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三月底的河套地区,空气中飘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泥土解冻的腥气,也不是春花初绽的芬芳,而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与些许忐忑的情绪。这情绪的源头,来自司法司门口新贴出的一张布告。
布告用特大号字写着:
为彰显司法公正、普及律法知识、接受民众监督,自即日起,河套所有法院审理案件,除涉及军事机密或风化隐私者外,一律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
首次公开审判定于四月初一巳时,审理归化府东村与西村土地纠纷一案。欢迎各界人士莅临监督。
河套司法司 崇祯十二年三月廿八日
这布告一出,整个河套府城炸了锅。
“啥叫公开审理?”
肉铺王老板一边剁着排骨一边问账房先生,“难不成审案子跟说书似的,谁都能去听?”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从“泰西新奇货”铺子买来的新鲜玩意儿:“王掌柜,这事儿不简单。
自古以来,官府审案都是‘关门问话’,百姓哪能随便进去?如今这一公开,好比把厨房门打开了,做菜的全过程都让你瞧见,是好是赖,一目了然。”
“那敢情好!”
卖菜的张婆子凑过来,“上回我侄儿跟人打架,被衙役抓去,说是‘听候发落’。结果关了两天放出来,问他怎么判的,一问三不知。要是能看着审,起码知道为啥打板子、罚多少钱不是?”
最兴奋的要数学堂里的孩子们。教书先生把这布告当作“实践课教材”,领着学生们一字一句解读。
“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手,“咱们能去看吗?”
“能!”先生捋着胡子,“不但能看,回来还得写观后感。这可是活生生的《律法》课,比背书强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河套。四月初一这天,天还没亮,河套总督府下属法院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没错,专门新建的“河套高等法院”,青砖灰瓦,门前立着象征公平的“獬豸”石雕,看着就威严。
“让让!让让!俺是东村的代表,让俺先进去!”
“凭啥?俺是西村的,也得先进!”
两个老汉在门口差点吵起来,被法警——这也是新设立的职位,穿着深蓝色制服,腰佩短棍——礼貌地劝开:“两位乡亲别急,里头能坐五百人呢,都有位置。”
辰时三刻,法院大门敞开。百姓们鱼贯而入,个个伸长脖子,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审判庭设计得颇有讲究:正面是高台,中间是法官席,左右分别是原告、被告席;台下是旁听席,呈半圆形阶梯状。
最奇特的是,在旁听席后方还设了个“记者席”——《河套新报》派了三个笔杆子来,准备做全程记录。
巳时整,法槌敲响。
全场瞬间安静。只见三位法官身着黑色法袍——这是参照泰西样式设计的,胸口绣着獬豸图案——缓步走上法官席。
为首的是司法司掌司、前刑部郎中陈文瑞,年过五旬,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全体起立。”书记官朗声道。
“哗啦”一声,五百多人齐刷刷站起来,那场面颇为壮观。
“宣读法庭纪律。”陈文瑞声音洪亮,“一,不得喧哗;二,不得随意走动;三,提问需经法官允许;四,不得辱骂、威胁当事人。违者驱逐出庭。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台下齐声回答,有几个孩子的声音特别响亮。
“坐。”
众人落座。陈文瑞翻开卷宗:“今日审理归化府东村村民张三,诉西村村民李四土地纠纷一案。现在请原告陈述。”
张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紧张得直搓手:“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小民有十亩地,在西村界碑东侧。去年秋收后,李四那厮趁夜挪了界碑,往东移了三丈!这下十亩地变成七亩了!小民找他理论,他反咬一口说地本来就是他的……”
“胡说!”被告席上的李四跳起来,“那地本来就是俺爷爷那辈开荒开的!界碑年久失修,俺只是重新立正了而已!”
“肃静!”陈文瑞敲槌,“被告,未经允许不得发言。现在请原告出示证据。”
张三颤巍巍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万历四十八年官府发的田契,上面画着地形图,标明了界碑位置。”
法警接过田契,展示给众人看。旁听席前排的几个老农眯着眼辨认:“嗯,是官印……这画得还挺细。”
“被告有何证据?”陈文瑞转向李四。
李四也掏出一张纸:“这是俺爹临终前写的分家书,说西村界碑东侧十亩地归俺。”
陈文瑞看了看:“这份家书是你父亲手书,未经官府备案,不能作为土地所有权证明。你可有其他证据?比如历年纳税凭证?”
