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七月的江南,本该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富庶时节。可这年夏天的苏州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山塘街上,往昔的繁华荡然无存。绸缎庄、茶行、当铺、银楼,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最热闹的阊门码头都空无一人,只有几艘货船孤零零地泊在河边,船帆耷拉着,像丧事的幡旗。
石板街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烂的账本,几处店铺的门板上还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罢市抗税!”“薛国观滚出内阁!”
“反了!都反了!”苏州知府陈洪谧在府衙后堂急得团团转,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不自知。
这个五十多岁的绍兴籍官员,此刻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三日了!整整三日了!商铺不开,码头不动,连卖菜的都不上街!再这么下去,别说朝廷的商税收不上来,就是苏州城几十万人的吃喝都要成问题!”
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府尊,最要紧的是……织造局那边传来消息,三千织工已经聚在衙门口,说要讨个说法。若再弹压不住,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陈洪谧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信——那是江南巡按御史祁彪佳派人送来的,信中只有八个字:“民怨沸腾,早做打算。”
祁彪佳是东林党人,素来与内阁首辅薛国观不睦,这次苏州罢市,背后若说没有祁彪佳等人的影子,打死他都不信。
可问题在于,薛国观推行的“商税加征令”,确实要了江南商贾的命。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崇祯十一年四月,新任首辅薛国观为解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奏请在全国加征商税。
按他的章程:南北商路,无论坐贾行商,一律按货值百抽五;市舶司对进出口货物,再加抽三分;连民间小额交易,也要征收“牙税”“门摊税”。此令一出,举国哗然。
但真正点燃火药桶的,是六月下发到江南的细则。其中一条规定:苏州、松江等地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因“获利最丰”,税率加至百抽八!
更狠的是,追缴过往三年的“欠税”——也就是说,商人不仅要交今年的重税,还要补交前三年的!
“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苏州绸缎商会的会首沈念宁在密会上捶桌怒吼。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商人,面庞红润,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百抽八!还要追缴三年!我沈家三代经营,攒下的家业,这一刀就要割去三成!这生意还怎么做?!”
座中十余位江南巨贾,个个脸色铁青。这些人掌控着大明朝三分之一的财富,他们的商队北至辽东,南抵南洋,东到日本,西通西域。如今朝廷这一刀,直接砍在了他们的命脉上。
“诸位,”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松江布商徐光远的族侄徐孚远,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薛国观此举,名为筹饷,实为敛财。他山西人,不知江南商情,只听户部那些账房先生胡诌,以为咱们江南商人都是肥羊。咱们若忍了这口气,今日抽八分,明日就敢抽十分!到时候,别说生意做不成,就是身家性命,怕也难保!”
“徐先生说得对!”茶商汪文言接口道,“咱们这些年,给朝廷捐的饷、纳的税还少吗?辽东打仗,咱们捐;中原剿寇,咱们捐;如今倒好,直接明抢了!这口气,不能忍!”
“那怎么办?造反吗?”有人怯怯地问。
“造反不至于,”徐孚远冷笑,“但咱们可以罢市。”
“罢市?”
“对!苏州、松江、杭州、南京,所有商铺一齐关门!码头停工,工坊熄火,让朝廷看看,没有咱们江南的银子,他这个大明还转不转得动!”徐孚远站起来,环视众人,“当然,不能明说是抗税。就说……就说市面不靖,盗匪横行,为保财产安全,暂歇业整顿。”
一旁的盐商皱眉:“这能成吗?官府若强行开市……”
“官府?”徐孚远笑容更冷,“陈洪谧那个知府,三年任期将满,正等着升迁呢,他敢把事闹大?至于南京六部那些老爷们,哪个没拿过咱们的好处?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众人互相对视,眼中渐渐燃起决绝的火苗。是啊,这些年,他们用银子铺路,用丝绸开道,朝中大臣,宫里太监,谁没受过江南商贾的孝敬?如今朝廷要卸磨杀驴,那就别怪驴子尥蹶子!
