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九月下旬,河套平原已染上深秋的肃杀。
改建后的议事堂位于总督府中轴线正中,是一座面阔七间、进深五间的建筑。堂前庭院中植着两株百年古柏,枝干虬结如龙,即便在深秋依然苍翠。
此刻,古柏的阴影斜斜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与匆匆来往的官吏、将领的身影交错重叠,构成一幅忙碌而肃穆的画面。
那张全图是顾炎武主导历时两年实地勘测绘制而成,用矿物颜料着色,山川用青绿,河流用靛蓝,道路用赭石,城池用朱砂,精细到每一个烽火台、每一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与会人员比原定名单多了近十人。
除了五军将领、五府民政主官,还有来自归化火器工坊、榆林军服局、河套冶铁场的七位工坊主代表——他们个个身着绸缎马褂,丝毫不显局促。
毕竟谁都清楚,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事,打的不仅是兵力部署,更是后勤补给的硬实力。火药的产量、火器的故障率、军服的御寒性能、粮食的转运效率,每一项都攥在这些工坊主手里,容不得半分轻视。
武将这边,五军统帅悉数到场。
第一军统帅李定国,如今统领河套最精锐的第一军,麾下两万骑兵、一万步兵,是河套军的尖刀。
第二军统帅曹变蛟,他专攻火器与炮兵,是河套军中少有的全能型将领。
第三军统帅高杰,原为陕北流寇李自成麾下将领,六年前因与李自成的私人恩怨,投奔河套。他性格刚烈,作战勇猛,善打硬仗。
第四军统帅贺人龙,原为官军的总兵,因其作战后得罪同僚,被排挤后转入。
第五军统帅巴特尔,蒙古科尔沁部贵族。他统领的是蒙古骑兵,常年驻守阴山以北的草原。
民政官员这边,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方以智等核心人物全部到场。
“诸位,开门见山。”
李健身着正二品绯色官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云雁补子,腰间束着玉带,左侧悬挂着皇帝御赐的七星剑。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回回马守应,准备进攻河套边境。”李健的声音不高,“根据最新情报,这十四万人中,能战之兵约八万,其余多是裹挟的流民、妇孺。马守应自封‘顺天王’,麾下设六营,每营两万余人。其中中军前营、左营、右营是他的嫡系,多是从陕北带来的老部下,战斗力较强;后营、前哨营、后哨营是沿途裹挟的流民和降兵,战斗力薄弱,军纪涣散。”
他拿起一根长约三尺的指挥杆指向沙盘上庆阳府附近的位置:“三天前,马守应分兵攻破此处,屠城一日,劫掠粮草十万石。目前其主力驻扎休整,但已派出多股斥候向北侦查,最远的一股已抵达河套以南五十里的白于山。”
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屠城的消息虽然早已传来,但再次听到,依然让人心头沉重。
“咱们这边,常备军十万,加上曹文诏麾下五万地方防守部队,总兵力十五万。”李健的象牙杆移向河套方向,“单论人数,咱们占优;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在座众人,“农民军一路劫掠,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派系林立,补给全靠抢夺。而咱们,守的是自家田地、妻儿老小,占的是主场之利。这仗,咱们输不起,也不能输。”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文官们交换着眼神,武将们摩拳擦掌,工坊主们挺直了腰板。
高杰性子最急,率先拍了下桌子:“总督大人说得在理!这帮人打家劫舍惯了,真以为河套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末将麾下第三军五万步兵,早已在榆林至河套的要道上布防,三道防线,每道防线深壕高垒,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玻璃灯盏都微微颤动,眼中闪着嗜战的光芒。