“纳、纳税凭证?”李四愣住了,“俺都是里正统一收的,没给凭证啊……”
这时,法官席左侧一位年轻法官开口了——这是新选拔的法官赵明,才二十八岁,因精通律法被破格提拔:“根据《河套约法·物权篇》第三十二条,土地所有权以官府颁发的田契为准;若无田契,则以连续十五年实际占有且纳税记录为证。被告,你能否提供这十五年的纳税记录?”
李四额头冒汗:“大、大人,往年纳税都是里正记个总账,哪有什么记录……”
旁听席开始窃窃私语。有明白人小声说:“这下李四悬了,空口无凭啊。”
但陈文瑞很谨慎:“传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原东村里正,已经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上来:“老朽可以作证,张三那十亩地,自万历年间就是他家的。李四家原本只有西村界碑西侧的地。”
“你胡说!”李四急眼了,“你收过张三好处!”
“放肆!”陈文瑞重重敲槌,“再扰乱法庭,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李四蔫了。
第二个证人是西村一位老木匠:“俺记得清楚,去年十月,李四找俺做新界碑,还特意说要做得跟旧的一模一样。俺当时就觉得奇怪……”
“你、你血口喷人!”李四又要跳起来,被法警按住了。
关键证据出现在第三个证人——一个游方郎中手里:“小人去年十一月路过两村交界处,看见李四和两个儿子在挪界碑。当时还纳闷,这大冷天的折腾啥呢……”
“你看见为什么不阻止?”赵明法官问。
郎中苦笑:“小人一个外乡人,哪敢管这闲事?不过多看了两眼,记得清楚。”
铁证如山。
陈文瑞与左右法官低声商议片刻,然后宣布休庭一炷香时间,合议判决。
这炷香时间,旁听席比戏园子还热闹。
“我看李四输定了!”
“活该!偷鸡摸狗!”
“不过那张三也够粗心的,界碑被挪了三个月才发现?”
“听说张三老伴病了,那阵子顾不上……”
《河套新报》的记者奋笔疾书,标题都想好了:《土地纠纷第一案,公开审理显公正》。
一炷香后,法槌再响。
全体起立。陈文瑞朗声宣读判决:
“经审理查明:一,原告张三持有官府田契,证明其对争议土地拥有合法所有权;二,被告李四提供的分家书未经官府备案,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三,三位证人证言相互印证,证明李四于去年十月私自挪动界碑,侵占张三土地三亩。”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依据《河套约法·物权篇》第三十二条、第七十八条,判决如下:一,争议土地归张三所有;二,李四需在十日内将界碑移回原处;三,李四赔偿张三去年秋粮损失,计小麦两石;四,李四行为已构成‘侵占他人财物罪’,判处劳役十五日,以儆效尤。”
“咚!”法槌落下,“闭庭!”
全场寂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三老泪纵横,跪下就要磕头,被法警赶紧扶起来:“老人家,不许跪,法庭上不兴这个。”
李四瘫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但嘴里嘟囔着:“判得明白……俺认。”
旁听百姓鱼贯而出,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真开眼了!”
“原来打官司是这样的!”
“那陈法官真厉害,条条款款说得清楚!”
几个孩子围着先生问:“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再来看?”
先生摸着孩子的头:“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都有公开审理,咱们常来。记住了,这就叫‘司法公正,人人可监’。”
当天下午,《河套新报》加急特刊上市,头版详细报道了审判全过程,还配了幅简陋的版面画——三个法官高坐堂上,台下百姓凝神倾听。报纸被一抢而空。
消息传到总理事务堂,李健正在批阅公文。顾炎武拿着报纸进来,笑道:“成了!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李健接过报纸看了看:“这只是第一步。公开审判不能流于形式,得形成制度。我建议,每月选几个典型案件公开审理,让各府县法官轮流主审,互相学习。”
“还有,”黄宗羲补充道,“可以编一本《判例集》,把典型案例整理成册,发到各学堂、各村务会,作为普法教材。”
“这个主意好!”
方以智拍手,“知法才能守法,守法才能护法。”
几人正讨论着,侍卫通报:卢象升求见。
卢象升进来时,手里也拿着份报纸。他神色复杂,既兴奋又感慨:“李总督,这场公开审判,卢某去看了。”
“哦?督师觉得如何?”
