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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朝堂失序与将帅离心(1 / 1)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的北京城,早已褪去了金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化作一片彻骨的肃杀。护城河里的水结起了薄薄的冰碴,寒风掠过城头,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在为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提前唱着挽歌。

当多尔衮、岳托两路清军在长城外三十里的牛栏山安营扎寨,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紫禁城的心脏时。

这座见证了十五位帝王兴衰的皇宫,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刀锋抵喉的窒息感 —— 那不是边境告警的虚惊,不是流寇作乱的纷扰,而是异族铁骑踏碎国门、直捣腹心的致命寒意。

乾清宫东暖阁内,争吵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鎏金铜鹤香炉中升起的一缕青烟,本应是安神静气的象征,此刻却在激烈的争论声中被搅得支离破碎,袅袅娜娜地飘散在空气中,正如这个王朝的决策中枢一般,混乱、涣散,找不到一丝凝聚力。

“皇上!东虏十万虎狼之师已至京师门户,锋刃直逼昌平,当务之急,唯有火速调遣天下兵马星夜勤王!”

兵科给事中章正宸几乎是踮着脚尖嘶吼出声,这个身形清瘦、面容白皙的江南文人,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面红耳赤如醉酒一般,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随着激愤的话语飞溅,落在身前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孙传庭的秦军锐不可当,锦宁防线的关宁军久历沙场,熊文灿的湖广军也颇具战力,此三路大军若能即刻救援,合围京师之外,必能将东虏一举击溃!剿寇之事不过癣疥之扰,京师安危才是社稷根本,一旦帝都有失,天下崩塌,再谈剿寇又有何意义啊!”

话音未落,内阁首辅温体仁缓缓站起身,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冷冷开口:“章给事此言差矣。流寇者,心腹之患也,盘踞中原腹地,搅得民不聊生,实为王朝心腹大疾;东虏者,不过疥癣之疾耳,远在关外,虽偶有入寇,不过劫掠财帛,终不能撼动大明根基。今李自成率残部藏匿于商洛群山之中,招兵买马,蠢蠢欲动;张献忠盘踞谷城,表面归顺,实则暗蓄力量;罗汝才流窜豫鄂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三獠若趁我军北调、腹地空虚之机死灰复燃,则中原糜烂,千里焦土,天下危矣!届时纵保京师无恙,内外隔绝,粮草断绝,又能支撑几日?”

“温体仁!”章正宸气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东虏兵锋已至昌平城下,焚烧陵寝,屠戮百姓,京畿之地血流成河!这等滔天之祸,您竟还称之为疥癣之疾?疥癣之疾能十日之内攻破长城数座雄关,连下十数座城池?能兵临帝都城下,让天子蒙尘?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是误国误民!”

“放肆!”

温体仁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你一个七品给事,竟敢在御前如此无礼,直呼老夫名讳,妄议国政!剿寇大业乃皇上钦定之国策,历经数年方才初见成效,岂能因一时边患便半途而废?你这般危言耸听,莫非是与东虏有所勾结,意图扰乱朝纲不成?”

这顶帽子扣得极重,章正宸脸色瞬间煞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反驳:“温阁老休要血口喷人!我章正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容你随意污蔑!今日之事,明眼人皆知京师危在旦夕,唯有勤王方能解围,你却执意阻挠,究竟是何居心?”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文武百官迅速分成两派,争吵声、怒骂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以章正宸为首的主战派官员,大多是年轻气盛的言官或是久历边事的武将,他们群情激愤,纷纷出列附和,痛陈东虏之祸,力主调兵勤王。

而以温体仁为首的 “先安内派”,则多是老成持重的阁臣、地方督抚的代言人,他们引经据典,细数流寇之害,坚决反对轻易调动剿寇兵力。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唾沫横飞中,早已将君臣之间的礼仪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有人撸起袖子,险些当堂动起手来。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来回搅动。

他今年正值壮年,可连日的操劳与焦虑,早已在他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眼窝深陷,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疲惫而黯淡。身上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全然没有一丝帝王应有的威仪。

登基十一年来,这样的争吵他经历了太多次,剿寇时吵,御虏时吵,加税时吵,用人时吵,每一次,他都要在这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中做出抉择,而每一次的抉择,似乎都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 剿寇则虏至,御虏则寇起,加税则民反,罢官则无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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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朕要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对策!是能保大明江山、护京师百姓的办法!不是你们在这里相互攻讦、推诿责任!”

