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三,燕山深处的墙子岭关隘,残阳如血。
蓟辽总督吴阿衡站在坍塌了大半的关楼上,望着关外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铁骑,手中那柄万历年间御赐的宝剑,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冰冷的光泽。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进士,此刻须发皆白,战袍破损,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督师,清军……怕是来了三万不止。”副将陈国威声音发颤,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那是三日前小股清军试探性进攻时留下的。
吴阿衡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兵?”
“能战者……不足八百。”陈国威声音更低,“其余不是老弱,就是带伤。火药只剩三百斤,箭矢不足五千支,滚木礌石……前日用尽了。”
“八百对三万。”吴阿衡喃喃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
那一科,可谓是万历皇帝留给子孙的最后一批人才——袁崇焕、孙传庭、梁廷栋,还有他吴阿衡。
如今,袁崇焕被磔于市,孙传庭被革职问罪,梁廷栋战死辽东,就剩他还在这个破烂的关口,做着注定徒劳的抵抗。
“督师,要不……咱们退吧?”一个年轻参将忍不住道,“退到密云,合兵一处,或可……”
“退?”吴阿衡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往哪退?身后就是密云,密云后面就是怀柔,怀柔后面就是京师!咱们退了,百姓怎么办?列祖列宗的陵寝怎么办?!”
他走到关楼边缘,指着关内方向:“你们看看,看看那些逃难的百姓!老人拄着拐,妇人抱着孩,他们往南逃,是因为相信咱们这些当兵的会替他们挡住东虏!咱们若退了,他们往哪逃?能逃得过东虏的铁骑吗?!”
众人沉默。关内官道上,确实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如蝼蚁般向南蠕动。哭喊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乱世悲歌。
“可是督师,咱们守不住啊!”陈国威急道,“八百人,怎么守?”
“守不住也要守!”吴阿衡斩钉截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的这一天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吴阿衡今年六十二了,万历四十七年中的进士,伺候过三朝皇帝。这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但也没做过亏心事。今日,给这辈子画个句号吧。”
他举起宝剑,对众人道:“愿随我死战的,留下;家中还有老小要照料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关楼上,八百将士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老兵率先跪下:“督师,小人十六岁当兵,在墙子岭守了四十年。父母早亡,无妻无子,这条命早就是朝廷的了!小人愿随督师死战!”
“我也愿!”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跪下。最终,八百人无一人离开。这些大多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眼中却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吴阿衡眼中含泪,深深一揖:“吴某……谢过诸位弟兄!”
此时,号角声起。清军开始列阵,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展开,最前方是三百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
“是镶红旗。”陈国威低声道,“看来是主攻。”
吴阿衡点头,下达最后命令:“火铳队上城墙,等敌人进入五十步再放箭。滚木没了,就把关楼拆了,砖石瓦片都是武器。记住——”
他环视众人,“今日咱们不是守关,是死关。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战斗在申时三刻(下午四点)打响。
清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用火炮轰击——岳托觉得,对付这么个破烂关隘,用炮是浪费。他直接派出一千骑兵冲锋,想一鼓作气拿下。
然而他低估了守军的决心。
当清军骑兵冲至关前百步时,关墙上突然响起火铳声。虽然只有三十多杆能用的火铳,但近距离齐射,依然撂倒了二十多骑。紧接着,砖石瓦片如雨点般砸下,不少清兵被砸得头破血流。
第一波冲锋受挫。
清军没想到,这么个破关,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换战术。”副将下令,“步卒持盾推进,弓箭手掩护。”
清军改变战术。步卒举着包铁的大盾,缓缓推进至关墙下,开始架设云梯。关墙上,守军拼命向下投掷一切能扔的东西——砖头、瓦片、木料,甚至把阵亡同伴的尸体也推了下去。
但兵力悬殊太大了。半个时辰后,第一架云梯搭上关墙,清军开始攀爬。
“推下去!推下去!”吴阿衡亲临一线,和士兵们一起奋力推倒云梯。几个清兵惨叫着坠落。
但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紧接着搭上。清军如蚁附般涌上城墙。
肉搏开始了。这是最惨烈的白刃战。守军多是老兵,经验丰富,但体力不支;清军年轻力壮,凶悍异常。关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吴阿衡挥舞宝剑,连杀三人,但左肩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陈国威护在他身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督师,您先走!”陈国威嘶声道,“我带弟兄们断后!”
