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八月,商洛山的清晨带着初秋的微凉。薄雾如纱,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露珠在草叶上闪烁着晶莹的光。
在这片隔绝尘世的深谷中,一声声整齐的号子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杀!杀!杀!”
谷底的空地上,三百多名汉子正进行着严酷的训练。他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队列前方,李自成手持一根白蜡杆长枪,亲自示范刺击动作。
“腰要稳!腿要沉!枪出如龙,收如电!”他声音洪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经过近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这支曾经的残兵败将已经脱胎换骨。李自成将三百人编成三个百人队,每队又分三个什。
什长都是跟随他从潼关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弟兄,最差的也经历过大小十余战。
“闯王,歇会儿吧。”刘宗敏递过水囊。这个汉子如今更加精悍,裸露的胸膛上新增了几道伤疤——那是三个月前带队袭击官军粮队时留下的。
李自成接过水囊,目光却仍盯着训练场。他看到有个年轻士兵动作走形,大步走过去:“张二狗!手臂抬高了!战场上这一寸的偏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叫张二狗的年轻士兵吓得一哆嗦,连忙纠正动作。他原是山中猎户的儿子,去年冬天全家饿死,只剩他一人,被李自成收留。
像他这样的人,在这支队伍里还有很多——逃荒的农民,被官府逼反的矿工,活不下去的猎户。他们不是因为信仰而追随李自成,只是为了活命。
但李自成要的不仅仅是活命。他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支有纪律、有信仰、能打硬仗的军队。
训练间歇,众人围坐休息。李自成走到中央,盘腿坐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那是一本练兵手册《练兵实纪》,书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今天不说战术,说点别的。”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段,是戚少保(戚继光)说的:‘兵之胜负,不在众寡,在分数明;不在强弱,在治力齐。’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不识字,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
李自成笑了笑,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就是说,打仗赢不赢,不在人多不多,而在编制清不清楚;不在兵强不强,而在指挥得不得力。”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咱们现在人少,但编制清楚——三个百人队,九个什,每个什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指挥也得力——我、宗敏、李过、宗弟、摇旗等人,咱们几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
他合上册子,声音渐渐激昂:“更重要的是,咱们知道为什么打仗!不是为了抢钱抢粮,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次说,都有人眼中泛起泪光。张二狗抹了把眼睛:“闯王,俺信您!俺爹娘就是饿死的,俺妹妹被地主抢去当丫鬟,不到半年就被打死了……这世道,不反不行!”
“对!不反不行!”众人齐声应和。
李自成点点头,继续道:“但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本事。从今天起,除了练武,我还要教你们认字。”
“认字?”众人愣了。庄稼汉认字做什么?
“对,认字。”李自成认真地说,“不认字,就看不懂地图,看不懂军令,看不懂兵书。将来咱们壮大起来,你们都是要当军官的,不认字怎么行?”
他让李过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大字:李、自、成。
“这是我的名字。”他指着字,“李,木子李;自,自己的自;成,成功的成。咱们先从认名字开始。”
于是,在这深山老林中,出现了一幕奇景:三百多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一块石板,像蒙童一样咿咿呀呀地认字。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脸上,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此刻竟有几分虔诚。
远处山崖上,几个猎户打扮的人静静观察着这一切。他们是张献忠派来的细作,已经在商洛山潜伏了有一段时间了。
“头儿,这李自成……不像流寇头子啊。”
一个年轻细作低声道,“倒像是……像是要办私塾。”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赵四,是张献忠麾下的老斥候。他眯着眼看了半晌,轻声道:“这才是可怕之处。流寇只知烧杀抢掠,成不了气候。但李自成这样……他是在打造根基啊。”
“那咱们回去怎么禀报?”
“实话实说。”
赵四叹了口气,“告诉八大王,李自成非但没死,还在积蓄力量。此人不除,将来必是心腹大患。”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早已被李自成的人发现。当天夜里,赵四等人刚回到藏身的山洞,就被刘宗敏带人围住了。
“几位,在我们商洛山转悠半个月了,累了吧?”刘宗敏独眼中闪着寒光。
赵四脸色一变,随即镇定道:“我们是山里的猎户……”
“猎户?”刘宗敏冷笑,一把扯开赵四的外衣,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猎户穿这个?说吧,张献忠派你们来干什么?”