愤怒的吼声在东暖阁内回荡,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众臣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再言语,可低垂的头颅下,眼神却依旧在暗中交锋,带着不甘、不满与敌意。

崇祯疲惫地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官员身上:“杨先生,你是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事,你来说,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

被点名的杨嗣昌应声出列,他面容清癯,眼神凝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素以知兵自诩、深得崇祯信任的兵部尚书,此刻却没有了往日十面张网的从容不迫,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臣以为…… 此事两难。”

“两难?” 崇祯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失望,“什么叫两难?朕要你说清楚,究竟是调兵勤王,还是固守腹地!”

“皇上息怒。”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若调孙传庭、洪承畴所部秦军,凭借此二路精锐,确可解京师之围,将东虏逐出长城之外。但如此一来,陕西、河南、湖北等剿寇前线便会兵力空虚,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若趁机大举出击,攻略州县,扩充势力,则中原腹地必遭糜烂,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赋税断绝,后果不堪设想。可若不调兵……”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声音压得更低:“卢象升所部天雄军仅有五千余人,且久战疲惫,战力受损;京营将士多是纨绔子弟,平日里疏于操练,贪生怕死,不堪大用;各地勤王军路途遥远,行动迟缓,短期内难以集结。以现有兵力,恐难抵挡十万虏骑的凶猛攻势,一旦京师被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番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只是陈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崇祯的脸色愈发难看,铁青中透着苍白,他死死盯着杨嗣昌,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依你之见,就是无解了?我大明百万雄师,万里江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东虏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看着京师危在旦夕,却束手无策?”

“臣不敢。” 杨嗣昌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臣只是…… 陈述实情。如今大明兵力匮乏,粮草短缺,东虏与流寇两面夹击,实在是顾此失彼,难以两全。”

是啊,实情就是:大明看似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实则早已是外强中干,处处漏风,捉襟见肘。

剿寇要兵,御虏要兵,可兵从哪来?军饷要银,粮草要银,可银从哪来?连年的战乱与灾荒,早已掏空了国库,榨干了百姓,如今的大明,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挣扎,随时都可能倾覆。

“皇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忽然开口。

崇祯看向这个陪伴自己多年、被他称为 “曹伴伴” 的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疲惫地说道:“曹伴伴请讲,你有何高见?”

“老奴以为,温阁老所言极是。” 曹化淳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流寇乃肘腋之患,一日不除,便一日威胁王朝根基,如同附骨之疽,稍不留意便会致命;而东虏不过是皮外伤,虽一时疼痛难忍,却终究不会动摇根本。皮外伤养养便能痊愈,可肘腋之患不除,迟早会要了大明的性命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补充:“况且…… 老奴听闻,东虏此来,意在劫掠财帛子女,并非要攻占京师、取代大明。他们不过是一群逐利的蛮夷,抢够了金银珠宝,掳走了青壮人口,自然就会退回关外。咱们何苦跟他们硬拼,损兵折将,让流寇有机可乘?不如暂且隐忍一时,集中兵力肃清流寇,待内部安定,再举全国之力北上,必能将东虏一举荡平。”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冷酷,意思再明白不过:让清军在京畿之地肆意抢掠,牺牲百姓的性命与财产,来换取剿寇的时间。

章正宸等人听得目眦欲裂,正要开口反驳,崇祯却疲惫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朕…… 再好好想想。”

众臣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得纷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乾清宫。

走出大殿时,章正宸与温体仁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剑相击,迸发出激烈的火花,带着刻骨的敌意与轻蔑。

“温相,” 章正宸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愤怒,“若因你之故,致使京师有失,百姓遭殃,你必是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温体仁冷笑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中满是不屑:“章给事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前程吧。此次东虏入塞,你一味主战,不顾流寇之患,若因此导致中原糜烂,天下大乱,将来史笔如铁,自有公论,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误国之臣!”