“走?”吴阿衡笑了,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老夫今日,就没想过要走!”
他一剑刺穿一个清兵的咽喉,反手又格开另一人的刀。但这时,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的胸膛。
吴阿衡身形一晃,用剑拄地才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翰林院读书时,读到文天祥的《正气歌》: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原来,这就是“时穷节乃见”。
“杀——!”他用尽最后力气,挥剑冲向敌群。陈国威和几个亲兵紧随其后,如扑火的飞蛾。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墙子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关墙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明军的,有清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
吴阿衡倒在关楼废墟旁,身上伤痕十余处,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御赐宝剑。他眼睛望着京城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进士,用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誓言。
而他那一科的同年们——袁崇焕、孙传庭、梁廷栋,此刻或已死,或遭难,或罢黜。一个时代的人才,就这样在乱世中凋零殆尽。
清军副将入关,看到吴阿衡的尸首,沉默良久,下令:“厚葬此人。虽是敌人,也算条好汉。”
墙子岭陷落的消息,当晚就传到了北京。但此刻的紫禁城,已经顾不上为一个总督的殉国而悲伤了——因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十一月初十,涿州城南的清军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内,多尔衮、岳托、多铎、杜度等主要将领齐聚,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中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已攻克的城池,用墨笔标注着下一步的目标。
“两位王爷,”岳托率先开口,“我军自入关以来,连克墙子岭、青山口、密云、昌平以及山东等地,明军望风披靡。如今兵临涿州,距京师不足百里,不知接下来作何打算?”
多尔衮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淡淡道:“岳托贝勒以为呢?”
“末将以为,”岳托走到地图前,“当趁明军惊魂未定,直扑京师!北京城虽坚,但守军羸弱,京营更是不堪一击。若一举破城,俘获明帝,则天下可定!”
这话让帐内不少将领眼睛发亮。破京师,擒皇帝,这是何等的功业!
但多尔衮却摇头:“不可。”
“为何?”岳托不解。
“第一,北京城高池深,守军虽弱,但据城死守,我军强攻必伤亡惨重。”多尔衮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皇上交代的任务是劫掠物资、削弱明国,不是攻城掠地。第三——”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若真把崇祯逼急了,他调天下兵马勤王,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所以,咱们不攻京师,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分兵八路,向西扫荡!从涿州到山西,千里平原,富庶州县星罗棋布。咱们如八把梳子,并排梳理,能抢多少抢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等明军反应过来,咱们早已满载而归!”
这个计划大胆而毒辣。不分兵攻大城,而是分散劫掠,让明军防不胜防,救无可救。
多铎兴奋道:“十四哥此计大妙!咱们八路并进,明军根本不知道打哪一路!等他们调兵来,咱们早换地方了!”
岳托沉吟片刻,也点头:“确是上策。只是……分兵之后,若遇明军主力围攻,恐有风险。”
“所以咱们要快!”多尔衮斩钉截铁,“每路万人,皆是骑兵,日行百里,打了就走,绝不停留。明军多是步卒,追不上咱们!”
他环视众将,“记住皇上交代的‘三要三不要’:要快,要狠,要全;不要攻坚城,不要恋战,不要分散太远。每月初一、十五,各路到保定会合,交换情报,补充给养。”
计划就此定下。十一月十二日,清军数万铁骑在涿州分兵:
第一路,岳托率一万镶红旗,向西南取易州、满城;
第二路,多铎率一万正白旗,向西取涞水、涞源;
第三路,杜度率一万镶蓝旗,向西北取蔚州、广昌;
第四路,阿巴泰率一万正蓝旗,向南取定兴、容城;
第五路,莽古尔泰率一万正黄旗,向西南取新城、雄县;
第六路,萨哈廉率一万正红旗,向西取洙水、洙源;
第七路,硕托率一万镶白旗,向西北取宣化、怀来;
第八路,多尔衮自率两万中军,坐镇涿州,统筹策应。
八路铁骑,如八支利箭,射向京西千里平原。从此,从北京到山西,到处都是八旗骑兵飞驰的身影。他们来去如风,劫掠如狼,明军根本无力阻挡。
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北京:
“十一月初十,易州陷,知州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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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涞水陷,守军溃散……”
“十一月十五,蔚州陷,全城被屠……”
“十一月十八,定兴陷,粮仓被焚……”
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这一封封急报,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调兵围剿,可兵从哪来?卢象升被围在昌平,孙传庭被革职押解,洪承畴还在路上,京营不敢出城……偌大一个大明,竟然无兵可用!
