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十月中旬,陕北的第一场早霜已经落下。清晨的山路上,枯黄的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白于山北麓的羊肠小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
这是马守应麾下前哨营的两万人,由他的族侄马二虎统领。这些士兵大多是陕北穷苦农民出身,走惯了山路,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背着简单的行囊和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腰刀,有自制的长矛,有从官军手里抢来的火铳,甚至还有锄头、铁锹等农具。
马二虎骑在一匹瘦马上,身上穿着抢来的半旧山文甲,头盔歪戴着,露出半边油腻的头发。
他今年三十出头,原本是陕北一个屠户,跟着马守应起事后,凭着狠劲和亲戚关系当上了前哨营统领。
此刻他心情不错——这一路从庆阳那边过来,沿途村庄望风而逃,抢了不少粮食和财物。
探子回报,前方就是白于山与横山之间的隘口,过了那里,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套平原。
“弟兄们加把劲!”马二虎扯着嗓子喊,“过了这片山,前面就是河套!那里粮食堆成山,银子铺满地,女人水灵灵!抢到了都是咱们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和欢呼。士兵们加快脚步,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金银财宝。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次的山路走得特别“刺激”。
先头部队刚进入一处狭窄的山谷,就出了问题。
“啊——!”
一声惨叫传来,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突然消失在地面上。
“有陷坑!小心脚下!”
队伍顿时混乱起来,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进。可还没走几步,又有人中招。
“嗖——!”
一根绳索突然从地面弹起,缠住一个士兵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滚下几块石头,虽然没有砸中人,但吓得队伍更加慌乱。
“这什么路啊!”一个瘦小的士兵抱怨道,他叫王三狗,原是米脂县的佃农,“一会儿是陷坑,一会儿是绊索,走三步摔两跤!比俺们村猎户抓野猪的套子还多!”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前方道路升起一团黑烟。几个士兵惨叫着倒地——他们踩中了埋设的“石雷”。
“有埋伏!快找掩护!”马二虎跳下马,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但掩护不好找。河套守军提前清理了道路两侧的树木和巨石,让敌军无处藏身。更要命的是,守军根本不露头——
“砰!砰!砰!”
两侧山崖上响起枪声。这枪声很特别,不像普通火铳那样沉闷,而是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一个老兵经验丰富,听到枪声后立刻趴倒在地,对身旁的新兵喊道:“是河套线膛枪!娘的,河套军就是厉害?!”
线膛燧发枪,这是河套军火器工坊的杰作。枪管内有螺旋膛线,让子弹旋转飞出,精度远超普通滑膛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三百步,在两百步内可以精准射击人形目标。
山崖上,一处精心伪装的掩体里,守军第一道阻击线的指挥官、第一军第三营营长赵大海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赵大海原是榆林边军的神射手,李健经营河套后投奔而来。因为枪法精准、熟悉山地作战,被李定国选中负责第一道阻击线。
他手下有三百名神射手,都是从各部队挑选出来的好手,每人配发一支线膛燧发枪,经过三个月强化训练,如今已是百步穿杨。
“打得不错。”赵大海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告诉各队,保持节奏,不要急。李将军交代了,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是全歼。”
“是!”传令兵猫着腰,沿着预设的交通壕跑去传令。
交通壕就是李定国设计的“隐形防线”——让敌人看得见伤亡,却看不见对手。
战斗进行了两个时辰,农民军前锋损失了八百多人,却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没看清。
马二虎气得直跺脚,指着山崖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孬种!有本事出来面对面干!躲在山上放冷枪,算哪门子好汉!”
山崖上,赵大海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士兵笑道:“听见没?他们让咱们出去呢。”
掩体里的士兵们哄笑起来。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兵说:“营长,咱们是不是太‘客气’了?要不我露个头,跟他们打个招呼?”
