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本该是神州大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焚香祭灶的温馨日子,济南城内却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
城墙垛口处,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粗麻绳系着发髻悬挂在寒风之中,那是守城将士不屈的首级,有些甚至还能辨认出生前的容貌,怒目圆睁,嘴唇微张,仿佛仍在呐喊。
城墙上插满了镶红旗的狼牙大纛,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凶兽在宣告这片土地的易主。
岳托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上,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这位镶红旗旗主、大清国贝勒,此刻正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缓缓策马入城。
他身后是八百精骑,个个身披重甲,腰挎弯刀,眼神里透着狼一般的凶光。
街道两旁,原本繁华的商铺大门洞开,货物散落一地。清军士兵正挨家挨户破门而入,哭喊声、求饶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木器被劈砍的闷响。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几个手持菜刀、铁锹的汉子从巷口冲出,但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八旗兵血腥镇压——弯刀挥过,头颅滚落,热血喷溅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间又被更多马蹄践踏成暗红色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贝勒爷,德王府那边……”副将策马靠近,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那是掠劫者特有的贪婪神情,“大门紧闭,但里面动静不小,似乎聚了不少人。”
岳托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他早就听说,德王府是济南最富庶之地,珍藏无数珍宝,甚至连紫禁城都不一定有的奇珍异宝,这座王府里都可能找到。更重要的是,活捉一个明朝亲王,那将是献给皇太极最体面的战利品。
“本王亲自去。”他勒住马缰,调转方向,“让阿敏带人继续清理城南,天黑之前,我不希望看到还有一个活着的明军。”
“嗻!”副将领命而去。
德王府位于城西,占地百余亩,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王府门前原本有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此刻其中一尊已经被推倒,摔断了半截身子。
紧闭的包铜大门上,精美的兽首门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仿佛还在等待主人归来。
墙内隐隐传来哭喊声,那是女眷和孩童惊恐的啜泣,还有男人们压抑的交谈。当清军用巨大的撞木第三次轰击大门时,伴随着木屑飞溅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那扇象征着王权富贵的大门终于轰然倒下。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杀戮的八旗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府正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最前方是一个身穿赤色蟒袍、头戴七梁冠的中年人,正是德王朱由枢。他身后是按照尊卑排列的王妃、世子、郡主、庶子庶女,再往后是王府属官、太监、宫女,足有三百余口。
所有人面色惨白如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竟无人敢哭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朱由枢今年四十二岁,是万历皇帝之孙,按辈分算崇祯的堂叔。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一生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朝廷的规制限制了他的享乐,或是哪个姬妾惹他不快。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样跪在冰冷石板上的时刻。
当清军破城的消息传来时,王府内一片混乱。他曾想过逃,换上平民的衣服混出城去。可王府目标太大,德王的名号在北地谁人不知?又能逃到哪里去?他也想过自尽,以全皇室体面,可当他拿起那柄御赐的宝剑时,手却抖得厉害——他终究没有勇气将剑锋抵上自己的脖颈。
“罪藩朱由枢,叩见大将军。”他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发颤,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卑微。
岳托下马,马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到朱由枢面前,用马鞭挑起这位亲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皮肤白皙,下巴圆润,此刻却满是恐惧的汗水。
“你就是德王?”
“正……正是罪藩。”朱由枢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听说你们朱家坐了二百多年江山,享尽了荣华富贵。”岳托环视奢华的王府——汉白玉栏杆,琉璃瓦屋顶,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今日也该换换人了。”
朱由枢浑身一抖,仿佛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大将军饶命!王府所有财物,任凭取用!库房里还有祖传的珍宝,御赐的古玩,全都献上!只求……只求饶我全家性命!”
“饶命?”岳托笑了,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以啊。不过……”他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欣赏着对方眼中的希望燃起又熄灭的挣扎,“得看你能拿出什么买命钱。”
朱由枢如蒙大赦,连忙道:“王府库藏,有现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玉器十箱!还有粮仓五座,存粮八万石!全都献给大将军!”