七月初八,罢市开始。
第一天,只是阊门、胥门几条主要商街关门。第二天,蔓延至全城。到第三天,连城外枫桥的米市、娄门的菜市都停了。
更可怕的是,苏州织造局的三千织工——这些靠织机吃饭的穷苦人,因工坊停工而断了生计,也开始聚集闹事。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同时送去的,还有祁彪佳等江南官员的联名奏疏,弹劾薛国观“苛政虐民”“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七月的北京城,热得像蒸笼。但乾清宫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加闷热压抑。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章:一份是苏州知府陈洪谧的急报,详细描述罢市情形,字里行间透着恐慌;一份是江南巡按御史祁彪佳等人的弹劾疏,洋洋洒洒三千言,把薛国观骂得体无完肤;还有一份,是薛国观自己的辩疏,坚称加征商税是“为国筹饷,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崇祯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什么都不得已。
剿寇不得已加派,防边不得已增税,如今国库空了,又不得已加征商税。
可这“不得已”的背后,是大明江山的千疮百孔,是天下百姓的怨声载道。
“皇上,温先生到了。”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轻声禀报。
“宣。”
温体仁缓步走进乾清宫。这位在政坛斗争了半辈子的前任首辅,今日穿了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打扮得像个乡间塾师,与紫禁城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但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偶尔睁开时露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臣温体仁,叩见皇上。”他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温先生免礼。”
崇祯难得地起身虚扶,“先生可知苏州罢市之事?”
“略有耳闻。”
温体仁垂首道,“听说市井沸腾,民怨汹汹。”
“薛国观上奏,说加征商税是为解军饷之急,江南商人富可敌国,理当为国分忧。”崇祯将薛国观的辩疏推过去,“先生以为如何?”
温体仁接过,却不看,只淡淡道:“薛阁老所言,理论上不错。江南确富,商人确有钱。但皇上可知道,这加征的商税,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崇祯一怔。
“商人逐利,税重则价涨。”
温体仁继续道,“一匹苏州绸,原本卖十两,加税后必涨至十二两。买绸的是谁?是京城的达官贵人,是各地的乡绅富户。这些人的银子从哪来?或是俸禄,或是地租,或是……贪墨。最终,这税还是转嫁到了百姓头上。而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再加压,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李自成虽暂匿,张献忠伪降,罗汝才流窜,看似流寇势衰,实则如野草逢春,稍有机会便会复燃。若因加征商税再逼反江南,则大明腹背受敌,危矣!”
这番话,句句戳中崇祯的痛处。他何尝不知百姓困苦?但军饷缺口高达六百万两,九边将士已欠饷半年,再不发饷,边关就要生变。
辽东那边,皇太极虎视眈眈;中原这边,流寇死而不僵。钱,钱,钱!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崇祯的声音透着疲惫。
温体仁抬起眼皮,那双总像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当务之急,不是加税,而是节流。臣查过去三年账目,光宫中用度就耗银二百余万两;各地藩王岁禄,更是高达四百万两;官员俸禄虽屡经裁减,然贪墨成风,实际耗费何止千万?若能从这些地方省出钱来,何至于与民争利?”
这话太大胆了。裁减宫中用度?削减藩王俸禄?整顿官员贪墨?哪一件不是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逆鳞?崇祯沉默了。
他登基十一年,不是没试过改革,但每一次都碰得头破血流。那些藩王,那些勋贵,那些太监,那些官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于薛国观……”
温体仁话锋一转,“加征商税本无大错,错在操之过急,更错在不察民情。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当怀柔安抚,岂可强征硬取?今酿成罢市风波,若不处置,恐失天下商民之心。臣以为……当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温体仁这家伙,不得不说能力还是有的。
崇祯闭上眼睛。罢免首辅,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
正月罢刘宇亮,四月用薛国观,如今七月又要罢薛国观。一国之首辅,如走马灯般更换,朝政如何能稳?国事如何能兴?
