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崇祯十一年六月中旬的豫鄂边界,即就在官军集中力量对付闯王及八大王的同一时间。
暑气已经如蒸笼般笼罩大地。伏牛山与桐柏山交汇处的崎岖山道上,一支约八千人的队伍正像幽灵般穿行于密林之中。
这支队伍衣甲杂乱,兵器五花八门,但行进间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肃静与秩序,显示出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兵。
队伍最前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骑在青骢马上,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癯,颌下三缕花白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多而眼黑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的光芒。
此人正是被官军称为“曹操”的农民军首领罗汝才。
“大帅,前面就是淅川地界了。”副将刘希尧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探子回报,淅川县城只有五百卫所兵,知县是个书呆子,若能速战速决……”
罗汝才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打县城做什么?咱们现在是游龙,不是困兽。”
他勒住马缰,远眺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熊文灿的三万湖广兵就在湖北围剿八大王,孙传庭的秦军也在潼关一带游弋,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咱们一露头,立刻就会成官军的靶子。”
刘希尧不甘心:“可是弟兄们已经断粮两天了,再这么下去……”
“粮草会有的。”罗汝才淡淡道,那双“狼顾之相”的眼睛微微眯起,“淅川城西三十里,有个赵家庄,庄主赵百万是这一带有名的粮绅,家里囤粮少说五千石。今晚,咱们去‘借’点。”
“赵家庄?”刘希尧皱眉,“听说那庄子墙高壕深,养着两百庄丁,还有几十杆火铳,不好打啊。”
“谁说硬打了?”罗汝才嘴角泛起一丝诡秘的笑意,“赵百万有个独子,在襄阳府学读书,每月十五必回家省亲。今天就是十五。”
刘希尧恍然大悟:“大帅是要……”
“绑票。”罗汝才吐出两个字,“不动刀兵,只取粮草。赵百万爱子如命,别说五千石粮,就是要他一半家产,他也得给。”
众将闻言,无不叹服。这就是罗汝才与其他义军首领最大的不同——他从不硬拼,善用计谋,行事如泥鳅般滑不留手。
自崇祯八年大会剿转战以来,他吸收经验。他转战河南、湖广、安徽,虽未像李自成、张献忠那样攻占过大城,却始终能在大明官军的围剿缝隙中存活壮大,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灵活机动的本事。
是夜,月黑风高。赵家庄外三里处的松林里,罗汝才亲自坐镇。
他派出的三十名精锐斥候,如鬼魅般潜入庄子,半个时辰后,果然绑来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被堵着嘴,吓得面无人色。
“告诉他爹,三天之内,送三千石粮食到指定地点,粮食到,人放回。”罗汝才对负责传信的庄丁道,“若敢报官或耍花样……”他瞥了少年一眼,没再说下去。
庄丁连滚带爬地跑了。次日傍晚,赵家庄果然如约送来粮食,还额外加了五百两银子“孝敬”。
罗汝才守信放了人,带着粮草连夜转移,待官军接到消息赶来时,早已人去楼空。
“大帅,这法子好!”行军途中,刘希尧兴奋道,“既得了粮,又没损弟兄,还让官府摸不着咱们的行踪。”
罗汝才却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这种小打小闹,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李闯王生死不明,张八大王在谷城假降,就剩咱们在这豫鄂边界游荡,看似逍遥,实则如浮萍无根。”
他顿了顿,望向西北方向:“老回回那边……还没消息?”
刘希尧脸色一沉:“马守应昨日派人传话,说他要带部众去陕西投奔李自成,让咱们好自为之。”
“愚蠢!”罗汝才罕见地动了怒,“李自成现在自身难保,为何流民中半点音讯也无?他马守应当年在陕北也算一号人物,如今却要寄人篱下,我看是河套李健小儿已经吓破了他的胆!怂娃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人各有志。他既要去,咱们也不拦着。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孙传庭的秦军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探马来报:“大帅!西北方向五十里发现官军!看旗号,是孙传庭麾下游击将军白广恩所部,约三千人,正朝咱们这边移动!”