两人怒目而视,良久,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道而驰,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而乾清宫内,崇祯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久久不语。

当朝堂上还在为战和取舍争论不休时,两道措辞严厉的八百里加急圣旨,已经分别从紫禁城发出,一路向西,送往陕西潼关的孙传庭大营;一路向东,送往辽东宁远的锦宁防线。

潼关,孙传庭大营。

此时的潼关大营内,旗帜猎猎,刁斗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药味。

接到圣旨时,陕西巡抚孙传庭正在营中巡视伤员营帐 —— 不久前的黄龙山一战,他率领秦军与马守应所部流寇展开激战,虽大获全胜,将马守应部彻底击溃,但在亲自冲锋陷阵时,被流寇的流矢射中左臂,伤口虽已包扎,却至今未能痊愈,每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孙传庭身着一身染血的戎装,左臂用厚厚的布条吊着,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接过传旨太监手中的圣旨,展开细读,眉头越皱越紧。“着陕西巡抚孙传庭,即刻率领秦军主力北上勤王,不得有误,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孙传庭的心头。

站在一旁的副将王定,见主帅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军门,圣意已下,咱们…… 何时动身?”

“动身?” 孙传庭苦笑一声,将圣旨重重掷于案上,纸张因用力而发出 “哗啦” 的声响,“怎么动?拿什么动?”

他拄着一根长枪,缓缓走到营帐中央悬挂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河南、湖北交界的几个位置:“咱们现在有多少兵?满打满算,三万七千余人。其中能战之精锐,不过两万出头,其余多是刚招募不久的新兵,尚未经过严格训练,不堪大用。粮草还有多少?库房里的存粮,加上从流寇那里缴获的,只够全军十日之用。从潼关到北京,千里迢迢,足足一千六百里路程,就算是急行军,日夜兼程,也需要二十日才能抵达。这二十日里,将士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让他们饿着肚子、渴着嗓子去勤王?”

他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更关键的是 —— 咱们一走,陕西怎么办?李自成的残部还盘踞在商洛山深处,招兵买马,恢复实力;张献忠虽表面归顺朝廷,驻守谷城,蠢蠢欲动;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小股流寇,不过是暂时蛰伏。咱们前脚离开,他们后脚就能趁机作乱,攻占州县,屠戮官民,陕西全境将不复为朝廷所有!到时候,剿寇大业前功尽弃。”

帐内的众将与幕僚纷纷沉默不语,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些隐忧?秦军是剿寇的主力,一旦离开陕西,多年的剿寇成果将毁于一旦。可圣旨已下,抗旨不遵,便是死罪,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军门,要不…… 咱们上疏陈情,向皇上详细说明秦军的现状,请求皇上宽限时日,让咱们筹集粮草,整顿兵马,待准备完毕,再率精锐北上勤王?” 一名幕僚上前一步,躬身提议道。

孙传庭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图上久久停留,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他当即让人铺纸研墨,亲自提笔,写下洋洋千言的奏疏。在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秦军当前的困境:将士们连年征战,疲惫不堪,伤病满营;粮草匮乏,难以支撑长途行军;陕西防务空虚,流寇隐患极大,若秦军北上,必生大乱。

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与焦急,最后,他恳请崇祯皇帝 “暂缓北上之令,准予臣整备粮草,医治伤员,招募新兵,待诸事就绪,即刻率领精锐北上,奔赴京师,万死不辞”。

奏疏写罢,孙传庭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自己的巡抚大印,交由亲信校尉,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

但孙传庭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崇祯,早已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中失去了耐心,变得焦躁易怒,对于任何 “暂缓”“拖延” 的请求,都充满了猜忌与不满。

五日后,一道更为严厉的圣旨,再次抵达潼关孙传庭大营。这一次,圣旨上只有短短数行字:“孙传庭畏敌避战,迁延不进,罔顾君恩,贻误军机,着革去陕西巡抚之职,即刻进京问罪!秦军交由副将统领,星夜北上勤王,不得有误!”