“就这些?”岳托挑眉。
“还……还有!”朱由枢急道,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王府在山东有田庄十二处,商铺三十家,每年的进项少说也有五万两,都可以……”
“不必了。”岳托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些田庄商铺,我们自己会去取。”
他转身对副将道,“清点王府库藏,全部运走。记住,一件都不能少。”
然后他瞥了朱由枢一眼,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至于这些人……除了德王和他的直系子孙,其余全部充作奴隶。”
“那德王……”
“押回盛京,献给皇上。”岳托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活的亲王,比死的值钱。皇上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说出更多明朝的秘密。”
命令一下,王府顿时大乱。女眷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原本压抑的恐惧如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清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王府属官、太监、宫女用粗麻绳索捆绑,串成长队,稍有反抗,便是刀背猛击,打得骨断筋折。
一个年老的太监跪地哀求:“王爷!王爷救救奴才啊!”话未说完,就被清兵一脚踹倒在地,拖着头发拉走了。
朱由枢被单独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十年的王府。他看到自己最宠爱的侧妃柳氏被清兵拖拽着头发拉走,那曾经被他称赞如云的青丝此刻凌乱不堪;看到年仅八岁的幼子吓得尿了裤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白发苍苍、侍奉了三代德王的老管家试图阻拦,被清兵一刀砍倒,鲜血喷溅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造孽啊……”他喃喃道,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两名清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走,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济南的劫掠持续了整整七日。清军不仅洗劫了德王府,还将城中所有富户挨个抄家。他们按照城中的保甲册,一家家搜过去,稍有抵抗便满门屠戮。
据后来统计,清军在济南掠走现银一百二十万两,粮食四十万石,布匹三十万匹,掳走青壮男女五万余人。而被屠杀的百姓,超过十万,整座城市的人口几乎减少了一半。
腊月三十,除夕夜。
当北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还在为守岁做准备,御膳房正在准备丰盛的年夜饭时,济南城已是一座死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啃食无人收殓的尸骸,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德王府烧焦的梁柱上,落在满街已经发黑的血迹上,落在大明湖畔漂浮的尸身上——那些尸体密密麻麻,几乎堵塞了湖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岳托在撤出济南前,下令焚毁了府衙、粮仓、书院,以及所有可能被明军利用的设施。士兵们将火油泼在建筑上,火把扔过去,顿时烈焰冲天。
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诡异的血色,百里之外都能看见。这是清军留给山东的“新年礼物”,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五。
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在太庙祭祖,按照惯例向列祖列宗汇报一年的政绩——尽管这一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
他穿着沉重的衮服,在冰冷的太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已经麻木,但心中的焦虑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太庙,手里捧着一份沾满泥污的急报。按礼制,太庙祭祀期间绝不可打扰,但崇祯看到那太监惨白的脸色,心中猛地一沉。
“陛……陛下……”太监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济南急报……腊月二十三,济南城破……德王被俘……全城……全城遭屠……”
崇祯接过那封急报,手指在颤抖。他展开来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镶红旗岳托部破济南……德王朱由枢被生擒……屠城七日……掳走人口五万余……焚城而走……”
“噗——”一口鲜血从崇祯口中喷出,溅在太庙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陛下!陛下!”太监们惊慌失措地围上来。
醒来时,崇祯已经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张焦急的面孔——皇后周氏、首辅温体仁、兵部尚书杨嗣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醒来,等待他的决断。
但崇祯没有说话。他挣扎着坐起身,抓着龙椅扶手,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木里,几乎要折断。他的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德王被擒,济南屠城……朕,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济南是山东首府,德王是皇室近亲,这样的惨败,这样的耻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崇祯不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军的屠刀,才刚刚举起,接下来的一年,将是整个北中国最黑暗的岁月。
崇祯十二年正月,北中国的战局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清军不再采用传统的大军集结、攻城掠地的作战模式,而是化整为零,忽分忽合。
八路铁骑如同八条凶狠的毒蛇,在河北、山东、河南的交界地带游走穿插,行踪飘忽不定,让人根本摸不清主力在哪,意图为何。
正月初八,邯郸城。
知府陈序正在衙门后堂处理积压的公务,眉头紧锁。年关刚过,朝廷的催饷文书又来了,可邯郸府库早就空空如也——去年的税银大半被调去勤王,剩下的连给官吏发俸禄都不够。
他提笔想写一份陈情奏折,请求朝廷减免今年的税赋,可刚写了几个字,又烦躁地揉了纸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尘土的探马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大人!东虏骑兵出现在城北二十里,约三千人!全是骑兵,打着镶蓝旗的旗号!”
陈序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身。他猛地站起身:“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黑压压一片,正朝邯郸方向来!”