营中顿时一阵骚动。白广恩是孙传庭麾下头号猛将,以悍勇着称,所部皆为百战精锐。
罗汝才却异常镇定。他展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传令:一营往东,走桐柏山小道,沿途多设疑兵;二营往南,渡白河,烧毁渡口浮桥;三营随我向北,入伏牛山深谷。记住,不与官军接战,只把他们引开。三日后,在老君山会合。”
“得令!”
命令一下,八千人的队伍如溪流分岔,瞬间分成三股,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白广恩率军赶到时,只见满地狼藉的临时营地,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气得一刀劈断身旁小树:“罗汝才这老狐狸!又让他溜了!”
而此时,罗汝才已带着三千亲信,钻进伏牛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谷中有条暗河,河边天然岩洞星罗棋布,正是藏兵的绝佳之地。
“大帅,咱们要在这里躲多久?”亲兵队长问。
罗汝才坐在一块青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佩剑:“等。等孙传庭以为咱们溃散了,等熊文灿放松警惕,等……天下有变。”
他望向岩洞外一线天光,眼神深邃如潭。这个农民军首领,虽读书不多,却天生有种洞悉时局的敏锐。
他知道,如今的大明就像一栋将倾的大厦,看似巍峨,实则梁柱已朽。
李自成、张献忠、包括他自己,都是这大厦的掘墓人。但掘墓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最先冒头的,往往最先被砸死。
所以他选择隐忍,选择等待,选择在官军势力的夹缝中游走生存。他要做最后一个出手的渔翁,等鹬蚌相争到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收拾残局。
只是,这需要极大的耐心。而他的老伙计马守应,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同一时间,豫西鲁山县境,马守应的大营里正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中军帐中,这位曾经纵横陕北的“老回回”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已见花白,额头一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年前与河套李健所属部队作战时留下的。
帐下站着十几个部将,个个垂首不语。他们已经争论了整整三天,焦点只有一个:下一步往哪走?
“大帅,罗汝才那边又来信了。”
军师李文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书信,“他说孙传庭主力已向东移动,让咱们趁机南下,与他合兵一处,共图湖广。”
马守应看都没看,抓起信纸撕得粉碎:“合兵?合什么兵?罗汝才那老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说是合兵,实则是想吞了咱们!”
他霍然起身,在帐中焦躁地踱步,“这半年跟着他东躲西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弟兄们饿死冻死多少?再看看人家张献忠,在谷城假降,吃朝廷的粮,领朝廷的饷,小日子过得滋润!”
部将王老虎忍不住道:“可张献忠那是投降啊!咱们跟着闯王起事,不就是为了不向官府低头吗?”
“闯王?”马守应冷笑,“李自成要是还活着,为什么半点消息没有?潼关南原那一战,三千骑兵就逃出去十八个,他能是那十八个之一?就算活着,也是丧家之犬,还能成什么事?”
他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陕西的位置:“要我说,回陕西!那是咱们的老家,山熟水熟人熟!李自成要真还活着,肯定也在那一带藏着。找到他,合兵一处,重整旗鼓!陕西这些年天灾不断,官府加派又狠,老百姓活不下去的多得是,振臂一呼,又是十万大军!”
帐中一阵沉默。回陕西,意味着要穿越整个河南,突破孙传庭的层层封锁,风险极大。但留下跟罗汝才混,也确实看不到出路。
“大帅。”李文才硬着头皮开口,“回陕西……路途遥远,孙传庭的秦军正撒开大网找咱们,这一路凶多吉少啊。不如暂留豫西,等局势明朗……”
“等?等到什么时候?”马守应暴喝,额上青筋凸起,“等咱们这几千弟兄饿死?等官军把咱们围死?我马守应十六岁跟着王嘉胤起事,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怕死就不造反了!”
