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二月的河套,春寒料峭中已透着一丝倔强的暖意。
大地像个睡眼惺忪的巨人,正慢吞吞地伸着懒腰——冻土开始松软,冰河裂开细纹,连风都不再是那种能刮掉人耳朵的狠角色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一支千余人的马队踏破了北方的寂静。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庞清瘦,双目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锋。
他身披半旧的青色斗篷,内着褪色的常服,坐骑是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只是这马也跟主人一样,显露出长途跋涉的疲惫。
此人正是前任宣大总督、曾跟清军正面硬刚卢象升卢阎王。
“督师,前面就是河套都督府治所了。”曹变蛟策马凑近,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这位年轻将领在数月前奉命带队潜入关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卢象升从朝廷的“重点关注名单”里“借”了出来——过程之曲折,足够写三本话本小说。
卢象升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打量着四周。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按说这塞北苦寒之地,二月时节应当还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萧条景象才对。可眼前这画风……怎么不太对劲?
道路是夯土夯实、两旁还挖了排水沟的“官道规格”;田地里已有农人架着奇怪的铁架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改良犁”)在耕作。
更远处,水车吱呀呀转着,将河水提上高渠;村落里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来——这哪里是边塞,分明是江南鱼米乡的错位演出!
“曹将军,”卢象升忍不住开口,“你确定咱们没走错路?这真是河套?”
曹变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督师放心,这条路末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至于这景象嘛……”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您待会儿见了李总督,让他亲自给您解惑。”
一行人继续前行。离城越近,卢象升的惊讶越甚。
城墙高约三丈,外包青砖,雉堞整齐如锯齿。护城河宽两丈有余,水面上居然还有野鸭嬉戏——在这季节!
城门洞开,出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守门兵卒并不刻意盘查,只偶尔抽查货物,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
最让卢象升瞳孔地震的是:城门口居然贴着一张巨大的“布告”,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各项入城须知、货物税率、集市开闭时间……落款处盖着“河套都督府民政司”的大印。
“公开明示,童叟无欺?”卢象升喃喃自语,“这做派……倒有几分古贤遗风。”
入了城,景象更令人眼花缭乱。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居然铺着碎石与灰浆混合压实的“硬路面”——这工艺卢象升只在京师主要干道上见过。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幌飘扬:粮铺、布庄、铁匠铺、书肆、蜂窝煤、玻璃坊、香皂甚至还有挂着“西域新奇货”招牌的铺子!
行人衣着大多整洁,面色红润,见到军马过街并不惊慌躲避,反而有孩童好奇地张望。
“卖报卖报!《河套新报》最新一期!朝廷加征辽饷,百姓何以应对?东虏最新动向分析!”
一个半大孩子挎着布包,手里挥着几叠纸,沿街叫卖。卢象升以为自己听错了——报纸?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江南几个大城才有吗?而且敢公然讨论朝廷政令?
曹变蛟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是都督府允许发行的报纸,三日一期。上面登些本地新闻、朝廷动向、农事知识……哦对了,还有格物常识,挺受欢迎。”
卢象升默然。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宣大时,也曾想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却处处掣肘,最终一事无成。而眼前这塞外边城,竟已搞出了这么多“花样”。
都督府坐落在城中央,格局方正,门楼高大,却并不奢华。门口两尊石狮憨态可掬,倒少了些衙门的威严。曹变蛟上前通报,不一会儿,中门大开。
一位身着简朴深蓝长袍的男子快步迎出。此人身材高大,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心底。
“卢督师大驾光临,河套蓬荜生辉!”男子拱手作揖,笑容真诚,“在下李健,恭候多时了。”
卢象升连忙下马还礼。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竟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是棋逢对手的知己。
当日晚宴设在都督府后院花厅。菜式简单却精致:烤羊排、炖牛肉、几样时蔬、主食是掺了豆面的馍。没有歌姬舞女,没有珍馐美酒,席间谈话却比任何奢华宴饮都来得痛快。
“卢督师在巨鹿一战,以五千疲卒挡数万清军,血战不退。壮哉!我大明敢跟鞑子野战者,督师当属第一!”李健举杯,“李某虽在塞外,闻之亦扼腕长叹。若朝廷……不说也罢。这一杯,敬督师!”
