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十一月二十日,陕北,保安县一处荒废的土堡。
寒风卷着雪粒,从破损的窗棂灌进屋内。马守应裹着一件抢来的破旧羊皮袄,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盯着面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发呆。
屋里还有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将领。刘三刀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张七腿上中了一箭,拄着拐杖,王五倒是完好无损——这家伙跑得最快。李虎坐在离马守应最近的位置,这个落第秀才出身的谋士,此刻眉头紧锁,在火光的映照下,脸色更显苍白。
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十天。从河套溃退后,十四万大军只剩三万多人跟着逃回来,其余的不是战死、被俘,就是溃散逃亡。粮草辎重丢了个干净,连马守应的帅旗都在逃跑时丢了。
“大帅,得拿个主意了。”刘三刀打破了沉默,“弟兄们又冷又饿,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来剿,自己就得散伙。”
马守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官军……洪承畴到哪儿了?”
探子赶紧回话:“禀大帅,洪总督的主力还在潼关,但孙传庭的三万人已经从西安北上,前锋已经到了延安府。听说……听说孙传庭放出话来,要在一个月内剿灭咱们。”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孙传庭,这个名字在陕西的义军里,比洪承畴更可怕。洪承畴老谋深算,但用兵谨慎;孙传庭却是雷厉风行,打仗不要命,手下秦兵更是凶悍。
李虎苦笑:“大帅,如今咱们是四面楚歌。”
老回回马守应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子是荞麦面掺了麸皮做的,又苦又涩,但他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众人看着他,都不敢出声。大家都知道,大帅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关系到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终于,马守应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喝了口凉水,缓缓开口:“你们说,咱们为啥造反?”
众人一愣。为啥造反?这还用说吗?活不下去了呗。天灾,人祸,官府逼税,地主夺田,不造反等着饿死?
“活不下去了,反了。”马守应接着说,“反了十年,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弟兄?可咱们活下来了吗?咱们让跟着咱们的百姓活下来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陕北荒凉的山塬,光秃秃的,在冬日里更显凄惶。
“这次打河套,我本来想着,河套富,有粮食,打下来,弟兄们能过个冬天,百姓也能有条活路。可结果呢?”
他转身,看着众人,“咱们死了三万多人,被抓了四万多,逃散的更是不计其数。河套那边,听说阵亡的守军才一千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一千多对三万多。这仗,咱们输得不冤。河套的兵,是真的能打;河套的官,是真的给百姓活路。河套的各方面,不是咱们能想象的。咱们呢?咱们除了抢,还会什么?”
李虎低声说:“大帅,您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就可以去逼别人?”
马守应打断他,“咱们在庆阳屠城,杀了两万多百姓。河套军俘虏了咱们四万人,一个没杀,还给饭吃,给伤治,想种地的分地,想回家的给路费。”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我马守应这辈子,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但临了,我想明白了:这么打下去,咱们赢不了。就算打下几个城池,抢点粮食,可百姓恨咱们,官军剿咱们,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那大帅的意思是……”张七试探着问。
“散伙。”马守应吐出两个字。
屋里死一般寂静。
“散……散伙?”刘三刀不敢相信,“大帅,咱们还有三万多弟兄……”
“就是有三万多弟兄,我才要散伙。”马守应说,“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散了,各自逃命,或许还有活路。愿意回家的,发点盘缠;愿意投别人的,我不拦着;愿意跟我走的……”
他看了眼众人:“我打算去投其他义军队伍。”
“投其他人?!”王五叫起来,“那些家伙跟咱们一直不对付!”
“是不对付。”马守应点头,“但他们现在势头正盛,手底下还有很多人。最重要的是,人家比咱们会经营——听说占了城池,不随便杀人,还开仓放粮,招募流民垦荒。”
李虎眼睛一亮:“大帅是想……”
“学。”马守应说,“咱们打打杀杀十年,越打人越少,越打路越窄。人家能成事,必有过人之处。我去投,学怎么经营地盘,怎么收拢民心。等学到了,咱们再出来,或许……或许真能干成点事。”
他看向众人:“你们愿意跟我的,咱们一起去。不愿意的,各奔前程。金银还有一点,大家分了,也算兄弟一场。”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刘三刀第一个跪下:“大帅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七拄着拐杖,也单膝跪地:“我跟大帅!”