接到圣旨时,孙传庭正在营中巡视伤员。他愣了片刻,随即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让周围的将士们都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好!好一个畏敌避战!好一个迁延不进!” 孙传庭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左臂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而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厚厚的布条,“我孙传庭半生戎马,自投身军旅以来,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余处,剿灭流寇无数,为大明守护西北疆土,今日竟落得如此评价!皇上啊皇上,你可知我孙传庭的一片忠心?可知秦军的艰难处境?”

“军门!” 帐外的众将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这其中定有误会!咱们联名上疏,为您辩白,向皇上说明实情!”

“辩白?” 孙传庭止住笑声,眼中的泪水却越流越多,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愤,“皇上已不信我了,辩又何用?罢了,罢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皇上认为我畏敌避战,那我便是畏敌避战吧。”

他缓缓脱下身上的巡抚官服。“传庭无能,有负圣恩,未能早日肃清流寇,也未能即刻北上勤王。只望诸位兄弟…… 好自为之,守住陕西,守住这大明的西北门户。”

孙传庭被革职进京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迅速传遍了整个秦军大营。三万秦军将士哗然,不少跟随孙传庭多年的老兵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孙传庭治军虽严,赏罚分明,却始终爱兵如子,将士们受伤,他会亲自探望;将士们缺粮,他会与大家同甘共苦。

在秦军将士心中,孙传庭不仅仅是主帅,更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今主帅蒙冤被押,军心顿时涣散,将士们士气低落,怨声载道。

副将王定勉强接受了统领秦军的任命,整顿部队准备北上,但将士们心灰意冷,行军速度极为缓慢,每日不过行三十余里,沿途不断有士兵逃亡。更糟糕的是,孙传庭被革职押解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商洛山深处。

李自成正在山中招兵买马,整顿队伍,听闻这个消息后:“天助我也!孙传庭这个心腹大患一走,陕西境内再无对手,这陕西,就是咱们的了!”

他当即召集麾下将领,下令加快招兵买马的速度,收拢散落在各地的流寇残部,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准备大举出山。

李自成知道,这是他东山再起的最佳时机,孙传庭的离开,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而这一切,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却一无所知,他还在为勤王大军的迟迟不到而焦躁不安。

几乎在孙传庭接到革职圣旨的同时,辽东宁远城,锦宁防线的帅府内,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蓟辽总督丘禾嘉正在与麾下诸位将领商议冬季防务事宜,帅府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锦宁防线是大明抵御清军南下的重要屏障,宁远、锦州等城池互为犄角,防守严密,多年来一直牢牢守住山海关外的门户。

当八百里加急的勤王圣旨送到帅府时,丘禾嘉接过圣旨,仔细读完,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对站在两旁的将领们说道:“皇上命我等即刻率领关宁军主力入关勤王,诸位将军,你们怎么看?”

一个总兵站了出来,他语气激动:“督师,万万不能去!咱们关宁军是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主力入关,宁远、锦州等城池就会兵力空虚!皇太极一直虎视眈眈,若他趁机率领大军来攻,锦宁防线必破无疑,到时候,山海关危在旦夕,京师将直接暴露在清军的兵锋之下!”

