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五月的秦东大地,暮春的暖风已带上了初夏的燥热。渭水南岸的潼关南原,此刻却弥漫着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我们的闯王李自成勒住汗淋淋的战马,举目四望。他身后,是仅存的三千余骑——这些人马跟随他从陕北转战至此,个个甲胄残破,面黄肌瘦,但眼中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三天前,他们从商州突围而出,本欲取道商南县东进河南,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路线。
军中老向导再三劝阻:“闯王,潼关乃天险,孙传庭必设重兵,此去恐入虎口啊!”但李自成有他的算计——最危险的路,往往最出人意料。
“传令下去,在此休整半个时辰。”李自成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他今年正值当打之年,身材魁梧如熊罴,古铜色的面庞。
旁边的谋士顾君恩拖着伤腿蹒跚走近,这个中年书生原本白皙的面庞已被风霜刻满沟壑。他压低声音道:“闯王,斥候来报,前方十里未见官军踪迹。但……此地太过安静,鸟兽绝迹,恐有埋伏。”
李自成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潼关巍峨的轮廓。那座雄关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城楼上隐约可见旌旗飘动。
他何尝不知凶险?但自从去年在梓潼惨败,五万大军折损殆尽,他就如困兽般在秦岭巴山间辗转。
如今张献忠在湖广假降得喘息之机,罗汝才在豫西拥兵自重,唯有他这支曾经最强大的义军,被孙传庭、洪承畴像驱赶猎物般追杀。若不能尽快进入河南重整旗鼓,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顾不得了。”
李自成抓起水囊猛灌几口,清水顺着虬结的胡须流淌,“孙传庭主力应在东面堵截,潼关守军不会太多。趁夜色突破,过了关就是河南,天高任鸟飞!”
他翻身上马,拔出那柄跟随多年的厚背砍刀。“弟兄们!”
他振臂高呼,声如洪钟,“前有雄关,后有追兵,唯死战可求生!随我冲过去,到了河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愿随闯王!”残存的将士爆发出嘶哑的吼声。绝境之中,这吼声竟仍有破釜沉舟的悲壮。
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潼关。马蹄踏起漫天黄尘,在血色夕阳中翻卷如龙。然而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孙传庭站在潼关城楼上,冷眼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这位陕西巡抚身着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手按剑柄,面如寒铁。
他太了解李自成了——狡诈如狐,悍勇如虎,绝不肯走常人之路。所以他在李自成最可能选择的商南路布下疑兵,却将真正的主力埋伏在看似最不可能的潼关。
“军门,贼寇已入伏击圈。”
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副将低声禀报着贼寇的动向。
孙传庭微微颔首。他身后,潼关城墙后,三门新铸的“红夷大炮”缓缓调整炮口。
这是朝廷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重金购得,然后运至军中的利器,射程可达三里,装填开花弹,专为李自成准备。
更远处,南原两侧的沟壑中,埋伏着一万秦军精锐——全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卒,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放狼烟。”孙传庭淡淡道。
三柱黑色狼烟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目。这是总攻的信号。
李自成率军刚冲至南原中段,突然心生警兆。多年沙场搏杀养成的直觉让他猛勒战马:“停!”
话音未落,天地间响起撕裂耳膜的尖啸——
“轰!轰!轰!”