王五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李虎深深一揖:“某家也愿追随大帅,鞠躬尽瘁。”
其他人纷纷表态,有愿意跟的,有想回家的,有想投别人的。马守应一一应允,把剩下的金银分给要走的。
三天后,这支曾纵横陕北十年的义军,正式解散。马守应带着八千愿意跟随的老部下,悄悄南下。剩下的两万多人,或回乡,或投其他义军,或隐姓埋名,消失在茫茫黄土高原。
而这一切,远在河套的李健还一无所知。他正忙着处理战后事宜,安置俘虏,抚恤伤亡,总结经验。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孙传庭的奏报,正在快马加鞭送往北京。
十二月初三,北京,紫禁城。
天还没亮,崇祯皇帝已经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批阅奏章。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四更起床,五更上朝,退朝后继续处理政务,经常忙到深夜。登基十年,日日如此。
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换了热茶。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六百里加急!陕西军报!”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贴着三根羽毛的漆盒——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
崇祯手一抖,笔尖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最近听到的军报,没一个好消息:襄阳告急,辽东又请饷……每次看到加急军报,他的心都要揪一下。
“呈上来。”
王承恩打开漆盒,取出奏章。崇祯接过,展开,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来,“河套大捷!李健率军击溃马守应十四万贼寇,毙伤三万八千,俘虏四万二千!贼首马守应溃逃,余部星散!”
王承恩也激动了:“皇上,这是……这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啊!”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李健……李健……朕记得他。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
“皇上,李健在”
王承恩提醒,“在经营河套,垦荒屯田,编练新军,河套五府粮税年年足额上缴,还安置了几十万流民。”
“对对对!”崇祯想起来了,“是个能臣!能臣啊!以寡击众,以弱胜强,此乃国朝栋梁!奈何”
他坐回御案,提笔就想写封赏的旨意,但笔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封赏什么?怎么封?李健已经是正二品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再往上,就是大学士,入阁了。可他还不到三十,资历够吗?朝中那些老臣会同意吗?李健会同意吗?
还有,河套大捷固然可喜,但会不会让李健尾大不掉?河套现在兵精粮足,若李健有异心……
崇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就是皇帝,永远在猜疑,永远在权衡。
王承恩伺候崇祯多年,一看皇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李健此功,确应重赏,以激励天下将士。至于如何封赏……不如明日朝议,听听阁臣们的意见?”
崇祯点点头:“有理。传旨,明日加开大朝,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到场,议河套大捷封赏事宜。”
“遵旨。”
十二月初四,皇极殿。
这是崇祯登基以来,少有的一次喜庆朝会。大臣们穿着朝服,按品级站列,脸上都带着笑容——至少表面上是。
崇祯坐在龙椅上,难得地露出笑容:“众卿,陕西六百里加急,河套总督李健,率军击溃马守应部十四万贼寇,斩获甚众。此乃国朝近年来剿寇的少有大捷,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首辅第一个出列。他今年六十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在算计什么。
“皇上,李健此功,确应重赏。臣以为,可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五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太子少保是从一品荣誉衔,听起来很高,但无实权。赏银五千两,对普通官员是巨款,但对李健这样的封疆大吏,不算什么。荫一子入国子监,更是虚的——国子监现在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反驳:“阁老,此赏太轻!李健以寡击众,保河套安宁,解陕西之危,功莫大焉。臣以为,当加兵部尚书实职,总督陕西、山西、河南军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殿内一片哗然。这封赏就重了——总督三省军务,那权力就太大了。
首辅不急不缓:“张尚书,李健才多少岁,资历尚浅。且河套军力已强,若再总督三省军务,恐非国家之福。”
这话说得隐晦,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礼部尚书姜逢元出列打圆场:“皇上,臣有一折中之策:加李健太子太保衔,实授兵部右侍郎,仍总督河套,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如此,既显皇恩浩荡,又不至权力过重。”
崇祯听着,心中也在权衡。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
按理说,太监不得干政,但曹化淳是崇祯最信任的太监之一,经常参与机密。
“皇上,奴婢愚见,李健此功,确应重赏。但奴婢听闻,河套此战,所用火器精良,战术新奇,似有高人指点。不如……不如派一钦差,前往河套犒军,顺便看看河套虚实,再定封赏不迟。”
这话更毒。表面上说派人犒军,实际是去调查——查李健的底细,查河套的实力,查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崇祯心中一动。是啊,河套军怎么突然这么能打?火器从哪来的?李健为什么刚打完蒙古,反手又打败流寇?这些,都得弄清楚。
“曹伴伴所言有理。”崇祯点头,“传旨:赏李健银八千两,赐蟒袍一袭。另,着兵部右侍郎侯恂为钦差,即日前往河套犒军,考察军务民情,回京详奏。”
“皇上圣明!”众臣齐呼。
一场封赏,变成了一场调查。这就是大明的官场,永远在算计,永远在猜疑。
但圣旨还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河套。同时送去的,还有兵部的一封密信,要求李健详细汇报此战经过,特别是火器来源、兵力编成、粮饷开支等敏感信息。
河套大捷的消息,像冬日的寒风,迅速吹遍了大江南北。
关外,盛京(沈阳)。
皇太极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听着范文程的汇报。
“河套大捷?”皇太极眯起眼睛,“李健……怎么又是他?”