“好!好得让卢某……不知说什么好。”
卢象升坐下,长叹一声,“我在朝为官多年,见过太多冤案错案。官员审案,或凭个人好恶,或受权势左右,或干脆糊涂了事。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说不出。你这公开审判,好比在暗室里开了扇窗啊。”
李健给他倒了杯茶:“督师过奖了。这只是开始,要走的路还长。比如法官素质参差不齐,律法条文不够完善,百姓法律意识淡薄……都是问题。”
“但至少河套在做。”
卢象升认真地看着他,“在朝堂上,我也曾提议‘清狱讼、明律法’,可每次一提,就有人说‘祖宗成法不可变’,‘庶民岂可窥官府事’?最后不了了之。”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河套,像个巨大的试验田。种的都是新种子,长的都是新苗子。卢某现在倒真想知道,这些新苗子,到底能结出什么果子。”
两人正聊着,民政司送来一份急报。
李健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顾炎武问。
“朝廷那边,”李健把急报递给众人,“李国瑞的事,平反了。”
急报上的消息很简短,但信息量巨大:
崇祯帝在勋贵集团与宦官的双重压力下,下旨恢复武清侯李国瑞的爵位,归还全部查抄家产,并追赠其为太傅。
作为妥协,首辅薛国观被罢官,回籍闲住。至此,“逼捐政策”彻底破产,朝廷财政危机的脓疮,又被华丽地盖上了。
议事堂里一片沉默。
黄宗羲第一个冷笑出声:“好一个‘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逼捐时雷霆万钧,遇反弹则缩头如龟。这下好了,往后谁还敢动勋贵一根汗毛?”
方以智摇头:“薛国观虽非能臣,但至少敢捅马蜂窝。如今这一罢,朝堂上怕是连敢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最麻烦的是财政。”顾炎武最务实,“辽东要军饷,剿寇要军饷,赈灾要军饷……钱从哪来?不加税,就得借;借不到,就得……”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李健揉着太阳穴。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段历史:崇祯朝后期财政崩溃,是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国瑞事件平反,意味着崇祯彻底向既得利益集团投降,改革最后的机会窗口关闭了。
“督师怎么看?”他转向卢象升。
卢象升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才道:“皇上……也是无奈。勋贵联姻盘结,宦官朝夕在侧,内外施压,确实难办。只是这一退,等于开了先例:以后但凡触及权贵利益,都可依样画葫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卢某在巨鹿血战时,军中三月无饷。将士们饿着肚子拼杀,有人临死前还问我:‘督师,朝廷的饷银……什么时候到?’我答不上来。”
声音有些哽咽:“如今想来,不是朝廷不想发,是国库真的空了。可一边是前线将士饿死,一边是勋贵窖藏白银百万两……这世道,公平吗?”
满堂寂静。
李健起身,走到卢象升身边,拍拍他的肩:“督师,河套虽小,但至少能保证:在这里,前线的兵不会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的民不会易子而食。”
卢象升转过身,眼圈微红:“这就是卢某留在河套的原因。我想看看,你这套办法,能不能推广到全天下去。”
“会有那一天的。”李健郑重道,“但现在,咱们得先把自己这摊子守好。”
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接踵而至。
四月中旬,南方传来战报:李万庆(绰号“射塌天”)、混十万马进忠等部义军,在大别山遭官军围剿。
这支曾经纵横河南、湖广的农民军,在左良玉等部官军的连续打击下,粮草断绝,兵力折损过半。
绝境之下,李万庆选择了投降。
消息传来时,河套军事司正在开会。李定国拿着情报,眉头紧锁:“李万庆部三万余人,全部投降。朝廷封他为副总兵,驻兵南阳。马进忠部一万余人也降了,调往湖广驻守。”
高杰啐了一口:“软骨头!当年造反时的豪气哪去了?”
“不能这么说。”贺人龙老成些,“都是被逼到绝路的穷苦人。朝廷给条活路,谁能不抓住?”
曹变蛟沉吟道:“朝廷若能趁此机会整顿内政、恢复民生,或许还有转机。”
“问题就在这。”李定国把情报扔在桌上,“朝廷会整顿吗?有钱整顿吗?”