三发开花弹拖着白烟,划出死亡的弧线,准确落入骑兵队列。铸铁弹壳在半空炸裂,无数碎铁片如暴雨般倾泻。
战马凄厉嘶鸣,人体如纸片般被撕碎,残肢断臂混杂着内脏抛向空中。仅仅第一轮炮击,就有上百骑连人带马化作血肉齑粉。
“中计了!撤!”李自成目眦欲裂,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沟壑中,战鼓如雷,号角震天。无数官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完成合围。更致命的是,这些秦军阵型严整,前排是手持丈二长矛的枪阵,后排是弓弩手,再后是火铳队——完全是克制骑兵的杀阵。
“闯王,往东突围!”部将刘宗敏嘶吼着,率亲兵队拼死冲向东侧。这个陕北汉子满脸虬髯,独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他挥舞六十斤重的狼牙棒,所过之处官军非死即伤,硬生生在枪林中撕开一道缺口。
李自成顾不得多想,率残部紧随其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的砍刀每挥出一次,就有一颗人头落地;每格挡一次,就有兵器折断。
但官军太多了,杀之不尽。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那个爱唱信天游的米脂后生,被长矛捅穿胸膛时还在哼着曲调;那个跟随他七年的老卒,为替他挡箭被射成刺猬,生死不明。
“孙传庭!额操你祖宗!”
李自成仰天狂吼,声如受伤的猛虎。他恨,恨这个如附骨之蛆的对手;更恨这该死的世道——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刀头舔血?
突然,一支冷箭袭来,正中他的左肩。箭矢力道极大,穿透锁子甲,没入骨肉。剧痛让李自成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郝摇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闯王撑住!”
“别管我!带弟兄们走!”李自成咬牙折断箭杆,任凭鲜血浸透战袍。
此时三千骑兵已死伤过半,残余的也被分割包围。李自成环顾四周,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漂涌。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消逝,但战场却被火把和炮火映得亮如白昼。他知道,败局已定。
“宗敏,还有多少人?”他嘶声问。
刘宗敏满脸血污,虎目扫视:“不到五百……不,三百……他娘的,只剩百余人了!”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分散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老地方会合!”
“闯王!”
“这是军令!”李自成暴喝,随即压低声音,“记住,只要我李自成一息尚存,必带你们打回来!现在,活命要紧!”
残部轰然应诺,化作数股向不同方向突围。李自成带着身边的十八骑,转向南原最险峻的断崖——那里看似绝路,但崖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或有生机。
孙传庭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冷笑:“困兽犹斗。传令,生擒李自成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官军如狼似虎扑来。十八骑拼死断后,且战且退。至断崖边时,只剩八人。崖深十丈,下临深渊,追兵已至。
“跳!”李自成纵身一跃。其余七人紧随其后,如流星般坠入黑暗。
孙传庭赶到崖边,只见崖下林海茫茫,夜色如墨,哪里还有人影?他沉默良久,最终叹道:“此獠不死,必为大明心腹之患。”
但他也知道,如此绝地跳下,九死一生。明日搜山,或可寻得尸首。
这一夜,潼关南原的厮杀声直至子时才渐渐平息。三千义军,除少数溃散,大部战死。官军也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代价。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亮战场时,只见尸骸枕藉,残旗倒伏,乌鸦如黑云般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而在崖下的密林中,李自成从昏迷中醒来。他浑身是伤,左肩箭创溃烂流脓,但终究活了下来。
到了老地方汇合之后,清点身边,连同他在内,正好十八人——这是潼关南原血战后,闯王李自成最后的家底。
“闯王,咱们……”侄子一只虎李过哽咽难言。
李自成挣扎站起,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一字一句道:“天不亡我,必有所命。从今日起,我等隐姓埋名,藏于这商洛山中。终有一日,我要让孙传庭,让崇祯,让这天下知道——我李自成,又回来了!”
十八个遍体鳞伤的汉子,相互搀扶着,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而大明朝廷接到孙传庭捷报,皆以为闯王已死,弹冠相庆。
他们不知道,商洛山的深处,一颗复仇的种子已埋入沃土,只待春雷惊蛰,便要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木。
与此同时,崇祯十一年六月的汉水之滨,暑气蒸腾。谷城这座原本平静的鄂北小城,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五万官军如铁桶般围城三月,城墙上的砖石在夏日的曝晒下烫得可以煎蛋,而城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灼热难耐。
县衙大堂里,张献忠赤裸上身,露出精铁般黝黑的肌肉和满身伤疤。他正用一块磨石,精心打磨一柄鬼头大刀。
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在闷热的大堂里回荡,竟有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八大王,官军又遣使催降了。”军师徐以显撩袍进门。这个襄阳秀才出身的谋士,此刻穿着半旧的儒衫,额上沁着细汗,但神色从容。
张献忠头也不抬:“老调重弹?”