但,不罢又能如何?江南罢市已持续五日,再不解决,恐怕真要激起民变。到那时,就不是罢免一个首辅能平息的了。
“传旨。”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薛国观办事操切,引发民怨,着革去内阁首辅之职,回籍听勘。内阁首辅一职……由温体仁接任。”
“臣,领旨谢恩。”温体仁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七月十五,圣旨明发。薛国观接到旨意时,正在内阁值房核算商税账目。他愣了半晌,突然狂笑,笑声凄厉:“我为国筹饷,何错之有?江南那些奸商,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吸的都是民脂民膏!如今加他们几分税,就敢罢市抗旨?皇上啊皇上,您这是自毁长城啊!”
他一把掀翻书案,账册散落一地。这个山西汉子,为官三十年,自认清廉勤政,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但他不知道,真正让他倒台的,不是江南商人的罢市,而是他触动了整个江南官僚集团的利益——那些官员,哪个背后没有商贾支持?哪个每年不收受江南的“冰敬”“炭敬”?
同一天,温体仁重新入阁,再掌首辅大印。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暂停“商税加征令”,派员安抚江南。
同时,他给苏州的徐孚远等人送去密信,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七月十八,苏州商铺陆续开门,市面渐渐恢复。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的根基,已经在这场罢市中,又松动了几分。
温体仁重掌内阁的第七天,便在文华殿召集九卿科道,举行了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廷议。议题只有一个:先安内,还是先攘外?
文华殿内,鎏金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但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崇祯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凝重。
下方,以温体仁为首的内阁辅臣,以杨嗣昌为首的兵部官员,以刘宗周为首的清流言官,分列左右,壁垒分明。
“今日所议,乃国家大计。”
温体仁作为首辅,率先开口。他今日特意穿了绯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手持玉笏,一扫往日简朴形象,显得威仪十足,“辽东有东虏,中原有流寇,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二者不可得兼。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先解决一头。诸公以为,当先剿寇,还是先御虏?”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杨嗣昌便出列:“温阁老此言差矣!东虏乃心腹大患,上次入寇,兵锋直抵京师,此仇此恨,岂能暂忘?若与虏议和,则国威尽丧,士气尽失,日后何以立国?臣以为,当整饬边防,重整九边,与东虏决一死战!”
这位素以知兵自诩的兵部尚书,此刻说得慷慨激昂。但他心里清楚,所谓“决一死战”,不过是场面话。
辽东防线年年吃败仗,关宁军欠饷已逾八月,真打起来,胜算渺茫。
可他不能说软话,因为朝中主战派势力强大,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最恨“议和”二字。
果然,杨嗣昌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东林党魁钱谦益便接口道:“杨尚书所言极是!夷狄豺狼,得寸进尺。嘉靖年间,俺答汗兵临城下,朝廷许以互市,结果如何?鞑靼年年入寇,边关永无宁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与虏议和,无异于抱薪救火,饮鸩止渴!”
这位江南文坛领袖,话说得文雅,却字字诛心。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不仅因理念,更因政治立场——温体仁是浙党领袖,他是东林魁首,党争之下,自然要唱反调。
温体仁不动声色,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钱侍郎博古通今,佩服。但今时不同往日。嘉靖年间,俺答虽强,大明尚有余力。如今呢?”
他环视众人,“辽东连年用兵,耗银数千万两,阵亡将士数十万,可曾收复一寸失地?辽饷加派,百姓不堪;九边欠饷,将士怨望。如此局面,再与东虏硬拼,诸公是想重演土木堡之变吗?”
“你!”钱谦益气结。土木堡之变是明朝最大的耻辱,温体仁此言,等于骂他们是误国奸臣。
“温阁老,”一直沉默的刘宗周开口了。这位工部尚书是着名的理学大家,为人刚直,“即便要与东虏周旋,也该堂堂正正,岂可屈膝求和?况流寇之患,实因政治不清,官吏贪腐,百姓困苦所致。若朝政清明,吏治肃整,流寇不剿自平。如今不修内政,反欲与外虏妥协,此非本末倒置乎?”