这小兵叫陈小栓,原是河套的牧羊娃,因为眼神好、手稳,被选入神射队。
“急什么。”赵大海重新装填弹药,“李总督说了,这第一道防线就是磨刀石,得慢慢磨。咱们磨得越久,后面的弟兄准备得越充分。”
他装填完毕,再次瞄准。透过标尺式瞄准具,他锁定了一个正在指挥填坑的小头目。那家伙躲在盾牌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三百二十步……东北风……抬高一寸……”
赵大海心中默算,缓缓扣动扳机。
“砰!”
子弹旋转着飞出枪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准确地穿过盾牌缝隙,击中那个小头目的面门。小头目仰面倒地,周围的士兵吓得四散奔逃。
“漂亮!”陈小栓竖起大拇指。
赵大海面无表情地再次装填:“记住,狙击手最忌情绪波动。打死一个,就想着下一个。”
他看了看日头,对传令兵说:“通知二队,准备撤往第二阵地。按计划,给客人们留点‘伴手礼’。”
所谓“伴手礼”,是埋设在撤退路线上的更多陷阱和地雷。赵大海部队的任务是阻击两天,现在第一天已经过去大半,该转移了。
撤退过程井然有序。士兵们收拾好装备,沿着交通壕撤到山后。最后离开的工兵在掩体和交通壕里埋设了绊发雷和延时引信的火药包。他们还在地面上用木炭写了一行大字。
当农民军终于小心翼翼、付出又一批伤亡后推进到守军原先阵地时,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用木炭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欢迎光临,下一站更精彩。”
马二虎看着这行字,脸都绿了。他一把抢过旁边士兵的火把,想要烧掉这行字,却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快退!有诈!”
话音刚落——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阵地各处响起。原来那些木炭字本身就是标记,踩到特定位置就会触发地雷。又有几十个士兵倒在血泊中。
马二虎被亲兵扑倒,才躲过一劫。他爬起来,灰头土脸,咬牙切齿:“河套军……我跟你们没完!”
但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马守应前锋在南线山区遭受阻击的同时,遥远的南方沿海,另一场冲突正在上演,其意义之深远,此刻的大明几乎无人能够完全理解。
崇祯十年十月底,珠江口虎门水道。
这里是大明海防的重要门户,两岸山峦对峙,江面狭窄,形势险要。明朝在此修筑了多座炮台,架设重炮,控制着进出广州的航道。其中最重要的,是位于虎门东岸的亚娘鞋炮台(后称威远炮台)。
十月的岭南,天气依然炎热。午后时分,炮台守军正在荫凉处休息,哨兵突然发现,珠江口外出现了几艘怪船。
这些船与常见的中国帆船、葡萄牙商船都不同:船体修长,通体漆成黑色,船身有多层甲板,每层都开着炮窗;三根高大的桅杆上挂着巨大的方形帆,帆是白色的,上面绘着红色十字;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像——一个手持三叉戟的海神雕像,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夷船!是红毛夷的船!”哨兵敲响了警钟。
炮台守备李全急匆匆登上了望台,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稀罕物。透过镜片,他看清了来船:一共四艘,最大的那艘长约三十丈,船体两侧各有十五个炮窗;稍小的两艘各有十二个炮窗;最小的一艘也有八个炮窗。
更让李全心惊的是,这些船没有按照惯例在澳门停靠、申请通行,而是径直驶向虎门。
“鸣炮示警!”李全下令。
“轰!轰!”
炮台响起两声空炮,这是警告来船停船接受检查的惯例。
然而那几艘夷船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驶来。最大的那艘船上,一面新的旗帜缓缓升起——红白蓝三色的米字旗,这是英国国王的军旗。
船头上,一个四十多岁、留着浓密红胡子的英国人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台。威德尔,英国东印度公司船长,此次奉公司之命前来中国,试探这个古老帝国的海防实力,并试图打开贸易大门。
“船长,中国人开炮警告了。”副手威廉说。
威德尔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警告?用那种老古董火炮?威廉,你看到炮台上的炮了吗?都是前装滑膛炮,射程不会超过五百码。而我们‘凯瑟琳’号上的十八磅长炮,能打一千两百码。”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升起国王军旗!各舰进入战斗位置!让这些中国人知道,大英帝国的海军不是来乞讨的!”