“高将军莫急。”李定国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走到沙盘前,接过李健递来的象牙杆,在南线山区的位置画了个圈:“马守应的主力以步兵为主,擅长山地作战。他早年是陕北矿工出身,后来啸聚山林,对山区地形极为熟悉。南线山区地形复杂,沟壑纵横,道路狭窄,正是他们的强项。”
他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划过一道道山脉的等高线:“从白于山到横山,这一片方圆二百里,有大小山谷十七处,能通大队人马的山路只有三条。咱们若在此地与他们硬拼,兵力无法展开,火器优势难以发挥,骑兵更是无用武之地,得不偿失。”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道:“末将建议,在此处——”象牙杆点在三条山路交汇的一个隘口,“布置三千精兵,全部配备线膛燧发枪和炸药,多设陷坑、绊索,辅以格物院新研制的地雷。不求歼敌,只求拖住他们的行军速度。按照测算,依托有利地形,三千人足以抵挡五万敌军三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三天?够干什么的?”贺人龙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咱们的壕沟防线还需加固,火器也得再检修一遍,新兵要完成最后一批实弹训练,三天怕是太仓促了。”
他的担忧很实际。河套边境的防线虽然已经修筑了两年,但面对十四万大军,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第三道主防线,要承受敌军的全力冲击,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贺将军放心。”曹变蛟接过话头。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卡尺,在沙盘上比划起来:“南线山区的阻击只是第一步。这三天时间,足够咱们完成三件事:第一,边境三道壕沟的最后加固;第二,所有火器完成最后一次检修和试射;第三,炮兵完成阵地构筑和试射标定。”
他放下卡尺,拿起一支炭笔,在沙盘边缘的空白处快速画出示意图:“线膛燧发枪的有效射程能达到二百多步,精度是普通鸟铳的三倍。按照操典,采取三段击战术。敌军要填壕推进,必然暴露在咱们的火力之下,他们要越过这三道壕沟,至少要付出三万人以上的伤亡。”
数字一出,堂内又是一阵骚动。三万人,这几乎是马守应嫡系部队的一半。
顾炎武这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道:“总督大人,诸位将军,民政方面已做好准备。”
他翻开面前的账册,声音清晰平稳,“截至九月初十,河套府、宁夏府、归化府、榆林府、延安府五处官仓。按每人每日消耗一斤半计算,足够二十万大军食用十个月。”
他翻过一页:“银库方面,现存白银八十五万两,铜钱二百三十万贯,足以支付半年军饷和各项开支。此外,各府义仓还有民间捐储粮食四十万石,必要时可以调用。”
再翻一页:“民夫已动员完毕,共计五万三千人,已编成三个总队,九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设十个小队。”
黄宗羲补充道:“流民安置压力确实较大。九月以来,已有九千七百余陕北流民涌入河套,主要集中在榆林府和延安府。若战事一开,流民数量可能还会增加。”
顾炎武的汇报详尽周密,数字精确到个位,显示出民政系统的高效运转。李健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先生考虑周全。”李健说,“流民安置之事,就交给你和黄宗羲、侯方域三位负责。要把握几个原则:第一,不能让一个流民饿死冻死;第二,不能让流民成为后方的隐患;第三,要借这个机会,把有手艺、有力气的人留下来,充实河套人口。具体细则,你们会后拟个章程出来。”
“遵命。”顾炎武躬身应道,黄宗羲和侯方域也起身领命。
高杰这时又开口了,他的眉头紧锁:“诸位,我还是担心马守应会分兵。十四万人,若分成三路甚至四路同时进攻,一路牵制咱们的主力,一路迂回侧翼,一路偷袭后勤,咱们的防线会不会顾此失彼?”