“正是。说只要大王开城投降,上缴兵器,便报奏朝廷封爵,部众可编为官军。”
徐以显顿了顿,“这次还送来一份礼单——白银五千两,绸缎二百匹,说是给大王的‘安家费’。”
“嗤!”张献忠嗤笑一声,举起大刀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刃口寒光流转,映出他狞厉的面容。“官军争权夺利都是一帮老狐狸,真当老子是三岁孩童?五千两就想买我五万弟兄的命?”
他手腕一抖,大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老子这口刀,砍下的贪官脑袋,每个都不止值这个价!”
徐以显不动声色:“那大王的意思是……”
“拖!”张献忠收刀入鞘,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猛灌,茶水顺着络腮胡流淌,“城里粮草还能撑多久?”
“若省着用,半月。但军中已有怨言,再拖下去,恐生变乱。”
张献忠踱到窗前,望向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旌旗如林,刁斗森严,显然熊文灿是铁了心要困死他。这位总督是出了名的招抚能手,当年在福建就用银子和官帽收拾了郑芝龙。
如今故技重施,确实掐中了张献忠的软肋——硬拼,官军数倍于己;死守,粮尽必溃。
但张献忠之所以被称为“八大王”,不仅因他凶悍,更因他狡诈。他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狼一般的森冷:“既然他要我降,那老子就降给他看!”
徐以显微怔:“真降?”
“真降个屁!”张献忠压低声音,“假降!你替我拟降表,写凄惨点,就说我张献忠误入歧途,如今幡然悔悟,愿解甲归田,只求朝廷给条活路。再挑些破铜烂铁当兵器上缴,选几百匹老弱病马充数。对了——”
他眼中闪过精光,“把我那儿子可望送去做人质。”
“可望公子?”徐以显一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献忠摆手,“放心,熊文灿不敢动他。等咱们缓过气来,里应外合,连本带利讨回来!”
徐以显沉吟片刻,抚掌赞道:“大王此计大妙!一可解燃眉之急,二可麻痹官军,三可得朝廷粮饷以资重整。只是……需做得逼真,莫让熊文灿起疑。”
“这个自然。”张献忠摸着下巴,“你再去库房挑几件宝贝——我记得有尊玉佛,还有几匣子东珠,给熊文灿送去。那老家伙贪财,见了这些,骨头都得酥半边。”
二人计议已定。次日,谷城门楼上竖起白旗,徐以显捧着降表并厚礼出城。
熊文灿在中军大帐接见,见礼单上列着“玉佛一尊,东珠百颗,紫貂皮二十张”,眼皮不禁跳了跳。
再看降表,言辞恳切,自称“罪民”,愿“洗心革面”,更提出上缴兵器三千件、战马五百匹,并送亲子为质。
“张献忠果真愿降?”熊文灿抚须沉吟。他征战半生,对流寇的反复再清楚不过。但眼前的诱惑太大——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招抚数万贼众,这是多大的功绩?后面看时机都足以让他入阁拜相了!
幕僚低声提醒:“督师,张献忠凶顽,恐是诈降。”
熊文灿何尝不知?但他有他的算计。如今朝局,崇祯皇帝急于平定内乱,好腾出手对付辽东。
若他能在湖广“不战而胜”,正是投皇帝所好。至于张献忠是真降假降……只要在他任内不反,那就是真降。将来反了?那是后任的事。
“回复张献忠,本督准其所请。”熊文灿一锤定音,“令他三日后出城受抚,本督当奏明圣上,保其富贵。”
消息传回谷城,张献忠放声大笑。他立刻召集众将,在县衙摆开筵席——说是筵席,其实只有糙米粥和咸菜,但气氛热烈。
“弟兄们!”张献忠举碗,“从今日起,咱们就是朝廷的官军了!吃皇粮,领饷银,再不用东躲西藏!”