卢象升苦笑:“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倒是李总督经营河套,化不毛为沃土,活民数百万,这才是真正的大功业。”
两人从军事聊到民政,从火器发展谈到农田水利,越聊越投机。
卢象升发现,无论军政民生,各个领域,眼前这位“底层出身”的总督,见识之广、思虑之深,竟超过了朝堂衮衮诸公许多。
“督师可知,”李健夹了一筷子青菜,“河套平常作物亩产,已接近江南水平?”
“什么?”卢象升筷子停在半空。
“选育良种、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精耕细作,”李健如数家珍,“再加上从泰西传入的‘番薯’‘玉米’等高产新作物,三年时间,粮食总产翻了四番。去岁秋收,仓库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卢象升放下筷子,正色道:“李总督,卢某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督师请讲。”
“您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卢象升直视李健的眼睛,“是学那汉末诸侯,割据一方?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健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坦然:“督师可知,李某最初只是想活命,顺便让跟着我的弟兄们有条活路。后来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广,肩上的担子也就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至于将来……说实话,我也在摸索。但我敢说一句:河套这三百万人,李某绝不会让他们再回到易子而食的惨境。最好是大家一起,带着这数百万人找到一条人人如龙的新出路!”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卢象升沉默良久,最终举杯:“为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然而,当李健婉转提出希望卢象升留下、共图大业时,这位以忠义着称的将领却犹豫了。
“李总督厚爱,卢某感激涕零。”卢象升长叹一声,“只是……卢某世受皇恩,虽遭猜忌,终是明臣。再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巨鹿城下那些将士的魂魄,至今仍在梦中徘徊。卢某,实无心绪另投他处。”
李健并不强求,只笑道:“督师尽管在河套住下,四处看看。就当散散心,疗疗伤。何时想走,李某绝不相拦;何时愿留,河套大门永远敞开。”
接下来的日子,卢象升开始了他在河套的“深度游”。
他先是参观了“河套五府”:
畜牧基地,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在草场上撒欢;
煤矿铁矿,高大的矿山日夜不休地排水通风出矿;
引黄灌区,沟渠如蛛网般密布;
边贸集市,汉蒙回藏各族商人操着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最后是河套的核心农业区,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春风中泛起绿浪。
每至一处,卢象升都要拉着地方官吏、农人工匠细细询问。
问赋税,答曰“三十税一,另加地方公益金”;
问徭役,答曰“以银代役,雇佣专人”;
问讼狱,答曰“有《河套约法》为据,司法独立”……
“这、这简直是……”卢象升不知该如何形容。说他离经叛道吧,这些措施确实利国利民;说他恪守古制吧,这分明是一套全新的玩法。
参观军队时,卢象升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校场上,步兵方阵正在进行火器操演。士兵们装填、瞄准、射击的动作整齐划一,枪声如爆豆般密集。最让卢象升震惊的是射击精度——百步外的木靶,十发竟能中八九!
“这是线膛燧发枪,”陪同的李定国介绍道,“我们自己产的。目前有效射程接近二百步,精度比火绳枪高得多。下一代火器发展已经在格物院的论证中。”
炮兵阵地上,十二门新式野战炮排成一列。这种炮炮身轻、射速快,能发射实心弹、霰弹、甚至“开花弹”(榴霰弹)。
“这炮……”卢象升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比红夷大炮轻便多了。”
“督师好眼力。”高杰在一旁笑道,“这是咱们工务司和几位泰西匠人鼓捣出来的,用上了‘楔式炮闩’,装填速度快一倍。”
骑兵演练更是精彩。贺人龙亲自带队,三千余骑兵如臂使指,时而如长蛇疾进,时而如群狼包抄,马上射击、劈砍、套索,样样精通。
“骑兵也配了短管火铳,”曹变蛟说,“近战时先轰一轮,再抽刀砍杀,效果奇佳。”
卢象升看得心潮澎湃。他一生征战,深知一支强军对国家意味着什么。眼前这支军队,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士气之高昂,已不逊于他当年苦心经营的“天雄军”。
晚间,卢象升在住处秉烛夜读。桌上摊着几本小册子:《河套民兵训练纲要》《火器使用与维护手册》《步兵连排战术初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务实与锐气。
他提起笔,想在日记里写点什么,却久久未能落笔。最终,只写下两行字:
“观河套军政,如窥未来之影。然此影属明乎?属李乎?属天下乎?吾不知也。”
窗外,河套的春夜静谧而深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卢象升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一个老农对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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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宁夏府渠边,他问老农:“老人家,你觉得如今日子怎样?”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啊!赋税轻了,活儿有干头了,娃娃还能去‘公学堂’认字儿。”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官府管得宽——不让随地便溺,不让乱倒垃圾,娶媳妇还要去登什么记……麻烦是麻烦些,可街面干净了,疫病少了,倒也值得。”
当时卢象升只是笑笑。此刻回想,却品出了别样滋味。
“管得宽……”他喃喃自语,“这‘宽’里,或许藏着治国的大道理。”
睡意渐渐袭来。这一次,梦中没有血火,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无垠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浪。
时间如河套平原上的黄河水,看着平缓,实则一不留神就溜出去老远。转眼间,十二年三月踏着春风准时赴约。
这时的河套,已经胖得快要认不出了。
如果把一年前的河套比作一个刚解决温饱的壮小伙,那么现在的河套,就是个肌肉结实、衣着光鲜、兜里还揣着不少零花钱的俊朗青年。
河套五府实际控制或影响的州府县城,像发面团一样膨胀开来,地图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如今密密麻麻标满了村落和据点的记号。
人口账簿上的数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正式突破了“三百万”大关。
统计司的主事老王拿着最新报表冲进都督府时,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总、总督!破了!破了!”