他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画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你们看,从陕北到河套,除了南线山区三条主路,还有至少五条小道可以通行小股部队。马守应在陕北盘踞多年,对这些小路了如指掌。如果他派精锐走小路,绕过咱们的防线,直接袭击归化、河套等腹地,那咱们就被动了。”
高杰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农民军作战向来灵活,擅长分进合击,之前洪承畴、孙传庭等官军多次吃亏,就是因为被敌军分兵牵制,首尾不能相顾。
“分兵更好。”李健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众人传阅,“我早已让安全司曹大人派人侦查,不仅摸清了马守应麾下六个营的底细,还掌握了他手下重要将领的情况。”
文件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情报:
“中军前营,主将‘一阵风’刘三刀,马守应结义兄弟,善使双刀,麾下一万二千人,多为矿工出身,悍勇善战,但军纪极差……”
“左营,主将‘草上飞’张七,原为陕北马贼,麾下一万人,骑兵三千,步兵七千,机动性强,擅长奔袭……”
“右营,主将‘铁臂’王五,力大无穷,使一根六十斤铁棍,麾下一万五千人,多为破产农民,作战勇猛但缺乏训练……”
“后营,主将‘书生’李冲,河南人,因得罪乡绅投奔马守应,麾下两万人,多为裹挟流民,战斗力弱但有组织……”
“前哨营、后哨营,主将均为马守应族侄,各辖一万五千人,实为老弱充数……”
李健等众人看完,继续说道:“马守应此人,刚愎自用,又好猜忌。六个营中,他只信任前营、左营、右营三个嫡系,对后营多有防备,两个哨营更是当作炮灰。这样的队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矛盾重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峻:“而且,咱们的防线不是死的。第一道壕沟后面,有三十里的纵深防御带,里面遍布陷阱、暗堡、雷区。他们就算突破第一道防线,也会在纵深地带被慢慢消耗。等到他们精疲力尽时,咱们的骑兵再从侧翼杀出,一举击溃。”
曹文诏这时站起身,他负责安全司与地方防守部队,语气沉稳如古井:“总督大人放心,安全司已在各府布置密探三百余人,渗透到商队、流民、乞丐等各色人群中。一旦敌军有分兵迹象,咱们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得到消息。地方防守部队五万人也已进入戒备状态,全部配发火铳和腰刀,负责保护粮仓、工坊、屯田区、官衙等二百余处要害部位。每个要害部位都修筑了碉楼、围墙,储备了至少一个月的粮食和饮水,绝不让敌军有可乘之机。”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各要害部位的防御预案,共计八十七页,详细规定了每个位置的兵力配置、火力布置、联络方式、撤退路线。会后下官会分发给各府主官和防守部队将领。”
李健接过册子,快速翻阅了几页,点头赞许:“曹大人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他看向曹文诏:“曹大人,你负责制定招降方案。战场上多挂招降旗,对放下武器的农民军,一律优待:轻伤者治疗,重伤者送回后方;愿意加入河套军的,经过审查后编入新兵营;愿意屯田的,按流民待遇分给土地;想回家的,发给路费遣返。但有一条——”
他加重语气,“必须先击溃他们的主力,打掉他们的战斗意志,否则招降就是空谈。要让那些人知道,跟着马守应只有死路一条,投降河套才有活路。”
“末将明白。”曹文诏应道,“下官已拟好招降檄文,印刷了五万份,准备用弓箭射入敌军营地,或让降兵带回去散发。檄文中写明河套的优待政策,同时揭露马守应屠城劫掠的暴行。”
“很好。”李健点头,“记住,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一仗,咱们不仅要打赢军事仗,还要打赢政治仗。”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众人围绕作战计划展开了细致的讨论。
李定国提出,他麾下的一万骑兵应该提前隐蔽在南线山区侧翼的几个山谷中,待敌军主力陷入阻击战后,突然杀出,袭击敌军的后勤部队和指挥系统。“马守应的粮草大多靠劫掠,随军携带不会超过十天用量。如果咱们能烧掉他的粮草,哪怕只是一部分,他的军心就会动摇。”
曹变蛟则强调火器使用的战术细节:“线膛燧发枪虽然精度高,但装填速度慢于滑膛枪。必须采取严格的三段击战术,保证火力持续不断。炮兵方面,野战炮要分成四个炮群,三个炮群负责正面轰击,一个炮群作为机动预备队。每个炮群要预先测算好射击诸元,对可能出现的敌军集结点进行覆盖射击。”
他走到沙盘前,用炭笔标注出几个坐标:“这几个位置,是敌军最可能集结的地方。第一波炮击就要打这里,第二波打这里,第三波延伸射击,阻断敌军后续部队。每门炮要准备三种炮弹:实心弹对付密集队形,链弹对付骑兵,霰弹对付近距离步兵。”
