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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河套边患与壕沟防线(1 / 1)

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裹挟着漫天风雪,提前席卷了蒙古高原。古人称为“察干·扎哈”(白灾)的特大暴雪,持续了整整七日七夜。当第十日清晨,天空终于放晴时,整个河套草原已变成一片银白色的死亡世界。

积雪深达马腹,牧草被深埋,成千上万的牛羊在严寒中成片倒下。鄂尔多斯部的老萨满额尔德尼跪在雪地里,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积雪,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着冰晶的形态,良久,他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长生天发怒了……这是惩罚,对贪婪的惩罚。”

部落首领召集各部台吉紧急议事。大帐内,牛粪火盆驱不散刺骨的寒意,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绝望的阴云。

“我们的马群死了三成,羊群死了六成。”左翼台吉脱欢的声音嘶哑,“剩下的牲畜,如果没有草料,撑不过半个月。”

“各部的存粮还能维持多久?”首领问,这位四十岁的首领额头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回答此起彼伏:“我的部落还能吃二十天。”“我们只剩半个月粮。”“孩子和老人们已经开始挨饿了……”

沉默在蔓延,只有火盆中牛粪块爆裂的噼啪声。终于,右翼台吉布日古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南边,汉人的粮仓是满的。”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有人犹豫:“可是去年我们刚与明廷互市,签了不犯边的誓约……”

“誓约能当饭吃吗?”布日古德冷笑,“长生天要我们死,还是汉人要我们死,你选哪个?”

首领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去年秋天互市时的场景:明朝的边吏抬出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帛,换取他们的马匹和毛皮。那个姓杨的巡抚还笑着说:“蒙汉一家,永息干戈。”可如今,那些粮食早就吃完了,而那些承诺,在生死面前苍白如纸。

“召集能战之士。”首领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冷如铁,“每人备三马,带足箭矢。我们不去攻城,只抢粮庄。记住,抢了就走,不与明军缠斗。”

八月初八,第一支蒙古骑兵队如狼群般冲出营地。三千骑,每人配备三匹战马轮换骑乘,马背上除了弓箭、弯刀,只带少量肉干和奶渣——他们必须在粮食耗尽前,带回足够的战利品。

八月初十傍晚,了望塔上,哨兵王二狗最先看到北方天际升起的狼烟。

一道、两道、三道……黑色烟柱在夕阳映照下格外刺目。王二狗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后,猛地敲响了警钟。

“敌袭——!北面二百三十里传来预警,三处烽火!”

钟声急促,瞬间传遍整个堡寨。田间劳作的农民扔下农具向堡内奔跑,工匠坊的铁锤声戛然而止,学堂里正在上课的孩子被先生紧急疏散。不过一炷香时间,四门紧闭,吊桥拉起,堡墙上站满了手持武器的民兵。

李健正在与李定国、曹变蛟、贺人龙、高杰等人商议春耕水利之事,闻讯立即登上北门城楼。他从亲兵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这是根据他提供的原理,工匠花了半年时间才打磨出的望远镜。

镜头中,北方的景象逐渐清晰:更远处又有两处烽烟升起,而在天地相接处,隐约可见尘土飞扬。

“是蒙古骑兵。”李定国沉声道,这位年轻的将领在西北多年,对蒙古人的战法了如指掌,“看烟柱的位置,应该是从黑山口、黄羊滩、马头坡三处同时突破。每处不会超过千骑,这是典型的掠袭战术。”

李健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边境驻军呢?”

“边境五个哨所,每个只有一百守军,配备火铳十支,弓箭二十副,其余为长矛。”

曹变蛟快速报告,“按预案,他们应该已退入最近的山寨或堡寨据守。”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已冲至堡下。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迹已浸透布条。

“报——!”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上了城楼,“黄羊滩哨所……全军覆没!蒙古人太多了,起码两千骑!张把总让我们分散突围报信……弟兄们,弟兄们……”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腰牌,上面刻着“明边军黄羊滩哨所把总张勇”。

李健接过腰牌,入手冰凉而沉重。他沉默片刻,问道:“蒙古人动向如何?”