李健正在和顾炎武讨论地方教育问题,闻言吓了一跳:“什么破了?城墙破了?”
“是人口破了!三百万零八千六百四十二人!”老王把报表拍在桌上,手指都在颤抖,“这才几年啊!崇祯七年咱们刚站稳脚跟时,连老带小加一块还不到五十万!”
顾炎武接过报表细看,也不禁动容:“吸纳流民、鼓励生育、吸引商贾……诸多举措并施,方有今日之盛。总督,”他抬头看向李健,“你这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李健倒是相对平静。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河套地图前,目光从西到东缓缓扫过。
地图上,原本代表控制区的红色已经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暖色拼图,嵌在黄土高原与蒙古草原之间。
“地盘大了,人多了,麻烦也就跟着来了。”李健转身,苦笑道,“二位是不知道,昨天一天,光送到我这儿需要‘总督定夺’的公文就有三十七份——从两村争水打架,到税吏贪污五两银子,再到有商队被劫……我这儿快成开封府衙了。”
顾炎武捋须沉吟:“确实。以往地小人少,靠您带着核心层亲力亲为尚可应付。如今幅员千里、人口百万,若再事必躬亲,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
“所以,”李健拍拍手,“是时候搞个‘升级版’的管理系统了。”
三月初,河套都督府核心扩大会议在新建的“议事堂”召开。
这建筑颇有意思:整体呈圆形,座椅呈扇形环绕中央讲台,取“众人平等议事”之意。与会者除了李健、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等核心人员,还有各府主官、学院毕业生、军队代表、工坊行会代表、甚至还有几位“模范村长”——真正是五花八门,济济一堂。当然我们的卢阎王也被允许旁听。
李健开门见山:“今天只议一件事:咱们这套草台班子,该怎么升级成正经的行政体系。”
会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早该如此!”
一个知府第一个站起来,“下官手下现在管着三县二十一镇,光每日批阅文书就要两个时辰,还得下乡巡查、审理案件、督促春耕……恨不得会分身术!”
榆林的代表是位老边军出身的主簿,说话直来直去:“别的俺不懂,俺就知道,现在征兵、练兵、还有民兵以及后勤全搅在一块,乱!该有个专门的‘军事衙门’!”