答案很快揭晓:不会,也没钱。
几乎同时,北边也传来动静。
四月,沈阳的皇太极可没闲着。这位清太宗敏锐地察觉到,明朝内部正乱作一团,正是巩固后方、积蓄力量的好时机。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派睿亲王多尔衮率精锐骑兵一万,北上漠北草原,征讨苏尼特部。
苏尼特部是蒙古诸部中不太听话的一个,时降时叛,让皇太极很是头疼。多尔衮这次没客气,以“会盟”为名将苏尼特部首领腾机思诱至大营,然后直接扣下。群龙无首的苏尼特部一触即溃,不到半个月就举部投降。
皇太极的处理方式很“现代”:牧场收归国有,牲畜统一分配,部众打散编入八旗蒙古。腾机思被带到沈阳,封了个空头爵位,软禁起来。漠北蒙古至此基本纳入清朝控制,后顾之忧解除。
第二,大力搞军工。
汉军旗总管佟养性督造的二十门红衣大炮终于完工。这批炮仿制自明朝的红夷大炮,但做了改进:炮身更轻,炮架更灵活,还配了专门的弹药车。
验收那天,皇太极亲临演炮场。看着二十门大炮齐射,将三里外的土山轰得尘土飞扬,这位戎马半生的皇帝难得露出了笑容。
“好!有此利器,何愁山海关不破!”
他当场下令:将这二十门炮编入新组建的“八旗火器营”,同时加强骑兵与火器的协同训练。
具体来说,就是骑兵冲锋前先用火炮轰击敌军阵地,打开缺口;骑兵突入后,火铳兵跟进巩固战果。
这套战术,皇太极是跟一个人学的——准确说,是跟河套学的。虽然双方还没正式交手,但河套军“火器与骑兵结合”的战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沈阳。皇太极不是固步自封的人,对手的优点,该学就得学。
消息传到河套时,李健正在格物院。
格物院坐落在河套府城近郊,是个占地近百亩的大院子。白墙青瓦,格局开阔,与其说是研究院,不如说像个大书院。门口挂着顾炎武亲笔题写的匾额:“格物致知”
院子里分好几个区域:东边是“机械坊”,整天叮叮当当,研究水车、纺车、改良犁;西边是“化学坊”,偶尔会传来奇怪的爆炸声和焦糊味;北边是“军工坊”,戒备森严,闲人免进。
李健此刻就在军工坊的试验场。
场地上摆着十几支火枪,样式各异。最显眼的是中间三支:一支是传统的火绳枪,枪身笨重,引绳耷拉着;一支是燧发枪,击锤上夹着燧石;还有一支样子最奇怪,枪机部位多了个小铜帽。
毕懋康——这位原明朝火器专家,如今是格物院军工坊的负责人——正拿着那支怪枪讲解:
“总督请看,这就是下官根据《军器图说》中‘自生火铳’的原理,改进而成的燧发枪。我们试验了上百种燧石,调整了弹簧力度,优化了火药池设计,现在击发成功率已经达到九成,跟火绳枪差不多了。”
他熟练地装填弹药: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个纸包,用牙咬开,把火药倒进枪管,再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然后扳开击锤,在击砧上放了一小撮引火药。
“注意看。”毕懋康瞄准百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咔——砰!”
燧石撞击钢片,火花溅入火药池,引燃主装药。枪口喷出火焰,弹丸呼啸而出,精准命中靶心。
周围响起掌声。在场的除了李健,还有宋应星、方以智、黄宗羲,以及被特别允许旁观的卢象升。
“好枪!”卢象升由衷赞叹,“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不怕风雨,队列可以排得更密。若当年天雄军有此利器……”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惋惜谁都看得出来。
李健接过枪,仔细端详:“毕先生,这枪的射程、精度如何?”
“线膛枪管,射程二百五十步,精度比滑膛枪高三成。”
毕懋康很自信,“就是制作麻烦,一根枪管要拉膛线半个月。我们现在每月只能产三十支。”
“产能可以慢慢提。”
李健放下枪,目光扫过众人,“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讨论火器下一步的发展方向。”
他让人抬来一块大木板,上面已经画好了框架图。图分三部分,分别写着:
一、点火技术演进
二、弹药技术演进
三、装填技术演进
众人围拢过来,个个眼睛发亮。
宋应星最先反应过来:“总督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在第二阶段,要往第三阶段走?”
“不止。”
李健拿起炭笔,在“火帽击发枪”下面画了个圈,“我记得你们格物院之前的时候,不是已经做出雷酸汞了吗?”