众将面面相觑。部将孙可望——正是他将要送去为质的养子——忍不住问:“义父,真要做官军?”
“做!怎么不做?”张献忠挤挤眼,“朝廷给饷银,咱们就接着;让咱们驻守谷城,咱们就守着。但有一条——”
他声音陡然转厉,“兵权不能放,刀把子得攥在自己手里!表面文章做足,暗地里该练兵练兵,该造械造械,该囤粮囤粮!等老子羽翼丰满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众将恍然大悟,哄堂大笑。于是,一场荒唐的受降仪式在六月十五日举行。那日天朗气清,张献忠果然只带十八亲兵,白衣素服,徒步出城,跪在熊文灿马前痛哭流涕。
三千件“兵器”运出——多是锈蚀刀枪,甚至夹杂农具;五百匹“战马”牵出——老弱病残,行走蹒跚。孙可望被送到官军营中,神色从容,仿佛真是去享福。
熊文灿检视一番,虽知有水分,但场面过得去,也就顺水推舟。
他当场宣布:封张献忠为襄阳副将,仍驻谷城,部众裁至三万,余者遣散。同时拨发粮一万石,饷银五万两,以示抚慰。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朝堂震动。乾清宫里,崇祯皇帝看着熊文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眉头紧锁。
他召来内阁辅臣,将奏报掷于案上:“诸卿以为,张献忠是真心归顺否?”
首辅率先道:“陛下,张献忠流窜十年,凶名昭着,今虽请降,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趁机解除其武装,分散其部众,方为上策。”
兵部尚书杨嗣昌却持异议:“陛下,张献忠拥众五万,若逼之过急,恐再生变乱。今既愿降,不妨羁縻之。给一虚衔,拨些粮饷,令其镇守地方,可省剿灭之费。待中原大定,再徐徐图之。”
二人争论不休。崇祯听着,心中天人交战。他何尝不知张献忠反复无常?但现实是,国库已空,九边欠饷,辽东也时有危急。若能在湖广暂时安定,集中力量解决其他问题,未尝不是权宜之计。
最终,疲惫压倒了警惕。“准熊文灿所奏。”
崇祯揉着太阳穴,“但需严令张献忠:不得扩充兵马,不得私造军械,不得离开驻地。若有违逆,立诛不赦!”
圣旨六百里加急送往湖广。而当旨意到达谷城时,张献忠正指挥部下将朝廷拨发的粮饷搬入库房。
他听完旨意,哈哈大笑,对徐以显道:“听到没?‘不得扩充兵马’——老子现在就有六万人!‘不得私造军械’——城外三个铁匠铺日夜不停!‘不得离开驻地’——等老子准备好了,想上哪就上哪!”
徐以显微笑:“大王还需隐忍些时日。如今李闯王生死不明,罗汝才内斗不休,朝廷又忙于饷银、辽东。正是咱们积蓄实力的大好时机。”
“说得对!”张献忠摩拳擦掌,“传令下去:招兵买马,加紧训练!再派人去四川采购硝石硫磺,咱们要多造火药!还有,跟那些商人说,粮食我照市价加三成收,有多少要多少!”
于是,谷城出现了一幕奇观:朝廷的“副将”在朝廷眼皮底下,公然扩军备战。
城郊校场上,新募的士卒操练喊杀声震天;
城外工坊里,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
城门粮车络绎不绝,将周边州县的粮食源源运入。
而湖广总督府送来的文书,张献忠一律恭敬回复“谨遵钧命”“正在整顿”,实则阳奉阴违。
熊文灿不是傻子,他派在谷城的监军太监刘元斌,每隔十日必有密报。但熊文灿看完即焚,从不深究。
他甚至给张献忠去信,字里行间透着默契:“献忠吾弟,好生安顿,莫生事端。朝中自有愚兄周旋。”
张献忠接信冷笑,对左右道:“看到没?当官的都是这副德性!只顾自己顶戴,哪管朝廷死活?有这样的官,咱们不反,都对不起老天爷!”