“快!快关城门!所有守军上墙!”陈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邯郸城顿时乱作一团。衙役敲着铜锣满街跑:“东虏来了!关城门!所有人回家!”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家里跑,商铺纷纷关门,街上瞬间空无一人。
守军——其实也就是五百多老弱残兵——慌慌张张地爬上城墙,手里的兵器都有些拿不稳。
陈序亲自登上城楼,举目向北望去。冬日苍茫的原野上,果然看到一道烟尘正在逼近,那是大规模骑兵行军的标志。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邯郸城墙不算高,守军又少,若真是三千清军精锐来攻,恐怕连一天都守不住。
“准备滚木擂石!火油都搬上来!”他嘶声下令。
可等了半日,直到太阳西斜,那支清军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中。陈序觉得蹊跷,又派了几个胆大的探马出城侦查。一个时辰后,探马回报:清军在北边十里处突然转向,朝东南方向去了,现在已经不知去向。
“他们……他们不攻城?”陈序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
正月初十,答案揭晓了。
那支清军突然出现在邯郸以南八十里的磁州,只用了半天就破城而入。磁州守军只有三百,根本无力抵抗。
清军进城后,劫掠了府库和富户,抢走粮食五千石,白银两万余两,掳走青壮男女八百余人,然后一把火烧了衙门和粮仓,扬长而去。
等邯郸守军得到消息想去救援时,清军早就不见了踪影。
更诡异的是在正月十二,这支清军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邯郸以西一百二十里的武安!武安只是个小县城,守军不到两百,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当城头的哨兵看到地平线上出现骑兵时,还以为是哪路明军经过,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清军就像潮水一样冲了进来。
等武安陷落的消息传到邯郸时,陈序在衙门里急得团团转:“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怎么神出鬼没的?昨天还在磁州,今天就到了武安,两地相距近二百里啊!”
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多尔衮亲自制定的新战术。临行前,这位睿亲王将各旗主将召集到帐中,指着地图说:“此次入塞,我们不求占地,不求攻城,只求破坏。每路清军分成数股,每股三五百骑,专挑明军防守薄弱处下手。今天这股抢东边,明天那股打西边,让明军疲于奔命,根本摸不清我们在哪。”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记住,我们的优势是机动。每人三马,轮换骑乘,日行二百里是常事。明军多是步兵,一天能走六十里就算快了,他们追不上我们。我们要像狼群一样,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事实证明,这种战术极其有效。清军骑兵来去如风,明军根本抓不住他们的行踪。而更可怕的是心理战——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这种无处不在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攻城更让人崩溃。
转眼间到了正月初十这天清晨,正当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气氛当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那支神秘失踪的清军居然再度出现,而且这次目标直指邯郸城南面八十里外的磁州!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群凶狠残暴的侵略者仅仅用了大半天功夫便攻破城池,大肆烧杀抢掠,将城中洗劫得干干净净。
待到邯郸方面得知此事并准备出兵增援之时,敌人却又如鬼魅般悄然离去,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般。而此时距离上次袭击不过短短两天而已!
紧接着,就在正月十二日这天,谁也想不到这支来去无踪、飘忽不定的清军队伍竟然又一次神兵天降,出现在邯郸城西面一百二十里开外的武安县境内!
由于事发太过突然,武安守军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城门都未来得及关上,便眼睁睁看着无数剽悍凶猛的骑兵潮水般涌入城内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怎么神出鬼没的?”陈序在衙门里急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这是多尔衮制定的新战术:每路清军分成数股,每股三五百骑,专挑明军防守薄弱处下手。今天这股抢东边,明天那股打西边,让明军疲于奔命,根本摸不清主力在哪。
更可怕的是,这些清军骑兵机动性极强。每人三马,轮换骑乘,日行二百里是常事。而明军多是步兵,一天能走六十里就算快了,根本追不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整个北中国都笼罩在恐惧中。
在山东兖州,一支清军骑兵趁着夜色突袭城外大营。驻守的是山东总兵刘泽清部两万人,也算精锐。
可清军根本不正面交战,而是四处放火,制造混乱。明军自相践踏,伤亡三千,清军却只损失了数十人。
在河南归德,清军冒充明军运粮队,骗开城门。入城后大杀四方,知府、同知、通判全部殉国。
在直隶大名,清军围攻三日不克,佯装退走。守军出城追击,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这仗没法打!”大同总兵王朴在军帐中发牢骚,“咱们追,他们跑;咱们守,他们打别处;咱们分兵,他们合围……到底谁是官兵,谁是流寇?”
这话说出了所有明军将领的心声。清军这种战法,完全颠覆了传统战争模式。他们不占地,不守城,就是抢了就走,让明军空有重兵,却无处发力。
而这一切的幕后指挥者多尔衮,此刻正坐在保定府衙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嘴角含笑。
“十四哥,咱们这么打,是不是太……”多铎有些迟疑,“太像流寇了?”