“正是。”范文程躬身道,“据细作报,此战李健以八万军,击溃马守应十四万众,毙伤俘虏近八万,自身伤亡仅四千余。所用火器精良,战术新奇,绝非寻常明军可比。”
皇太极沉默良久,缓缓道:“大明,还有能人。”
他站起来,走到殿内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河套的位置:“河套……水草丰美,盛产良马,若再得此地,可养十万铁骑。可惜,豪格轻敌大意,河套落入李健之手。”
“皇上,李健虽能,但明廷猜忌必深。”范文程说,“此番大捷,明廷非但不会重用,反而会提防。咱们或可……”
“或可什么?”皇太极回头。
“或可派人暗中接触。”范文程压低声音,“李健若对明廷失望,或许……”
皇太极摇摇头:“现在还早。先看看,再看看。传令细作,加紧打探河套虚实,特别是火器工坊的情况。”
“嗻!”
漠南蒙古,土默特部。
巴特尔从河套归来,带回大捷的消息。他的父亲、土默特部首领俄木布召集各部首领议事。
“河套军大胜,斩获甚众。”俄木布说,“李总督派人传话,感谢我部骑兵助战,送来粮食一千石,茶叶五百斤,布匹三百匹作为酬谢。”
各部首领议论纷纷。有的说该继续跟河套交好,有的说该保持距离,以免得罪大明朝廷。
最后,俄木布拍板:“河套离咱们近,大明朝廷离咱们远。李总督是个实在人,说话算话,给东西也大方。咱们继续交好,互市照常,必要时还可出兵相助——当然,要收酬劳。”
草原上的部落,现实得很。谁给好处,就跟谁好。
中原,各路义军。
李自成听到消息后,哈哈大笑:“马守应那个莽夫,碰钉子了吧!十四万人还打不过,丢人!”
谋士顾君恩说:“闯王,河套军能打,对咱们未必是坏事。至少,老回回他们牵制了官军兵力,让咱们更轻松。”
李自成点头:“也是。不过,这个李健……有机会,我想见见。”
张献忠反应更直接:“娘的,马守应真废物!十四万人,给老子,早把河套打下来了!不过也好,他败了,他的人马,老子可以收编了。”
他立刻派人去陕北,收拢马守应的溃兵。
罗汝才、革里眼、闯塌天等各部义军,反应不一,但都有一个共识:河套不好惹,以后绕着走。
大明各地官员。
反应最复杂。
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在潼关接到战报,沉默良久,对幕僚说:“李健此人,才具远在我之上。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生不逢时。”
他说的“生不逢时”,有两层意思:一是生在末世,二是遇上崇祯这样的皇帝。
山西巡抚吴甡、河南巡抚玄默等人,则暗自庆幸——河套挡住了马守应,不然贼军流入他们的辖区,又是麻烦。
但也有人嫉妒。一些官员私下议论:“李健不就是运气好,碰上马守应那群乌合之众?”
“河套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他怎么打的?”