四艘英舰迅速展开战斗队形,侧舷炮窗打开,一门门黝黑的炮管伸了出来。这些是英国最新的前装滑膛炮,用精铁铸造,炮身长,装药量大,射程和威力都远超明军火炮。
炮台上,李全看到夷船升起军旗、摆出战斗阵型,心知不妙。他急忙下令:“各炮位装填实心弹!准备战斗!”
但已经晚了。
“开火!”威德尔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四艘英舰侧舷火炮齐射,几十发炮弹呼啸着飞向炮台。其中大部分落在炮台前方的江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但也有几发命中目标。
一发十八磅实心弹击中炮台胸墙,夯土和石块砌筑的墙体被轰开一个大洞,后面的两门火炮被掀翻,操炮的士兵非死即伤。
又一发链弹(两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旋转着飞来,击中了望台,木制的塔楼轰然倒塌,上面的哨兵惨叫着坠落。
“还击!还击!”李全嘶声喊道。
明军火炮开始还击,但由于射程不足,炮弹大多落在英舰前方的江面上。偶尔有命中,也被英舰坚固的橡木船壳弹开,只能留下一个个凹痕。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炮台上的三十六门火炮被摧毁了十八门,守军伤亡过半。而英舰只有轻微损伤——最严重的是“凯瑟琳”号中了一发炮弹,但只打穿了上层甲板,没有伤及要害。
威德尔看到炮台火力大减,下令:“陆战队准备登陆!占领炮台!”
三艘小艇放下,每艘载着二十名英国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员。他们穿着红色军服,戴着熊皮帽,手持燧发枪和刺刀,划着小艇冲向江岸。
李全组织残存的士兵抵抗,但火绳枪对燧发枪,冷兵器对刺刀,无论是射速还是白刃战,明军都处于劣势。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英军攻上炮台。
最后一个抵抗的明军士兵被刺刀捅穿胸膛,倒在了炮位旁。李全身中三弹,被亲兵拖下炮台,送往后方。
威德尔踏上炮台,靴子踩在血迹斑斑的石板上。他环视四周:破损的火炮、阵亡的明军士兵、飘扬的英国国旗。一种征服者的快感涌上心头。
“把中国军旗扯下来!”他命令道,“挂上国王的旗帜!还有,把这些炮都搬走——虽然老旧,但熔了能造新炮。”
英军士兵欢呼着扯下明军的日月旗,升起英国米字旗。他们还拆下三十五门完好的火炮,用滑轮组吊装到小艇上,运回大船。
这一切发生时,珠江对岸的其他炮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火炮射程够不到这里,派兵增援又来不及。
消息传到广州城,官府大震。
两广总督张镜心正在衙门处理公文,听到消息后,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红毛夷炮轰虎门?还占了炮台?!”张镜心又惊又怒,“水师呢?广东水师在哪里?!”
幕僚战战兢兢地回答:“禀制台,水师主力在琼州剿海盗,虎门只有几艘哨船,根本不敢靠近夷船……”
张镜心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他今年五十八岁,进士出身,从知县一路做到两广总督,处理过民变、海盗、倭寇,但从未遇到过西洋夷船公然炮轰炮台的事件。
“这……这如何向朝廷交代……”他喃喃自语。
一个老幕僚低声建议:“制台,此事不宜闹大。西洋夷船坚炮利,真要开战,广东水师恐怕不是对手。不如……不如派人交涉,让他们退出炮台,归还大炮,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荒唐!”张镜心怒道,“夷人如此嚣张,若退让,国威何在?!”
“可是制台,”另一个幕僚说,“如今中原流寇猖獗,朝廷无暇南顾。真要打起来,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您的前程不说,广州城百万百姓怎么办?”