见身份暴露,赵四倒也光棍:“八大王让我们来看看,闯王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若是活着,想请闯王出山,共图大业。”
“共图大业?”李自成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他走进山洞,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张献忠是想吞并我们吧?”
赵四跪地:“闯王明鉴,八大王绝无此意。他只是觉得,如今朝廷势衰,正是我等联手之时。若闯王愿意,八大王愿奉您为盟主。”
李自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回去告诉张献忠,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李自成现在兵微将寡,不敢当盟主之任。等将来有机会,自会去谷城拜会。”
这是委婉的拒绝。赵四还想再劝,但见李自成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作罢。
待细作离去后,刘宗敏不解:“闯王,为何不答应?张献忠现在拥兵数万,粮草充足,跟他联手,咱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李自成摇头:“张献忠是什么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跟他联手,怕是骨头都被他啃得不剩。况且……”
他望向洞外的星空,“咱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积累。过早出山,过早暴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拍了拍刘宗敏的肩膀:“宗敏,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最先跳出来的,而是最后一个出手的。让张献忠去闹吧,让他吸引官军的注意力。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时,才是咱们出山的时候。”
刘宗敏恍然大悟。他看着眼前的闯王,忽然觉得,经过这一年的蛰伏,这个人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李自成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如今的李自成,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放眼长远。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象。
几乎在同时,千里之外的谷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月的谷城,暑热未消。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张献忠心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县衙后院的密室中,他正与心腹将领密议。
“八大王,这是本月新募兵员的名册。”徐以显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又添了三千人,现在咱们总兵力已达七万五千。粮草储备也够支撑半年。”
张献忠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好!熊文灿那个老狐狸,还真以为老子在帮他整顿地方呢!他拨的那些粮饷,老子全用来招兵买马了!”
众将哄笑。这半年,张献忠在谷城过得可谓“滋润”。表面上,他是朝廷的“襄阳副将”,每月按时向熊文灿汇报“剿匪进展”,实际上,他在疯狂扩充实力。
城外的校场上,新兵日夜操练;城郊的工坊里,铁匠日夜赶制兵器;城中的粮仓,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不过……”部将孙可望(此时已从官军营中逃回)皱眉道,“朝廷那边,好像有所察觉。昨日湖广按察司派人来‘巡查’,被咱们用银子打发了。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张献忠不以为意:“察觉又如何?老子现在有七万大军,他熊文灿敢动我?”
他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老子现在愁的不是朝廷,是李自成!”
“李自成?”众将不解。一个据说差点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愁的?
张献忠放下酒碗,眼中闪过阴鸷:“我派去商洛山的细作回来了。李自成没死,不但没死,还在山里练兵!你们知道他现在有多少人吗?”
“多少?”
“三百!”张献忠伸出三根手指,“就三百人!可这三百人,听说准备扩充为三百队!被他训练得像三百头饿狼!更可怕的是,他在教那些人认字,在给他们讲道理,在打造一支……一支不一样的军队!”
徐以显微惊:“八大王是说,李自成在学当年刘邦、朱元璋的套路?”
“正是!”张献忠拍案,“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朱元璋取天下,严明军纪。这些开国君主,都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可咱们呢?”
他环视众将,“咱们这些年,除了抢就是杀,百姓怕咱们,也恨咱们。真要跟官军硬拼,谁帮咱们?”
密室中一片寂静。众将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啊,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可以,一旦受挫,很容易溃散。而李自成那样打造出来的军队,才是真正的精锐。
“所以,”张献忠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咱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在李自成壮大之前,先动手!打下湖广,建立根基,到时候就算李自成出山,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可朝廷那边……”
“朝廷?”张献忠冷笑,“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朝廷现在就是纸老虎!辽东有皇太极,中原有罗汝才,陕西有其他小规模流民跟他们捉迷藏,崇祯小儿焦头烂额,哪有功夫管咱们?只要咱们动作快,等朝廷反应过来,湖广已经是咱们的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襄阳的位置:“九月秋收之后,粮食入库,正是起事的最佳时机!先打襄阳,再取武昌,控制长江中游!到那时,进可北上中原,退可西入四川,天下何处去不得?”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是啊,等待了这么久,积蓄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不过……”徐以显犹豫道,“罗汝才那边,是不是该联络一下?他手上还有不少人马,若能与咱们合兵,胜算更大。”
张献忠想了想,点头:“可以。你亲自去一趟,告诉罗汝才,只要他肯来,我封他做副元帅,打下湖广,分他一半!”
