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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四面烽烟(1 / 1)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七,北京城热得邪乎。

卯时刚过,太阳就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烙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护城河的水蒸起一层薄雾,混着街巷里堆积的垃圾散发的酸腐气,把整座京城罩在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蒸笼里。

驴车吱呀呀碾过滚烫的青石板,车夫赤着的脊梁上汗水混着尘土淌成一道道沟壑;茶馆檐下挂着蔫头耷脑的画眉,连叫声都有气无力。

卖冰盏的小贩蹲在槐树荫里,木桶上盖的棉被早已湿透——那里面本就没有几块真冰,不过是井水镇的凉粉罢了。

可这市井的闷热,比起乾清宫里的寒意,简直不值一提。

辰时三刻,乾清宫。

二十四扇朱漆雕花门全部敞开,却透不进一丝风。大殿深处,崇祯帝朱由检坐在蟠龙宝座上,身子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弓。

他眼角深深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刻。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手中那份奏折——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练饷……”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干涩而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亩一分四厘九丝,全国七百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奏折边缘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杨爱卿。”崇祯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下方,“这就是你给朕出的好主意?”

大殿中央,以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为首,跪着十六位朝臣。内阁辅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明王朝的中枢全在这儿了。

人人身着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孔雀,可这些象征尊贵的纹饰此刻浸在冷汗里,贴着脊背,粘腻得让人发慌。

杨嗣昌以头触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他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张献忠复叛于谷城,罗汝才随即响应于房县,湖广已糜烂千里!辽东方面,探马来报,皇太极今春在沈阳大阅兵,新铸红衣大炮三十门,锦宁防线旦夕可危!国库……国库早已空虚,太仓银仅余二十三万两,还不够九边一个月的饷银!若不另辟财源,臣请问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如何养兵平叛?如何固守边防?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啊!”

“不得已?”崇祯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夜枭的啼叫,“万历四十六年加辽饷,每亩九厘,年征五百二十万两;崇祯三年再加剿饷,每亩六厘,年征三百三十万两。现在——”

他将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白玉镇纸跳起来,又咚地落回去,“又要加练饷!杨嗣昌,你算过没有?北方一亩中等田,丰年不过产粮一石,折银六钱。除去正赋、辽饷、剿饷,百姓手里还能剩几个铜板?再加这‘一分四厘九丝’,你是要逼他们啃树皮,还是卖儿鬻女?!”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殿角铜壶滴漏单调的滴水声:嗒,嗒,嗒。每一滴都敲在朝臣的心尖上。

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三朝老臣。他颤巍巍地直起佝偻的背,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

“陛下……”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容老臣……容老臣说句实话。”

崇祯盯着他:“程卿讲。”

程国祥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岁全国田赋,账面应征两千六百万石,实收……实收不足八百万石。太仓银库,从崇祯元年至今,历年亏空累计已逾两千四百万两。各地粮仓,十仓九空。山东济南府报,常平仓霉变米粮达三万石;河南开封府报,赈灾粮被虫蛀鼠咬,十不存一……陛下,田赋已预征到崇祯十五年了啊!”

他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进嘴里:“如今再加练饷,定额七百三十万两,可陛下知道吗?山西、河南去年加征剿饷,省里加二厘,府里加三厘,县里加五厘,到百姓手里变成了一钱!七百三十万两的定额,层层加码,最后怕是要翻倍,变成一千五百万两!陕西连旱三年,赤地千里;河南飞蝗蔽日,人相食;湖广又乱……若再加征,臣恐……臣恐……”

“恐什么?”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说!”

“恐天下皆反啊陛下!”程国祥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高迎祥虽死,李自成犹在商洛山蛰伏;张献忠复叛,拥兵十万;罗汝才、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流寇七十二营,此起彼伏!再加征,便是把千万黎民往贼营里推!陛下,三思啊!”

“程尚书此言差矣!”