转眼过了一段时间,谷城粮仓已满,军械足备,兵力增加二万。张献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眼中野心如火燃烧。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如果辽东遇战事或者时局吃紧,等朝廷焦头烂额,就是他张献忠再举义旗,席卷天下之时!
而此刻的北京,崇祯皇帝正为辽东议和之事与群臣争执,全然不知湖广的火山已在酝酿喷发。
大明王朝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在惊涛骇浪中盲目航行,而船底,张献忠这样的凿船者,正在奋力挥锤。
与此同时,商洛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秋天刚至,层林已染,漫山遍野的红枫黄栌,在秋阳下燃烧如火焰。
但在深山一处无名山谷中,却感受不到半分诗意——这里只有生存的残酷。
李自成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草药敷在左肩伤口上。箭创虽已愈合,但每逢阴雨便酸胀难忍,这是潼关南原留给他的纪念。
个把月了,他们十八人藏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住的是自己搭建的窝棚,吃的是猎取的野兽和采摘的野果,穿的是兽皮缝制的简陋衣物。
但李自成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每日黎明即起,练武不辍;夜深人静时,便借着篝火研读抢劫而来的几本兵书,书页上还有斑驳血渍。他要复仇,要东山再起,就必须比从前更强大。
“闯王。”刘宗敏提着一只刚打的野兔走来。这个汉子如今瘦得颧骨凸出,但眼神更加锐利如鹰。“今日往北探了三十里,发现一处寨子,约莫百来户人家,多是猎户和逃荒的。”
李自成眼睛一亮:“可曾暴露行踪?”
“没有。我扮作采药人,只说从山南来。寨里人倒也淳朴,还送了我半块麦饼。”刘宗敏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闯王,咱们是不是……”
“不急。”李自成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但他吃得很珍惜。“先摸清底细。你明日再去,带些咱们打的皮毛,跟他们换点盐巴和针线。记住,只换东西,不说来历。”
“明白!”
从那天起,十八骑开始有计划的行动。他们分成三组,李自成带一组留守山谷,刘宗敏带一组向北探索,李过带领另一组向南。他们不再只是求生存,而是在绘制商洛山的地图,摸清各村寨的情况,寻找可用的资源——铁矿、煤矿、适合屯垦的谷地、易守难攻的险隘。
李自成则开始了更深层的思考。潼关之败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清醒。从前他以为,只要骁勇善战,就能打天下;如今他明白,那是莽夫之勇。真正的豪杰,要懂得隐忍,懂得经营,懂得收拢人心。
第一场雪降临商洛山。山谷银装素裹,呵气成冰。李自成将十八人召集到最大的窝棚里,棚中燃着熊熊篝火,火上烤着两只獐子,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弟兄们。”李自成环视众人,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这几个月,咱们像野人一样活着。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众人静静听着。这些汉子个个带伤,面有菜色,但眼神坚定。
“我李自成发过誓,要带你们打回去,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要让天下人知道——闯王没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但现在不是时候。孙传庭还在陕西,张献忠在湖广假降,朝廷虽然腐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现在出去,是以卵击石。”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问。
李自成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他们三个月的心血。他指着地图:“你们看,商洛山方圆八百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这里有三十六处险隘,七十二个村寨,还有三处小铁矿,两处煤矿。若咱们能在这里扎根,暗中发展,等时机成熟时,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基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回踱步:“我已经想好了。第一步,暗中联络各村寨,尤其是那些被官府欺压、活不下去的百姓。咱们帮他们打猎、垦荒、抵御土匪,取得信任。第二步,在深山中建立秘密营地,训练士卒,打造兵器。第三步,等天下有变之时,或是辽东战事吃紧,或是中原再生乱局,或是朝廷加派逼反百姓——那时,就是咱们出山之时!”