这话当然是空头支票。张献忠心里盘算的是:先把罗汝才骗来,等合兵之后,再慢慢吞并他的部队。就像他对李自成的态度一样——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
密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当众将散去后,张献忠独自留在密室,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神色复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陕北当边军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把总,每月饷银二两,勉强糊口。
有一天,上官克扣军饷,他去理论,反被打得半死。躺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跪在脚下!
如今,他拥兵七万,坐拥一城,离那个梦想越来越近。可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空虚。
也许,是因为这条路越走越孤独。曾经的兄弟,马守应死了,李自成疏远了,罗汝才互相猜忌。剩下的,只有利益和算计。
“管他呢!”张献忠狠狠灌了口酒,“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等老子得了天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摔了酒碗,走出密室。外面,谷城的夜晚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九月,将是改变一切的开始。
而此刻的北京,崇祯皇帝正难得地睡了个好觉。因为各地奏报都说:流寇势衰,天下渐安。他梦见大明中兴,梦见自己成为太祖、成祖那样的明君,万国来朝,四海升平。
他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崇祯十一年八月的北京城,秋意渐浓。紫禁城里的银杏开始泛黄,太液池的荷花也已凋零,但朝堂上的气氛,却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正在翻阅奏章。今天的好消息似乎特别多:陕西巡抚孙传庭奏报,马守应部已剿灭,余寇星散;招降大使熊文灿奏报,张献忠部“整顿有序”,湖广境内已无大股流寇;河南巡抚奏报,罗汝才部流窜至湖广边界,中原压力大减……
“好,好。”崇祯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自登基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为流寇之事焦头烂额,如今终于看到曙光了。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趁机道:“皇上洪福齐天,将士用命,流寇之患指日可平。此乃中兴之兆啊!”
崇祯点点头,但笑容很快又淡了。他拿起另一份奏章——那是户部呈上的国库收支账目。尽管流寇势衰,但国库依然空虚。
九边欠饷已逾八月,辽东那边又催要军饷,而江南的商税加征令因罢市风波暂停,收入大减。
“钱……”他喃喃道,“还是要钱。”
这时,首辅温体仁求见。这位新任首辅今日气色不错,步履从容地走进乾清宫。
“皇上,臣有要事禀奏。”温体仁行礼后,呈上一份密折,“这是宣大总督卢象升送来的急报,说关外有异动,东虏可能在近期入塞。”
崇祯心头一紧,接过密折快速浏览。卢象升在奏折中详细列举了种种迹象:清军在沈阳集结,粮草大规模调动,蒙古各部被征调随军……最后,卢象升恳请朝廷早做准备,增派援军,加强长城防线。
“温先生以为如何?”崇祯问。
温体仁沉吟道:“卢象升久镇边关,熟悉虏情,他的判断应该可信。只是……”
他顿了顿,“如今国库空虚,兵力分散,若东虏真的大举入塞,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打不起。
“那先生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紧剿寇。”温体仁道,“只要彻底平定流寇,就能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对付东虏。所以,应该督促孙传庭、洪承畴、熊文灿等人,尽快解决张献忠、罗汝才残部。至于边关……可令卢象升严密防守,但不必主动出击。”
这仍是“先安内后攘外”的策略。崇祯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就依先生所言。传旨:令卢象升严加防备,但不得擅启边衅;令孙传庭、熊文灿加紧剿寇,限期平定。”
“皇上圣明。”
圣旨拟好发出。但无论是崇祯还是温体仁,都低估了皇太极的决心,也高估了大明边军的战力。
退朝后,温体仁回到内阁值房。他刚坐下,就有小太监送来一封密信——信是他在江南的门生送来的,详细汇报了苏州罢市后的情况。
“商税加征令虽暂停,但商民怨气未消。”
温体仁看着信,眉头微皱,“尤其是徐孚远、沈延年那帮人,暗中串联,似有不轨之心。”
幕僚低声道:“阁老,江南乃财赋重地,不可不防啊。”