“说不定是虚报战功,朝廷还当真了。”
人心百态,不一而足。
但无论如何,河套和李健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这个偏居河套的军镇,又一次的大捷,开始改变明末的势力格局。
河套,归化城总督府。
李健接到了朝廷的封赏圣旨,也接到了兵部的密信。他看完,笑了笑,把密信递给顾炎武。
顾炎武看完,皱眉:“总督,朝廷这是……”
“不奇怪。”李健摆摆手,“打了胜仗,不赏不行;赏重了,又怕尾大不掉。所以加个虚衔,给点银子,再派个人来看看——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他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讽刺。
黄宗羲愤愤道:“朝廷如此猜忌,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寒心?”李健笑了,“黄先生,你还没明白吗?对朝廷来说,咱们这些人,能用的时候是刀,不用的时候是隐患。能用,但不能太锋利;能打,但不能太能打。这个分寸,难拿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归化城正在重建——虽然马守应没打进来,但备战期间,很多隐患被发现,城墙也需要加固。
“不过,朝廷怎么想,不重要。”李健说,“重要的是,咱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河套要安宁,百姓要活路,咱们要守住这片土地。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他转身,对众人说:“战后总结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顾炎武说,“各军将领、民政官员、工坊主代表,都已经到齐。”
“好,去议事堂。”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李定国、曹文诏、曹变蛟、高杰、贺人龙、巴特尔等武将坐在左侧;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方以智等文官坐在右侧;毕懋康、宋应星等技术人员,其后是赵铁匠、钱掌柜、孙老板等工坊主坐在后排。
李健开门见山:“这一仗,咱们打赢了。但赢了,不等于没问题。今天这个会,不是庆功会,是检讨会——检讨这一仗暴露的问题,总结经验教训,为下一仗做准备。”
他看向李定国:“定国,你先说。”
李定国站起来:“此战,我军优势在于:
一、工事坚固,三道壕沟配土垒碉堡,让敌军付出巨大代价;
二、火器精良,线膛枪射程精度远超敌军,火炮威力大;
三、战术得当,诱敌深入,侧翼突击,步炮骑协同;
四、民心所向,百姓支前,士气高昂。”
“但问题也有:
一、线膛枪装填慢,在敌军密集冲锋时,火力持续性不足;
二、炮兵机动性差,转移阵地耗时太长;
三、各兵种协同还有瑕疵,有时配合不够默契;
四、预备队使用可以更灵活。”
他每说一点,就有人记录。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曹变蛟补充:“火炮方面,新式开花弹效果很好,但产量太低,此战只用了两百发。需要扩大生产。另外,炮架需要改进,现在的炮架在泥泞雪地里移动困难。”
高杰说:“步兵反冲击时,线膛燧发枪上了刺刀,但刺刀战不如专门的长矛兵。建议组建专门的长矛方阵,配合火枪兵作战。”
贺人龙汇报民兵表现:“五万民兵,在疑兵、陷阱、袭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正面作战中,战斗力还是不足。建议加强民兵训练,至少要学会使用火铳和简易工事构筑。”
技术人员也发言。
毕懋康:“线膛枪生产速度还是慢,主要是拉膛线耗时。正在试验新的拉床,如果成功,生产效率能提高三成。”
宋应星:“军服御寒效果不错,但在泥泞中容易湿透,晾干慢。格物院正在试验用油布做外套,防水。”
孙老板:“铁蒺藜效果很好,但容易被雪掩盖。正在试验染成红色,便于识别和布设。”
文官这边,顾炎武汇报民政:“此战消耗粮食五万石,火药十万斤,铅弹三十万发,炮弹五千发。库存还有大半,但需要补充。俘虏安置顺利,四万二千俘虏,三万一愿意屯田,已经划分土地,搭建窝棚,来年开春即可耕种。”
侯方域说:“宣传方面,战后我们编了《河套大捷记》,详细记录战役经过,表彰有功将士和支前百姓,印刷五千份,分发各府县。百姓士气高涨,参军热情很高,最近十天,已有三千青壮报名从军。”
黄宗羲汇报流民安置:“战后又有两万流民涌入河套,主要来自陕北。已妥善安置,加入屯田或民夫队伍。”
方以智最兴奋:“此战,宋院长主导的格物院,新装备都经受了实战检验。信号火箭在指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野战手术包降低了伤兵死亡率,连环雷效果显着。下一步,我们准备加大格物院投入,用来研制各种武器!”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每个人发言,李健都认真听,认真记。最后,他总结: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不轻松。暴露的问题,要一一解决。我提几个方向:”