贺人龙提出了兵民协同的新思路:“咱们的民兵虽然不能正面作战,但可以发挥重要作用。我建议,在壕沟后方布置疑兵:用稻草人穿上军服,在夜间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在多处点燃篝火,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还可以让民兵敲锣打鼓,虚张声势。这样可以迷惑敌军,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真实兵力部署。”
高杰虽然接受了诱敌深入的策略,但依然坚持要在榆林至河套的要道上设置多道防线:“三道主防线之间,还应该设置若干前哨阵地和阻击点。每个阻击点驻扎一个百人队,配备线膛枪,任务是迟滞敌军,为主防线争取时间。这些阻击点要修得坚固,但也要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不能做无谓牺牲。”
民政官员们也从各自的角度提出了建议。工坊主们也不甘示弱建言献策。
讨论过程中,争论也时有发生。
最大的分歧出现在高杰和李定国之间。高杰主张在边境与敌军硬拼,认为这样能更快击溃敌军,提振士气;李定国则坚持以阻击消耗为主,认为硬拼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高将军,硬拼固然痛快,但咱们的士兵也是爹娘生养的,能减少伤亡为何不减少?”李定国语气诚恳,但眼神坚定,“南线山区地形复杂,敌军兵力无法展开,咱们的阻击部队以逸待劳,既能拖住他们,又能保存实力。等他们走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体力已消耗大半,士气也受挫,那时咱们以精锐击其疲惫,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
“李将军,你年轻,打仗讲究巧劲,可我觉得,对付流寇,就得一鼓作气打垮他们!”高杰拍着桌子,“当年我在陕北,就是因为太过谨慎,总想以最小代价取胜,结果养虎为患!咱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怕他们十四万乌合之众?直接冲上去,一战定乾坤!打掉马守应,陕北的乱局也能平息一半!”
“高将军,此一时彼一时。”李定国摇头,“当年官军剿匪不力,是因为粮饷不足、军纪败坏、百姓离心。而咱们河套军,粮饷充足、军纪严明、百姓拥护,这是根本不同。正因为咱们实力占优,才更不应该冒险硬拼。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咱们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找敌人的破绽,这才是万全之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这是书生之见!”高杰急了,“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什么万全之策?等你找到破绽,敌军可能已经突破防线了!”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堂内气氛一时紧张,其他人都屏息看着。
“够了。”李健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向高杰:“高将军,你的勇猛,河套上下有目共睹。当年你投奔,我敢把第三军交给你,就是看中你这股敢打敢拼的劲头。”
高杰脸色稍霁。
李健又转向李定国:“定国的谨慎,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跟着我八年,带兵有方,大小数十战,从未有过冒进之举。每次作战,都是谋定而后动,这是良帅的品质。”
李定国微微躬身。
李健这才说道:“但你们二人都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高将军说要硬拼,是为了速战速决,避免夜长梦多;定国说要消耗,是为了减少伤亡,以最小代价取胜。其实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打赢这场仗。只是方法不同。”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划过整个防线:“马守应能纵横陕北多年,绝非泛泛之辈。他的嫡系部队战斗力不弱,且熟悉山地作战。咱们若在山区硬拼,不仅占不到便宜,还可能被他缠住,影响后续部署。但高将军的担心也有道理——如果咱们一味防守,可能会错失战机,让敌军站稳脚跟。”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思考,然后提出折中方案:“这样吧,南线山区的阻击按定国的计划执行,但阻击时间从三天缩短为两天。两天后,无论敌军是否被拖垮,阻击部队都要主动后撤,把敌军引入平原地带。而在平原地区,咱们要准备一场决定性的反击——高将军,这个反击任务交给你。”
高杰眼睛一亮:“总督大人的意思是……”
“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之间,有一片开阔地,东西宽十里,南北长十五里,非常适合骑兵冲击。”李健指向沙盘上一片区域,“等敌军突破第二道防线,以为胜利在望时,你的第三军五个步兵旅,加上定国的一万骑兵,突然从两翼杀出,把敌军截成三段。同时,变蛟的炮兵进行覆盖射击,贺人龙的民兵从后方骚扰。这一击,要彻底打垮马守应的主力。”
高杰搓着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个好!这个好!让那些流寇尝尝咱们河套军的厉害!”