他环视众将,声音嘶哑:“愿意跟我回陕西找闯王的,留下;想继续跟着罗汝才钻山沟的,我不拦着。但话说在前头——这一去,九死一生。现在要走,还来得及。”
帐中寂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片刻后,王老虎第一个站出来:“我跟着大帅!当年在米脂,要不是大帅从官兵刀下救了我,我早死了!这条命是大帅的,大帅去哪,我去哪!”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陆续有七八个将领表态。但也有三四人低头不语——他们多是河南本地人,妻儿老小都在这里,不愿远赴陕西。
马守应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手下原本有两万多人,潼关之战后还剩八千,这半年跟着罗汝才东奔西跑,又折损两千,如今只剩六千。若再分兵,力量就更弱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深吸一口气:“好!愿意走的,连夜准备,明日五更出发。不愿走的……各安天命吧。”
当夜,大营里灯火通明。六千将士得知要回陕西,反应各异——陕西籍的老兵大多振奋,他们离乡多年,早就想回去了;河南籍的新兵则惶惶不安,不少人偷偷收拾行装,准备开溜。
马守应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了崇祯元年,陕北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却还在催逼钱粮。
他那时还是个泥腿子,眼睁睁看着同村的人易子而食,看着官差活活打死抗税的乡亲。一怒之下,他杀了税吏,带着十几个兄弟上了黄龙山。
十年了。这十年,他转战四省,攻破过府城,打败过总督,也曾拥兵数万,威风八面。可如今呢?如丧家之犬,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大帅。”李文才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过一个酒囊,“喝口酒吧,暖暖身子。”
马守应接过,猛灌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文才啊,”他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你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李文才沉默良久,轻声道:“这世道,本就没有对错,只有死活。大帅选回陕西,是险棋,但未必不是活路。罗汝才精于算计,可他算计太多,失了锐气。张献忠假降求生,可他忘了,朝廷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咱们去找闯王,是险,但若是成了……”
他没说下去。但马守应懂——若是找到了李自成,两股老牌义军合流,以他们在陕西的根基和声望,很快就能拉起一支大军。到那时,关中震动,天下局势又将不同。
“但愿吧。”马守应望向西北的夜空,那里是故乡的方向。
次日五更,天还未亮。马守应率四千愿意跟随的部众,悄无声息地拔营出发。留下两千多人,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神色复杂。
消息很快传到罗汝才耳中。当时他正在伏牛山峡谷中与刘希尧对弈,听到禀报,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走了?”他问。
“走了。四千人,往西去了。”探子道。
罗汝才落下棋子,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探子退下,刘希尧忍不住道:“大帅,马守应这一走,咱们又少了一份力量。要不要派人追回来?”
“追什么?”罗汝才摇头,“人各有志。马守应是陕北人,想回老家,情有可原。只是……”
他叹了口气,“这一路山高水险,孙传庭又盯得紧,怕是凶多吉少。”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接应一下?”
罗汝才沉吟片刻,还是摇头:“自身难保,何以保人?传令下去,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官军知道马守应西去的路线。这……就算对老伙计最后的情分了。”
刘希尧点头,心中却想:大帅嘴上说不管,其实还是念旧情的。否则何必封锁消息?让官军知道了,马守应死得更快。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已成胶着之势。罗汝才凝视棋盘,忽然道:“希尧,你说这天下大势,像不像这局棋?”
“大帅的意思是……”
“闯王李自成是一颗孤子,看似被困死,但若置之死地而后生,或可翻盘。八大王张献忠是一片厚势,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老回回马守应……”
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边缘,“是这枚棋子,看似无用,但若用得好,也能搅乱局面。”
“那咱们呢?”
“咱们?”罗汝才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咱们是观棋人,也是弈棋人。既要看准时机落子,也要随时准备抽身而退。这盘棋,还早得很呢。”
他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伏牛山的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青翠的山峦。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乱世的棋局,还在继续。
六月底的黄土高原,骄阳似火。连绵的黄土沟壑在烈日曝晒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模糊的焦黄色。
这是一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十年九旱,十年九乱,黄土里浸透了历代百姓的血与泪。
马守应率军进入陕西地界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五。这二十多天的强行军,让四千将士疲惫不堪——他们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山路,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不少人脚底磨出血泡,互相搀扶着才能行走。
“大帅,前面就是甘泉驿了。”王老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要……进驿站歇歇?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
马守应勒马远眺。甘泉驿是延州通往西安的重要驿站,按理说应有官军驻守。但他派出的斥候回报:驿站空无一人,连驿卒都不见了。
“不对劲。”马守应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李文才也觉异常:“是啊,这一路走来,连个樵夫猎户都没遇到,好像……所有人都躲起来了。”
多年的战场直觉让马守应脊背发凉。他想起罗汝才的警告,想起孙传庭用兵的狠辣。
也许,从他们决定回陕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传令,绕开甘泉驿,走黄龙山小道。”马守应当机立断,“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天,进了黄龙山就安全了。”
黄龙山是陕北着名的险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当年王嘉胤起义时就在此扎营,易守难攻。只要能进去,官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当队伍转向黄龙山方向,行至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要峡谷时,突变骤生——
“轰!轰!轰!”