杨嗣昌猛地转向程国祥,眼神凌厉:“不加饷,无兵可用,难道坐视流寇攻城略地?不加饷,边军饿着肚子守关,难道让建虏长驱直入?程老,您也是读过史书的!汉武征匈奴,加赋;唐宗讨突厥,加赋;便是本朝成祖五征漠北,哪次不是加赋?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是刮骨疗毒,虽痛,却能活命!若因小仁而舍大义,才是误国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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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刮骨疗毒!”工部尚书刘宗周突然开口。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忍不住,“杨阁老,你刮的是谁的骨?疗的是谁的毒?百姓的骨头都快刮没了!陕西、山西、河南,饿殍塞道,乌鸦啄尸眼珠;湖广襄阳城外,新坟累累,纸钱都买不起了!你还刮?刮到几时?刮到九州无民,只剩白骨吗?!”

“刘公!”杨嗣昌寸步不让,“若放任流寇肆虐,建虏破关,届时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而是百万千万!孰轻孰重?!”

“那为何不裁撤冗员?为何不清查皇庄?为何不追缴藩王欠税?!”

刘宗周豁出去了,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福王就藩洛阳,赐田四万顷;周王、唐王、楚王……天下藩王占田何止百万顷?他们交过一分一厘的税吗?宫里的用度,一餐百金;江南的织造,一匹绸缎值农户十年粮!这些不改,专从百姓牙缝里抠那最后一口糠,这是治国之道吗?!”

“够了!”

崇祯一声厉喝。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刘宗周说得对。可藩王是宗室,动不得;宫里用度已减了又减,再减就失了天家体面;江南是财赋重地,逼急了那些东林党人……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五日前湖广巡按林铭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张献忠破县,知县郝景春殉国,阖门死节。贼纵兵屠城,三日不封刀……罗汝才掠保康,裹挟流民十万,号称三十万……襄阳告急,郧阳告急,湖广已非王土。”

还有辽东经略洪承畴的密折:“建虏今春大练炮兵,仿制红衣大炮三十门,小炮无算。探子报,沈阳粮库屯粮可支三年,朝鲜贡米络绎于道……锦州总兵祖大寿报,敌哨骑已深入宁远外围,似在勘测地形。臣恐秋高马肥之日,即建虏大举进犯之时。”

内忧。外患。空荡荡的国库。嗷嗷待哺的军队。

崇祯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杨嗣昌的急切,程国祥的悲怆,刘宗周的激愤,其他人或惶恐、或麻木、或躲闪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

“拟旨吧。”

三个字,重如千钧。

杨嗣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程国祥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旁的刑部尚书徐石麒勉强扶住。

刘宗周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第一,”崇祯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加征练饷。每亩一分四厘九丝,限一年内征齐。着户部即刻行文各省督抚,严令不得层层加码——违者,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第二,擢杨嗣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掌兵部事,加太子少保衔……总督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军务,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天下兵马,凡剿贼相关者,皆听节制。”

“陛下!”杨嗣昌重重叩首,额头磕出青紫,“臣……万死不辞!”

崇祯看着他,眼神复杂:“杨卿,朕把大明的半壁江山,托付给你了。”

“第三,”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传谕内库……再拨二十万两,充作剿贼首功之赏。”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内库还有钱?崇祯即位后力行节俭,削减宫廷用度,内库确实攒了些银子,可这些年早已贴补军费殆尽。这二十万两,怕是也没多少私房钱了。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可这呼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无奈?

崇祯摆摆手:“都退下吧。杨卿留下。”

众臣躬身退出。程国祥是被徐石麒搀着出去的,老人脚步虚浮,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刘宗周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悲哀,有决绝,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崇祯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杨卿,”崇祯的声音轻了许多,“这里没外人,你跟朕说实话。这练饷……真能征上来吗?”

杨嗣昌沉默片刻,缓缓跪直:“陛下,征,是竭泽而渔;不征,是坐以待毙。臣选前者,只因……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崇祯喃喃重复,“那张献忠,你有几分把握?”