副将王廷臣也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地说道:“是啊,督师,关宁军八万将士,是朝廷耗费巨资打造的精锐之师,多年来驻守辽东,与清军大小数十战,虽有胜负,但始终守住了防线。若调去勤王,辽东防务空虚,清军可长驱直入,到时候,京师之围未解,辽东又失,大明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陈述着不能入关的理由,言辞恳切,充满了担忧。

丘禾嘉默默听着众将的发言。他比谁都清楚辽东防务的重要性,也比谁都明白勤王之路的艰难。但他更懂崇祯皇帝的性格,更懂朝堂上的政治险恶。

他知道,此刻的崇祯,就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不会放手。孙传庭的例子就在眼前,抗旨不遵,只会落得革职问罪的下场,甚至可能连累家人。

他丘禾嘉虽为蓟辽总督,手握重兵,但在皇权面前,依旧如同蝼蚁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诸位将军的担忧,本督自然明白。” 丘禾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君命如山,圣意难违。孙传庭巡抚抗旨不遵,已被革职押解进京,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咱们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传令下去,祖大寿总兵率领两万人留守宁远,加固城防,严密监视皇太极动向;王廷臣副将率领一万人驻守锦州,与宁远互为犄角,相互策应;其余五万关宁军主力,随本督入关勤王。”

“督师!” 众将急得连连跺脚,还想再劝。

丘禾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不必多言,本督心意已决。放心,我心里有数。此去北京,快则两月,慢则三月,只要辽东不出大乱,咱们很快就能回来。锦州、宁远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祖总兵、王副将坚守不出,皇太极短期内难以攻破。”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对众将说道:“况且…… 北京那边,未必真要用咱们打仗。东虏意在劫掠,并非要攻占京师,等他们抢够了,自然会退去。咱们此去,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皇上与朝廷,等风头过后,咱们便能率军返回辽东。”

他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既遵行了圣旨,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关宁军与辽东防务。

十月初十,丘禾嘉率领五万关宁军主力,浩浩荡荡地开出山海关,向西而行。但这支大军的行军速度却慢得惊人,每日只走三十里便扎营休息,将士们松松垮垮,毫无行军的紧迫感。

丘禾嘉更是不断上书朝廷,陈述各种困难:粮草不足,需要沿途征集;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士兵水土不服,伤病增多…… 一道道奏疏送往北京,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等待清军退去。

这是典型的 “阳奉阴违”,既执行了圣旨,又不真正投入战斗。丘禾嘉在赌,赌清军抢够了就会退,赌朝廷不会真的让他与清军硬拼,赌辽东不会出大乱子。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当关宁军慢吞吞地走到永平府(今河北卢龙)时,清军早已绕过北京,向南劫掠而去,京畿之地的危机暂时缓解。

而朝廷的圣旨也及时送到了:“虏骑已南窜,卿部可暂驻永平,相机行事,不必急于进京。”

丘禾嘉接到圣旨后,他知道,这场名为勤王、实为避战的旅程,到此为止了。关宁军没有与清军发生任何冲突,便顺利完成了 “勤王” 任务,不久之后,便可以率军返回辽东。

但孙传庭的被革职与丘禾嘉的避战,却给大明的局势带来了深远而致命的影响。剿寇的两大支柱,一个蒙冤被押,一个避战自保,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流寇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发展壮大。

辽东的精锐主力入关,虽未遭受损失,却也让皇太极看清了大明的虚弱,为他日后再次入关劫掠埋下了伏笔。而这一切的代价,最终都将由河北、山东的无辜百姓来承担。

十月的河北平原,原本该是丰收的季节。金黄的粟米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火红的高粱在风中摇曳,家家户户的谷场里,本该堆满丰收的粮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香。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焦土、残破的房屋与散落的尸骸。清军分兵劫掠的策略,在十月中旬全面展开,多尔衮坐镇牛栏山,指挥全局。

多铎、杜度各率一军,如同锋利的梳子,从北向南,对河北平原进行地毯式的搜刮与屠戮。

他们不攻坚固的大城,专挑富庶的州县下手,行动如风,手段如狼,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生灵涂炭。

十月十二,定州。

这座位于保定以南的州城,以盛产优质棉花而闻名,城中富户云集,商业繁荣,是河北平原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知州陈燧是个五十岁的老举人,生性胆小怕事,却还算体恤百姓。当清军前锋的探马出现在定州城外十里处时,陈燧召集城中官员与士绅商议对策,他本欲开城投降,以保全城中百姓的性命。

但城中的富户士绅们却坚决反对 —— 定州富户众多,家家都有存粮万石,金银珠宝无数,若开城投降,这些家产都将成为清军的战利品,他们自然不愿。

“陈大人,万万不能降啊!” 城中首富赵百万跪倒在知州衙门的大堂上,“我家有存粮五千石,白银三万两,还有良田千顷,若落入东虏之手,我赵家便一无所有了!定州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咱们再组织乡勇,与守军一同守城,或有一线生机!只要能守住城池,朝廷定会派援军来救我们!”