“他们分成数十股,每股二百人左右,专抢粮庄。见到堡寨就绕开,遇到小股官兵就围攻……我们试过结阵抵抗,可他们根本不冲阵,只在百步外放箭。追,追不上;守,守不住……”

正说着,又陆续有败兵逃回,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残酷:

“黑山口粮仓被抢,三万石粮食全没了……”

“马头坡七个村子被烧,死伤百姓估计超过五百……”

“他们抢了粮车就往北走,根本不恋战……”

天色渐暗,但北方天际的火光却越来越亮——那是被点燃的村庄。浓烟在夜风中扭曲升腾,仿佛冤魂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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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议事厅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村庄、哨所、粮仓、水源。李健、李定国、曹变蛟、高杰、贺人龙等主要将领,以及负责民政的顾炎武、负责工匠坊的黄宗羲等人全部到场。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李定国首先汇报军力状况:“目前我军总兵力五万三千人,分布如下:本堡驻军两万;东面青龙堡八千;西面白虎堡七千;南面朱雀堡六千;北面玄武堡作为前沿,驻军一万二。”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北部边境线:“边境线长达一百二十里,目前有固定哨所十五处,每处驻兵一百人;巡逻队二十支,每支三十人。这些兵力面对小股盗匪尚可,但面对成建制的蒙古骑兵,完全不够看。”

“骑兵呢?”李健问。

“我军有骑兵一万余人。”李定国的语气带着无奈,“但需要分兵四处:东面要监视榆林方向的明军,西面要防备甘肃可能的袭扰,南面要保持与李自成部的联系通道,北面才是主要防御方向。能专门用于应对蒙古骑兵的,最多三千骑。”

贺人龙忍不住插话:“那就把这三千骑拉出去,跟蒙古人干一仗!咱们的骑兵装备比他们好,训练也……”

“然后呢?”李定国打断他,“蒙古人这次来了多少?可能五千骑,可能上万。他们一人三马,来去如风。我们三千骑出去,追得上吗?就算追上了,他们一发现兵力相当,立刻就会分散撤离。草原那么大,我们人生地不熟,追进去就是找死。”

曹变蛟补充道:“更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下次从哪里来。一百二十里边境,随便找个山谷就能钻进来。骑兵撒出去防守,等于把芝麻撒进沙漠——根本不够用。”

李健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想起后世史书中对明末边患的记载:明军不是打不过蒙古骑兵,而是找不到、追不上、防不住。长城防线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漫长的边境变成了有限的几个关口。可没有长城,只有一条想象中的边界线。

“火器部队呢?”他问,“能不能在关键地段设防?”

黄宗羲摇头:“大人,火铳兵需要步兵保护,而步兵……根本追不上骑兵。”

顾炎武从民政角度提出担忧:“现在正值秋粮入库时节,各村镇的粮仓都是满的。按照目前蒙古人的抢掠速度,不用十天,北境五十里内的存粮会被抢光。到时候不仅边民要饿肚子,我军粮草也会受影响。”

高杰拍案而起:“那就让百姓后撤!粮仓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烧掉,不给蒙古人留一粒粮!”

“坚壁清野。”李健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但这是治标不治本。今年我们能撤,明年呢?后年呢?难道年年都要放弃边境的田地村庄?”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秋风呼啸,仿佛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已逼近城下。

八月十二,李健决定亲赴边境考察。李定国、曹变蛟率五百亲兵护卫,一行人冒着凛冽寒风向北行进。

越往北,景象越触目惊心。

第一个经过的是张家庄。这个百户人家的村庄已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还冒着缕缕青烟。村口的古槐树上,吊着七具尸体——都是反抗的村民。一个侥幸逃生的老者跪在废墟前,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蒙古人是前天半夜来的。”老者喃喃道,“他们不敲门,直接翻墙进来。张老汉想喊人,被一刀砍了头……他们只要粮食和牲口,抢完了就放火。我躲在水井里,才捡了条命……”