“若粮饷充足,将领用命,一年内可平。”杨嗣昌说得斩钉截铁,可他自己知道,这“若”字后面,藏着多少不确定。

崇祯点点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河套那边……李健最近在做什么?”

杨嗣昌一怔,随即答道:“探子报,春耕已毕,夏粮长势不错。李健在边境增筑了十七座烽火台,又练了新兵。似乎……在防备什么。”

“防备流寇溃入,也防备建虏西进。”崇祯走到窗边,望着西边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这个人,倒是把河套经营得铁桶一般。已不受朝廷控制,若是大明多几个李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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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下去。

杨嗣昌心领神会:“陛下,待剿灭张献忠,臣愿亲往河套,探其虚实。若李健真忠心为国,可委以重任;若有不臣之心……”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你先去湖广。记住,朕要的是速胜。朝廷等不起,天下等不起。”

“臣遵旨。”

杨嗣昌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可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飞檐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光。

“大明啊……”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圣旨传出紫禁城的第七天,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陕西,巡按御史接到旨意,连夜召集府县官员,商议加征细则。

黄土塬上,枯瘦的农民蹲在龟裂的田埂边,听着里长敲锣宣告:“每亩加征一分四厘九丝!秋后一并缴纳!”

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眼神空洞——他们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在河南,藩王王府里丝竹依旧。周王正在赏荷,听了管家禀报,只是淡淡一笑:“加就加吧,与孤何干?”

他王府名下的三万顷田地,从来不用交税。

在江南,苏州府的茶馆里,士子们拍案而起:“又是加饷!北地糜烂,与我江南何干?凭什么我们的血汗钱,去填陕西、河南、湖广的无底洞?!”

而在塞北的河套平原,这个消息带来的,是另一种凝重。

六月的河套,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积出千里沃野。去年新修的引水渠如血脉般纵横交错,灌溉着阡陌相连的农田。

冬麦已熟,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春播的谷子、高粱正拔节,绿油油一片。田埂上,农人戴着草帽,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忙着除草、追肥。

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悠闲吃草,牧童的鞭声清脆。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扶贫一线的书记,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崇祯元年的陕北。

从饥民堆里爬出来,带着二三十户人,一点点开荒、筑城、练兵、招民……

可他知道,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面前,依然脆弱得如纸糊的灯笼。

此刻,河套总理事务堂。

这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实无华。正堂宽敞明亮,北墙挂着巨幅大明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流寇活动区域、官军布防、建虏动向。

西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地情报、田亩册、粮仓账目。东窗下摆着一张长逾三丈的硬木桌,此刻围坐着河套的核心人物。

李健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身靛蓝棉布直裰,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没有任何装饰。

左侧首位是李定国。这位历史上南明的晋王,如今却已统领河套最精锐的军队数年有余。少年面容刚毅,坐得笔直,一双虎目盯着地图上湖广的位置,眉头紧锁。

他旁边是曹文诏、曹变蛟、高杰、贺人龙等人。这些明末名将,精神面貌如今已然焕然一新。

右侧,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位大儒坐在一起。黄宗羲眼神锐利,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的圣旨;最年轻的方以智,面前摊开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下首还有几人:民政司主事王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管着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格物院负责人宋应星,正埋头画着什么图纸;而坐在李健正对面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原宣大总督、兵部尚书卢象升。

卢象升是新近来河套的。满清入塞,他率天雄军驰援,却因粮草不济、友军畏战,在巨鹿血战殉国——这是原本的历史。

可这个时空,李健提前派出一支精骑,在战场边缘救下了卢象升。如今这位名将主动留在河套,做了军事顾问。

“七百三十万两……”方以智终于停下算盘,抬起头,脸色发白,“诸位,我刚刚核算了去岁全国田赋实收。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五省,夏秋两税应征一千二百万石,实收不足四百万石。其中陕西一省,应征一百八十万石,实收……二十三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如今再加练饷,定额七百三十万两,折粮约一千二百万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要从已经枯竭的土地里,再榨出相当于去年整个北方实收税粮三倍的财富!这可能吗?”