刘宗敏独眼放光:“闯王,具体怎么做?”
“从明天开始,你们分头行动。”李自成逐一指点,“宗敏,你带五人往北,去黑龙寨一带。那里猎户多,民风彪悍,最适合招揽。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就说你们是从陕北逃荒来的边军,会武艺,愿帮乡亲们做事。”
“得令!”
“李过。”李自成看向自己的侄子,真是个精壮小伙,“你带四人往南,去白河县境。那里有铁矿,想办法混进去,学打铁手艺,顺便摸清矿上情况。”
“明白!”
“其余人跟我留守,开垦荒地,储备粮食。另外……”
李自成眼中闪过精光,“我要亲自去一趟武关。”
众人大惊。武关是商洛山通往河南的要隘,有官军驻守,风险极大。
“闯王,太危险了!”刘宗敏急道。
“危险也要去。”李自成沉声道,“我要亲眼看看官军的布防,看看河南的形势。放心,我自有分寸。”
计划就此定下。次日,十八骑如蒲公英的种子,散向商洛山各个角落。他们不再是流寇,而是播种者,在绝望的土壤里,悄悄播下希望的种子。
李自成独自踏上前往武关的路。他扮作樵夫,背着柴捆,踩着积雪,在崎岖山道上跋涉。
三天后,他潜伏在武关外的山林中,远远观察关城。只见城墙高耸,旌旗招展,守军巡逻频繁,确是天险。
但李自成也注意到,守军看似严整,实则懈怠——城头士兵缩着脖子搓手,显然畏寒;换岗时拖拖拉拉,毫无警觉。
“纸老虎。”李自成心中冷笑。他记下关防细节,正欲离开,忽然听到山下传来哭喊声。
俯身望去,只见一队官差正在山村里催税,鞭打百姓,抢夺粮食。一个老妪跪地哀求:“军爷行行好,今年歉收,实在交不出了……”话音未落,被一脚踹倒。
李自成拳头捏得咯咯响,但他强忍冲动。现在不是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默默记下这笔账,转身消失在林中。
回到山谷已是七日后。刘宗敏等人也已陆续返回,带来了好消息:黑龙寨的猎户对“陕北边军”很欢迎,有个老猎户甚至拿出珍藏的烧酒招待;白河县的铁矿监管松懈,李过已混进去当了学徒;其他各组也初步取得了当地人的信任。
“还有更好的消息。”刘宗敏压低声音,“我在北边听说,朝廷加派了‘剿饷’,每亩加征三厘。百姓怨声载道,都说活不下去了。”
李自成眼睛一亮。加派,这是最有效的“招兵广告”。当年他就是被加派逼反的,如今历史重演。
“时机快到了。”他望着谷外苍茫的群山,喃喃道,“等雪化之时,等春荒之际,等百姓饿红了眼……那就是咱们出山之日。”
这个冬天,商洛山格外寒冷。但十八骑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他们白天劳作,夜晚习武,闲暇时听李自成讲兵法、说故事。
李自成不再只是那个悍勇的闯王,他学会了思考,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领袖。
而山外,大明王朝正在加速滑向深渊。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朝臣们在为党争吵得面红耳赤,贪官污吏在拼命搜刮最后一点民脂民膏。
没有人注意到,商洛山的深处,一只重伤的猛虎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时,商洛山中的种子将破土而出。而那时,天下又将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在谷城的县衙里,张献忠正大摆筵席。说是筵席,实则颇为寒酸——主菜是炖野猪肉,配些山野菜,酒也是本地土酿,浑浊呛喉。
但席间气氛热烈,张献忠麾下数十员将领齐聚一堂,划拳行令,喧嚣震天。
“弟兄们!”张献忠举碗站起,他今日特意穿了朝廷赏赐的副将官服,但衣襟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显得不伦不类,“这段时间以来,咱们吃朝廷的粮,领朝廷的饷,日子过得舒坦不?”