三声炮响,震得山谷回声隆隆。紧接着,峡谷两侧崖壁上,无数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官军,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有埋伏!快退!”马守应嘶声大吼。
但退路已被截断。峡谷入口处,不知何时筑起一道简易土墙,墙上架着火铳,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出口方向,一杆“孙”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正是孙传庭麾下头号猛将白广恩!
“马守应!孙军门在此等候多时了!”
白广恩横刀立马,声如洪钟,“尔等已入天罗地网,还不下马受降!”
直到此刻,马守应才明白:他们这一路的“顺利”,全是假象。孙传庭早就料到他会回陕北,故意撤去沿途守军,放松警戒,引诱他进入这绝地。甘泉驿的空无一人,沿途不见百姓,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
“孙传庭……你好狠!”马守应双目赤红,拔刀在手,“弟兄们,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杀——!”绝境中的义军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如困兽般冲向峡谷出口。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峡谷地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这原本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却也成了困兽的死斗场。
义军将士知道无路可退,个个拼死向前。官军虽然占据地利,但面对这些亡命之徒,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马守应一马当先,手中大刀舞成一片白光,所过之处,官军人仰马翻。
他今年四十六了,体力已不如年轻时,但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的“老回回”。
“孙传庭!出来与我一战!”他嘶吼着,直扑那杆“孙”字大旗。
大旗下,孙传庭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场。这位陕西巡抚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一袭青衫,坐在一把大师椅上,仿佛在观赏一出戏剧。
他身边站着的是监军太监杜勋——此人是曹化淳的心腹,专程从北京赶来“督战”。
“孙军门,这马守应倒是骁勇。”杜勋尖声道,“可惜,螳臂当车。”
孙传庭淡淡道:“困兽犹斗罢了。传令,火铳队上前,不必留活口。”
命令一下,官军阵中推出二十门虎蹲炮——这是专门对付密集队形的小型火炮,装填霰弹,一炮能覆盖方圆十丈。
“放!”
炮声如雷,铁沙如雨。冲在最前面的义军成片倒下,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马守应的坐骑也被击中,哀鸣倒地。他滚落在地,还未爬起,三四支长矛已刺到面前。
“大帅小心!”王老虎扑上来,用身体挡住长矛,当场被捅穿。
这个跟随马守应十年的悍将,临死前还死死抱住一根矛杆,给主帅争取了喘息之机。
马守应目眦欲裂,挥刀砍断矛杆,反手劈翻两个官军。
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李文才被乱箭射死,尸身滚落山崖;其他部将或战死,或被俘,四千将士已伤亡过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峡谷中尸骸枕藉,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马守应浑身是伤,拄着刀,站在尸堆中,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
白广恩策马上前,居高临下:“马守应,降了吧。孙军门说了,只要你投降,可保你不死。”
马守应笑了,笑得满脸血污都皱在一起:“投降?我马守应这辈子,跪过天地父母,跪过闯王,就是没跪过官府!告诉孙传庭——”
他挺直腰杆,声音嘶哑却清晰,“老子就是死,也是站着死!”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孙传庭的方向:“孙传庭!今日你杀我,明日自有人杀你!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穷人的天下!”