李健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半截烧焦的孩童玩具木马,久久不语。

继续北行三十里,抵达黄羊滩哨所遗址。这里曾是边境最重要的哨所之一,建有土墙、了望塔、营房。现在,土墙被撞开数处缺口,了望塔倒塌,营房还在燃烧。五十具明军尸体被堆在空地上,全部被割去首级——这是蒙古人炫耀战功的方式。

李定国检查了战场痕迹,面色凝重:“蒙古人没有强攻。他们先在外围射杀哨兵,然后用火箭引燃营房。守军被迫出营救火,在开阔地被骑兵分割围歼。”

他指向一处痕迹:“看这里,马蹄印突然转向,然后有大量箭矢插地的痕迹。蒙古人用的是‘回马箭’战术:假装撤退,等追兵靠近时突然回身齐射。”

正说着,一队巡逻兵带回几名伤兵。这些士兵属于边境巡逻队,昨日在追击一小股蒙古骑兵时中了埋伏。

“我们三十人,他们只有十人。”伤兵小队长左肩中箭,说话时因疼痛而龇牙咧嘴,“追了五里地,进了一片矮树林。突然两侧杀出上百骑,箭如雨下……弟兄们当场死了八个,伤了一半。等我们结阵防御,他们又跑了……”

曹变蛟检查了伤兵的伤口,箭矢是从斜上方射入的——说明蒙古人是在奔驰中从侧方射击。这种骑射功夫,需要从孩童时期就开始训练,非汉人士兵短时间内能够掌握。

李健登上附近一处高坡,用望远镜观察地形。边境线在这一带是缓坡草原,间或有沟壑、树林。蒙古骑兵可以轻易找到突破点,而守军则必须分散防守每一个可能的路口。

“大人,有情况!”亲兵突然指向北方。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很快,了望哨确认:约三百蒙古骑兵正押送数十辆粮车北返。粮车上堆满麻袋,有些袋口破了,金黄的麦粒沿途洒落。

李定国请战:“我带三百骑去截杀!”

李健却摇头:“他们押运粮车,速度不快,必有后队接应。你看——”他指向更远处,果然又有两股烟尘升起。

果然,当李定国的骑兵刚出营三里,那两股烟尘就快速向粮车队靠拢。蒙古人显然有一套成熟的信号系统,一旦遇袭,附近部队会迅速增援。

无奈,李定国只能率队返回。

当晚,李健在临时营地召开第二次军事会议。这次,所有将领都亲身体会到了蒙古战术的棘手之处。

“我们必须承认,”李健总结道,“在草原边境的机动战中,我们目前处于绝对劣势。不是士兵不勇,不是装备不精,而是战术体系被克制。用后世的话说,我们是在用步兵思维打骑兵战争。”

“后世?”李定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李健顿了顿,意识到说漏嘴,但随即坦然道:“我读过一些兵书,其中提到未来战争的一些形态。其中有一种战术,或许能解决我们眼前的困境。”

众将目光齐聚。

李健让亲兵取来纸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开始勾画。

他先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代表边境,然后在线前画出一系列纵横交错的沟壑。“这是我的设想:在边境关键地带,挖掘一道宽一丈、深六尺的壕沟。沟底埋设削尖的竹刺、木桩。每隔五十丈设一吊桥,平时拉起,我方通行时放下。”

李定国眼睛一亮:“壕沟能阻挡骑兵冲锋!”

“不止。”李健继续画,“壕沟不是一道直线,而是网络。主沟后面还有二道沟、三道沟,沟与沟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关键节点设观察哨和射击台,弓弩手和火铳兵可以在沟中机动防御。”

他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堑壕战,虽然那是在火器时代的静态防御,但基本原理相通:用障碍物抵消进攻方的机动优势,迫使对方在不利条件下作战。

曹变蛟提出疑问:“挖这么长的壕沟,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方以智已经在心里计算:“按大人说的规格,一丈长、一丈宽、六尺深的壕沟,需要挖土六十方。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挖三方,二十人一天能挖一丈。一百二十里就是六万丈……需要一百二十万个工日。”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总人口一百五十五左右。这意味着要抽调上万人专门挖沟,而且得挖两个月以上。