李定国也点头赞同:“两天阻击,消耗敌军锐气;再诱敌深入,在预设战场决战。这个方案兼顾了消耗和歼灭,比单纯的防守或进攻都要稳妥。”
见两位主将都接受了方案,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
李健趁热打铁,开始分配具体任务:
“李定国,你率第一军一万骑兵,提前隐蔽在南线山区侧翼的青龙谷、白虎涧、朱雀岭三处。等阻击部队后撤,敌军进入平原后,听我号炮为令,从侧翼突击敌军中军。”
“末将领命!”李定国抱拳。
“曹变蛟,你的炮兵分成四个炮群。第一、二炮群部署在第三道防线后,负责正面轰击;第三炮群部署在左翼高坡,负责侧射;第四炮群作为机动预备队。所有炮群必须在五天内完成阵地构筑和试射标定。”
“得令!”曹变蛟应道。
“高杰,你的第三军五个步兵旅,两个旅加强第二道防线,两个旅在第二、三道防线之间构筑反冲击阵地,一个旅作为总预备队。反击时,你亲自率领反冲击部队,务必一举击溃敌军前锋。”
“放心吧总督大人!”高杰拍着胸脯。
“贺人龙,你组织五万民兵,负责三件事:第一,在防线后方布置疑兵,迷惑敌军;第二,在敌军可能迂回的小路上设置陷阱、路障;第三,组织担架队、医疗队,随时抢救伤员。”
“遵命!”贺人龙起身。
“巴特尔将军,你的蒙古骑兵负责阴山以北的警戒。虽然马守应不太可能从北面进攻,但也要防患于未然。同时,如果战事顺利,可能需要你的骑兵追击溃敌。”
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总督放心,草原上的狼,最擅长追猎逃命的羊。”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琉璃灯的灯油添了三次,桌上的茶水换了五轮。仆役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添油换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生怕打扰了这场决定河套命运的战略讨论。
参谋部最终确定的作战计划厚达二十多页,用上好的宣纸誊写,装订成册。
封面上用隶书写着“河套防务作战计划·崇祯十年九月”,下面是副标题“对马守应部作战方案”。里面分为八个部分:
一、敌情分析(马守应部兵力构成、武器装备、作战特点、可能动向)
二、我情分析(河套军兵力部署、装备情况、后勤保障、民心士气)
三、作战指导(总体方针、阶段划分、指导原则)
四、兵力部署(各部队任务、位置、机动方案)
五、后勤保障(粮草运输、武器供应、医疗救护、民夫组织)
六、政治工作(宣传动员、招降安抚、流民安置)
七、应急预案(各种突发情况应对方案)
八、联络指挥(指挥体系、通讯方式、信号规定)
每个部分都有详细附件,比如后勤保障部分附有各仓库位置储量表、运输路线图、民夫编组名单;政治工作部分附有招降檄文、宣传口号、安置点分布图等等。
李健最后审阅了一遍计划,提笔在扉页上写下十六个字:“慎重初战,务求全胜;减少伤亡,收拢民心。”然后盖上总督大印和私章。
当他放下笔时,窗外天色已暗,一轮弯月挂在总督府飞檐的鸱吻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石板路上,如水银泻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诸位,”李健站起身,声音中带着疲惫,但依然坚定,“计划已定,各自执行吧。记住,这一仗关系到河套百姓的身家性命,关系到大明北疆的未来。咱们不能败,也不会败!”