说罢,他转身对剩下的亲兵道:“弟兄们,老子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不等众人反应,马守应横刀一抹——锋利的刀刃割开咽喉,鲜血如泉喷涌。
这个纵横十年的“老回回”,就这样倒在了故乡的土地上,眼睛还望着陕北的天空,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亲兵们愣了愣,随即纷纷自刎相随。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兵,他临死前喃喃道:“娘……儿回家了……”
战斗结束了。四千义军,战死三千七百余人,被俘三百,无一投降。官军也付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伤亡。
孙传庭起身,走到马守应的尸体前,沉默良久。杜勋凑过来:“军门,这贼酋的首级,是不是该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不必了。”孙传庭淡淡道,“厚葬吧。虽是贼寇,也算一条好汉。”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杜勋愣了愣,啐了一口:“假仁假义!”
当夜,孙传庭在中军帐中独坐。案上摊着地图,烛火摇曳。亲兵送来战报,他看了一眼,随手搁在一边。
“军门,马守应已死,陕北流寇算是肃清了。”副将小心翼翼地说。
“肃清?”孙传庭苦笑,“杀了一个马守应,还有千千万万个马守应。只要百姓活不下去,这流寇就剿不完。”
他走到帐外,望着陕北的夜空。星斗稀疏,四野寂静。这片土地太苦了,苦得让人活不下去,就只能造反。杀,能杀多少?剿,能剿到几时?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孙传庭最终道
他知道,马守应的死,只是明末乱世中的一个插曲。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这风暴中,尽力稳住这条将沉的大船,哪怕,只是延缓它沉没的时间。
马守应战死的消息,像夏日的惊雷,迅速传遍四方。各方势力闻讯,反应各异,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出这个乱世的光怪陆离。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接到孙传庭的捷报时,正在用午膳。
他放下象牙箸,仔细阅读奏章,当看到“阵斩逆酋马守应,毙贼三千七百余”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好!孙传庭不愧是我大明栋梁!”他难得地赞道,“马守应为祸陕北十年,今终授首,陕境可安矣!”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附和:“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此乃祥瑞之兆。”
但崇祯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他走到御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辽东请饷,河南告灾,湖广报寇,江南催漕……每一本都是催命符。马守应死了,可李自成呢?张献忠呢?罗汝才呢?还有辽东那个皇太极……
“传旨。”他疲惫地说,“加孙传庭太子太保衔,赏银五千两,荫一子。另,令速平湖广张献忠,不得延误。”
“遵旨。”
旨意六百里加急送出。但崇祯不知道,此刻的张献忠,正在谷城磨刀霍霍;而李自成,正在商洛山悄然壮大。
马守应的死,不仅没有让天下太平,反而让剩下的豪杰更加警惕,更加疯狂。
谷城的县衙。
张献忠接到密报时,正在校场检阅新军。他看完后,沉默良久,把纸条递给徐以显。
徐以显扫了一眼,叹道:“老回回……可惜了。当年在陕北,他也是一方豪杰。”
“豪杰?”张献忠冷笑,“不识时务的莽夫罢了!我早说过,现在回陕北就是送死,他不听。看看,应验了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过……孙传庭这老小子,下手真够狠的。四千人,一个活口不留。”
“大王,孙传庭此举,恐怕也是在敲山震虎,做给咱们看的。”
徐以显低声道,“他在警告所有义军: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定亡。”
张献忠嗤笑:“吓唬谁呢?老子不是马守应,谷城也不是黄龙山。”
他拍了拍腰间新铸的宝刀,“等老子准备妥当,第一个打的就是他孙传庭!”
话虽如此,但马守应的死,确实给张献忠敲响了警钟。他加紧了备战步伐,暗中派人联络四川的摇黄十三家,联络河南的罗汝才,甚至派人潜入商洛山,寻找李自成的踪迹。
他要组建一个庞大的反明联盟,要在孙传庭、熊文灿这些官军反应过来之前,发动致命一击。
伏牛山,罗汝才大营。
当消息传来时,罗汝才正在岩洞中烹茶。听到马守应战死的细节,他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四千人……一个没逃出来?”他声音发颤。
“是。”刘希尧垂首,“孙传庭在黄龙山设伏,四面合围,火器齐发。马大帅他……自刎殉国了。”
岩洞里一片死寂。许久,罗汝才才缓缓坐下,喃喃道:“是我害了他……若我当时坚持留他,若我派人接应……”
“大帅,这不怪您。”刘希尧劝道,“马大帅执意要回陕北,谁也拦不住。这就是命。”
“命?”罗汝才惨笑,“这世道,还有什么命?都是杀人,或者被杀罢了。”
他想起与马守应的过往——崇祯四年,他们在山西合营,马守应性子直,他心眼多,经常争吵,但战场上总能互相照应。
崇祯七年,他们分兵,马守应回陕北发展,他去河南开辟新局。这些年虽然不在一起,但总有种默契:都是提着脑袋造反的苦命人,能照应就照应一点。
可现在,这个老伙计没了。死在家乡的土地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传令。”罗汝才忽然道,“全军戴孝三日,祭奠马大帅。另外……把咱们的暗线都撤回来吧,没用了。”
“大帅?”