“不用全线开挖。”李健指向地图,“蒙古人突破的点其实有限。黑山口、黄羊滩、马头坡这三个山口,还有这五处缓坡,是骑兵最容易通过的地方。我们先把这八处关键地段堵住,每处挖五里长的壕沟体系。四十里,八千个工日,三千人干半个月就能完成。”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这不是单纯的壕沟。我们要在沟后修建藏兵洞、物资仓库、指挥所,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这套体系建成后,只需要少量兵力驻守,就能封锁大片边境。”

贺人龙挠头:“可蒙古人要是绕过这些地段呢?”

“问得好。”李健赞许地点头,“所以我们不仅要挖沟,还要改变巡逻方式。骑兵不再漫无目的地巡逻,而是以壕沟据点为中心,辐射状巡逻。一旦发现蒙古人从非预设地段突破,骑兵迅速集结拦截,同时最近的壕沟守军出动,在后方建立第二道防线。”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套体系的核心是:变被动防御为主动控制。我们用壕沟限制蒙古人的机动路线,迫使他们要么放弃进攻,要么在我们预设的战场上作战。而在预设战场上,我们的火器、弓弩、步兵方阵就能发挥优势。”

李定国沉思良久,突然一拍桌子:“可行!而且不止用于防御。等我们摸清蒙古人的活动规律,还可以在壕沟后方设伏兵。蒙古人突破壕沟后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时,伏兵四起……”

“围点打援。”李健微笑,“正是此意。”

议事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将领们围在地图前,热烈讨论着细节:壕沟的具体规格、吊桥的设计、哨所的位置、各兵种的配合……

顾炎武则从民政角度提出建议:“挖壕沟需要大量人力,可以以工代赈。边境受灾百姓正好需要活计,我们提供粮食作为报酬,既修筑了防线,又安置了灾民。”

黄宗羲补充:“挖出的土可以烧砖,用来加固壕沟壁和修建哨所。多余的砖还能卖给内地,补贴军费。”

方案越来越完善。当会议结束时,已是子夜时分。李健走出营帐,仰望满天星斗,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尝试运用超越时代的军事思想。成与败,不仅关系存亡,更关系着他能否真正改变历史的轨迹。

八月十五,征召令传遍周边堡寨:“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自愿参加边境壕沟修筑者,每日管三餐,另给粮三斤作为酬劳。工期半月,表现优异者另有奖赏。”

布告一出,应者云集。边境遭劫的惨状早已传开,百姓们既为报仇,也为生计,报名者络绎不绝。不过三日,就集结了三千五百名青壮。李健将他们编成三十五个百人队,每队配备监工两名、工匠五名、伙夫三人。

八月十八,第一批千人开赴黑山口。这是蒙古人最主要的突破点之一,两山之间的谷地宽约两百丈,地势平坦,骑兵可从容通过。

李健亲临现场指导。他让工匠先拉线定位:主壕沟距谷口一里,呈弧形,长度三百丈。沟宽一丈二,深七尺——比原计划加深加宽。沟壁呈斜坡,内侧用木桩加固。沟底每间隔五尺埋设一根削尖的竹刺,竹刺长三尺,埋入土中一尺半,露出部分斜指前方。

“沟挖好后,在沟后五丈处筑土墙,墙高五尺,宽三尺,墙上留射击孔。”李健指示,“土墙后每隔三十丈建一木制哨塔,塔高两丈,顶部设了望台和旗语信号杆。”

最精巧的设计是吊桥。工匠按照李健的草图,造出了可收放的木质吊桥。桥宽一丈,平时用绞盘拉起,与沟岸平齐;需要通行时放下,桥板正好搭在对岸。绞盘设在隐蔽的掩体内,由两名士兵操作。

施工第一天,问题就出现了:地层三寸以下是冻土,铁镐刨上去只留下白印。进度缓慢,一天只挖了二十丈。

当晚,工匠们集思广益,提出解决方案:先在地面生火,烤化冻土层后再挖。李健采纳建议,命人搜集干柴,每隔五丈设一火堆。果然,次日效率大增,当日完成五十丈。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挖到五尺深时,地下水渗出,沟底很快积起泥浆。竹刺埋下去就被冲歪,士兵们在泥浆中作业,苦不堪言。