张镜心沉默了。他何尝不知如今大明的处境:北方满清虎视眈眈,中原流寇四起,朝廷财政枯竭,军队缺饷少粮。广东虽然相对富庶,但水师多年未更新战舰,火炮老旧,真要开战,确实胜算不大。
思前想后,他长叹一声:“罢了……派人去澳门,请葡萄牙人出面调停。毕竟都是西洋夷,说话方便些。”
被派去调停的,是在澳门经商的葡萄牙人诺雷蒂。此人四十多岁,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对中西方情况都了解。
诺雷蒂乘小船来到威德尔的旗舰“凯瑟琳”号上。看到甲板上堆放的明军火炮,他暗暗摇头——这个英国船长太鲁莽了。
“威德尔船长,”诺雷蒂用英语说,“您这样做不合规矩。大明虽然现在内乱,但毕竟是大国,有两京十三省,亿兆人口。真要较起劲来,调集大军,您的几艘船不够看。”
威德尔其实也心虚。他这次来主要是试探明朝的海防实力,为将来大规模贸易打前站。真闹大了,东印度公司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他嘴上不肯服软:“诺雷蒂先生,是中国人先开炮警告的。我们大英帝国的船只,有权在公海自由航行。”
“这里不是公海,是珠江口,是大明的内水。”诺雷蒂耐心解释,“按照规矩,外国商船来华贸易,应先停靠澳门,向葡澳当局通报,再由我们出面与广州官府交涉,取得‘船引’(通行证)后才能进入珠江。您这样直接闯进来,还炮轰炮台,已经严重违反了大明的法律和惯例。”
威德尔耸耸肩:“那么,依您之见,该怎么办?”
诺雷蒂知道对方在找台阶下,便说:“您归还占领的炮台和大炮,我保证广州官府不追究。您可以在澳门停靠,按规矩申请贸易。这样对大家都好。”
威德尔想了想,提出条件:“归还炮台和大炮可以,但我要派两名商人随您前往广州,洽谈贸易事宜。如果广州官府同意贸易,我就按规矩办事;如果不同意……”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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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雷蒂知道这是底线了,点头答应:“我会尽力促成。”
就这样,一场冲突暂时平息。英军撤出炮台,归还了大部分大炮(威德尔偷偷留下了两门作为“纪念品”),然后在澳门停靠。诺雷蒂带着两名英国商人前往广州。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整个十一月,中英双方在虎门近海仍有多起小规模摩擦:英舰测量水文,明军水师巡逻船拦截;英商试图私下与沿海百姓贸易,被官府查获;英国水手上岸滋事,与当地人冲突……
这些远在岭南的事件,此时的李健还一无所知——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北边的战事。但历史的长河已经开始转向,东方与西方的第一次正式碰撞,已经在这个深秋悄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碰撞将引发的连锁反应,会在未来数十年、数百年间,彻底改变这片古老土地的命运。
十月底,马守应主力终于抵达河套地区边境第一道正式防线——深壕地带。
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老起义军领袖倒吸一口凉气。
壕沟不是简单的一条直线,而是呈锯齿状分布,彼此交错。壕沟之间是夯土筑成的土垒,高约八尺,厚五尺,垒后修建了半地下的碉堡,只露出射击孔。
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那是河套边境的最后防线。
在壕沟区域的后方,还有一片开阔地,地面被刻意平整过,没有任何遮挡物。任何人想要穿过那片开阔地,都会暴露在守军火力之下。
“这他娘的是种地的还是打仗的?”马守应忍不住骂了一句。
崇祯元年他丢了饭碗,又逢陕北大旱,活不下去,便聚众起义。十年间转战陕西、山西、河南,攻破过府城,打败过官军,自认为什么阵仗都见过。但眼前这样的防御体系,他还是第一次见。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大帅,探子报,这些壕沟是河套百姓农闲时挖的,说是既能排水灌溉,又能御敌……他们管这叫‘平战结合’。”
“灌溉?”马守应气笑了,“谁家灌溉挖这么深?这分明是防着咱们呢!”