“我知道。”温体仁放下信,“但现在顾不上了。东虏将入塞,流寇未平,江南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
但温体仁心中却笼罩着阴云。他太清楚大明的处境了:外有强敌,内有忧患,国库空虚,他的大部分精力还得主持政斗。他这个首辅,就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阁老,”幕僚忽然道,“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河套那边……李健最近动作频频。”幕僚压低声音,“他不仅大肆招募流民,扩军备战,还派人四处活动。据咱们的人探查,他的人在宣府、大同一带出现过,似乎在联络边军将领。”
温体仁眼睛眯了起来。李健,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崇祯皇帝登基之后的这个时期,出身低下的他,没想到竟在河套闯出一片天地,强势崛起。
大败蒙古,御敌于外。去年河套大捷,震动朝野。紧接着又击溃流寇老回回十四万人。连皇上都对李健刮目相看,爱之也恨之防之。
“他想干什么?”温体仁自语。
“属下不知。但此人拥兵自重,又在边塞,若有不轨之心……”幕僚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温体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健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他要反,早反了。现在……他大概是在观望,等天下有变,再择机而动。”
“那咱们要不要……”
“不必。”温体仁摆手,“现在动他,只会逼他造反。况且,他守着河套,稳定了陕北的局势,同时也牵制着蒙古,对朝廷也有用处。只要他不公开反叛,就由他去吧。”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李健可用,但需防。”
这是他对李健的定调:既要用,也要防。用他来稳定北疆,防他尾大不掉。这就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写完,他将纸条烧掉,看着灰烬在香炉中化作青烟。窗外,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金黄。
这座见证了二百多年风雨的皇宫,此刻显得格外宁静,宁静得有些诡异。
因为有些人知道,这宁静不会持续太久。关外的刀已经磨利,关内的火即将复燃。大明朝最后的安宁,就像这秋日的夕阳,虽然绚烂,但转瞬即逝。
崇祯十一年八月的盛京(沈阳),已经能感受到初秋的凉意。但崇政殿内的气氛,却比盛夏更加炽热。
皇太极端坐在龙椅上,今年的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甚至有些肥胖,面庞方正,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此刻,他正听着范文程的汇报。
“……明国流寇之势虽暂缓,但根基未除。”
范文程躬着身,声音平稳,“李自成藏于商洛山,张献忠盘踞谷城,罗汝才流窜豫鄂边界。明廷为剿寇,大部分的精力被牵制在中原,九边空虚,正是我大军入塞的良机。我们不能让崇祯剿灭了所有流寇!”
皇太极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之前的第三次入塞,虽掳掠了大量人口物资,但也暴露了清军的弱点——攻坚能力不足,一旦明军据城固守,就难以迅速取胜。所以这次,他要换个打法。
“范先生,细作的情报可准确?”他问。
“准确。”范文程肯定道,“我们在北京的细作传回消息,明廷国库已空,边军欠饷八月,士气低落。宣大总督卢象升虽忠勇,但麾下天雄军粮饷不继。其余边镇,更是形同虚设。”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去攻城掠地,而是去放血。
通过一次次的入塞,消耗明朝的国力,打击明朝的民心,让这个庞然大物在持续失血中慢慢衰弱,直至崩溃。
“众卿以为,此次入塞,当取何道?”他环视殿内诸王贝勒。
多尔衮率先出列:“皇上,臣以为当直扑京畿!之前我们八旗健儿们,兵临北京城下,崇祯小儿吓得魂飞魄散。今年再去,必能震动天下!”
这位二十多岁的睿亲王,年轻气盛,睿智不凡,最喜硬仗,颇有大将之风。
但岳托(代善长子)有不同意见:“京畿明军虽弱,但城池坚固,攻坚损耗太大。臣以为,当避开坚城,专掠富庶州县。山东、河北,今年丰收,粮草充足,正可补充我军。”
两派意见相持不下。皇太极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朕这次……想玩个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兵分三路。一路由多尔衮率领,破墙子岭,直扑密云、怀柔,佯攻京师,吸引明军主力。”
“一路由岳托率领,破青山口,南下保定、真定,扫荡河北平原。”
“朕亲率主力,走中路,破洪山口,经宣府、大同,直插山西。然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三路大军在巨鹿会师,进而围攻济南!”