这次是老兵想出了办法:在沟底一侧挖排水沟,将水引向低洼处。同时在沟底铺一层碎石,再在碎石上固定竹刺。虽然增加了工程量,但解决了根本问题。

李健将这些经验记录下来,编成《壕沟修筑手册》,分发到各施工点。随着经验积累,施工效率越来越高。到第十天,黑山口主壕沟已全部完工,二道沟、三道沟完成大半,哨塔建起了五座。

八月二十五,李健组织了一次防御测试。

一百名骑兵扮演蒙古进攻方,从三里外发起冲锋。当马队冲到距壕沟百步时,沟后突然竖起红旗——这是警示信号。骑兵继续冲锋,在五十步处,沟后土墙的射击孔中伸出三十支火铳。

“砰——!”

齐射声震耳欲聋,虽然装的是空包药,但声势足以吓阻马匹。果然,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手勉强控制。等冲到壕沟前十步时,他们才看清那道深沟,急忙勒马。但高速冲锋的惯性让好几匹马收势不及,前蹄踏空,连人带马摔进沟中——幸好沟底已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作为防护。

扮演守军的步兵从交通壕快速机动,弓弩手登上哨塔,火铳兵在土墙后装填。不过半炷香时间,整段防线已形成立体防御体系。

测试结束,李健问骑兵指挥官感受如何。

“根本冲不过去。”指挥官苦笑,“看到壕沟时已经太近了,勒马都来不及。就算能停下来,也会成为弓弩的活靶子。而且……”他指向交通壕,“那些沟四通八达,守军在里面移动,我们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在哪里。”

李定国补充道:“真正的蒙古骑兵不会这么傻冲。他们会先试探,发现壕沟后,要么寻找薄弱点,要么改用弓箭远射。所以我们需要在壕沟后布置足够的远程火力,并且要有快速反应部队,随时增援被攻击的地段。”

测试暴露了问题,也验证了构想。随后的几天,各施工点根据测试结果进行改进:在壕沟前三十步处增设拒马桩和绊马索;在哨塔上加装挡箭板;在交通壕中储备箭矢、火药、饮水等物资。

到九月初五,短短十八天时间,八处关键地段的壕沟防线全部完工。总计挖掘壕沟四十二里,修筑土墙三十里,建造哨塔六十七座,储备箭矢十五万支、火药三千斤。投入人力四千二百人,消耗粮食十二万斤,费用折合白银八千两。

就在防线完工的第三天,鄂尔多斯部再次南下。

这次来的足有八千骑。白灾仍在持续,部落的存粮已见底,他们必须抢到足够的粮食,否则整个冬天都将面临灭族之危。

于是选择了黄羊滩作为突破口——上次在这里大获全胜,他对地形了如指掌。黎明时分,三千前锋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谷地。

按照惯例,他们会在距明军哨所三里处散开,分成数十股从不同方向同时突入,让守军顾此失彼。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最先头的百人队队长苏和突然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望向前方。晨雾中,地面似乎有些异常——一道黑色的线条横贯整个谷地,像是大地的伤疤。

“那是什么?”副手问道。

苏和摇头,派三骑前去查探。片刻后,探马回报:“前面挖了条大沟,宽一丈多,深不见底。沟后面还有土墙和木塔。”

“绕过去。”苏和下令。骑兵队向左翼移动,但很快发现,大沟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又向右翼试探,结果相同。

消息传回后队,领队亲自前来查看。当他看到那道蜿蜒的壕沟时,脸色阴沉下来。

“汉人学聪明了。”他冷笑,“挖条沟就想挡住我们?传令:第一队下马,填沟!”