工坊行会的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操着江南口音:“李总督,各工坊现在产量上去了,可原料采购、货物销售、匠人管理都是各搞各的,内耗严重啊。能否设个‘工务司’统一协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现状的痛点扒了个底朝天。李健让人一一记录,等声音稍歇,他才走到中央一块大木板前——板上已经画好了初步框架。
“诸位说的都在理。综合大家意见,再借鉴古制、参考泰西,我初步设想了个三级体系。”李健拿起炭笔,在木板上边写边讲:
“最基层,每村由年满十八、定居满三年的村民,投票选出五到七人组成。负责本村的田亩登记、纠纷调解、公共建设、税粮征收——说白了,就是村里的领导班子。”
一位村长代表怯生生举手:“总督大人,这‘投票’怎么投?咱们祖祖辈辈都是里正、族长说了算……”
“简单。”
李健笑道,“全村开会,符合条件的每人领颗豆子,想选谁就把豆子投到谁碗里。得豆多的当选。试用三月,任期三年,干得不好,下次大伙就不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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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法子新鲜,但细想却公平。
“中层,每区辖二十到三十个村,主官先叫‘区长’,副手若干。区长由上级任命,但必须从地方推荐人选中遴选——不能空降个完全不懂当地情况的人来。”
李健顿了顿,“区务所负责落实上级政令、统筹区域资源、处理跨村事务,算是承上启下的枢纽。”
“顶层,”李健的炭笔移到木板最上方,“设‘总理事务堂’,总揽全局。下设六司:
民政,管户籍、婚丧、赈济等民生事;
财政,管税收、预算、仓库;
军事,管征兵、训练、防务;
司法,管刑狱、律法;
工务,管工匠、营造、采矿;
教育,管学堂、书籍、教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各司主官,由事务堂提名,经……”他故意顿了顿,“经‘河套全体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后任命。”
“人民代表大会?”黄宗羲眼睛一亮,“这名字起得好!何谓‘代表’?如何产生?”
卢象升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这正是接下来要说的。”
李健在木板旁又画了一个圈,“立法权,不归事务堂,而归这个‘民议大会’。初期由每村推举一名代表组成,每年开一次大会,战时另说!审议事务堂提案、制定根本律法、监督各司运作。大会闭会期间,设常驻代表十五人,处理日常事务。”
方以智抚掌:“妙!此乃‘君民共治’之雏形也!然则司法权又当如何?”
“司法独立。”李健写下这四个字,“设‘法院’,专司审判。法官由民议大会推举精通律法、德高望重者担任,终身任职,非经法定程序不得罢免。法院依《河套约法》及大会立法断案,不受事务堂干涉。”
顾炎武沉思良久,缓缓道:“如此,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互相制衡。行政者提案,需立法者通过;立法者定法,司法者依之审判;司法者若判行政者违法,行政者必须纠正……环环相扣,可防专权滥权。”
“正是此意。”李健放下炭笔,“当然,这只是雏形,具体细则还需诸位高才共同完善。但有几条基本原则要定下:一,官员实行俸禄制,按品级发放,严禁私下收受;二,建立考核制,每年由上级、同级、下属三方评议,优者升、劣者黜;三,打破血缘地缘,选拔唯看才能德行,便是贩夫走卒之子,若有才学亦可为官。”
会场彻底沸腾了。这些设想太过超前,太过大胆,但也太过诱人。不少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雏形。
角落里,卢象升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他受邀列席,却只带耳朵不带嘴。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李健,紧盯着木板上的框架图,紧盯着每一个发言者的表情。
散会后,李健特意走到卢象升身边:“督师觉得,这套玩意儿可行否?”
卢象升沉默半晌,才道:“想法极好,甚至……好得有些不真实。历朝历代,官制革新无不触动既得利益,引发剧烈反弹。李总督此举,等于重划权力格局,那些原本靠着人情关系上位的,那些指望子承父业的,那些想在任上捞油水的……他们会甘心?”
“不甘心,可以走。”李健语气平静,“河套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再说了,”
他眨眨眼,“咱们这不是有枪杆子嘛。改革这东西,光讲道理不行,还得有保驾护航的力量。”
卢象升失笑:“这倒是实话。”
他望向窗外,春日阳光下,议事堂前广场上旌旗飘扬。远处学堂里传来孩童琅琅读书声,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缕缕白烟。
“李总”卢象升忽然换了称呼,“你这套体系若真能建成,或许……真能为这乱世开出一剂新药方。”
“督师愿意留下来,帮忙熬这剂药吗?”李健诚恳地问。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慢慢踱到窗边,看了很久很久。态度已然有所松动!
“再让卢某……看看。”
最终,他轻声说道,“看看这新芽,能不能破土而出,长成大树。给民众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河套仿佛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围绕着“新体系”高速运转。
细则制定、人员选拔、机构筹建、章程拟定……每天都有新进展,每天也有新问题。争吵是家常便饭,有时为了一个官职名称都能辩上半天。
“叫‘掌司’太俗!当用古称‘尚书’!”
“呸!那是朝廷用的,咱们另起炉灶,就得用新名!”
“考核中的‘下属评议’不妥!下属岂能评议上官?乱了尊卑!”