“舒坦!”众将哄笑。
“舒坦就对了!”张献忠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但这舒坦日子怎么来的?是老子带着你们,刀头舔血挣来的!朝廷那帮龟孙子,以为给点甜头就能收买咱们?做梦!”
他摔了酒碗,瓷片四溅:“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谷城是咱们的根基,但绝不是终点!等时机成熟,老子要带你们打襄阳,打武昌,把整个湖广都攥在手里!到时候,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那才叫真舒坦!”
“愿随八大王!”众将热血沸腾,纷纷摔碗立誓。
军师徐以显坐在下首,默默饮酒。他注意到,张献忠这番话虽慷慨激昂,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酒过三巡,他寻机凑近,低声道:“大王可是在忧心李闯王?”
张献忠笑容微敛,挥退左右,压低声音:“还是你懂我。李自成那小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孙传庭报说他死了,可老子总觉得……他还活着。”
“大王是怕他东山再起,抢了咱们的风头?”
“风头?”张献忠冷笑,“老子是怕他成了气候,到时候咱们还得仰他鼻息!你想想,李自成在义军中声望最高,他若活着登高一呼,多少人会去投奔?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岂不成了为他做嫁衣?”
徐以显沉吟道:“既如此,不如派人往商洛山一带打探。若李自成真还活着,或可……”他做了个手势。
“杀?”张献忠摇头,“不妥。李自成若真活着,必藏在深山,难觅踪迹。况且此时杀他,万一走漏风声,寒了其他义军的心,得不偿失。”
“那大王的意思是……”
“找到他,稳住他。”张献忠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老子可以跟他结盟,尊他为大哥,甚至把湖广分他一半——当然,是嘴上说说。等咱们羽翼丰满,再……”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徐以显会意:“那属下即刻派人,往商洛山寻访。”
“记住,要隐秘。”张献忠嘱咐,“另外,给罗汝才也去封信,就说我愿奉他为盟主,共图大业。那老小子跟其他首领内斗正酣,得给他添把火,让他没空惦记咱们。”
“大王英明。”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商洛山深处,李自成也在思考张献忠。
雪夜,窝棚中篝火噼啪。李自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刘宗敏、李过等核心几人围坐。
“闯王,咱们现在有三百多人了,是不是该亮出旗号?”刘宗敏跃跃欲试。
经过半年经营,他们已暗中联络了商洛山十余个村寨,招募了三百余青壮,虽然武器简陋,但士气高昂。
李自成摇头:“还早。三百人,连谷城县都打不下来,何况面对孙传庭?”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谷城位置,“倒是张献忠那边,值得注意。”
“八大王?他不是降了朝廷吗?”
“假降。”李自成笃定道,“张献忠什么人?狼子野心,岂会真降?他这是在争取时间,积蓄力量。我料他最多再隐忍一年,必反。”
李过年轻气盛:“那咱们跟他联手如何?他有人有粮,咱们有商洛山根基,合则两利。”
“联手?”李自成笑了,笑容里透着沧桑,“孩子,你还是太年轻。张献忠那种人,只能利用,不能信任。当年在陕北,他就阴过老子一回,抢了咱们的粮草,还嫁祸给官军。跟他联手,怕是骨头都被他啃得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不过,现阶段倒是可以借他的势。等咱们出山时,不妨派人跟他联络,就说愿奉他为盟主,共抗官军——当然,也是嘴上说说。等咱们壮大了,谁奉谁,还不一定呢。”
众人相视而笑。这半年,他们不仅壮大了实力,更从闯王身上学会了谋略和隐忍。
“对了。”李自成忽然想起什么,“派去河南的人回来了吗?”