“谨遵总督令!”所有人起身,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
散会时,月光将与会者的身影拉得很长。武将们步履匆匆,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铿锵的声响;文官们三三两两低声讨论,袍袖在夜风中飘拂;工坊主们快步走向等在府外的马车,他们要连夜赶回工坊,传达总督府的要求,督促工人加班赶工。
李定国、曹变蛟、高杰、贺人龙等人各自带着作战命令的副本,在亲兵护卫下骑马奔赴军营。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惊起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等人则没有离开总督府,而是转到偏厅,召集各府民政官员,连夜安排后续工作。偏厅里很快亮起灯火,算盘声、书写声、讨论声一直持续到子夜。
“大人,夜深了,该回府休息了。”管家老李轻声提醒道。
李健回过神,点了点头:“走吧。”
他转身走进总督府,脚步沉稳而坚定。穿过庭院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路过书房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一盏孤灯亮着。这是李健日常办公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兵法典籍、地方志书,还有一些从澳门传来的西洋书籍。临窗是一张花梨木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有几卷摊开的公文。
但此刻吸引李健目光的,是书桌一角摆放的一个紫檀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幅绢本设色画像——妻子苏婉儿温柔贤淑,穿着藕荷色褙子,梳着坠马髻,眉眼含笑;两个五岁的孩子李承平、李安宁依偎在母亲身旁,都穿着锦缎小袄,虎头虎脑,天真可爱。这是去年中秋,请归化城最好的画师画的全家福。
李健走到书桌前,拿起相框,轻轻抚摸着画像中妻儿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柔情。这些年,他又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政务军务上,很少能陪在妻儿身边。
“婉儿,承平,安宁,”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着我,我一定会守住河套,守住咱们的家。等打完这一仗,天下太平些,咱们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书房窗棂咯咯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马守应啊马守应,”他低声自语,“你选择河套作为目标,是你一生最大的错误。这里不是你能随意劫掠的地方,这里有一群真正想守护家园的人……”
这一切,绝不能让战火摧毁。
李健回到书桌前,提笔在作战计划上又添加了几条补充:一、在各防线后方增设野战医院,由医院培训的医士负责;二、准备三天的干粮和饮水,每个士兵随身携带;三、组织敢死队,在必要时执行爆破、袭扰等特殊任务;四、设立战场心理疏导员,帮助士兵缓解战斗压力……
写完这些,他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连续十几个时辰的高强度思考,让他的大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趴在书桌上,想稍作休息,却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战场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还有他的婉儿,他的承平和安宁,在桂花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此时的河套平原,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但在许多地方,灯火依然通明,无数人还在忙碌着。
军营里,士兵们最后一次擦拭着线膛燧发枪,检查着刺刀是否锋利,火药是否干燥。
火头军连夜蒸馒头、烙大饼,准备三天的干粮。军械官清点着弹药库存,将一箱箱铅弹、火药、炮弹搬上运输车。
工坊中,炉火熊熊,铁锤叮当。赵铁匠亲自守在最大的炼铁炉旁,监督着钢水的质量;钱掌柜在成衣车间里来回巡视,检查每一件军服的针脚是否细密,棉花是否填充均匀;孙老板指挥着工人将新打造的铁蒺藜装袋,准备运往前线。
归化城南的校场上,新兵们在进行最后一次夜训。他们是三个月前从流民中招募的,经过严格训练,如今已初具军人的模样。
教官大声下达口令,新兵们整齐地完成装填、瞄准、射击的动作,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已经坚定。
河套府衙里,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等人还在工作。他们划分了流民安置区域,制定了宣传口号,安排了转移路线。
格物院的实验室中,方以智带着几个助手,连夜测试信号火箭的可靠性。一支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绿色、蓝色的烟雾。他们要确保,在战场上,这些信号能准确无误地传递信息。
河套大地的每一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准备。从将军到士兵,从官员到百姓,从工匠到农夫,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同一个信念:保卫家园,击退来犯之敌。
这是崇祯十年的深秋,河套平原上最后的宁静夜晚。明天,备战将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黄河水静静流淌,阴山巍然屹立,星空下的河套大地,剑拔弩张,却又充满希望。
因为这里的人们相信,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只要坚守正道,就没有打不赢的战争。
而这,正是河套真正的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