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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血色襄阳(1 / 1)

罗猴山大捷后的半个月,湖广局势急转直下。

张献忠并未在房县久留。他深知朝廷必会调集重兵报复,于是在缴获的粮草军械中取了最精良的部分,裹挟了愿意跟随的两万余百姓,一把火烧了剩余物资,随即拔营南下。

临行前,他站在房县北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满城废墟,突然对身边的义子孙可望说:

“小子,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孙可望沉默片刻,低声道:“像一口烧沸的油锅。”

“油锅?”张献忠大笑,笑声中却有几分苍凉,“你倒说得轻巧。这是炼狱!是活人下去、白骨上来的炼狱!老子在这炼狱里滚了十来年,从陕西滚到山西,从河南滚到湖广,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忽然转身,虬髯在风中抖动:“可老子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越滚越大!为什么?因为这世道不给人活路!朝廷不给,官府不给,老天爷也不给!那就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你们要记住,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重重拍在垛口上,砖粉簌簌落下:“记住,在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孙可望低下头,没说话。这个少年在战火中长大,见惯了杀戮,却始终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他见过义军破城后屠戮无辜,也见过官军清乡时鸡犬不留。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这乱世,何时是个头?

张献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觉得老子心狠?告诉你,老子要是不狠,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喂野狗了!走吧,襄阳还等着咱们呢。”

八月初三,义军前锋抵达襄阳以北三十里的樊城。

襄阳城头,襄王朱翊铭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这位万历皇帝的堂弟,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他,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的手抖得厉害。

城外,义军的营寨如雨后蘑菇般冒出,一眼望不到头。更可怕的是那些营寨布置得颇有章法:外围挖壕沟、设拒马,内里帐篷排列整齐,甚至还有专门安置马匹的围栏。这哪里是流寇?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王……王爷,”襄阳知府王承曾声音发颤,“贼军势大,恐不下十万之众……”

“本王看见了!”朱翊铭烦躁地打断他,“守军呢?咱们有多少守军?”

“城内守军原有一万,加上各府家丁、民壮,勉强凑足二万人。”王承曾咽了口唾沫,“粮草……粮草倒是充足,城内粮仓存粮够全城吃一年。”

一年?朱翊铭稍感宽慰,可随即又想到:要是围城不止一年呢?

“求援文书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七封了。武昌的杨督师回信说,已调左良玉部从信阳南下,秦良玉的白杆兵从四川东进,陕西部也会分兵来援。只是……只是都需要时间。”

时间。朱翊铭苦笑。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传令下去,”他强迫自己镇定,“四门紧闭,加派哨探。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民壮队,协助守城。另外……开仓放粮,每日施粥两次,稳住民心。”

“王爷英明!”王承曾连声应道。

可他们都不知道,襄阳城内,早已埋下了祸根。

城南贫民窟,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七八个汉子围坐在油灯下,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刘二,原是城里的铁匠,去年因欠税被衙役打断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张大王的人联系上了。”一个瘦小汉子压低声音,“说只要咱们开城门,每人赏银五十两,还封官。”

“五十两!”有人倒吸凉气,“够买十亩好地了!”

“可这是……这是造反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要杀头的……”

“杀头?”刘二冷笑,“李伯,您儿子怎么死的?去年修王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王府赔了多少钱?五两银子!一条命,就值五两!我这条腿值多少?三个大钱都没给!”

他越说越激动:“城外那些当兵的,吃着咱们的粮,拿着咱们的饷,可管过咱们死活吗?襄王府一顿饭的花销,够咱们这条街的人吃一个月!凭什么?就凭他姓朱?”

屋里一片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挣扎的脸。

“可是……”李伯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刘二霍然起身,“我已经应下了。明晚子时,咱们在西水门动手。那里守军最少,我观察过,子时换岗时有半炷香的间隙。只要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大事可成!”

他环视众人:“愿意干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退出,我绝不勉强。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报官,别怪我不讲情面!”

死寂中,陆续有人举起手。

“算我一个!”

“我也干!”

“娘的,豁出去了!”

最终,八个人里,六个表了态。只有李伯和另一个年轻人低着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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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看着他们:“李伯,柱子,你们不走?”

李伯老泪纵横:“我……我老了,不敢了。柱子还年轻……”

叫柱子的年轻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二哥,我娘病着,我不能……”

“行,理解。”刘二摆摆手,“你们现在就回家,今晚别出门。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们;事败,也连累不到你们。”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里剩下六人。刘二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倒了六碗:“来,喝了这碗酒,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事败,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干了!”