“皇上,”温体仁小心翼翼道,“为今之计,唯有……固守待变。等虏军抢够了,自然就退了。”
“抢够了?”崇祯惨笑,“他们要抢多少才算够?河北抢完了抢山西,山西抢完了抢山东!等他们抢够了,大明的血也流干了!”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在自己的国土上肆意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而此刻,八路清军中的一路——岳托的镶红旗,正扑向一个重要的目标:巨鹿。那里,有一支明军正在孤军奋战,主帅的名字,叫卢象升。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河北巨鹿。
这是一片典型的华北平原,冬日里草木凋零,田野荒芜,只有几处残破的村落点缀其间,更显苍凉。而此刻,这片土地正被战火点燃。
卢象升站在一处土丘上,望着远方清军的营寨。他今年三十九岁,但连日苦战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须杂乱,那身曾经鲜亮的山文甲已破损多处,露出里面的棉絮。
“督师,清军又增兵了。”总兵杨国柱满脸忧色,“看旗号,是岳托的镶红旗主力,至少有两万人。咱们……咱们只有五千人啊。”
卢象升沉默。他何尝不知敌我悬殊?自十一月奉旨出京,他率五千天雄军转战昌平、顺义、涿州,试图袭扰清军后方。
但清军行动太快,他屡次扑空。直到三日前,在巨鹿附近截击一支清军粮队,虽获小胜,却被岳托主力盯上,围困于此。
“高起潜那边……有消息吗?”卢象升问的是监军太监高起潜,此人手握三万关宁军,就驻扎在五十里外的鸡泽。
杨国柱苦笑:“高公公说……说天气严寒,将士冻伤者众,需休整数日,方能来援。”
“休整?”卢象升眼中闪过怒火,“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在五十里外休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求人不如求己。传令全军,加固营垒,多挖壕沟,准备死守。”
“可是督师,粮草只够三日了……”
“那就省着吃。”卢象升转身,看着身后疲惫但坚定的将士,“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三日。三日后,若援军不到……我卢象升,第一个冲出去拼命!”
军令传下,五千天雄军默默行动起来。他们多是卢象升在宣府一手带出来的老兵,跟随他征战多年,深知主帅为人。既然督师说要守,那就守到死。
但现实比想象更残酷。
十二月十二,岳托发起总攻。两万清军从三面围攻,火炮轰击,箭矢如雨。天雄军凭借临时构筑的工事,拼死抵抗。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清军伤亡千余,始终未能突破防线。
然而明军的损失同样惨重。杨国柱中箭受伤,副将王朴战死,五千人伤亡过半,箭矢用尽,火药用光,连喝的水都成了问题。
夜幕降临,清军暂停进攻。卢象升在营中巡视伤员,看着那些缺医少药、在寒风中呻吟的将士,心如刀绞。
“督师,”一个年轻亲兵递过半个冰冷的饼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卢象升接过饼,掰成几块,分给身边的伤员:“我不饿,你们吃。”
就在这时,斥候飞奔来报:“督师!高公公……高公公率军东逃了!”
“什么?!”卢象升霍然起身。
“千真万确!高公公听闻岳托增兵,吓得率军向东逃窜,结果在二十里外遭遇清军伏击,全军溃散,高公公只身逃走了!”
营中一片死寂。唯一的援军,就这样没了。
卢象升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烧毁所有文书、印信。明日拂晓,全军突围。”
“督师,往哪突?”
