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八月初的河套平原,暑气虽未完全消退,但早晚已有了几分沁人的凉意。
从阴山吹来的风掠过黄河九曲,拂过广袤的农田和牧场,带着青草与麦穗的清香,弥漫在府城的大街小巷。
街边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衰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预示着北国秋天那短暂而绚烂的时光即将到来。
军事司衙门坐落在府城西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院墙高大厚实,朱红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石狮昂首蹲踞,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军事重地,闲人免入”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此刻,衙门正堂内,一场关乎河套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议正在进行。
堂内布置简朴而庄重。青砖铺地,四壁无饰,唯北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套五府兵力部署图》,以精细工笔绘制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红蓝两色小旗如繁星般插满各个要冲之地。
图下是一张长逾三丈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塞北产的羊毛毡毯,毯上摆放着沙盘模型、地形图卷以及几盏冒着袅袅青烟的青铜油灯。
李健端坐主位,身着一袭藏青色常服,未佩刀剑,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他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如寒夜星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内心。
左右两侧,河套军的核心将领依次而坐。
左侧首位是李定国,这位年轻将领坐姿笔挺如松,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身着铠甲,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士子。他此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深思着什么。
挨着李定国的是高杰,与李定国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将领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浓眉如墨,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铠甲叶片摩擦发出“哗啦”轻响,似乎对这种冗长的会议前奏已有些按捺不住。
再往下是贺人龙,刚过四旬的将军捻着他的胡须,眯着眼睛打量着墙上的地图,神色间满是老成持重的审慎。
他身后的阴影里,亲兵捧着那把跟随他十余年的九环大刀,刀鞘上的铜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右侧首位空着——那是留给卢象升的位置。虽然这位前大明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重量级人物已正式加入河套军事体系,但因处理一些事宜,尚未到场。
挨着空位的是曹文诏,这位将领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正低声与身旁的侄子曹变蛟交谈着什么。
曹变蛟年轻气盛,但眉宇间有杀伐决断的英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卢象升充满期待。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校场隐约的操练声、战马嘶鸣声,更衬托出室内的肃穆氛围。
“咚、咚、咚。”
三声沉稳的叩门声打破了寂静。门开处,一位身材挺拔、面容清癯的壮年将领迈步而入。
他步履稳健,目光如电,顾盼生威,一袭半旧青衫衬得他更像一位儒雅学士,而非统率过千军万马的将领。
正是卢象升。
堂内众人齐齐起身。李健离座相迎:“卢督师到了。”
卢象升拱手还礼,声音洪亮而沉稳:“路上有些耽搁,让诸位久等了。”
“督师请上座。”李健将卢象升引至右侧首位。
待众人重新落座,李健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墙上的巨幅地图。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
“诸位,罗猴山一战,大家都看到了战报。朝廷官军不是不勇——左良玉部中有不少敢战之士;不是不精——装备粮饷皆是上等。但为什么败得这么惨?张献忠的义军不是天兵天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为什么能赢得这么漂亮?”