其他富户士绅也纷纷附和,有的承诺捐献粮草,有的表示愿意出钱招募乡勇,有的甚至拿出家中的兵器甲胄,一时间,大堂上一片慷慨激昂的景象。

陈燧本就性格懦弱,被众人一番劝说,顿时没了主意,只得点头同意,组织全城军民守城。定州城中原有守军八百余人,加上临时招募的三千乡勇,凑起了一支三千八百人的守城队伍。城墙确实坚固,粮草也还算充足,看起来似乎真的能坚守一阵子。

但他们严重低估了清军的凶残与战斗力,也高估了守军与乡勇的意志。

清军主将杜度率领三万大军抵达定州城下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外竖起数十面大旗,让会说汉语的士兵大声喊话:“城上的明军听着!我大清贝勒杜度有令:即刻开城投降,献出府库钱粮与城中富户家产,我军只取财帛,不伤百姓性命;若敢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满城尽诛!”

喊话声一遍遍在城外回荡,传入城中,让守城的军民人心浮动。富户们想要坚守,保住自己的家产;而穷苦的百姓却只想活命 —— 他们一无所有,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万石存粮,凭什么要为富人的财产拼命?守城的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家中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听闻清军破城后要屠城,心中早已充满了恐惧,士气低落。

十月十五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几道黑影趁着夜色,悄悄溜下城墙,与城外的清军取得了联系。

他们是城中几个被赵百万等富户长期欺压的佃户,平日里受尽了剥削与凌辱,早已心怀怨恨。

他们向清军承诺,愿意打开西门,作为内应,条件是:破城后,让他们亲手杀了赵百万等欺压过他们的富户。

清军欣然应允。子夜时分,西门的城门悄悄被打开,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清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手中的刀枪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守城的士兵与乡勇本就毫无斗志,见清军入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兵器,四散奔逃。

抵抗很快便瓦解了,清军在城中肆意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知州陈燧见大势已去,不愿投降受辱,在知州衙门的后堂自缢身亡,以身殉国。

而城中富户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清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家中有金银珠宝、粮食布匹的,全部被洗劫一空。

稍有抵抗,便是刀斧加身,满门抄斩。赵百万在家中被那几个佃户堵住,昔日高高在上的首富,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跪地求饶,却依旧被乱刀砍死,家产被抢掠一空,房屋也被付之一炬。

定州陷落。清军在此劫掠三日,抢走粮食十万石,布匹五万匹,金银珠宝价值三十万两,掳走青壮男女八千余人。

城中的富户几乎被屠戮殆尽,而普通百姓也未能幸免 —— 粮食被抢,房屋被烧,老人、妇女和儿童被肆意屠杀,街道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个曾经富庶繁华的州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十月二十,衡水。

衡水的陷落更加迅速。知县听闻了定州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清军还未抵达城下,便带着家眷与搜刮来的财物,偷偷从南门逃之夭夭。

城中群龙无首,守军失去了指挥,一哄而散,有的逃回家中,有的则趁乱抢劫百姓财物。清军兵不血刃地进入城中,开始了又一轮肆无忌惮的洗劫。

衡水盛产红枣、鸭梨,这一年恰逢丰收,漫山遍野的枣子红彤彤一片,梨树上挂满了金黄的鸭梨,果香四溢。

清军将全城的红枣、鸭梨全部摘下,装满了上千辆马车,运往关外。

更残忍的是,他们将城中不愿跟随北上为奴的老弱妇孺,全部集中到城东的空地上,然后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柴火,将这些无辜的百姓活活烧死。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老弱妇孺既不能干活,又浪费粮食,带不走,也不想留给明军,不如一把火烧死,以绝后患。