“不可能。”顾炎武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地方官一定会层层加码。朝廷要七百三十万两,省里加二成,府里加三成,县里加五成,胥吏下乡再加‘辛苦钱’‘脚力钱’。最后落到百姓头上,恐怕要翻倍,变成一千五百万两甚至更多。”

黄宗羲冷笑:“这哪里是征税?这是剔骨吸髓!陕西去年人相食,山西、河南今春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再加征,除了逼民为寇,还能有什么结果?”

堂中一片沉默。

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字字沉重:“那些流寇,十之八九原本都是良民。崇祯七年,陕西大旱,朝廷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辽饷。我亲眼见过,一个老汉缴不起税,衙役当着他面把他女儿拉走抵债。老汉当晚就拎着柴刀冲进县衙,杀了税吏,然后上山入了伙。”

他看向李健:“总督,李自成、张献忠复叛,罗汝才响应,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李健点点头,目光转向卢象升:“卢师,你在宣大时,亲身经历过征税。说说看。”

卢象升一直沉默,此刻缓缓抬头。这位曾经的总督如今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在。

“我在大同任知府时,亲历过一次征剿饷。”卢象升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朝廷定额,大同府应征八万两。布政使司发文,加征一万六千两‘转运损耗’;知府衙门加征八千两‘办公费’;知县再加五千两‘胥吏补贴’。到各村时,里长、甲首要‘跑腿钱’,衙役要‘酒饭钱’。最后,朝廷要八万两,大同百姓实际缴了十四万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这还没完。十四万两银子,从大同运往京师,沿途关卡要‘过路钱’,押运官兵要‘辛苦钱’,到了户部,胥吏验收要‘茶水钱’。最后入库的,可能不到十二万两。那少的两万两去哪了?层层分润,人人有份。”

“所以,”李健总结道,“朝廷加征一分,百姓实际负担可能达到三分、五分。而百姓手里,早就没有余粮了。”

“正是。”卢象升叹息,“我在巨鹿殉……血战之前,天雄军已欠饷七个月。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凭什么卖命?朝廷说没钱,可福王在洛阳一顿饭的花销,够我天雄军全军吃三天!周王在开封修花园,花费三十万两,够发山西边军半年饷银!这些,陛下不知道吗?知道。可动了藩王,就是动了宗室根本;动了江南士绅,就是动了朝廷根基。所以只能一遍遍从最穷的农民身上刮,刮到刮无可刮,然后……”

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然后就是流民遍地、王朝末日。

李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夕阳从西窗射入,把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他手指从陕西滑到河南,再到湖广,最后停在辽东。

“杨嗣昌的‘四正六隅’计划,”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朱笔圈出的点,“以陕西、河南、湖广、四川为四正,以周边六省为六隅,调集各省精兵,试图将张献忠、罗汝才围歼在湖广北部。理论上,这是个好计划。”

他转身看向众人:“但问题有二。第一,精兵从哪来?陕西的秦军要防河套、防蒙古,他能抽多少人?左良玉部军纪败坏,遇敌即溃,难当大任;其他各省督抚,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肯听杨嗣昌调遣的有几个?”

“第二,粮饷从哪来?”李健自问自答,“加征练饷?从下旨到银子收上来,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十万大军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就算银子收上来了,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还能剩几成?卢卢师刚才说了,天雄军欠饷七个月。杨嗣昌的联军,能比天雄军好多少?”

