自成的队伍已经扩充到两万余人。
九月三十,李自成抵达永宁(今洛宁)。永宁守将早已闻风而逃,县城不攻自破。在永宁,李自成见到了罗汝才派来的使者。
“闯王!”使者跪拜,“我家罗帅向闯王问好!罗帅说,愿与闯王结为兄弟,共抗官军!罗帅已从湖广进入河南,现驻兵鲁山,随时可与闯王会师!”
李自成大喜,亲自扶起使者:“回去告诉罗帅,我李自成愿与罗帅结盟!十天之内,我军必到鲁山!”
使者走后,刘宗敏提醒:“闯王,罗汝才此人狡诈多变,不可全信。”
李自成点头:“我知道。但如今咱们势单力薄,需要盟友。罗汝才再狡诈,也是反明的。只要大方向一致,就可以合作。至于以后……”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永宁县衙里,李自成彻夜未眠。他在地图前研究局势,思考下一步行动。
河南、湖广、四川、陕西,半个中国已经燃起烽火。明朝顾此失彼,疲于奔命。这正是义军壮大的好时机。
“但是不能急。”李自成对自己说,“上次就是太急了,结果差点全军覆没。这次要稳扎稳打,先在南阳、汝州一带站稳脚跟,联合罗汝才,等实力够了,再图大事。”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李自成推开窗,望着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独地闪烁。
“天下大乱,英雄辈出。”他喃喃自语,“张献忠在四川,罗汝才在河南,我正在图谋中原,还有那个河套的李健……这天下,到底会落到谁手里?”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壮大,必须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不反抗,就是死。
九月的最后一天,河套总督府议事堂。
李健坐在主位,左右是卢象升、李定国、高杰、贺人龙、曹文诏、曹变蛟等将领,以及民政司主要人员刘文清、情报司主要人员王朴。墙上的巨幅地图又更新了,代表流寇的黑色小旗已经蔓延到四川、河南、湖广大片区域。
王朴正在汇报最新的各方情报,声音在肃静的堂内回荡:
“……罗汝才已跳出湖广,进入河南南阳府,与李自成的使者取得联系,两家很可能结盟。张献忠控制川东五州县,兵力膨胀至八万,正在梁山建立根据地,打造火器。李自成复起,兵力恢复至两万多,已进入河南西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重要情报。据辽东暗桩回报,皇太极正在沈阳集结兵力,赶制冬衣,加固城防。虽未有明确入寇迹象,但种种征兆表明,清军可能在冬季有所行动。”
堂内气氛凝重。李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诸位,”他缓缓开口,“局势大家都看到了。大明内外交困,流寇四起,北虏虎视。河套虽偏安一隅,但不可能永远独善其身。迟早,战火会烧到这里。”
卢象升接话:“总督所言极是。依卢某之见,最迟明年春夏,必有大事发生。或是流寇北窜,或是清军入塞,或是两者同时。河套必须提前准备。”
“如何准备?”李健问。
众将各抒己见。
李定国:“第一军已完成新式训练大纲的八成内容,火枪兵装填速度平均十七息,射击精度八成。但实弹消耗巨大,库存火药铅弹只够三个月高强度作战使用。需要加紧储备。”
曹变蛟:“第二军骑兵马上射击命中率已达五成,马上装填三成。但马匹补充是个问题。咱们有三万骑兵,但战马只有两万五千匹,还有五千骑用的是驮马或耕马,冲刺速度不够。”
贺人龙:“炮兵新式炮车已装备一半,转移速度提高五成。但实心弹储备不足,开花弹更是稀缺。需要加大生产。”
高杰:“步兵实战化训练进展顺利,但有个问题——士兵们练的都是平原作战,山地、河网、城池攻防练得少。咱们河套太平原多,但万一要去山西、陕西打仗,地形就不适应了。”
曹文诏:“预备民兵,已有两万完成第一轮轮训,基本达到常备军新兵水平。但装备缺口大,只有长矛和腰刀,铠甲、盾牌、弓箭严重不足。”
刘文清从民政角度补充:“秋粮已入库,今年收成不错,可支撑现有军民用度。但若大量吸纳流民,或军队大规模扩编,再应付大的战事,就不够了。需要未雨绸缪,从现在就开始储备。”
众人说完,都看向李健。
李健沉思良久,开始部署:
“一、军备生产。从即日起,军械坊全力运转,三班倒,人歇工不歇。火药、铅弹、炮弹产量翻倍。同时设计制造适合山地作战的轻型火炮,适合城池攻防的重型火炮。”
“二、马匹补充。派人去蒙古草原,用茶、盐、铁器交换战马。价格可以高一点,但马要好。给河套马场下令准备接收好马,三个月内,要补充五千匹合格战马。”
“三、地形训练。各军轮流开赴阴山、黄河滩涂、沙地等不同地形进行适应性训练。李定国,你负责制定《多地形作战训练大纲》,一个月内完成。”
“四、民兵装备。将库存的旧式铠甲、武器翻修,优先配发给完成轮训的民兵。同时设计简易装备,作为过渡装备。”
“五、粮食储备。从现在起到明年春耕,停止粮食外销,全部入库。但动作要隐蔽。”
他看向卢象升:“督师,军官学堂的第一批学员,能否提前毕业?原定三年学制,现在形势紧迫,能否压缩到两年甚至一年半?”
卢象升沉吟:“一年半可以,但教学质量会受影响。不过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我会调整课程,减少理论,增加实践。明年六月,第一批学员可毕业充实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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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健点头,又看向情报司王朴,“加强对各方势力的情报收集。尤其是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的动向,以及清军的调动。情报经费增加三成,不够再申请。”
“是!”
会议从上午开到傍晚。当众人走出议事堂时,天色已暗,秋风凛冽。
李健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苏婉儿悄悄走来,为他披上披风。
“夫君,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李健握住她的手:“婉儿,你说,咱们河套这片太平,还能维持多久?”
苏婉儿靠在他肩上:“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只要夫君在,河套就在;只要河套军在,百姓就安心。”
李健心中涌起暖流。是啊,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三百万河套百姓,是妻子儿女,是这片他们亲手建设起来的土地。
必须守住。
必须让这片乱世中的孤岛,成为真正的世外桃源。
“回吧。”他揽着妻子的肩,“平儿和安宁该睡了吧?”
“平儿还在温书,安宁已经睡了,睡前还练了一遍剑法呢。”
提到儿女,李健脸上露出笑容:“这两个孩子,倒是比咱们想象的更有出息。”
夫妻二人相携往后院走去。廊下灯笼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
远处,军营里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远处,黄河水声隐隐,如母亲的呢喃,守护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