他顿了顿,让问题在每个人心中沉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原因很多,地形不利、情报失误、指挥失当……但归根结底一句话:训练不足,准备不足,应变不足。这三个‘不足’,是悬在所有军队头上的利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解决这三个不足,让我们河套军成为一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铁军。”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秋风拂过屋檐的呜咽声。
高杰性子最急,第一个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铠甲叶片哗啦作响。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总督说得对!左良玉那厮,仗着兵多将广就敢往险地里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罗猴山那地方,两山夹一谷,林木茂密,瞎子都知道是设伏的好去处!换作咱们河套军,斥候早就把方圆五十里摸个底朝天了!哪能像他们那样,大摇大摆往里闯,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挥舞:“要我说,左良玉部那些斥候,全是饭桶!不,连饭桶都不如!饭桶还能装饭,他们连路都探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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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人龙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这位老哥的发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高将军说的斥候是一方面,但军纪更关键。我仔细看了战报,明军遇伏后不是有序抵抗,而是自相践踏,乱作一团。这说明什么?说明平日操练不到位,官兵之间缺乏信任,临阵指挥完全失灵。将领的命令传不下去,士兵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顿了顿,眯起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若是咱们的部队,即便中伏,也能迅速结阵——长枪在外,盾牌护顶,火器居中,骑兵两翼游走。有序抵抗,有序撤退。为什么能做到?因为平日里千百遍演练过各种突发情况。战场上生死一线,靠的就是肌肉记忆,就是条件反射。”
曹变蛟年轻气盛,说得更直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左良玉部劫掠百姓是一把好手,真打仗就露馅了。我亲眼见过,他们下乡‘剿匪’,百姓比怕流寇还怕他们。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战斗力?咱们河套军从建军第一天起就严令不得扰民,违者斩立决。军纪这块,他们没法比。”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桌面:“还有赏罚。明军那边,赏不及时,罚不分明。当兵的卖命打赢了,功劳全被将领占了;打败了,小兵先挨刀。咱们呢?参谋部的军功簿清清楚楚,该赏的赏,该升的升,阵亡的家属有抚恤。士气能一样吗?”
曹文诏轻轻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沉稳开口:
“变蛟说得在理,但还没触及根本。我在大同、宣府带兵多年,剿寇经验也丰富,深知朝廷军队的积弊。表面看是训练、军纪问题,深层次是制度问题。大明的军户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军户世袭,当兵是为了吃粮糊口,不是为了保家卫国。卫所田地大半被军官侵占,军户沦为佃农,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训练?”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痛心:“更可怕的是,朝廷长期拖欠军饷。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能有什么士气?左良玉那种将领,靠的是几百家丁亲兵,那些才是他的嫡系,装备好、粮饷足。普通士兵在他眼里不过是消耗品,死了再招就是。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还行,一遇硬仗,必然崩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明军的弊病剖析得淋漓尽致。卢象升一直沉默听着,神色凝重,不时在面前的宣纸上记录几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曾经的大明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重臣,想听听他的见解。
卢象升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他的背挺得笔直,如苍松劲柏,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山川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诸位说得都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高将军说的斥候侦察,贺将军说的军纪训练,曹将军叔侄说的军纪赏罚、制度积弊——都是要害。但卢某在朝为官多年,统领过各省勤王兵马,深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可能大家没说到。”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朝廷的军制,不只是烂在根子里,而是从设计之初就有缺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卢象升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代表明军卫所的小旗:“太祖皇帝创立卫所制,本是良法。军户世袭,屯田自养,战时为兵,平时为农,既省军费,又固边防。可是二百年下来,这套制度已经彻底异化。”