卢象升苦笑:“李总督分析得透彻。我在宣大时,曾与杨嗣昌共事。此人确有才干,但……太急了。朝廷催他速胜,皇上催他速胜,天下人都催他速胜。可打仗这种事,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所以湖广这场仗,”李健回到座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短时间内结束不了。张献忠拥兵十万,罗汝才五万,加起来十五万。杨嗣昌就算凑齐官军,以凑拢之师对骄横之贼,粮饷不继,将帅不和……结局恐怕不乐观。”

他顿了顿:“这对河套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堂中众人精神一振。

“第一,”李健竖起一根手指,“军事司立刻加强边境管控。榆林、延安、庆阳三府边界,增设二十处哨卡,烽火台日夜值守。流寇溃勇、逃兵难民,一个不许放入河套——但可以引导他们去指定的收容点。”

“第二,民政司准备接收流民。王主事,你在陕北、河南边境设十个粥厂,每个粥厂配五百石粮食、五十顶帐篷。来的流民,先隔离检疫,登记造册。青壮编入筑路队、水利队,管吃管住,每天发三文工钱;老弱妇孺安置到新开垦的屯田点,分给口粮、种子、农具,三年免税。”

民政部官员快速记录,有人抬头问:“总督,预计会有多少人?”

李健沉默片刻:“去岁加剿饷,河套收了十六万流民。今年……至少翻倍。你按三十多万准备。”

民政部官员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第三,”李健看向李定国和曹文诏,“军事司加强训练。骑兵营增加骑射训练,尤其是对付流寇的散兵战术。工建司配合,在黄河几处渡口修筑防御工事,储备滚木礌石。”

宋应星起身:“总督,新式火炮已试制成功,是否量产?”

“量产十门,配给防线。”李健想了想,“另外,火铳工坊扩大生产,月产火铳提高二成,火药储备增加到五十万斤。”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河套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会议持续到戌时。烛火点燃时,众人领命而去,只剩下李健和卢象升。

两人走到院中。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声。

“卢师,”李健忽然问,“若你是杨嗣昌,手握十万大军,会怎么打这一仗?”

卢象升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沉默良久。

“我会以守代攻。”他缓缓道,“张献忠、罗汝才虽拥兵十五万,但多是乌合之众,缺乏根基。他们必须不断流动作战,劫掠粮草,一旦停下就会内乱。所以,不与其决战,而是扼守襄阳、郧阳、南阳等要道,坚壁清野,断其粮道。同时派精骑骚扰,疲其兵力。待其粮尽兵疲,内部生变,再择机歼其一部。不求全功,但求稳胜。”

“但杨嗣昌不会这么干。”李健接口,“朝廷要的是速胜,皇上要的是捷报。他必须主动出击,寻求决战,最好一战擒杀张献忠。所以他会分兵合围,试图把流寇逼到预设战场。”

“然后就会被各个击破。”卢象升叹息,“流寇最擅长的就是机动。你合围,他就跳出包围圈;你分兵,他就集中兵力吃掉你一部。崇祯八年,在河南就是这么败的。”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明知是错,却无法阻止;明知是死路,却只能看着千万人走下去——这就是身处历史洪流中的悲哀。

“卢师,”李健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大明还有救吗?”

卢象升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健会问得这么直接。

许久,他低声道:“若在三年前,我会说有。整顿吏治,清查田亩,裁撤冗员,安抚流民……虽难,但还有希望。可现在……”

他摇摇头:“练饷一下,天下沸腾。陕西、河南已成人间地狱,湖广马上也要步后尘。江南士绅离心,辽东建虏磨刀,朝堂上党争不休……李总督,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明,已经病入膏肓了。”

李健沉默。

他知道卢象升说得对。崇祯十二年,离北京城破还有五年。这五年里,李自成会打开封,张献忠会屠戮湖广,皇太极会入塞劫掠……最后,崇祯会吊死在煤山,大明会轰然倒塌。

而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能做什么?

“卢师,”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明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怎么做?”