“昨日刚回。”刘宗敏禀报,“说河南今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官府还在加派,百姓易子而食。罗汝才等在豫西火拼,双方都损失惨重。”
李自成眼睛亮了。天灾,人祸,民怨——这是义军最好的温床。
“时机快到了。”他喃喃道,“等明年春荒,等河南的百姓活不下去时,或者等中原局势有变,就是咱们出山之日。不过……”
他转身,目光锐利,“在出山之前,咱们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立规矩。”李自成肃然道,“从前咱们是流寇,走到哪抢到哪,所以百姓怕咱们,也恨咱们。从今往后,咱们要成大事,就不能再这样。”
他逐条说道:“第一,不抢穷苦百姓,只打土豪劣绅。第二,缴获财物,七成归公,三成分给将士。第三,严禁滥杀无辜,违者斩。第四,公平买卖,不强取豪夺。第五,保护农耕,不得践踏庄稼。”
众人听得认真。这些规矩看似简单,但在明末乱世,能做到的义军寥寥无几。李自成这是要打造一支真正的“仁义之师”。
“闯王,若是弟兄们不服……”李过迟疑。
“那就军法处置!”李自成斩钉截铁,“咱们要得天下,先要得民心。没有百姓支持,就算打下城池也守不住。张献忠为什么反复投降?就是因为他不得民心,只能靠烧杀抢掠维持,一旦受挫就撑不住。”
他环视众人:“我要你们记住——咱们造反,不是为了让咱们自己过好日子,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过好日子。这话听起来虚,但要做到,才成得了大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雪声。众人看着他们的闯王,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知道冲杀的汉子,真的不一样了。
张献忠派出的细作终于传回消息:商洛山一带确有李自成残部活动的迹象,但人数不详,行踪诡秘。张献忠看完密报,沉吟良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信:
“自成吾兄台鉴:闻兄虎踞商洛,弟心甚慰。今弟虽暂栖谷城,然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夜思与兄会猎中原。若兄不弃,愿奉兄为盟主,共举义旗。开春之后,可遣使详议。弟献忠顿首。”
信写得很客气,但张献忠知道,李自成不会轻易相信。他要的也不是李自成的信任,只是一个接触的借口——只要联系上,就能摸清李自成的虚实,就能想办法控制或利用。
信送出十日后,商洛山中的李自成收到了。他看完信,递给刘宗敏等人传阅。
“奉我为盟主?”李自成笑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如何回复?”
“回。”李自成口述,让识字的亲兵代笔,“就说我李自成侥幸未死,藏身商洛,兵微将寡,不敢当盟主之任。但若八大王有意共举大事,开春后可遣使来商州一会。”
回信同样客气,同样保留。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双方都知道对方在算计,但都假装真诚;双方都想利用对方,但都防备被利用。
得到这一消息的八大王喜不自禁。于是谷城县衙张灯结彩,张献忠大宴三日,城中百姓被迫“自愿”献上酒肉,实则怨声载道。
酒酣耳热时,张献忠对徐以显说:“等过了年,加紧准备。最迟明年秋天,咱们就要动手!不能让李自成有做大的机会。”
商洛山中,李自成和三百弟兄围坐篝火,吃的是猎来的野味和储存的干粮,喝的是山泉水。
没有佳肴美酒,但气氛温馨。李自成对众人说:“等过了年,咱们就要出山了。第一仗,不求大胜,只求站稳脚跟。记住咱们的规矩——不抢百姓,不滥杀人。”
两处篝火,映照出两条不同的道路:一条是张献忠的霸道之路,靠恐怖和利益维系;一条是李自成的王道之路,试图以仁义收拢人心。孰优孰劣,历史自有公论。
而此刻的北京城,太庙战神崇祯皇帝正在太庙祭祖。他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焚香祈祷:“愿祖宗保佑,明年风调雨顺,贼寇平息,边关安宁。”
但他不知道,他祈祷的平静,永远不会到来了。
因为这将是大明王朝最后的平静时光。当惊雷炸响之时时,潜伏的龙虎都将破土而出,而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