“往南。”卢象升指着南方,“能突出去几个是几个。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投降。我大明天雄军,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众将含泪应诺。这一夜,营中无人入睡。将士们默默擦拭兵器,整理行装,给家人写下最后的书信——虽然知道这些信很可能送不出去。
卢象升独自坐在帐中,就着微弱的烛光,给崇祯皇帝写最后一封奏疏:
“臣卢象升谨奏:臣受命督师,本欲扫荡虏氛,以报皇恩。然虏势猖獗,我军孤悬,援军不至,粮尽矢绝。明日当决死一战,马革裹尸,以全臣节。伏望皇上保重龙体,早定社稷。臣虽死,魂灵当护卫京师,不离左右……”
写到这里,他停笔,泪落纸上。他不是怕死,是痛心——痛心大明朝到了这般地步,忠臣良将无用武之地,奸佞小人却身居高位。
“督师。”杨国柱拄着拐进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三日前,咱们截击清军粮队时,抓到一个蒙古向导。他说……说河套李健派了一支精兵,正在巨鹿附近潜伏,似乎……似乎在等什么。”
卢象升一愣:“李健?他派人来干什么?”
“那蒙古人也不清楚,只说领兵的是曹变蛟,约千人,皆是精锐。”
卢象升沉思。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清军将入塞,小心巨鹿。”
难道……
“督师,要不要派人联络一下?”杨国柱试探道。
卢象升摇头:“不必。若李健真有心相助,自会现身;若无意,求也无用。”
他站起身,“准备吧,天快亮了。”
十二月十三,拂晓。
天雄军残部两千余人,列队完毕。卢象升骑在战马上,手持尚方剑,最后一次检阅部队。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今日一战,九死一生。卢某无能,累你们至此。若有来生,再报此恩!”
“愿随督师死战!”两千人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好!”卢象升剑指南方,“冲——!”
两千明军如一把尖刀,刺向清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清军早有防备,立即合围。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这是一场绝望的冲锋。明军知道生还无望,个个拼死向前。卢象升一马当先,连杀数人,但很快就被清军重重包围。
“活捉卢象升!王爷有赏!”清军呐喊着扑来。
卢象升身边亲兵越来越少。杨国柱为保护他,被乱刀砍死。最后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督师,末将等先走一步!”一个亲兵大吼,冲向敌群。
卢象升看着身边最后几个亲兵,又看看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仰天大笑:“卢某今日得死所矣!”
他举起尚方剑,正要自刎,突然——
东北方向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刺入清军阵中,所过之处,清军人仰马翻!
那支骑兵不过千人,但装备精良,战马雄骏,士兵个个悍勇异常。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拿着一种奇怪的火器——枪管短粗,可连发数弹,射程虽近,但威力极大。
“是河套军!”有清兵惊呼,“他们怎么来了?!”
领军的正是曹变蛟。这个河套猛将一马当先,手中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他率军直冲卢象升所在位置,硬是在清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卢督师!奉李总督之命,特来相救!”曹变蛟冲到近前,大喝,“快随我走!”
卢象升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来救他的竟然是李健的人。
但此刻不容多想。他翻身上马:“走!”
曹变蛟率军护着卢象升和最后几十个亲兵,向外突围。清军虽众,但被这支突然杀出的生力军打乱了阵脚,一时竟拦不住。
岳托在后方看得真切,气得暴跳如雷:“拦住他们!绝不能放走卢象升!”
但已经晚了。曹变蛟的骑兵来去如风,转眼就冲出包围圈,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
巨鹿之战,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卢象升奇迹生还,但五千天雄军,只逃出来不到十数人。而高起潜的三万关宁军,在遭遇伏击后溃散,伤亡过半。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崇祯皇帝闻讯,先是狂喜——卢象升没死!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忧虑——卢象升虽生还,但天雄军已废,高起潜军溃,京西再无可用之兵。而清军,正在乘胜长驱直入。
巨鹿战败的消息传到保定府时,枢辅刘宇亮正在知府衙门里烤火喝茶。
这位以“知兵”自诩的文官,此次自请督察军情,实则是想捞取军功,为日后入阁铺路。他带着三百亲兵,一路慢悠悠地从北京走到保定,沿途还要地方官迎来送往,排场十足。
“大人!巨鹿败了!卢督师生死不明,高公公全军溃散!”探子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刘宇亮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什……什么?!”
“清军正在乘胜南下,距保定不足百里!”