卢象升身体一震,猛地看向李健。烛光下,这位年轻总督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野心,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良久,卢象升缓缓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选择,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寻一条活路。”

李健笑了,伸出手:“那就请卢师,助我一臂之力。”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夜空中,银河横贯,繁星如沸。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湖广房县,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县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三天前,张献忠率八万大军围城。知县郝景春是个硬骨头,率三千民壮死守,用滚油、礌石打退三次进攻。可城内出了叛徒——一个被郝景春惩治过的胥吏深夜偷开西门,流寇一拥而入。

巷战持续了一整天。郝景春退守县衙,亲手杀了妻儿,然后自刎殉国。他的儿子郝鸣銮、郝鸣鸾率家丁死战,全部战死。郝家一门十二口,无一生还。

破城后,张献忠纵兵大掠三日。

此刻,房县已是一座死城。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守军,有百姓,更多的还是流寇——攻城时死了不下五千人。乌鸦成群结队地啄食尸体的眼珠,野狗在废墟间翻找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烟。

可在城中央的县衙——如今是张献忠的大帅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衙门前的广场上,架起了三十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稠粥,用的是从官仓里抢来的陈米,混着野菜、豆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锅边堆着高高的窝头,虽是粗粮,可对饿久了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数千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队,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攥着破碗。他们都是城破后活下来的穷人——富户早就被洗劫一空,男的被杀,女的被掳。

“排好队!一人一碗粥,两个窝头!”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头目拎着鞭子,趾高气扬,“领了粮,都给我磕三个头,喊‘大西王万岁’!听见没有?!”

没人敢吭声。队伍缓慢移动,领到粮食的人扑通跪倒,朝着衙门方向磕头,嘴里机械地重复:“大西王万岁……谢大西王活命之恩……”

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衙门大堂里,张献忠正和罗汝才喝酒庆功。

这位未来的大西皇帝身材高大,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几处刀疤,正举着海碗猛灌,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痛快!”他抹了把嘴,把碗重重一放,“郝景春那老匹夫,骨头还真硬!杀了老子五千弟兄!不过最后还是死在我手里,哈哈哈哈!”

罗汝才坐在他对面,要斯文得多。他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长衫,可怎么也掩不住那股草莽气。

“张大哥神勇无敌,小弟佩服。”罗汝才嘿嘿一笑,举碗相敬,“不过……房县是拿下了,可咱们也伤亡不小。接下来怎么办?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个鸟!”张献忠一挥手,“朝廷现在能用的兵就那些:左良玉那龟儿子在磨蹭,被李自成吓破了胆;陕西那边,盯着蒙古、河套不敢动;湖广本地的兵,都是软蛋!等杨嗣昌那老儿从各地调兵过来,咱们早跑远了!”

他走到大堂中央,那里铺着一张粗糙的湖广地图——是从知县书房里翻出来的。

手指重重一点:“下一步,打襄阳!”

罗汝才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犹豫:“襄阳是重镇,城墙高厚,守军不下两万。而且……那是襄王的封地,朝廷肯定会死守。”

“守军?”张献忠大笑,“老子打的就是守军!告诉弟兄们,在房县休整十天,然后兵发襄阳!打下襄阳,金银财宝,人人有份!三司不封刀!”

消息传出,义军士气大振。短短几天,又有大量流民、溃兵加入,兵力膨胀到十二万之众。张献忠来者不拒,发给兵器——哪怕只是根削尖的木棍,也算是个兵。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十几万人聚集一地,粮草消耗惊人。房县仓库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于是“打粮队”四处出击,劫掠周边士绅、富户、地主,甚至稍显富裕的普通百姓也难逃毒手。

“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军师徐以显私下对张献忠说,“大帅,咱们得找个地方扎根,学学李自成在商洛山,或者……学学河套。”

“河套?”张献忠皱眉,“李健那小子搞的那套?种地?开荒?老子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

徐以显耐心劝道:“大帅,咱们现在有十几万人,天天靠抢,能抢多久?若是能占块地盘,好好经营,让百姓种地交粮,咱们坐收其成,岂不比四处流窜强?”

张献忠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扎根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朝廷会给这个时间吗?

“等打下襄阳再说。”他最终摆摆手,“有了襄阳这个根基,咱们再谈其他。”

陕西,商洛山。

与张献忠那边的喧嚣不同,李自成这里安静得多。商洛山深处,一座简陋的营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李自成正在看地图。他比张献忠小几岁,处于事业低谷期的他,眼神却更加深沉。经过韬光养晦,这位未来的“大顺皇爷”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坚韧。俗话说得好,触底自会反弹!