五百蒙古兵下马,用随身携带的皮袋装土,向壕沟逼近。但他们刚进入百步范围,沟后土墙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头,紧接着是火铳的轰鸣声。

虽然距离尚远,铅弹大多落在前方十步处,但声势骇人。填沟的队伍一阵慌乱,首领急令撤退。

“用箭射!”他改变战术。上千骑兵在壕沟前八十步处一字排开,弓弦响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土墙。但土墙上的射击孔很小,箭矢很难射入。少数射上哨塔的箭,也被挡箭板挡住。

而守军开始还击。哨塔上的弩手居高临下,射程比蒙古弓远二十步。虽然弩箭稀疏,但精准度很高,不时有蒙古兵中箭落马。

对峙持续了一个时辰。蒙古人尝试了多处地段,发现每条可能的通路都被壕沟封锁。他们试图用套马索拉倒哨塔,但距离不够;试图寻找吊桥的位置,但吊桥全部拉起,从远处看与沟岸浑然一体。

正午时分,蒙古人终于意识到,今天不可能从黄羊滩突破了。

“撤!”他咬牙下令,“去马头坡!”

但马头坡的情况更糟——那里的壕沟体系更复杂,三道壕沟交错,哨塔林立。守军似乎早有准备,当蒙古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各个哨塔同时升起狼烟,很快,东、西两翼各有数百明军骑兵出现,形成夹击之势。

首领不敢恋战,率军北撤。这一天,八千骑兵奔波百里,一无所获,反而损失了三十七人、五十四马。

当晚,蒙古大帐中气氛凝重。各台吉议论纷纷:

“汉人这招太毒了!挖沟挡路,我们冲不过去,绕不过去,填又填不了……”

“他们肯定在其他路口也挖了沟。明天我们去哪里?”

“部落的粮食只够吃五天了……”

首领沉默地听着,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壕沟虽然挡住了去路,但也把明军自己困住了。那些沟后的守军,同样无法主动出击。而且挖这么多壕沟,必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明军的其他防线肯定薄弱。

“传令各部,”他终于开口,“明日分兵三路。一路继续试探黄羊滩,吸引守军注意;一路绕道西边一百二十里外的野狐岭,那里山势险峻,应该没有壕沟;第三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抢挖沟的民夫!他们肯定住在后方营地,防守不会太严。”

蒙古人的动向很快被侦察网掌握。李健接到情报后,立即调整部署。

针对野狐岭方向,他命贺人龙率一千骑兵星夜驰援,同时调动附近三个村庄的民兵五百人,在关键路口连夜挖掘简易壕沟——不需要多深多宽,只要能延缓骑兵速度就行。

针对民夫营地的威胁,他将三千民夫全部撤回第二道防线后的安全区域,营地只留少数哨兵做疑兵。同时在营地周围挖掘陷马坑、布置铁蒺藜。

九月初十,蒙古三路大军同时行动。

试探黄羊滩的一路无功而返;偷袭野狐岭的一路虽然突破了边境,但很快被贺人龙的骑兵缠住,且战且退中损失不小;而袭击民夫营地的第三路,扑了个空,反而在撤退时踩中陷马坑,折了二十多骑。

首领彻底愤怒了。十一日,他集结全部兵力,强攻黑山口。这一次,蒙古人做了充分准备:他们连夜制作了数百个简易木排,打算铺在壕沟上通过;组织了五百名敢死队,身披双层皮甲,手持大盾,准备强行填沟。

清晨,决战开始。

八千蒙古骑兵在壕沟前三里处列阵,战鼓擂响,气势惊人。守军方面,黑山口防线只有八百人,由李定国亲自指挥。但他并不慌张,因为按照预案,一旦某处防线被强攻,周围据点的守军会通过交通壕迅速增援,骑兵部队也会从侧翼包抄。

第一波进攻,三百敢死队扛着木排、沙袋,在弓箭掩护下冲向壕沟。守军等他们进入五十步才开火,火铳齐射后,弓弩手自由射击。敢死队伤亡惨重,只有几十人冲到沟边,扔下沙袋,但相对于宽一丈的壕沟,这点沙袋杯水车薪。

首领见状,命令骑兵冲锋,企图用马匹的尸体填沟。上千骑兵如洪流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但就在他们冲到壕沟前三十步时,地面突然弹起无数绊马索——这是守军事先埋设的,用藤条编织,涂成土色,极难发现。