这话戳中了要害。流寇问题,本质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但整顿吏治、肃清贪腐,谈何容易?那是要动整个官僚集团的奶酪。
温体仁深深看了刘宗周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刘尚书所言,乃治国正道,老夫岂不知?然事有缓急,时有先后。如今流寇猖獗,中原糜烂,若再与东虏两线作战,大明必亡!为今之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与东虏暂和,腾出手来剿灭流寇,待中原平定,国库充盈,再图辽东,方为上策。”
他转向崇祯,跪地奏道:“皇上,臣知此言必遭非议。但臣蒙皇上起复,委以重任,不敢不尽忠直言。今国家已到生死存亡关头,若再拘泥于虚名,顾忌人言,则大势去矣!请皇上圣裁!”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崇祯。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知道温体仁说得对,大明确实打不起两线战争了。
但议和……议和就是承认失败,就是向“虏酋”低头,这让他朱家皇帝的脸往哪搁?史书上会怎么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温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与东虏议和,事关国体,需从长计议。眼下……先全力剿寇吧。”
这是折中的说法:不明确说议和,但默许集中力量剿寇。实际上,已经偏向了温体仁的“先安内”策略。
“皇上圣明!”温体仁叩首。他知道,皇帝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就靠他暗中操作。
钱谦益、刘宗周等人还想再争,但见皇帝疲惫地摆手:“今日就议到此吧。朕累了。”
众人只得退下。走出文华殿时,钱谦益故意与温体仁并肩,低声道:“温相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让皇上动了议和的心思。只是不知,日后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今日之事?”
温体仁淡淡一笑:“钱侍郎多虑了。老夫所为,只为保住大明江山。至于身后名……让后人说去吧。”
两人目光对视,如刀剑相击,随即各自拂袖而去。
这场廷议,表面上是国策之争,实则是党争的延续。
温体仁的“先安内”,得到务实派官员的支持;钱谦益等人的“先攘外”,则有清流和主战派力挺。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既无法全力剿寇,也无法全力御虏,在摇摆不定中消耗着最后的气数。
而这一切,都被千里之外的李健,看得清清楚楚。
崇祯十一年七月底的河套,夜晚已有了些许凉意。归化城总督府的书房里,烛火通宵达旦地亮着。
李健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中的朱笔在“巨鹿”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消息确切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安全司主事曹文诏肃立:“确切。我们在盛京的细作传回密报:皇太极已定于八月秋高马肥时,再次入塞。此次兵力约十万,分三路:一路由多尔衮率领,破墙子岭;一路由岳托率领,破青山口;主力由皇太极亲率,走中路。目标很明确——直扑京畿,掳掠人口物资。”
李健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卢象升呢?他现在在哪?”
“宣大总督卢象升,目前驻守宣府。按惯例,清军入塞,他必率天雄军驰援京师。”
曹文诏顿了顿,“但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兵部尚书杨嗣昌与卢象升不和,此次很可能……故意不给他充足粮饷,甚至可能调走他的精锐。或者有其他事发生。”
李健闭上眼睛。历史的车轮,果然还是在沿着原有的轨迹滚动。
他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中,崇祯十一年冬,清军第四次入塞,卢象升在巨鹿与清军血战,因与监军太监高起潜不和,在与清军对战的关键时刻,孤立无援,五千天雄军全军覆没,卢象升本人战死沙场。
那是明末最悲壮的一幕,也是大明最后的气节。
“不能让卢象升死。”
李健睁开眼,眼中闪过决断,“此人是大明少有的忠臣良将,若死于此役,则天下再无敢战之将。”
曹文诏皱眉:“总督,卢象升会死?更何况咱们远在河套,如何救得了千里之外的卢象升?况且……那是朝廷的事,咱们插手,恐惹嫌疑。”
“朝廷?”李健冷笑,“如今的朝廷,还有几个真心为国的?杨嗣昌嫉贤妒能,温体仁只顾党争,崇祯皇帝多疑寡断。至于其他人,他们巴不得卢象升这样的直臣死掉,好让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上位。而卢象升会不会死我也是猜的,但我们要为此做足准备。”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但卢象升不能死。不仅因为他忠勇,更因为——他若活着,能牵制清军,能震慑朝中奸佞,能给天下忠义之士留一点希望。他能为我华夏做更多的事。卢象升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写完,他将信递给曹文诏:“立刻派人,秘密送往宣府,交给卢象升本人。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里,绝不可经第三人手。”
曹文诏接过,扫了一眼,顿时色变:“总督,这……这是泄露军机啊!万一被朝廷知道……”
“所以必须秘密。”李健沉声道,“信上我只写了几个字:‘清军将入塞,小心巨鹿。’卢象升是聪明人,看到这几个字,自然会明白。至于消息来源……就说是我在蒙古的商队探听到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健打断他,“文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大明虽腐朽,但卢象升这样的脊梁,能多留一根是一根。”
曹文诏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李健叫住他,“让曹变蛟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曹变蛟匆匆赶到。这个专攻火器与炮兵的年轻将领,此刻一身戎装,英气勃勃:“总督,您找我?”