“张献忠在房县大捷,拥兵十二万。”谋士牛金星禀报,“罗汝才与他合兵,声势浩大。朝廷已加征练饷,命杨嗣昌卢师围剿。”

李自成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河南:“张献忠打襄阳,必吸引朝廷主力。咱们的机会来了。”

“大帅的意思是……”

“出商洛,进河南。”李自成目光坚定,“河南连年灾荒,百姓困苦,加征练饷更是雪上加霜。此时入豫,登高一呼,从者必众。”

他顿了顿:“不过不能硬闯。咱们得……声东击西。”

“如何声东击西?”

李自成微微一笑:“派人联络老回回残部,让他们闹出点动静,吸引秦军注意。咱们则悄悄从商州南下,走小道入豫。”

牛金星抚掌:“妙计!只是……粮草怎么办?咱们现在只有万余人,存粮也只够一月。”

“所以动作要快。”李自成起身,“传令各营,三日准备,然后出发。沿途……以战养战。”

他说的“以战养战”,自然就是劫掠。这是流寇的生存法则,李自成也不例外。

但在他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念头:若是能像河套那样,有块稳定的地盘,让百姓安心种地,军队专心训练……该多好。

可眼下,他必须先活下去。

沈阳,清皇宫。

与中原的混乱相比,这里秩序井然。皇太极正在检阅夏季训练的八旗军。

校场上,骑兵奔腾如雷,箭矢破空如雨;火器营操炮齐射,声震四野;新组建的“先锋营”演练攻城,云梯、撞车、盾牌配合默契。

“好!”皇太极难得露出满意笑容,“范先生,你看我军比之去年如何?”

范文程——这位汉人谋士如今深受皇太极信任——躬身道:“陛下治军有方,八旗将士勇猛更胜往昔。尤其是火器营,已有模有样。”

皇太极点头:“火器是好东西。明朝靠它守城,咱们也能用它攻城。佟养性那边,新炮造得如何?”

“回陛下,又铸成十门,正在试炮。”范文程道,“另,朝鲜的第一批粮草已运到,共十万石,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朝鲜……”皇太极眯起眼睛,“李倧还算识相。告诉使者,只要朝鲜老老实实纳贡,朕保他王位安稳。”

他转身走向点将台,俯瞰整个校场:“传朕旨意:各旗继续操练,尤其是攻城战术。另外,从今日起,凡开垦荒地十亩以上者,赏牛一头;开垦五十亩以上者,免赋三年!”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称赞。

这条政策看似简单,实则深远。满清以渔猎起家,不善农耕。但要想入主中原,必须有稳定的粮食供应。

鼓励开荒,既能增加粮食自给,又能将游牧的八旗子弟逐渐固定在土地上,一举两得。

回到宫中,皇太极召来多尔衮。

“锦宁防线那边,探子回报如何?”

多尔衮恭敬道:“回陛下,已摸清七成。锦州、宁远、山海关,各有多少驻军、多少火炮、粮草储备、将领性情……都已记录在册。”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皇太极翻阅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关宁防线……果然坚固。”他合上册子,“强攻代价太大。范先生,你有何建议?”

范文程早有准备:“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继续练兵囤粮,积蓄力量;第二步,寻找时机,袭扰明朝腹地,迫使其分兵;第三步,待明朝内乱加剧、防线空虚时,一举破关!”

“时机……”皇太极沉吟,“张献忠在湖广闹得欢,李自成在陕西蠢蠢欲动,朝廷加征练饷,民怨沸腾……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南方:“告诉将士们,好好练,好好准备。用不了太久……咱们就要去中原,看看大明的锦绣河山了。”

夕阳西下,将沈阳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而在更南方的中原大地上,饥民在逃亡,军队在调动,城池在燃烧,税吏在催征……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河套,这个塞北的孤岛,能否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是农民的本能,也是一个政权最坚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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