六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水四溅。

他们不知道,此刻襄阳城外的义军大营里,一场争执正在上演。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张献忠、罗汝才并坐主位,下面两排坐着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等将领,以及军师徐以显。

“内应已经联络好了。”徐以显捋着山羊胡,“明晚子时,西水门。只要城门一开,大军可长驱直入。”

“好!”罗汝才一拍大腿,“打下襄阳,湖广就是咱们的了!”

可张献忠却皱着眉头,没说话。

“大帅?”徐以显试探地问,“您觉得不妥?”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襄阳城防图前,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襄阳城高池深,守军虽不多,但粮草充足。咱们强攻,伤亡必大;围困,杨嗣昌的援军正在赶来,时间不在咱们这边。所以内应开城,确实是条捷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可你们想过没有?襄阳是襄王的封地,城内宗室、官员、富户众多。一旦破城,这些人怎么处置?”

罗汝才不假思索:“还能怎么处置?老规矩,抄家!男的杀,女的掳,金银财宝弟兄们分了!”

“然后呢?”

张献忠追问,“然后咱们就背着‘屠城’的恶名,被天下人唾骂?然后朝廷更有理由调集大军围剿?然后走到哪,哪里的百姓都紧闭城门,宁可死守也不投降?”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罗汝才哑口无言。

徐以显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襄阳不能屠。”

张献忠斩钉截铁,“不但不能屠,还要善待百姓,尤其是穷苦百姓。开仓放粮,分发田地,废除苛捐杂税——这些都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

他走回座位,环视众将:“弟兄们,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城抢一城,抢完就跑。咱们得有个根基!襄阳就是第一个根基!拿下襄阳,好好经营,让百姓看到咱们和朝廷不一样,咱们是来救他们出苦海的!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越打越强!”

众将面面相觑。这话……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八大王”说出来的?

罗汝才干笑两声:“张大哥说得在理。可……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仗,图啥?不就是图个富贵吗?不抢,哪来的钱发饷?”

“抢富户啊!”张献忠早有准备,“襄王府、官员府邸、士绅、大地主、大商人——这些人,一个都不放过!但普通百姓,小商小贩,手艺人,这些人不但不抢,还要保护!咱们打天下,需要这些人种地、做工、当兵!把他们杀光了,谁给咱们干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当然,破城之后,允许弟兄们快活三天。但有三条铁律:一,不得滥杀平民;二,不得奸淫妇女——要女人,去青楼,或者明媒正娶;三,不得焚烧民宅、破坏工坊。违令者,斩!”

帐中一片肃然。

张献忠知道,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光靠说教是管不住的。他必须恩威并施。

“这样,”他补充道,“破城之后,所有缴获,三成归公,充作军费;七成分给将士。按功劳大小分配,我张献忠绝不私吞一文钱!另外,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受伤的,养伤期间饷银照发!”

这话一出,众将脸色好看了许多。

“大帅仁义!”

“听大帅的!”

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沉:“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犯了那三条铁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孙可望!”

“在!”少年将领起身。

“你率本部三千人马,进城后专门负责军纪。凡有违反者,当场拿下,该杀就杀!”

“遵命!”

罗汝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张献忠,和以前那个只知烧杀抢掠的“八大王”,似乎不太一样了。

是野心变了?还是……有人点拨?

他下意识看向徐以显。这位军师正捋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

八月十五,中秋夜。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可襄阳城外,杀机四伏。

子时将至,西水门城楼上,十几个守军正抱着长矛打盹。连续多日紧张戒备,人都疲了。今夜是中秋,当官的都在府里宴饮,谁还记得这偏僻的水门?

换岗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来了来了,换班了。”一个老兵推了推身边的年轻人,“醒醒,回去睡。”

年轻人揉着眼睛,嘟囔着站起身。就在此时——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城门洞传来,随即是兵器碰撞声、惨叫声。

“敌袭!敌……”

喊声戛然而止。

城楼上的守军瞬间清醒,纷纷抄起武器。可已经晚了。城门洞里冲出数十个黑影,为首的正是刘二,他手持一柄大铁锤,一瘸一拐却势如疯虎。

“开城门!放吊桥!”刘二嘶声大吼。

几个汉子扑向绞盘。守军想要阻拦,却被更多的人缠住。这些内应虽然没经过训练,可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凶悍异常。

“快去报信!”守军小队长一边抵挡一边喊。

一个年轻守军转身就往城里跑,可刚跑出几步,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后心。

城外,张献忠亲率二万精兵,已潜行到护城河边。看见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他眼中精光暴射。

“杀!”