他拿起一面红色小旗,又拿起一面蓝色小旗,将两者并置:“卫所军官成了世袭贵族,侵占军田,克扣军饷,奴役军户。军户逃亡者十之三四,在籍者也是面黄肌瘦,毫无战力。朝廷不得不募兵,但募来的兵是什么?流民、乞丐、盗匪,为了吃口饭才当兵,毫无忠诚可言。”
他将两面小旗扔回沙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更致命的是,大明朝的军事指挥体系混乱不堪。兵部管调兵,但不管打仗;五军都督府如今也有名无实;巡抚、总督、经略、督师,层层叠叠,令出多门。一个总兵出征,可能要同时听命于兵部、巡抚、督师,还有监军的太监以及皇帝的遥控。这样的指挥,如何能不乱?”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目光深远:
“我在巨鹿之战时,麾下的勤王兵马,除了天雄军,其余的来自六个省份,互不统属。粮饷不继,装备不全,还要受监军太监掣肘。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最后只能以死报国。这不是我卢某一人之败,是整个大明军事体系的败。”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卢象升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这番话从一个曾经的大明重臣口中说出,分量格外沉重。
良久,卢象升整理情绪,继续道:“再看咱们河套军。常备军十五万,其中骑兵、火枪兵、炮兵七万,其他兵种八万——这个结构就合理得多。更有曹文诏将军负责的预备民兵部,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既保证了农业生产,又储备了兵源,这才是可持续的兵制。”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套五府:“更重要的是,河套军政一体,令出一门。李总督既管民政,又统军事,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掣肘。军队的粮饷、装备、训练,都能统筹安排。这套体制,比大明的强太多。”
李健重重点头,眼中闪着赞赏的光:“督师说到点子上了。制度是根本,训练是手段。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以河套的体制优势为基础,全面加强军队训练,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局势。具体怎么做,请大家畅所欲言。”
李定国率先发言。这位年轻将领站起身,走到专门标注火器部队部署的地图分区前,手指沿着黄河几处要塞划过:
“火器部队必须重点加强。咱们现有的火枪兵,装备了最新式的线膛燧发枪,射速、精度都比明军的火铳强。但训练水平参差不齐,有的部队装填只要二十息,有的要三十息;有的射击精度十中七八,有的十中三四。”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建议:第一,制定统一操典。从站姿、持枪、装药、填弹、压实、瞄准到击发,每个动作都要标准化。要像工匠做活一样,每一道工序都有规范,差一点都不行。”
“第二,增加实弹射击训练。现在每月一次太少,我建议增加到每月至少两次,每次不少于十发。不要怕浪费火药铅弹,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实弹射击不仅能练技术,还能练胆量——新兵第一次听枪声,有的会吓到手抖。”
他走到沙盘前,挪动几个代表步兵和骑兵的模型:“第三,加强火器与步兵、骑兵的协同演练。火枪兵最怕近身,必须有长枪兵保护两翼;骑兵冲锋需要火枪火力掩护;炮兵轰开缺口后,步兵要迅速跟进。这些配合,不练上千百遍,战场上根本配合不起来。”
曹变蛟紧接着补充,思路清晰:
“骑兵训练也要大改。咱们有三万骑兵,但战术还是老一套——冲锋、砍杀、再冲锋。应该借鉴满清骑兵的战术,他们不傻冲,而是分成小队,游走骑射,消耗敌军,等敌军阵型乱了再冲锋。”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校场上正在训练的一队骑兵:“我观察过,咱们的骑兵马上射击命中率只有三成,太低了。应该专门训练马上射固定靶、移动靶,还要练在奔驰中装填——这很难,但练成了就是杀手锏。”
他回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画着迂回路线:“还要加强侦察、袭扰、断粮道的训练。骑兵的优势是机动,不能只当会骑马的重步兵用。比如罗猴山这种地形,如果有一支精锐骑兵提前侦察侧翼,张献忠的埋伏根本设不成。”
贺人龙主管炮兵,自然要为炮兵说话。老将不慌不忙,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炮兵最缺的是机动性。咱们的火炮比明军轻便,用的是铜铸而非铁铸,同样的口径能轻三成。但行军速度还是不够快,转移阵地要半个时辰,太慢了。”
他招手让亲兵拿来一个木制模型,是一辆改进版的炮车:“我让格物院设计了这种专用炮车,轮子加大,轴距加宽,在野地里更稳。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车架上的几个卡扣,“可以快速拆卸组装。行军时,炮身和炮架分开驮运,到了阵地,十息之内就能组装好。”
他将模型放在桌上:“还有弹药车也要改进。现在的弹药车太重,一车只能装五十发实心弹。我设计了一种分层弹药箱,同样大小的车能装八十发,而且取用更方便。这些细节,战场上能省一刻钟,就可能决定胜负。”
高杰负责步兵,想法更务实,带着一线将领特有的犀利:
“步兵训练要从实战出发,别搞那些花架子。什么队列整齐、步伐统一、旗帜鲜明,那是检阅用的,好看不实用。真打起来,战场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谁还看你步伐齐不齐?”