“像流寇?”多尔衮笑了,“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想想,流寇为什么难剿?不就是因为他们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吗?咱们现在学的就是这一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两岸:“明军的主力,都在几个大城里固守。咱们偏不打大城,专挑小县城、村镇下手。等他们调兵来救,咱们早走了。这样打上几个月,北中国就会变成一片白地。到时候,不用咱们攻城,明朝自己就垮了。”
事实证明,多尔衮的判断完全正确。到二月,河北、山东、河南交界处的州县,几乎全部被清军扫荡过一遍。有的县城甚至被反复劫掠三四次,彻底成了废墟。
明军五十七次与清军交战,无一胜绩。不是被打败,就是扑空,或者中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很多部队开始畏战,甚至出现整营整营逃跑的现象。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崇祯十二年正月,商洛山深处。
李自成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用缴获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官道。
那里正有一支明军部队在行军,约五千人,这是孙传庭被革职后,新任陕西巡抚派来搜山的部队。
“闯王,打不打?”刘宗敏摩拳擦掌。经过近一年的休养生息,他们现在已有三千多人,武器装备也改善不少,正想找官军练练手。
李自成却放下望远镜,摇头:“不打。”
“为什么?”刘宗敏不解,“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正好……”
“你看他们。”李自成指着山下,“队列散乱,士兵垂头丧气,连斥候都没派几个。这样的军队,打胜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回山洞,众人跟随。洞中燃着篝火,火上烤着几只野兔,香气扑鼻。
“宗敏,你说说,这半年天下形势有什么变化?”李自成坐下,撕了条兔腿。
刘宗敏想了想:“东虏入塞,横扫北中国;朝廷调兵勤王,剿寇的兵力少了;孙传庭被革职,秦军换了主帅……”
“还有呢?”
“还有……张献忠在谷城招兵买马,据说已有十万之众;罗汝才在豫西活动,人马也不少。”
李自成点头,又看向军师牛金星:“牛先生,你怎么看?”
牛金星捋着胡须:“闯王,学生以为,如今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朝廷被东虏牵制,无力剿寇;各路义军都在壮大。咱们若此时出山,振臂一呼,必能成大事!”
众将闻言,个个兴奋。憋了一年,终于要出山了!
但李自成却摇头:“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众人不解。
李自成站起身,在洞中踱步:“你们只看到表面,没看到根本。我问你们:东虏为什么能横行北中国?明军为什么一败再败?”
众人沉默。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没想过。
“因为东虏的战术变了。”
李自成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他们不再攻城掠地,而是像流寇一样,来去如风,打了就跑。明军空有重兵,却抓不住他们,反而被牵着鼻子走。”
他走到洞壁前,那里用木炭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这就是咱们将来的打法——不固守一城一地,以机动对机动,以游击对游击。明军来剿,咱们就跑;明军走了,咱们再回来。等到把明军拖疲了,拖垮了,再一举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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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让所有人茅塞顿开。是啊,他们从前为什么总是打败仗?就是因为固守城池,和官军硬拼。官军装备好,人数多,硬拼自然吃亏。
“可是闯王,”李过提出疑问,“咱们不占城池,粮草从哪来?兵源从哪来?”
“问得好。”李自成赞许地看了侄子一眼,“粮草,从土豪劣绅那里‘借’;兵源,从活不下去的百姓里招。咱们不打穷苦百姓,专打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这样,百姓就会支持咱们,给咱们送粮、送情报、送子弟当兵。”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记住,咱们不是流寇,是义军!流寇走到哪抢到哪,百姓恨他们;义军为民除害,百姓拥戴他们。这就是根本区别!”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众人看着李自成,忽然觉得,经过这一年的蛰伏,这位闯王真的脱胎换骨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悍勇的武将,而是一个有战略眼光的领袖。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山?”刘宗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自成走到洞口,望着南方的天空:“等东虏退兵,等朝廷松口气,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
他转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时候,朝廷一定会裁撤勤王军,削减军费。等到明军最松懈的时候,就是咱们出山之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出山之前,咱们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联络张献忠和罗汝才。”李自成道,“天下义军,不能各自为战。咱们得联合起来,共抗官军。”
“可是张献忠那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李自成冷笑,“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先联合,等推翻了明朝,再各凭本事。”
计划就此定下。三月中旬,李自成派出三路使者:一路去谷城见张献忠,一路去豫西见罗汝才,还有一路,竟悄悄去了河套。
“闯王,去见李健做什么?”牛金星不解,“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啊。”
李自成笑了:“正因为不是一路人,才要去见。你想想,李健在河套兵强马壮,却从不参与中原争斗,他在等什么?还有,他为什么派人救卢象升?”