“孙传庭经此一役,必会加紧清剿陕北义军余部。咱们的人留在那儿,只会白白送死。”罗汝才站起身,走到岩洞口,望着外面的群山,“马守应死了,李自成失踪,张献忠假降……这天下义军,就剩咱们这几支还在明处活动了。”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算计的光芒:“孙传庭下一个目标,要么是其他人,要么是咱们。希尧,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刘希尧沉吟道:“张献忠在谷城拥兵数万,粮草充足,孙传庭要打他,得调集湖广、四川、陕西三省兵力,没那么快。咱们这边……倒是个软柿子。”
“所以,咱们得动动了。”罗汝才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位置,“去湖广,跟张献忠合兵。他不是一直在联络咱们吗?正好,借他的势,避孙传庭的锋。”
“可张献忠那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货色。”罗汝才冷笑,“互相利用罢了。咱们需要他的粮草人马,他需要咱们的名声兵力。等合并之后,谁吞并谁,各凭本事。”
计划就此定下。六月最后一天,罗汝才率部众悄然离开伏牛山,昼伏夜出,向湖广方向移动。他要赶在孙传庭追来之前,与张献忠会合,组成一个更强大的反明联盟。
而此刻,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地方——商洛山。
商洛山深处。
李自成接到马守应战死的消息,已经是七月初。送信的是个陕北口音的老猎户,说是受马守应旧部所托,无论如何要把消息带给“闯王”。
“马大哥……死了?”李自成攥着信纸,手在颤抖。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详细记录了黄龙山之战的经过,最后一句是:“马帅临终言:告诉闯王,陕北的弟兄,等他回来。”
窝棚里一片死寂。刘宗敏、李过等人眼眶发红,他们都是陕北人,不少人与马守应部众有旧。
“孙传庭……”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意如实质,“此仇不报,我李自成誓不为人!”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的他,没有报仇的资本。三百多人,装备简陋,粮草有限,拿什么跟孙传庭的三万秦军硬拼?
“闯王,咱们是不是该出山了?”李过咬牙道,“马大帅都死了,咱们再躲下去……”
“出山?现在出山,就是第二个马守应。”李自成深吸一口气,“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咱们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走到窝棚口,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马大哥的死,会让天下义军更加团结,也会让朝廷更加疯狂。张献忠快反了,罗汝才也在动,等他们闹起来,把官军主力吸引过去,才是咱们出山的时候。”
他转身,对众人道:“传令下去,加紧训练,储备粮草。最迟三个月,咱们就要出商洛山,回陕西!到那时,我要用孙传庭的人头,祭奠马大哥和所有死去的兄弟!”
“愿随闯王!”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从这天起,商洛山中的训练更加刻苦。李自成将三百人分成三队,日夜操练。
他还亲自设计了新的战法——针对官军的火器优势,他让士卒练习分散冲锋,利用地形掩护,近身搏杀。这是用无数义军的鲜血换来的教训,他要让每一个弟兄都记住。
七月的商洛山,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但在那生机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当李自成带着他的三百死士走出大山时,天下将为之震动。
而此刻,崇祯十一年的夏天即将过去。马守应的死,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张献忠在磨刀。
罗汝才在转移。
李自成在积蓄。
孙传庭在调度。
崇祯在焦虑……
所有的线头都在收紧,所有的矛盾都在激化。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马守应这枚棋子倒下了,但棋局还在继续。接下来该谁落子?又会落在何处?
秋风起时,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