他指着壕沟后的土垒和碉堡:“你看那些工事,位置选得多刁钻。不管咱们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受到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还有那片开阔地——”
他眯起眼睛,“那是故意留出来的屠宰场。”
一个老部下提议:“大帅,要不咱们绕过去?这防线看着就不好打。”
马守应摇头:“绕?往哪绕?北边是阴山,蒙古人的地盘;南边是黄河,现在水势虽缓,但渡河也需要时间;东边是咱们来的方向,粮草已经吃光了。只能从这里打开缺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连第一道防线都打不下来,军心就散了。十四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们算过吗?”
众将沉默。他们确实缺粮。从庆阳抢来的十万石粮食,经过行军消耗,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不能从河套获取补给,很快就要断粮。
思前想后,马守应下定决心:“填壕推进!用人命填,也要填平这些壕沟!”
第一波进攻在午后发起。
五千名农民军士兵被挑选出来,他们扛着沙袋、木板、门板,甚至拆了沿途村庄房屋得到的梁柱,呐喊着冲向壕沟。
“杀啊!冲过去有饭吃!”
“打破河套,金银满地!”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顺利冲到第一道壕沟边,刚要把填充物扔下去——
“砰!砰!砰!砰!”
土垒后的碉堡里传来整齐的枪声。这枪声比火铳清脆,比鸟铳响亮,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线膛燧发枪在二百步外就开始点名。守军采取了严格的三段击战术:第一排射击后蹲下装填,第二排接着射击,第三排再上,如此循环,保证火力持续不断。
精度高得吓人。冲在前面的填壕队士兵一个个中弹倒下,很多人甚至没明白子弹从哪里飞来,就失去了生命。
“火炮准备——放!”
土垒后方,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这些炮是河套军火工坊的新产品:炮身用精铁铸造,长八尺,口径三寸,用四轮炮架承载,可以快速机动。
第一轮发射的是实心弹。沉重的铁球砸进人群,在地上弹跳,所过之处,肢体破碎,鲜血飞溅。一发实心弹甚至连续击穿了五个人,才失去动能停下来。
第二轮是霰弹。炮口喷出大团火光,数百颗铅弹像死神挥舞的镰刀,横扫前方扇形区域。冲在这个区域的近百名士兵齐刷刷倒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抹去。
第三轮是链弹。两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旋转着飞出,专门对付密集队形。一枚链弹扫过,七八个人被拦腰切断,场面惨不忍睹。
仅仅一刻钟,第一波填壕队就损失过半。剩下的人连滚带爬逃了回来,许多人连填充物都扔在了半路。
马守应在后方观战,脸色铁青。他亲眼看到一个扛着门板的士兵,在离壕沟还有五十步时,突然脑袋炸开——那是被线膛枪的铅弹击中。他也看到一发实心弹在地上弹跳,连续击穿三个人体后才停下。
“大帅,这么打不行啊。”老部下刘三刀劝道,“他们的火器太厉害,咱们的人还没靠近就被打倒了。那火炮……比官军的厉害多了。”
马守应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如果就此撤退,军心就散了。十四万人,每天要消耗近两千石粮食,如果不能从河套获取补给,三天后就要断粮。
他看着壕沟后的土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第二波上!这次分散开,不要聚在一起!还有,把那些俘虏的百姓赶到前面,让他们填壕!”