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云霄,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大火熄灭后,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衡水城,这座以水果闻名的城市,成了一座死寂的废墟。

十月二十五,霸州。

霸州是南下的交通要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城墙高大厚实,护城河宽达五丈,水深三米,本是易守难攻的雄城。城中原有守军三千余人,由总兵李重镇统领。

李重镇是个典型的庸才,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见清军势大,心中早已吓得发抖,却又不想落得个投降的骂名,竟想出了一条自以为高明的 “妙计”—— 开城投降,但请求清军只取府库中的钱粮,不要劫掠民间百姓与富户的财产。

清军主将杜度接到李重镇的请求后,假意爽快答应。李重镇大喜过望,以为自己保住了城中百姓,也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当即下令打开城门,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清军。

清军入城后,果然只占据了府库,将其中的钱粮悉数装车,并没有立刻劫掠民间。李重镇心中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棋高一着,既遵行了 “不抵抗” 的意愿,又保住了百姓,可谓是两全其美。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只是清军的缓兵之计。当夜三更时分,变故突生。

早已埋伏在城中各处的清军突然发难,手持刀枪,冲入守军的营房,将还在睡梦中的明军士兵全部缴械,然后像驱赶牛羊一样,将他们驱赶到城西的校场。李重镇被清军士兵从床上拖起,押到校场中央,此时他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杜度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来到李重镇面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李总兵,本帅答应你不掠民间,可没答应不杀官兵啊。你以为,凭你这点小聪明,就能骗过本帅?”

“你…… 你言而无信!无耻小人!” 李重镇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指着杜度怒斥道。

“信用?” 杜度狞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残忍,“跟你们这些懦弱无能的明狗,讲什么信用?你们大明的皇帝昏庸无能,官员腐败堕落,士兵贪生怕死,早就该被取代了!”

他猛地挥了挥手,大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早已准备就绪的清军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刀枪,对着手无寸铁的明军士兵砍杀起来。校场上顿时惨叫声、哀嚎声四起,鲜血染红了地面,汇成了一条条小溪。

三千明军士兵,在睡梦中被解除武装,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屠杀殆尽。李重镇被乱箭射死,尸身被吊在城门上示众,双眼圆睁,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愚蠢与懦弱而悔恨。

而城中的百姓,也未能逃脱被屠戮的命运。解决了明军士兵后,清军开始连夜挨家挨户地搜刮,无论贫富,一律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是满门诛杀。霸州城中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霸州陷落,至此,清军南下的通道被彻底打开。河北平原上最富庶的州县,如保定、河间、真定等地,一一落入清军之手,成为了清军肆意劫掠的猎场。

而明军的抵抗,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卢象升的天雄军被清军围困在昌平以北的山区,自身难保,难以分身救援;各地的勤王军行动迟缓,畏敌如虎,大多徘徊在半路,不敢与清军正面交锋。

京营的士兵躲在京师城中,享受着安逸的生活,根本不敢出战。整个河北平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血腥之中。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上下一片震惊,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上书,有的请求崇祯皇帝严惩避战的将领,有的请求再次调兵增援河北,有的则主张与清军议和,割地赔款,以换取暂时的安宁。

但更令人绝望的是,清军并未满足于在河北的劫掠,他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富庶、人口更密集的山东。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凛冽的北风席卷了整个山东大地,将原本就寒冷的天气变得更加酷寒。

从河北南下的清军,如一股股铁灰色的寒流,冲破了明军的薄弱防线,涌过结冰的黄河,浩浩荡荡地涌入山东境内,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清军此行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累计攻破城池七十余座,斩杀明军五万余人,掳走人口三十余万,抢掠财物价值超过千万两。

大明王朝,在这场浩劫中,又失血了一大口。

而其他的掘墓人们——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正在阴影中悄然壮大,等待给予这个垂死巨人最后一击。 寒冬将至,但比寒冬更冷的,是这个王朝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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