刘宇亮腿一软,差点瘫倒。他强自镇定:“慌什么!本官……本官自有主张!”他转向亲兵队长,“快!收拾行装,咱们……咱们移镇晋州!”
“移镇?”亲兵队长愣了,“大人,保定是府城,城墙坚固,守军尚有三千,可守啊!晋州只是个县城……”
“你懂什么!”刘宇亮怒道,“兵贵神速!本官要去晋州……督战!”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起身就往外走。
保定知府傻眼了:“刘枢辅,您……您这一走,保定怎么办?”
“你守好便是!”刘宇亮头也不回,上了马车就催促快走。
于是,在清军还未抵达时,这位督察军情的枢辅大人,就带着三百亲兵仓皇西逃,一直逃到晋州才停下。而保定守军见主官都跑了,军心涣散,清军一到,便开城投降。
消息传开,京西各州县震动。连枢辅大人都望风而逃,他们这些小官还守什么?
十二月十五,昌平陷落——守军不战而降。
十二月十八,宝坻陷落——知县携家眷夜逃,清军天明入城。
十二月二十,平谷陷落——乡绅开城迎降,以求保全性命。
短短十日,京西八县尽失。清军铁骑距京师最近的,已不足五十里。站在北京城墙上,已能望见远处村庄冒起的浓烟。
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彻底慌了。他连发三道圣旨:一道给洪承畴,令其速速入卫;一道给孙传庭副将,令其重整秦军;最后一道给天下各镇,诏令勤王。
但远水难救近火。洪承畴还在永平磨蹭,各地勤王军更是遥遥无期。
而清军,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劫掠。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明确——不是攻城,而是破坏。
焚烧粮仓,摧毁水利,屠杀耕牛,掳走青壮。他们要做的,是让京畿地区来年颗粒无收,让明朝彻底失去恢复的元气。
十二月二十二,德胜门外三十里,一处皇庄。
这里是皇室直属的田庄,有良田万亩,粮仓十座,存粮足够十万大军食用半年。庄头是个老太监,见清军来了,跪地求饶:“军爷饶命!这是皇上的庄子,您要什么尽管拿,只求留小人一命……”
带队的清军将领是杜度,他狞笑道:“皇上的庄子?那更要烧了!”他下令,“粮食全部运走,运不走的烧掉!房屋全部焚毁!庄子里的人……一个不留!”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百万石粮食化为灰烬,千间房屋成为废墟,庄内五百余口——包括庄头、佃户、工匠,全部被杀。消息传到宫中,崇祯气得吐血,这是直接打皇家的脸啊!
但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十二月二十五,清军一支偏师竟逼近明十三陵!虽然在陵前十里被守陵军击退,但陵寝重地遭袭,这在明朝历史上是头一遭。崇祯在太庙哭告列祖列宗,几近昏厥。
至此,大明王朝的尊严被彻底践踏。京师成了孤城,四方都是敌骑,皇帝困坐深宫,无兵可用,无将可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臣们,此刻在做什么呢?
温体仁称病不出,杨嗣昌闭门谢客,曹化淳加紧整顿京营——实则是清除异己,安插亲信。至于刘宇亮,还在晋州“督战”,实际上每天就是喝酒听曲,等着清军退走。
只有卢象升,在曹变蛟的护送下,悄悄回到了京师。但他不敢公开露面——高起潜逃回后,为了推卸责任,上奏说卢象升“畏敌避战,致巨鹿之败”。虽然崇祯不信,但朝中舆论对卢象升极为不利。
李健派曹变蛟救卢象升,本是出于忠义,却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政治漩涡。而这一切,都被锦宁防线的皇太极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皇太极看着战报,满意地笑了:“卢象升没死?可惜。不过……明国内部如此混乱,比杀十个卢象升还有用。”
他对范文程道,“传令多尔衮、岳托:差不多了,该准备北返了。记住,走之前,再给明朝留点纪念。”
“皇上指什么纪念?”
皇太极眼中闪过寒光:“北直隶!”
于是,在崇祯十一年即将结束时,清军的屠刀,转向了更富庶的北直隶。而大明朝,在这场浩劫中,又失血了一大口。
寒冬已至,但比寒冬更冷的,是这个王朝的末路。
历史的车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崇祯十一年的最后时光,向着更加黑暗的十二年,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