前排骑兵人仰马翻,后续部队收势不及,相互践踏,乱成一团。沟后土墙后的守军趁机全力射击,箭矢、铅弹如雨点般落下。

短短一刻钟,壕沟前就倒下了两百多人和马。首领眼见事不可为,急令撤退。

而就在蒙古军撤退的混乱时刻,李定国下令出击。吊桥放下,八百守军冲出壕沟,与蒙古败兵缠斗。同时,东西两翼各杀出五百骑兵,从侧面包抄。

蒙古军大败,溃逃三十里才收住阵脚。清点人数,死伤超过八百,被俘一百二十。而守军方面,仅伤亡七十余人。

此战之后,蒙古人再也不敢轻易进攻壕沟防线。他们尝试过夜袭、火攻、挖地道等各种方法,但都被早有准备的守军化解。到九月下旬,鄂尔多斯部不得不放弃南下抢粮的计划,转而向更西的瓦剌部落购买高价粮食——价格是平时的五倍。

崇祯九年冬,壕沟防线经受住了实战考验。到腊月时,李健决定将防线扩展:计划在明年开春前,完成一百二十里边境的全线壕沟化。

但这套体系的意义,远不止于防御蒙古骑兵。

首先,它改变了边境防御的模式。以往需要上万兵力才能守住的边境,现在只需要三千人驻守壕沟据点,配合两千机动骑兵,就能有效控制。节省下来的兵力可以投入训练和生产。

其次,它促进了军事技术的革新。为了完善壕沟体系,工匠坊研制出了可快速架设的预制吊桥、可折叠的挡箭板、带轮子的弩车等新装备。火铳的改进也在加速,黄宗羲带领工匠试验了加长铳管、改良火药配方,将有效射程提升到百步以上。

第三,它催生了新的战术思想。李健组织将领们总结壕沟战的经验,编写了《壕沟攻守要略》,系统阐述了静态防御与机动打击相结合的战术。这本书后来成为军队的必修教材,影响了整整一代将领。

更重要的是,壕沟防线带来了安全的边境环境。原本被迫内迁的百姓开始返回,在壕沟后方重建家园。李健乘机推行“屯边实边”政策:凡在边境十里内定居者,免三年赋税,分给田地五十亩,提供种子耕牛。到崇祯十年春,北境新增定居百姓超过数万户,开垦荒地三十万亩。

当然,这套体系也有局限性。李健很清楚,壕沟战术对付蒙古骑兵有效,是因为对手缺乏重火器和工程能力。如果面对拥有火炮的明军主力,或者善于攻城的后金军队,单纯的壕沟就不够用了。

所以在军事会议上,他提出了下一步计划:

“壕沟防线是我们的第一层盾。接下来,我们要打造第二层盾——堡垒群。在壕沟后方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处,修建三层堡垒,每层堡垒之间用道路连接,形成纵深防御。”

李定国补充,“蒙古人吃了壕沟的亏,下次可能会绕道更远,或者联合其他部落一起来。我们需要更多能远程打击的武器。”

李健点头,心中已有了蓝图:铁丝网、原始地雷等……许多超越时代的概念,在这个明末的边陲之地,开始悄然萌芽。

他不知道的是,壕沟防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四方。

榆林的明军将领派人偷偷绘制了防线图纸;山西的商人把消息带到江南;甚至关外的皇太极,也通过细作获得了详细情报。这位刚刚改元称帝的后金大汗,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壕沟示意图,沉默了许久,最后对范文程说:

“这个李健,不简单。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而这一切,身处的李健还浑然不知。十月的一天,他站在黑山口的哨塔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壕沟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在银白大地上。

“大人,明年开春,蒙古人还会来吗?”身边的年轻哨兵问。

李健笑了笑:“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来不来,我们都要做好准备。因为在这个时代……”他顿了顿,望向更遥远的北方,“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止一个方向。”

寒风吹过,哨塔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新招募的边民正在修建新的家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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