“第一,扩军。河套常备军从十万扩大到十五万,其中步骑兵五万,火枪兵一万,炮兵五千,长矛兵、工兵、医护等辅助兵种八万。预备民兵从五万扩大到十万,加强训练。”
“第二,军工。火器工坊扩大三倍,年产线膛枪从两千支提高到五千支,火药从一百万斤提高到三百万斤,炮弹从一万发提高到三万发。冶铁场、被服厂等同步扩大。”
“第三,防御。边境防线从三道增加到五道,纵深从五里增加到十里。修建永久性堡垒十座,屯兵点五十处。阴山一线也要设防,防蒙古变故。”
“第四,民生。继续吸纳流民,开垦荒地,目标三年内河套人口从二百多万增加到三百五十万。耕地面积也得翻一番,乱世的时候,粮食永远不怕多。兴修水利,推广新农具,提高产量。”
“第五,教育。扩大学堂,招募教师,目标五年内让河套六成的孩童识字。格物院扩大,招募工匠学者,研究新式火器、农具、机械。以及蒸汽机的应用。”
他环视众人:“诸位,这一仗只是开始。大明风雨飘摇,中原烽火连天,关外强敌虎视。河套不能独善其身,但至少,咱们可以把自己做强,做一块硬骨头,让谁来咬,都得崩掉几颗牙。”
众人齐声:“谨遵总督令!”
夜深了,总督府还亮着灯。
李健没有睡,他在看地图——不是河套的地图,而是整个北方的地图。
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从辽东到甘肃,从漠北到中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各方势力:蓝色的明军,红色的义军,黄色的清军,褐色的蒙古各部。
侯方域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面:“总督,吃点东西吧。”
李健接过,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他确实饿了,从早到晚,几乎没吃什么。
侯方域看着地图,轻声问:“总督在想什么?”
李健吞下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指着地图:“我在想,河套的下一步。”
“下一步?”
“嗯。”李健的手指划过黄河,“河套现在有了名声,也有了实力。但名声是虚的,实力是实的。怎么用这个实力,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朝廷对咱们,猜忌大于信任。这次派侯恂来犒军,明是犒军,实是探查。回去一汇报,朝廷对咱们的猜忌只会更深。”
“那咱们……”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李健说,“两条路:一是低调,埋头发展,等朝廷忘了咱们;二是高调,继续扩大影响,让朝廷不敢动咱们。”
他看向旁边的顾炎武:“顾先生,你觉得哪条路好?”
顾炎武沉思良久,缓缓道:“低调,或许能得一夕安寝;但大明若亡,河套独木难支。高调,风险大,但或能影响天下大势。”
“说得好。”李健点头,“我选第二条路。但不是盲目高调,是有策略的高调。”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陕西,孙传庭在剿匪,但缺粮缺饷。咱们可以卖粮食给他——不要钱,要人。陕北流民,他安置不了,咱们接收。”
“山西,吴甡守太原,但大同、宣府一线空虚。咱们可以派兵协防——当然,要朝廷调令,但咱们可以主动请缨。”
“河南,玄默守开封,咱们可以派小股精锐,扮作商队,潜入河南,联络各地义军中尚有良知者,策反,收编。”
他越说越快,眼睛发亮:“河套不能困守一地。咱们要走出去,用粮食换人口,用协防换信任,用策反扩势力。但每一步,都要在朝廷能接受的范围内——至少表面上。”
顾炎武听得心惊,但也兴奋:“总督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不大不行。”李健叹了口气,“顾先生,你我都知道,大明……怕是撑不了几年了。崇祯皇帝勤政,但刚愎多疑;朝臣党争,武将贪生;百姓流离,人心尽失。这样的朝廷,不亡没天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但大明亡了,天下就太平了吗?李自成、张献忠,或是关外满洲,他们得了天下,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吗?我看未必。”
他转身,眼神坚定:“所以,咱们得做准备。河套要成为一方势力,不是割据,而是……而是种子。将来无论天下如何,河套这套模式——垦荒屯田,强兵富民,善待百姓——要传下去。也许,也许能在这片废墟上,长出点新东西。”
顾炎武深深一揖:“总督胸襟,在下佩服。愿追随总督,鞠躬尽瘁。”
李健扶起他:“咱们一起努力。不为功名利禄,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那是对理想的坚持,是对责任的担当,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深沉的爱。