这是农民军惯用的残酷战术:驱赶俘虏或裹挟的流民在前,消耗守军的弹药和体力,精锐部队跟在后面。
第二波进攻更加惨烈。三千多名被裹挟的陕北百姓,在农民军刀枪的逼迫下,哭喊着冲向壕沟。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动作缓慢,许多人手里甚至没有填充物,只是空手往前跑。
土垒后,守军指挥官、第二军第三旅旅长王镇山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旅长,怎么办?”副官问,“都是老百姓……”
“传令,”他沉声道,“火炮暂停射击。线膛枪队,只打后面驱赶百姓的贼兵。弓箭手准备,用无头箭(去掉箭镞的箭)射击百姓前方地面,吓阻他们。”
命令传达下去。火炮停止了轰鸣,线膛枪手们开始精确射击那些手持刀枪驱赶百姓的农民军士兵。弓箭手则射出无头箭,箭矢落在百姓前方的地面上,发出“嗖嗖”的声响,吓得他们不敢前进。
但后面的农民军更加凶狠,他们砍杀了几个退缩的百姓,逼迫其他人继续前进。
终于,第一批百姓冲到了壕沟边。他们看着一丈深的沟和沟底锋利的木桩,吓得腿软,不敢下去。
“跳下去!不然杀了你们!”后面的农民军吼道。
一个老汉被推下壕沟,惨叫着被木桩刺穿。其他人见状,更加恐惧。
就在这时,土垒上竖起了一面面白旗,上面用黑字写着:
“百姓勿怕,放下木板可活!”
“跳进壕沟,顺着沟走,到东头有梯子!”
“河套不杀百姓,只杀贼寇!”
同时,守军用喇叭喊道:“乡亲们!不要给贼寇当替死鬼!把木板扔进沟里,然后顺着沟往东走!东头有梯子,爬上来就有饭吃!”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身后的刀枪,再看看前面的壕沟,一些人开始照做:他们把扛着的木板、门板扔进壕沟,然后跳下去——不是垂直跳,而是贴着沟壁滑下去,避开木桩。
果然,壕沟底部有预留的安全通道,沿着沟底往东走,可以避开木桩区。走了约一百步,真的出现了木梯,守军士兵在上面接应。
“快上来!小心!”
“大娘,我扶您!”
“孩子别怕,抓住我的手!”
看到第一批人安全脱险,其他百姓纷纷效仿。三千多人,竟有近两千人成功逃入守军防线。剩下的要么被农民军截回,要么死在混乱中。
马守应看到这一幕,气得七窍生烟:“废物!都是废物!”
战斗持续到太阳西斜,农民军发动了六次进攻,死伤超过两千人,却连一道壕沟都没填平。守军这边,由于采取了精确射击和重点防御,伤亡不到百人,还救下了两千多百姓。
夜幕降临,马守应下令暂停进攻。
营地里,气氛压抑。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粮——每人只有半斤炒面,就着凉水咽下。伤员在角落里呻吟,军医不足,药材短缺,许多人只能等死。
中军大帐里,马守应和几个心腹将领相对无言。
“大帅,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刘三刀打破沉默,“今天咱们死了两千多人,连壕沟边都没摸到。明天再打,还要死多少人?”
张七也说:“弟兄们开始有怨言了。都说河套军火器厉害,打不过。今天那些百姓逃过去,守军还给他们饭吃……好多人在偷偷打听,投降了会不会真给活路。”
马守应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道军心动摇?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全完了。
思前想后,他决定换个策略。
“派使者去。”马守应对亲信说,“就说咱们借粮,借十五万石。他们要是给了,咱们就绕道走;要是不给……”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告诉弟兄们,河套不肯给粮,要饿死咱们!逼他们拼死一战!”
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如果河套给粮,可以解燃眉之急;如果不给,可以激发士兵的绝望和愤怒,让他们为了活命而战。
使者很快派出。这个使者叫李文才,是个落第秀才,投奔马守应后负责文书工作。此人自视甚高,觉得河套军不过是一群边军和农夫,没什么了不起。
李文才带着两个随从,举着白旗来到壕沟前。守军放下吊篮,把他们拉上土垒。
见到守军将领王镇山,李文才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家大帅率十四万雄师至此,念在尔等经营不易,特来借粮十五万石。若献上粮草,可免屠城之祸;若是不从,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王镇山差点笑出声。他忍住笑意,板着脸说:“等着,我禀报总督。”
消息用信鸽传回归化城总督府。李健正在和工匠讨论新式火炮的改进方案——今天前线传回战报,野战炮表现优异,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装填速度还可以更快,炮架需要加强,霰弹的散布范围需要调整。
听到使者的“豪言壮语”,李健挑了挑眉:“十五万石?他当我是开粮铺的?”