二万人如猛虎出闸,冲过吊桥,涌进城门。

襄阳,破了。

城内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

守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是正规军,很快组织起反击。尤其是襄王府的亲兵,装备精良,悍勇异常,硬是在王府门前挡住了义军第一波进攻。

但大势已去。城门失守,城外十几万义军源源不断涌入,守军的抵抗逐渐被压缩到几个孤立据点。

天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张献忠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簇拥下走进襄阳城。街道两侧,店铺紧闭,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窗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传令,”张献忠对身边的刘文秀说,“张贴安民告示:大西军只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不扰平民百姓。开仓放粮,今日午时起,在四个城门设粥厂,每人每日可领粥一碗、饼两个。”

“是!”

“再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按计划行动。记住那三条铁律!”

命令层层下达。让襄阳百姓惊讶的是,这次破城的“流寇”,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没有四处放火,没有见人就杀,没有冲进民宅抢掠。相反,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大声宣读安民告示;粥厂真的搭起来了,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毕竟是免费的;甚至还有军医在街角设点,给受伤的百姓疗伤。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城东富商区,几户大宅被破门而入,金银细软被搬空,主人被绑走。但动手的都是军官带队,士兵们虽然眼红,却无人敢私自行动——执法队就在不远处盯着,已经当街斩了三个抢掠民宅的士兵。

襄王府是重点。

张献忠亲自率军包围王府。朱翊铭自知难逃一死,在正殿服毒自尽。他的儿子、孙子、妻妾数十人,全部被俘。

“大帅,这些人怎么处置?”孙可望请示。

张献忠看着跪了一地的朱家宗室,沉默良久。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满门抄斩。可现在……

“朱翊铭已死,罪魁伏诛。”他最终开口,“其余人……男丁全部关押,女眷集中看管,不许侮辱。等局势稳定了,再做处置。”

这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连徐以显都忍不住提醒:“大帅,斩草要除根啊!”

“除根?”张献忠冷笑,“朱家宗室几十万人,你除得完吗?杀了他们,除了让天下宗室更恨咱们,有什么好处?关着,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府的财产,一点不留,全部充公!库房、地契、商铺,统统查抄!”

这一查,查出了惊天财富。

白银二百八十万两,黄金六万两,珠宝玉器无数,粮仓存粮三十五万石,绸缎布匹堆满三十间库房。更惊人的是地契——襄王府名下田产达八万顷,遍布湖广!

“八万顷……”连张献忠都倒吸凉气,“他娘的,一个王爷就占了八万顷地!够养活多少百姓?!”

徐以显趁机道:“大帅,这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不如宣布,所有襄王府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农民。每亩只收三成租,其余归耕者所有。”

“三成?”张献忠想了想,“太少了,咱们也要养兵。五成吧,比朝廷的七成、八成还是轻得多。”

“大帅英明!”

八月十六,张献忠在襄阳府衙升堂议事。

他穿上了不知从哪找来的绯色官袍——虽然不太合身,但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倒真有几分官威。

“第一,”他朗声道,“即日起,襄阳城为大西军治下。废除所有明朝苛捐杂税,只征田赋,每亩五斗,折银三钱。其他辽饷、剿饷、练饷,一概废除!”

堂下站着不少被“请”来的乡绅、商贾,闻言面面相觑,有人惊喜,有人怀疑。

“第二,襄王府及贪官污吏田产,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农民。租率五成,永为定例!”

这下连普通百姓代表都激动了。五成租,虽然还是重,可比之前动辄七八成,甚至还要预征好几年,已经好太多了!

“第三,开科取士!不论出身,只要识字,皆可应试。考中者,授以官职!”

这条更是石破天惊。明朝科举,只有读书人才能参加,而且门槛极高。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岂不是贩夫走卒、工匠农民,只要识字,都有机会当官?

“第四,整顿军纪。凡大西军将士,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者严惩不贷!”

四条政策一出,襄阳城沸腾了。

穷人欢欣鼓舞,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富人战战兢兢,但至少命保住了;读书人则心情复杂——给“流寇”当官?这可是造反啊!可万一……万一这大西军真成了气候呢?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短短数日,襄阳周边州县,竟有十余处不战而降。守军开城门,县令捧印信,迎接大西军入城。

张献忠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武昌,督师行辕。

杨嗣昌接到襄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喝药。一碗苦汤刚灌下去,战报就到了。

“噗——”他一口药全喷了出来,随即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督师!督师保重身体!”幕僚们慌忙上前。

杨嗣昌摆摆手,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太师椅上。

“襄阳……襄阳……”他喃喃自语,“襄阳府库被劫,八万顷田产被分……张献忠,张献忠!你好手段!好手段啊!”