他眼中闪着深邃的光:“这个人,不简单。咱们得摸摸他的底。”
历史的暗流,在这一刻开始交汇。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三股最大的农民军势力,即将形成松散的联盟。而远在河套的李健,也即将被卷入这场天下棋局。
而这一切,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一无所知。他还在为清军的事情焦头烂额,还在盘算着等清军退走后,如何重整河山。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掘墓人,不是关外的清军,而是国内那些他以为已经镇压下去的“流寇”。
崇祯十二年四月,春风又绿燕山。
青山关外,清军大营连绵十余里,满载着战利品的车队排成长龙,缓缓出关。
车上是粮食、布匹、铁器、书籍,还有被绳索捆绑、蹒跚而行的汉人奴隶——男女老少皆有,总数超过三十万。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得意。此次入塞,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四月,历时八个月,是大清立国以来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战果最丰的一次军事行动。
“十四哥,统计出来了。”
多铎策马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此次共攻破城池八十八座,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七千,掠得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四百八十万两,粮食二百三十万石,牲畜五十二万头。明军伤亡……估计在十万以上。”
多尔衮点头,这个战果,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们重创了明朝的战争潜力——河北、山东、河南交界处,已成一片白地,没有十年二十年恢复不过来。
“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丘嘉合的关宁军还在永平,不敢过来;朝廷委派洪承畴出任辽东督师。孙传庭被下狱,但秦军需要时间整顿;各地勤王军大多已散去。”
多铎笑道,“他们现在巴不得咱们赶紧走,哪敢来追?”
确实如此。当清军开始北返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朝堂上一片“欣慰”之声。温体仁甚至上奏说:“虏寇自退,乃皇上洪福,天佑大明。”
全然不提这八个月的惨重损失。
四月十五,清军最后一支部队出关。站在青山关上,多尔衮回望关内,忽然对多铎说:“你说,咱们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多铎想了想:“怎么也得两三年后吧?这次抢得这么狠,明朝需要时间恢复。”
“两三年?”多尔衮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我看……用不了那么久。”
“十四哥的意思是?”
“你注意到没有,咱们这次入塞,明朝的‘流寇’特别安静。”
多尔衮缓缓道,“李自成藏在山里,张献忠在谷城假降,罗汝才小打小闹。他们在等什么?”
多铎一愣:“等什么?”
“等咱们走,等明朝放松警惕。”
多尔衮眼中闪着精光,“我敢打赌,不出半年,中原必有大乱。到时候明朝焦头烂额,咱们再南下,说不定……就能拿下北京了。”
这话说得多铎心潮澎湃。拿下北京,那是何等功业!
“所以,”多尔衮最后道,“回去后,要加紧备战。下次来,就不只是抢东西了。”
清军终于全部出关。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兵部呈上的损失报告,手在颤抖。
八十八城陷落,三十六万人被掳,四百八十万两白银被抢……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更让他愤怒的是战后清查的结果——很多城池根本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守将望风而逃,或者开门迎降。
“传旨。”崇祯声音冰冷,“所有弃城而逃的官员、将领,一律处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这道圣旨,在明朝历史上堪称罕见。一次性处决的官员达到三十七人,其中有两个巡抚、五个总兵、八个知府。菜市口的血,流了三天三夜。
然而,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清军虽然退了,但他们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被快速填补。
直到后来流寇复起之后,崇祯才猛然醒悟:清军入塞造成的最大影响,不是抢走了多少财物,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让明朝的剿寇大业前功尽弃,让那些本已奄奄一息的“流寇”死灰复燃,而且烧得更旺!
“调兵!调兵剿寇!”他在乾清宫里嘶吼。
但兵从哪来?饷从哪来?精锐部队在勤王中损耗殆尽,国库在战乱中消耗一空,百姓在劫掠中流离失所……
大明王朝,就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外表看似完好,实则一阵风就能吹倒。而崇祯十二年这场大风,已经刮起来了。
青山关外,多尔衮率军北返;青山关内,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正在崛起。历史的车轮,正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北京城破——滚滚而去。
没有人能够阻挡,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的王朝,正在用它最后的力气,奏响灭亡的挽歌。
而这一切,或许正如皇太极在盛京皇宫里对范文程说的那样:
“明朝就像一栋破房子,咱们每次入塞,就是踹它一脚。等踹得够了,它自己就塌了。到时候,咱们走进去,就是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