殿内一片哗然。巨鹿在河北南部,距京师六百里,深入明朝腹地。如此大胆的穿插,风险极大。
“皇上,此计虽妙,但过于冒险。”老成持重的代善劝道,“若明军截断后路,我军将陷入重围。”
皇太极笑了:“所以我们要快!趁明军反应不及,如旋风般席卷而过。等他们调集大军时,我们已经满载而归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况且……明军会来截我们吗?”
众人一愣。
“卢象升的天雄军后继无力,他敢来拦朕的十万大军?孙传庭在陕西剿寇,熊文灿在湖广防张献忠,辽东边防敢出城对我们用兵吗?明国还有可用之兵吗?”
这话点醒了众人。是啊,明朝看似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实则处处漏风,捉襟见肘。这次入塞,正是看准了明朝最虚弱的时候。
“还有一点。”皇太极补充道,“据细作报,明廷内部党争激烈,温体仁与杨嗣昌不和,卢象升又与杨嗣昌有隙。朕料定,就算卢象升想阻击,也会被朝中掣肘,孤军奋战。毕竟明朝的各个精英们,政治斗争是好手。打仗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自父汗以八大恨起兵以来,我们战无不胜。明朝内部都说,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方面还得看我大清朝。”
他回到龙椅,声音铿锵:“此次入塞,不仅要掠人口物资,更要打掉明国的脊梁!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明已经不行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部落,让那些心怀异志的明朝边将,都看清楚——天命,在我大清!”
“皇上圣明!”众臣跪拜,高呼万岁。
皇太极满意地点头。但他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此次入塞,他要找一个人:卢象升。
这个明朝的宣大总督,是清军南下最大的障碍。此人忠勇善战,深得军心,若能阵斩或生擒,对明朝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他特意选择了巨鹿作为会师地点,打败卢象升之后,将无人能敌,继而劫掠一番。因为根据情报,卢象升若出战,最可能在那里阻击。
“范文程,”退朝后,皇太极单独留下这位汉人谋士,“卢象升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范文程低声道:“皇上放心,杨嗣昌已经‘配合’了。他不会给卢象升充足的粮饷,也不会派援军。就算有援军,也是跟卢象升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卢象升若出战,必是孤军。”
“好。”皇太极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那就让这位大明最后的忠臣,成为朕踏平中原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盛京城里张灯结彩,庆贺丰收。而在城外的军营中,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他们不知道此去的凶险,只知道跟着皇帝,就能抢到粮食、布匹、金银,还有……奴隶。
同一轮明月下,宣府城头,卢象升正在巡夜。秋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督师,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亲兵劝道。
卢象升摇摇头:“睡不着啊。关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半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只有几个字:“清军将入塞,小心巨鹿。”
信是河套总督李健派人送来的,没有落款,但字迹鲜明,显然是冒着极大风险。
李健为什么要提醒他?他们素无交情,甚至可以说是政敌——李健是温体仁的对头,而他卢象升虽不党不群,但也被视为温体仁一派。
也许,这就是忠义之士的惺惺相惜吧。卢象升想。不管朝堂上如何争斗,面对外敌时,总该一致对外。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暴风雨……要来了。”
是的,暴风雨要来了。当皇太极的十万铁骑踏破长城时,整个北中国都将陷入血与火的洗礼。而大明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浪。
崇祯皇帝还在做着打完流寇之后,举全国之力,踏平辽东,进而中兴的美梦。
温体仁还在忙于党争,忙着争权夺利,培植党羽,扩大政治影响力。
张献忠还在积蓄力量,随时准备东山再起。
李自成还在山中淬火,慢慢的学会了成长,再出山,一定要虎啸山林,八方云集。
没有人知道,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巨变,已经在关外酝酿完成。
八月二十,皇太极祭天誓师。八月二十一,十万清军兵分三路,如三支利箭,射向大明的心脏。
而此刻,河套的曹变蛟,已经率领一千“北斗”精锐,悄然抵达巨鹿附近的山林中。他们的刀已磨利,马已喂饱,只等那场命中注定的血战。
历史的车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