“不论尊卑,只论实绩!上官若昏聩,下属最清楚!”
李健大部分时间都在调和、说服、拍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后世的扶贫攻坚战第一书记,泡在会议和文件里。好在有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这些大才协助,框架总算一点点搭起来了。
三月初,第一份《河套官员俸禄等级表》正式颁布。从九品到一品,年俸从三十两到六百两不等,试用期不打折扣的那种!另根据职务有“岗位津贴”。消息传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原本清水衙门的书吏——这下收入有保障了;愁的是某些习惯“灰色收入”的——俸禄虽然不低,可比他们之前捞的可是少多了。
三月中旬,“首届河套全体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选举办法”公布。整个河套像过节一样热闹起来:各村召开村民大会,推举候选人,进行投票。
不少村子为此专门搭了台子,候选人要上台“演讲”,陈述自己若当选要为大家做什么!反正开天辟地头一回,一边摸索,一边做。走的人多了,路自然就有了!
这新鲜事引来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有个老秀才看了全程,摇头晃脑地点评:“虽粗陋不文,然有上古‘乡举里选’遗风,更添百姓自决之意,善哉!”
三月下旬,最受关注的“六司掌司”提名名单出炉。军事司掌司毫无悬念是李定国;民政司掌司由一位在地方治理中表现出色的原知县担任;财政司掌司是位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出身;司法司掌司请出了归隐多年的前刑部郎中;工务司掌司由那位江南工坊代表担任;教育司掌司则落到了顾炎武肩上。
提名需经民议大会审议通过。为此,各地选出的三百余名代表陆续抵达河套府城。这些代表三教九流都有:农夫、工匠、商人、秀才、退伍老兵……聚在一起,那场面别提多热闹。
审议大会在新建的“民议堂”举行。李健作为事务堂总理,要逐一介绍提名者,并接受代表质询。
最精彩的环节出现在司法司掌司提名审议时。一位来自榆林的农民代表站起来,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问:“俺就想知道,以后打官司,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谁有钱谁有理?”
被提名的前刑部郎中起身,拱手道:“老夫在此立誓:法院断案,一依律法,二凭证据。随后看向李健,即便是是总督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掌声雷动。
另一个代表问李定国:“李将军,当了掌司,是不是就不带兵打仗了?”
李定国朗声笑道:“这位乡亲放心,李某首先是军人,其次才是官员。军事司掌司的职责就是建设强军、保卫河套,岂有不上战场的道理?”
又是一片叫好。
审议进行了整整三天。最终,六位提名者全部高票通过。当结果宣布时,会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些人或许不完全懂“三权分立”的精妙,但他们知道,自己亲手选出了管理者,有试用期,不合格还可以换!这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大好事。
新体系正式启动运行。
清晨,河套都督府——现在改称“总理事务堂”了——门前广场举行了简朴而庄严的仪式。六司匾额依次挂起,官员们向到场的百姓代表行礼。
李健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简朴长袍。他的发言也很简短:“从今日起,河套三百万人,共同做这片土地的主人。这套新规矩行不行得通,靠的不是我,也不是在座的官员,而是每一个河套人。望诸位监督,望诸位协力。”
礼成。没有鞭炮齐鸣,没有钟鼓大作,只有春风吹过广场的旗帜,猎猎作响。
观礼人群中,卢象升静静站着。他看着那些满脸兴奋的百姓代表,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新任官员,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牌匾。
一只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是个老农,手里还拿着旱烟袋。
“这位先生面生,是外地来的吧?”老农咧嘴笑,“瞅瞅,咱们河套搞的新花样,咋样?”
卢象升微笑:“很好。真的很好。”
“俺也觉得好。”老农吧嗒口烟,“虽说麻烦了些,可心里踏实——官是咱们选的,法是他们定的,以后过日子,心里也明白!”
说完,老农晃晃悠悠走了,哼着小调。
卢象升站在原地,良久,忽然轻声笑了。
他想起李健曾对他说的话:“督师,这世道要变,总得有人先试试新路。成了,天下可鉴;败了,不过从头再来。”
“试试新路……”卢象升喃喃道,眼中逐渐泛起光彩。
远处,李健正被一群代表围着问东问西。他耐心解答着,偶尔抬头,与卢象升目光相遇。
两人相视一笑。
春风正暖,新绿已满枝头。河套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