顾炎武在一旁说:“总督,这是马守应的试探。如果咱们给粮,他就知道咱们心虚;如果不给,他就以此激励士气,说咱们要饿死他们。”
李健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回复要硬气,但也要留有余地——不是给马守应留余地,是给那些被裹挟的士兵和百姓留余地。”
他想了想,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传令兵:“原话转告。另外,让前线多挂招降旗,多喊话。告诉贼军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愿意种地的分给土地,愿意当兵的经过审查后编入新军。”
“遵命!”
使者李文才拿到回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河套之粮,百姓活命之本。寸土不让,要战便战。”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下面盖着河套总督的大印和私章。
李文才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王镇山已经挥手送客:“请吧。对了,替我们给马大帅带句话:河套的饭不好蹭,还是去别处看看吧。顺便告诉他,今天逃过来的两千多百姓,我们已经安置了,每人分了粥饭,有伤的治疗。河套不杀百姓,但专杀贼寇。”
李文才灰溜溜地回到农民军大营。马守应看到回信,勃然大怒,一把撕碎信纸,对众将吼道:“你们都听到了!河套不肯给粮,要饿死咱们!传令!全军准备,明日总攻!要么打破河套,吃饱饭;要么战死在这里,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环视众将,声音嘶哑:“告诉弟兄们,打破河套,粮食随便吃,银子随便拿,女人随便抢!打破河套,活!打不破,死!”
众将轰然应诺。绝望和贪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畸形的士气。
夜幕降临,河套边境灯火通明。
农民军营地里,士兵们磨刀擦枪,准备着次日的大战。许多人知道明天的进攻是九死一生,但更知道如果不进攻,早晚也是饿死。绝望让人疯狂。
而河套防线后方,守军也在做最后准备。王镇山巡视各阵地,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加固工事。
士兵们士气高昂——今天的战斗让他们信心大增。那些被救下的百姓,有些自愿加入民夫队,帮着运送物资、照顾伤员;有些老人妇女,在后方为士兵缝补衣物、准备干粮。
“旅长,今天救的那些百姓,有个老大娘非要给咱们做鞋。”一个连长笑着说,“她说她儿子就是被贼军抓走的,看到咱们救了这么多人,感激得直掉眼泪。”
王镇山点点头:“告诉弟兄们,咱们为什么而战?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百姓。咱们的家人也在后方,如果让贼军打进来,咱们的家人也会遭殃。”
他走到土垒上,望向对面的农民军营地。那里火光点点,如同繁星,但王镇山知道,每一处火光下,都可能是一个明天要死在这里的人。
“明天会是一场血战。”他低声说。
“咱们能赢吗?”副官问。
王镇山笑了笑:“李总督说过,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咱们身后,是整个河套。而且——”
他指了指壕沟、土垒、碉堡,“咱们有这样的防线,有这样的火器,有这样的士气。如果这都打不赢,那就真的没救了。”
远处,归化城方向,几支新的部队正在连夜开往前线。这是李定国率领的第一军主力,以及曹变蛟的炮兵预备队。按照计划,如果明天马守应发动总攻,他们将进行决定性反击。
夜色渐深,星光暗淡。河套大地上,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此刻正在为中原的战事焦头烂额,对河套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他也无力支援——朝廷的国库已经空了,九边的军饷拖欠了半年,中原的流寇越剿越多。
这个帝国,正在风雨飘摇中,迎来又一个寒冬。
但至少在河套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群人在坚守,在战斗,在证明:这片土地,这些人,还没有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