他忽然想起崇祯帝的话:“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能剿灭张献忠、罗汝才,你就自己上请罪折子吧。”

现在才过去一个月,襄阳就丢了。接下来会是什么?武昌?南京?

“快!”杨嗣昌强打精神,“传令左良玉,不管他在哪,立刻率部南下,务必堵住张献忠东进之路!传令秦良玉,加快行军速度!传令给陕西,分兵出武关,进入湖广!还有……给皇上上请罪折子,我杨嗣昌……罪该万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凄然。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督师,此时请罪,恐皇上震怒……”

“不请罪,难道等皇上下旨问罪吗?会不会当官?”

杨嗣昌苦笑,“襄阳失守,襄王殉国,这是天大的事!我这个督师,难辞其咎。只盼皇上念在我往日功劳,许我戴罪立功……”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献忠在襄阳的那些举措——废苛捐、分田地、开科举,这些都要详细写入奏折。要让皇上知道,这张献忠,不是一般的流寇!他是在收买人心,是要跟咱们争天下!”

幕僚们心中一凛。是啊,如果张献忠只是杀人放火,那不过是土匪;可现在他搞这一套,分明是要建立政权,跟大明分庭抗礼!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同时,杨嗣昌拖着病体,开始重新部署。

他知道,湖广这场仗,已经不仅仅是剿匪,而是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之战。

赢了,或许还能续命几年;输了……他不敢想。

河套,总理事务堂。

襄阳失守的消息比朝廷战报来得还快——李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张献忠这一手,高明。”

卢象升看完情报,长叹一声,“分田地、废苛捐、开科举……这是要把自己从流寇,洗白成义军,甚至是要立国建制啊。”

顾炎武皱眉:“可他真能做到吗?分田地说得轻巧,可地契在富户手里,那些富户肯乖乖交出来?开科举,谁来考?他手下有几个读书人?”

“地契?”黄宗羲冷笑,“张献忠手里有刀,富户敢不交?至于读书人……顾兄,你太小看‘功名’二字的诱惑了。明朝科举,多少人考到白头还是个童生?现在张献忠说‘不论出身’,那些屡试不第的、家道中落的、甚至识几个字的工匠农夫,会不会动心?”

方以智在纸上快速计算:“襄阳八万顷地,若全部分下去,按一户三十亩算,能分给两万六千多户。一亩产粮一石半,五成租就是七斗半,两万六千户就是……每年能收租粮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够养十万大军了。”

他抬起头:“而且这还没算其他州县。如果张献忠真能把这套推行下去,他在湖广的根基就稳了。”

李健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问题在于,张献忠有没有这个耐心。”

众人看向他。

“分田地、建制度、收人心,这些都是慢工出细活。”

李健走到地图前,“可朝廷不会给他时间。杨嗣昌正在调集大军,最多一个月,左良玉、秦良玉、等人的兵马就会在湖广会师。到时候,张献忠是守城还是野战?守城,他刚得襄阳,民心未附,城防未固;野战,官军虽新败,但实力犹在,尤其是秦良玉的白杆兵,战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而且张献忠内部也有问题。罗汝才跟他是不是一条心?手下那些将领,习惯了过去抢完就跑的模式,现在要他们规规矩矩治理地方,他们做得到吗?还有军纪——虽然张献忠立了三条铁律,可十几万大军,良莠不齐,能管得住?”

一连串的问题,让众人陷入沉思。

“所以,”李健总结道,“张献忠的转型,成功与否,关键看他能不能顶住接下来这波围剿。顶住了,他就有时间夯实根基;顶不住,一切休提。”

卢象升忽然道:“李总督,若是咱们河套军对上张献忠,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很尖锐。李健沉吟片刻:“如果是现在的河套军,我会选择野战。河套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火器配备远超张献忠。野战对决,优势很大。”

“可张献忠不会跟咱们野战。”

李定国接口,“他擅长流动作战,打不过就跑。”

“所以关键是把他的流动作战,变成阵地战。”

李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在平原地区,用骑兵限制他的机动,用火炮摧毁他的士气,用坚城消耗他的兵力。只要他停下来,河套军就有优势。”

他看向卢象升:“督师觉得呢?”