崇祯十年底,河套大捷的影响,开始真正显现。
首先是在军事上。经此一战,河套军“善守能攻,火器精良”的名声传遍北方。各方势力都知道,河套是一块硬骨头,不好啃。这为河套赢得了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
其次是在政治上。朝廷虽然猜忌,但不得不承认李健的能力。赏蟒袍,派钦差犒军——这些都是政治信号:河套被正式纳入大明的权力版图,虽然边缘,但不容忽视。
最重要的是在经济和人口上。大捷之后,河套的名声吸引了大批流民。从陕北、山西、甚至河南,拖家带口往河套跑。为什么?因为听说河套有地种,有饭吃,官府不欺负人。
短短一个月,河套人口净增八万。李健来者不拒,全部安置:分土地,发种子,贷农具,教耕作。河套的荒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农田。
商贸也繁荣起来。以前商人不敢来河套,觉得是边塞苦寒之地。现在听说河套安稳,都跑来贸易: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北方的皮毛、牲畜、药材,在归化城集散,热闹非凡。
河套本地工坊更是开足马力。火器工坊、冶铁场、被服厂、农具坊、玻璃坊……全部扩大生产,招募工人。工匠的待遇很好,吸引了周边州县不少手艺人来投。
一个良性的循环形成了:安定吸引流民,流民开垦生产,生产积累财富,财富强化军备,军备保障安定。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边镇,而是一个拥有完整军政体系、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相当战斗力的军事集团。
明末乱世中,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互相厮杀。而河套,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边角,正在悄然变成棋盘上的一枚重子。
河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最后,说点轻松的。
河套大捷之后,归化城酒馆里的谈资,全变了。
以前大家聊的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谁家闺女要出嫁,哪家的羊又下崽子了。现在,全变成了:
“听说了吗?李总督那一仗,一个打十个!”
“何止!我二舅家的表侄在第三旅当兵,他说啊,咱们的线膛枪,三百步外,指哪打哪!那些贼兵,还没冲过来,就倒下一片!”
“你那不算啥。我邻居的妹夫在炮兵,他说那开花弹才厉害!一炸一大片,跟放烟花似的!”
酒馆角落里,一个老兵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你们说的都不对。”
众人看他。老兵穿着半旧的军服,袖口有磨损,但洗得干净。他是真的老兵,此战的参与者。
“那您说说,到底咋回事?”有人递上一碗酒。
老兵接过,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那一仗啊,关键是李定国将军的指挥。你们知道‘诱敌深入’不?就是先让贼兵以为咱们不行了,放他们进来,然后……”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黎明阻击战,到纵深防御,到骑兵突击,讲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
“最后啊,贼兵溃逃,咱们追杀三十里。我跟着骑兵队,亲眼看见那个贼将刘三刀,肩膀上挨了一刀,血哗哗的,被亲兵拖着跑……”
正说着,酒馆老板走过来,笑道:“老赵,你这故事都讲第八遍了。每次细节还不一样——上次说刘三刀是腿上中箭,这次变肩膀了?”
老兵老脸一红:“这个……战场混乱,记不清了嘛!”
众人大笑。
这就是河套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政治算计。他们只知道,李总督带兵打跑了贼寇,保住了他们的家园,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这就够了。
至于朝廷封赏多少,钦差来不来,那是官老爷的事。他们关心的,是明天的生计,是孩子的成长,是这片土地的安宁。
但正是在这份朴实的关心里,蕴藏着最强大的力量——民心的力量。
而李健,作为二十一世纪扶贫攻坚第一线的书记,可以说深谙此道。
他知道,河套真正的根基,不在朝廷的封赏,不在精良的武器,而在这些酒馆里喝酒谈笑的百姓,在田地里辛勤耕作的农夫,在工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
他们才是河套的魂,河套的根,河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