李健示意他看地图:“变蛟,若派你率一千精锐,长途奔袭至巨鹿一带潜伏,待清军入塞、卢象升危难时,突然杀出救他,有几成把握?”
曹变蛟一愣,仔细查看地图,沉吟道:“从河套到巨鹿,约一千八百里。若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二十日可达。但……一千人太少了,清军动辄数万,杯水车薪啊。”
“不是让你跟清军硬拼。”
李健指着巨鹿周围地形,“你看,这里多丘陵、河谷,适合小股部队隐蔽机动。你的任务不是击败清军,而是趁乱救出卢象升。一千精锐,配备最好的战马、最利的刀枪、最足的火药,突然袭击,救到人就走,不与清军纠缠。”
曹变蛟眼睛亮了:“若是这样……有七成把握!但需要详细的情报支持——清军具体兵力部署、卢象升的确切位置、接应路线……”
“这些,安全司会全力配合。”
李健拍拍他的肩,“变蛟,此次任务凶险异常,可谓九死一生。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曹变蛟单膝跪地:“末将愿往!卢总督忠义无双,末将早已仰慕。若能救他脱险,虽死无憾!”
“好!”李健扶起他,“但你记住,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河套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这样的将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此次行动,代号‘北斗’。取七星指引,绝境求生之意。你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记住,绝对保密,除了你我、曹文诏,不得有第四人知道全盘计划。”
“遵命!”
曹变蛟退下后,李健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一旦事情泄露,就是私调兵马、干预朝政的大罪,足够砍头抄家。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卢象升不该死在巨鹿,不该死在那场肮脏的政治阴谋中。这个忠君爱国、一身是胆的将军,十七岁中举,二十一岁中进士,本可像其他文官一样,在翰林院吟诗作赋,在地方上捞钱享福。
但他选择了最艰难的路——投笔从戎,组建天雄军,与清军血战十年,身上伤痕累累。
“卢建斗啊卢建斗,”李健喃喃道,“这一次,我要替你改命。”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宣府,卢象升刚刚巡营归来。这位面容清瘦、双目如电的宣大总督。
此刻正坐在军帐中,就着油灯阅读兵书。亲兵送来一封密信,说是“河套故人所寄”。
卢象升展开信,看到那几个字,眉头猛然一皱。他走到帐外,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长城,是关外,是虎视眈眈的满洲铁骑。
“巨鹿……”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若真有那么一天,卢某当马革裹尸,以报国恩。”
他不知道,此刻已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骑兵,正在河套的夜色中集结。他们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救赎的火焰。
三日后,这支代号“北斗”的队伍将悄然出发,跨越千山万水,去赴一场注定惨烈,却可能改变历史的约会。
而大明的朝堂上,温体仁与钱谦益的党争还在继续,崇祯皇帝还在为钱粮发愁,没有人知道,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战,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展开。
历史的河流,或许真的会因这一千骑兵,而转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