毕懋康一愣:“是、是做出了一些。那东西太敏感,一碰就炸,我们只敢少量制备,用作起爆药。”
“这就对了。”
李健在“火帽”两个字上重重一点,“把雷酸汞压进小铜帽里,做成‘火帽’。开枪时,击锤砸中火帽,引燃发射药。这样一不怕潮,二不怕风,三成功率高,四可以简化枪机结构。”
他边说边在木板上画示意图:一个铜制小帽,里面填充雷酸汞,扣在枪管后端的“引火嘴”上。击锤一砸,轰,发火。
方以智脑子转得快:“妙啊!如此一来,装填步骤可以简化:先装火药弹丸,再扣上火帽,就能射击。比现在还要倒引火药简单多了!”
“不止如此。”
李健继续画,“如果火帽能可靠发火,我们就可以把火药、弹丸、火帽包装在一起,做成‘定装弹’。士兵撕开纸包,把火药倒进枪管,塞入弹丸,再在引火嘴上扣个火帽——三步完成装填,速度至少快一倍。”
毕懋康抚掌:“这就从‘分装’进入‘定装’了!若是再进一步,把弹丸、火药、火帽全包在一个金属壳里……就是总督说的‘金属定装弹’?”
“对。”李健点头,“金属弹壳可以密闭枪膛,防止漏气,提高射程和精度。而且后膛装填成为可能——把子弹从后面塞进去,闭锁,射击。这样趴着、躺着都能装弹,不必再站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这些概念太超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或许只有宋应星、毕懋康等技术大拿能有初步的想法,或者对他们后面的研究能有启发。
卢象升喉咙动了动:“李总督,这些……真能实现?”
“能。”李健斩钉截铁,“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钱。但只要我们方向对了,一步步走,迟早能走到。”
他看向毕懋康:“毕先生,你们现在的任务有三:第一,完善线膛燧发枪,争取月产量提高;第二,研制火帽,解决大规模安全生产问题;第三,试验纸制定装弹,摸索标准化生产流程。”
毕懋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下官领命!有格物院这么多人手,有总督指明方向,一定能成!”
“还有。”李健转向宋应星,“宋先生,机械坊那边要配合。火帽需要冲压机,定装弹需要卷壳机,后膛枪需要闭锁机构……这些机械设备,得靠你们了。”
宋应星郑重点头:“老夫明白。给我三个月,第一台冲压机就能做出来。”
李健最后看向方以智和黄宗羲:“二位先生,格物院要扩招。不仅招工匠,还要招读书人——懂算术的、懂几何的、懂物理的。火器、火炮等的发展是系统工程,需要各方面人才。只有强力的军队,才能在这乱世中有我们的声音。”
“已经在办了。”方以智笑道,“上月新招了十七人,还有二十二个是我们河套学院出身,都是肯放下读书人的身段学工匠活,难能可贵。”
会议持续到傍晚。众人越讨论越兴奋,一个个设想被提出,一个个难题被剖析。
卢象升全程旁听,没插几句话,但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散会后,李健和卢象升并肩走出格物院。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督师今日会议讨论时,发言不多,是在想什么?”李健问。
卢象升停下脚步,望着天边晚霞:“我在想,若大明朝堂如果也有这样的格物院,也有这样一群能干实事的人,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也许吧。”李健也望向远方,“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路走好。”
沉默片刻,卢象升忽然道:“李总督,卢某想通了。”
“哦?”
“我想留在河套。”卢象升转过身,目光坚定,“不是做客,是做点实事。军事司那边,李定国将军虽年轻有为,但毕竟经验尚浅。卢某不才,愿以余生所学,助河套练就一支真正的不败之师。”
李健眼睛一亮:“督师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卢象升郑重拱手,“只是卢某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卢某只做‘总教习’,负责操典制定、军官培训、战略筹划、军事顾问等。具体军务,仍由李定国将军主持。”
“可以。”
“第二,”卢象升深吸一口气,“若有朝一日,河套与大明兵戎相见,卢某……不会参与对明作战。但除此以外,对付外敌,流寇等卢某必竭尽全力。”
李健握住他的手:“督师重义,李某敬佩。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远处,格物院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青烟;更远处,河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时代正在落幕,另一个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悄孕育。
而属于河套的春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