他站起身,做了几个战术动作:“要看单兵作战能力——一个人被包围了能不能自保;要看小队配合——五个人怎么打十个人;要看地形利用——怎么借土坎、树木、房屋掩护;要看体力耐力——全副武装跑十里地还能不能作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建议多搞对抗演练,红蓝军对抗,真刀真枪地练。当然,枪用训练弹,刀用包布的,但要有输赢,要有奖惩。输了的一方扫一个月茅房,赢了的有酒有肉。这样练出来的兵,才有血性,才会动脑子。”
曹文诏则从民兵角度提出建议,声音平稳而有力:
“预备民兵,不能光靠农闲时集训。现在是一年总共集训一个月,太短了,刚有点样子又回去种地,第二年全忘了。应该建立‘轮训制’,每年抽调十分之一,也就是一万人,轮流到常备军营中接受三个月正规训练。”
他翻开一个簿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民兵情况:“轮训的民兵和常备军同吃同住同训练,三个月下来,基本的队列、兵器、战术都能掌握。这样既不影响农业生产——每年只抽十分之一,又能保证民兵战力,所有民兵都轮训一遍,等于有十万经过正规训练的预备兵员。”
他合上簿子,补充道:“轮训期间,他们的田地由同村互助耕种,军司给予一定补贴。这样他们训练安心,家里也不受影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深入。从训练方法到装备改进,从兵种协同到后勤保障,几乎涵盖了军队建设的方方面面。卢象升听得频频点头,不时在纸上记录,有时还会插话追问细节。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亲兵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次茶,又端来些点心,但众人讨论正酣,谁也没动。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卢象升才放下笔,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纸张,缓缓开口:
“诸位说得都很好,卢某受益匪浅。在此补充几点,可能不够成熟,供大家参考。”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第一,将领培养。”卢象升竖起一根手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咱们河套军现在这些将领,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有经验,有血性。但以后军队要扩大,要传承,不能光靠战场经验。应该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不看出身,只看资质——系统学习兵法、战史、地理、算术。”
他眼中闪着光:“要请最好的老师,编最好的教材。不仅要学《孙子兵法》《吴子兵法》这些古兵书,还要学西洋的战阵、火器运用。要实地勘测地形,要沙盘推演战局。三年学成,先当见习军官,再慢慢提拔。这样,咱们就有一批既懂理论又有实践的青年将领。”
“第二,情报体系。”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罗猴山之败,表面是战术失误,根子是情报不足。张献忠四万大军在罗猴山设伏,左良玉的斥候居然没发现,这不是失职,是情报体系的全面失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套画出一个大圈:“咱们要建立完善的情报网,不能只盯着河套周边。要辐射到陕西、山西、蒙古草原,甚至辽东、湖广、四川。要培养专业的谍报人员,要收买眼线,要分析各方势力的动向。”
他转身看着众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皇太极在想什么,知道崇祯在愁什么,知道张献忠下一步往哪走,咱们才能提前布局,抢占先机。情报花的钱,比打败仗损失的钱少得多。”
“第三,后勤保障。”第三根手指竖起,“打仗打的是粮草、是装备、是士气。左良玉在罗猴山败了,很大原因是粮道被张献忠轻骑切断,士兵一天没吃饭,哪有力气打仗?军心一乱,再好的装备也白搭。”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一个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我算过,咱们十五万常备军,每天要消耗粮食一千五百石,草料三千担,粮食问题目前还不算大头。主要是战时还要加上弹药、药品、被服等物。必须建立战时物资储备制度,至少保证全军半年用度。”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这不容易。刀枪弓箭、火药铅弹、被服鞋袜,都要能自己生产。但这些做不到,军队就是无根之木,一遇长期作战必败无疑。”
李健听得眼睛发亮。不愧是卢象升,看问题就是透彻,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实操细节。这三条建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关乎河套军的生死存亡。
“好!就按大家说的办!”
李健一锤定音,声音在堂内回荡,“李定国、曹变蛟,你们的第一军、第二军作为试点,率先推行新训练大纲。尤其是火器部队和骑兵的革新,我要看到实效。六个月后,我要看到装填速度提高两成,射击精度提高三成,骑兵马上射击命中率提到六成。”
两位年轻将领肃然起身:“遵命!”