卢象升点头:“正是此理。张献忠的优势在‘流’,劣势在‘定’。逼他定下来,他就输了。”

议事持续到深夜。最终李健做出决定:

“第一,继续加强边境防御,尤其是榆林一线,谨防湖广乱军北窜。

“第二,接收流民的工作加快,预计今年会有三十万人涌入河套,要做好安置准备。

“第三,军事训练加强,特别是对抗流寇的战术演练。

“第四……”

他顿了顿:“派一队精干人员,潜入湖广,详细收集张献忠新政的实施情况、民心向背、军队实情。这些情报,对咱们未来很重要。”

众人领命。散会时,已是子夜。

李健独自留在堂中,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红的“襄阳”二字。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

原本的时空,张献忠虽也占过襄阳,但很快弃城而走,继续流窜。可现在,他似乎在尝试扎根,尝试建立秩序。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百姓来说,或许短期内能喘口气;可长远看,张献忠真能建立一个更好的政权吗?李健不敢肯定。历史上的大西政权,后期也是暴政连连,最终败亡。

但至少,张献忠的尝试,打破了旧有秩序,给后来者提供了经验——或者教训。

“乱世出英雄啊……”李健低声自语。

可英雄的脚下,是累累白骨。

襄阳城的这个中秋夜,没有月亮。

乌云遮天,细雨蒙蒙。城内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但粥厂的炊烟已经升起。穷人们捧着破碗,在细雨中排队,眼巴巴等着那碗能活命的稀粥。

城西一处破庙里,刘二和几个内应围坐在一起。他们每人面前摆着五十两雪花银——张献忠兑现了承诺。

“二哥,这银子……”一个汉子摸着银子,手在发抖,“真给咱们了?”

“给了就是给了。”刘二声音沙哑,“明天,咱们去军需处报到。张大王说了,咱们有功,都给个小官做。”

“做官?”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人,以前都是最底层的贱民,现在居然能当官?

“怎么,不想干?”刘二瞪眼。

“想!想!”众人忙不迭点头。

刘二看着窗外的细雨,忽然道:“柱子他娘……怎么样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病了半个月,没钱抓药,昨天……没了。”

庙里一阵沉默。

“柱子呢?”

“不知道。破城那天后就再没见过。”

刘二闭上眼睛。他知道,柱子大概是死了——要么死在乱军中,要么……被他灭口了。那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世道……”他喃喃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庙外,雨渐渐大了。

襄阳城在雨中沉默,像一个疲惫的巨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伤口还在流血,但心脏又开始跳动。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此刻正站在乾清宫的屋檐下,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手里攥着杨嗣昌的请罪折子,指节发白。

“襄阳……襄阳……”他低声重复,忽然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

王承恩在一旁吓得跪倒:“皇上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

崇祯双眼赤红,“丢一个房县不够,现在连襄阳都丢了!襄王,那是朕的叔祖!张献忠在朕的叔祖家里开仓放粮、分田分地,这是在打朕的脸!打大明的脸!”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王承恩慌忙上前搀扶。

“皇上保重龙体……”

崇祯摆摆手,直起身,眼中闪过狠厉:“拟旨:杨嗣昌剿贼不力,降级留用,戴罪立功。若再失一城,提头来见!另,传谕各省督抚,凡能擒斩张献忠者,封侯!赏银十万两!”

“是……”

旨意传出,可崇祯知道,这不过是无能狂怒。

封侯?赏银?要是这些有用,流寇早就平了。

他走回殿中,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陕西请赈,河南请饷,辽东请兵,江南请免加征……

大明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惊涛骇浪中沉没。他这个船长,拼尽全力舀水,可水越舀越多。

“老天爷……”崇祯仰头,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你真的要亡我大明吗?”

没有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殿门,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皇太极正举杯畅饮。

“张献忠占了襄阳?”

他大笑,“好!占得好!明朝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

范文程在一旁道:“陛下,是不是该有所行动了?”

“不急。”

皇太极放下酒杯,“让张献忠和杨嗣昌再打一会儿。等他们都精疲力尽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沈阳一路划到北京:“传令各旗,秋收之后,大举操练。另外,派人去蒙古,就说朕要借道——借道干什么?当然是去打猎。”

“打猎”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多尔衮会意:“陛下,这次打哪?”

皇太极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这吧。大同,或者宣府、亦或者是锦宁防线也可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咱们去明朝的京畿转转,看看崇祯小儿,是不是还在加饷剿贼。”

帐中众将哄笑。

“陛下英明!”

笑声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崇祯十二年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襄阳的失守,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接下来,整个天下都将被卷入这场浩劫。

而河套,这个塞北的孤岛,能独善其身吗?

李健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才是生存的根本。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襄阳城从沉睡中苏醒,炊烟再次升起。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这生活,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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