“高杰、贺人龙、曹文诏,你们全力配合。步兵的实战化训练、炮兵的机动性改进、民兵的轮训制,都要在六个月内拿出具体方案和初步成果。”
三位将领齐声应诺。
最后,李健看向卢象升,郑重拱手:“卢督师,麻烦您总揽训练改革全局,制定全套操典、条例。新的军官学堂的事,也请您牵头筹建——选址、聘师、招生、编教材,您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卢象升起身,深深一躬:“蒙总督信任,卢某必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会议从辰时开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当众人走出军事司衙门时,夕阳已将西天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动了将领们心头的热血。
接下来的日子,河套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李定国和曹变蛟当天晚上就召集麾下将领开会,将新训练大纲逐条分解,制定实施细则。第一军主营地在黄河东岸,第二军在阴山南麓,两处大营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高杰更狠,第二天天不亮就把步兵拉到野外,进行五十里全副武装急行军。有的士兵跑到一半吐了,有的脚底磨出血泡,但没人敢掉队——高杰骑着马在后面压阵,掉队的当晚饭减半。
贺人龙一头扎进军械坊,和工匠们研究炮车改进。老将放下架子,亲自抡锤试制,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经过十几次修改,终于定下最终方案:新炮车比旧式轻三分之一,组装时间从半刻钟缩短到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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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则开始梳理民兵名册。这是个浩大工程,要把河套五府所有在册民兵的年龄、家庭、技能、既往训练情况全部统计清楚,然后制定轮训计划。他带着十几个文书忙了三天三夜,眼都熬红了。
卢象升最忙。这位几乎住在了军营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要把会上讨论的所有内容系统化、条文化,编成可以推广的规范。从《河套军步兵操典》到《骑兵训练纲要》,从《火器使用规范》到《炮兵阵地转移规程》,一套套教材在他笔下诞生。
他还抽空视察各军营,发现问题当场纠正。有一次看到火枪兵装填时动作不统一,他亲自示范——站姿如松,动作如风,从取药到击发,十五个步骤行云流水,二十息完成,比很多年轻士兵还快。看得周围官兵目瞪口呆,这才知道这位文官出身的督师,是真懂军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是团圆之日。但河套军各营基本没放假,训练照常进行。李健下令后勤司给每个士兵加一斤肉、一壶酒,但严禁酗酒,违者重罚。
八月二十,各项改革初见成效。李定国报告:第一军火枪兵装填速度平均从二十五息提高到十八息,提高近三成;百步射击命中率从五成提高到七成,提高两成。曹变蛟报告:第二军骑兵马上射击命中率从三成提高到四成五,马上装填的合格率从不足一成提高到三成。
李健没有满足。他在军事司会议上说:“这只是开始。我要的不是数据提高,是实战能力的提高。下次演练,我要看到火枪兵射击的提高。骑兵在夜间能冲锋,炮兵在复杂地形能架炮。”
训练强度再次加码。
而在这期间,卢象升的军官学堂筹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选址定在归化府城东的旧书院,那里有三十多间房舍,稍加改建就能用。教师阵容豪华:卢象升亲自教兵法战史,顾炎武教地理人文,方以智教西洋火器与数学,黄宗羲教军政制度,还从军中请了李定国、曹变蛟等将领教实战经验。
首批学员计划招收一百人,要求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识字,身体健康,有军中经历者优先。告示一出,军中及底层报名者超过三千。经过层层筛选,最终选定的一百人里,有常备军的下级军官,有民兵中的佼佼者,还有少数读书人出身的新兵。
九月一日,军官学堂正式开学。卢象升在开学典礼上说:“你们这一百人,将来可能就是一百个校尉、一百个将军。但记住,当将军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带兵打胜仗,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学堂里学的每一条兵法,将来都可能关系到千百人的生死。务必认真,务必刻苦。”
学员们肃然而立,开始了在卢阎王手下的训练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