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祯九年的时候,北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紫禁城太和殿前的积雪尚未化尽,朝臣们鱼贯而入,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又有大厦将倾的焦虑。
这个正月,传来两则消息:一喜一忧。喜的是总理侍郎卢象升、总兵祖宽在滁州朱龙桥大破流寇,斩首万余;忧的是河南、陕西贼势复炽,李自成等部如野火燎原,难以扑灭。
“陛下,”首辅温体仁出列奏道,“卢象升、祖宽朱龙桥大捷,当论功行赏,以励将士。”
崇祯微微颔首:“准。加卢象升兵部侍郎衔,赐玉带;祖宽晋都督同知,赏银千两。”
话音刚落,兵科给事中陈启新突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陈启新,淮安山阳人,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举人。崇祯八年冬,他冒死上疏,直指朝政三大弊:一曰用人不当,“进士独重而举贡轻”;二曰行政不畅,“推知行取选科道独重而外轻”;三曰言路不公,“惟进士得言而举贡不得言”。此疏言辞激烈,正中崇祯对科举制度积弊的不满。
崇祯阅罢大喜,破格擢升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这一举动,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礼部侍郎钱士升出列反对,“陈启新一介武夫,骤登清要,有违祖制。且其言多偏激,恐开幸进之门。”
温体仁也皱眉道:“给事中乃言官要职,向来由进士出身者充任。陈启新虽言切时弊,然资格不足,恐难服众。”
崇祯却冷冷道:“祖制?朕问你们:按祖制取士,何以取来满朝庸碌之辈?流寇四起,建虏屡犯,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老爷们,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
崇祯继续道:“陈启新所言,正切中时弊。科举取士,已成朋党之阶。从今日起,举人、贡生中有才识者,亦可破格擢用。”
这道旨意,表面上是打破用人桎梏,实则埋下更深隐患。以温体仁为首的“浙党”,以钱士升为首的“东林余绪”,以及新崛起的“北党”“楚党”,都开始暗中活动,拉拢寒门士子,扩张势力。
而陈启新本人,骤得高位后,很快陷入党争漩涡。他先依附温体仁,攻击东林旧臣;后又见崇祯对温体仁渐生不满,转而投靠新入阁的林钎。朝臣多鄙其为人,称其为“跳梁给事”。
正月丁卯,崇祯起用前礼部侍郎林钎,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
林钎,字实甫,福建同安人,万历四十四年探花。此人以清廉耿直着称,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建生祠被削籍。崇祯即位后复起,历任礼部侍郎等职。此番入阁,被清流士大夫寄予厚望。
林钎入阁次日,便上疏言事:“陛下,臣观今日朝局,有三大患:一患党争不休,各立门户;二患边事日亟,将帅不和;三患民生日蹙,赋税日重。欲救时艰,当先除此三患。”
他提出具体建议:一、严禁官员结党,违者重处;二、统一前线指挥,令卢象升总督中原剿贼事;三、减免灾区赋税,暂停三饷加征。
这些建议,条条切中要害。崇祯阅后,朱批:“知道了。”却未置可否。
温体仁见林钎得势,心中不悦。某日朝会后,他邀林钎至文渊阁议事。
“实甫兄,”温体仁假意关切,“你初入内阁,有些事可能不知。减免赋税之议,陛下不是没想过,然辽东战事、剿贼军费,哪一样不要钱?库帑空虚,如何减免?”
林钎正色道:“温阁老,正因库帑空虚,才更该减免。百姓已到人相食的地步(指山西饥荒),若再催征,必生大变。昔年张居正整顿财政,亦先清丈田亩、裁汰冗费,而非一味加赋。”
“此一时彼一时也。”温体仁摇头,“如今流寇四起,若停征饷银,大军顷刻溃散。实甫兄,你久在礼部,不知兵事艰难。”
两人不欢而散。
林钎入阁后,确实施展了一番抱负:他举荐名臣刘宗周为工部侍郎,提议恢复经筵日讲,反对宦官监军。然其举措多触犯既得利益集团,推行维艰。
六月甲申,林钎突然病逝,距其入阁仅五个月。朝野震惊,有传言称其被温体仁下毒,虽无实据,但清流士人无不扼腕叹息。
崇祯闻讯,沉默良久,叹道:“林钎清忠直谅,竟不得久于其位。”赐祭葬,谥“文穆”。
林钎死后,温体仁独揽大权。这位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以机深刺骨、善于揣摩上意着称。天启年间依附魏忠贤,崇祯初年又靠攻击阉党余孽获得信任。
温体仁的为官之道,可概括为“三不”:不谏言、不担责、不结怨(表面)。他深谙崇祯多疑性格,凡遇重大决策,必先说“容臣三思”,再察言观色,顺着皇帝心意说话。对于政敌,他从不正面攻击,而是唆使言官弹劾,自己置身事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年二月,山西、宁夏接连告急。山西饥荒,“人相食”的奏报触目惊心;宁夏兵变,巡抚王楫被杀。兵部尚书张凤翼束手无策,向内阁求计。
温体仁召集阁臣议事,却先问:“各位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礼部尚书贺逢圣道:“当速赈山西,否则饥民必从贼。”
户部尚书侯恂摇头:“国库仅存三十万两,辽东军饷尚欠三月,哪有余钱赈灾?”
温体仁缓缓道:“二位所言皆有理。然陛下最忧者,宁夏兵变也。边军哗变,若蔓延他镇,则九边震动。故当先定宁夏,再议赈灾。”
他提议:派兵备副使丁启睿(其门生)前往安抚,许以补发欠饷,严惩为首者。至于山西饥荒,则令地方官“设法赈济”——所谓“设法”,就是让地方自筹钱粮,朝廷不出分文。
这套方案报与崇祯,果然获准。丁启睿至宁夏,诛杀兵变首领十六人,补发部分欠饷,事变暂平。而山西饥荒,因无钱赈济,饥民或死或逃,大量加入流寇队伍。李自成等部在山西获得兵源补充,势力更盛。
四月,钱士升致仕。这位东林老臣,因反对陈启新超擢、批评温体仁专权,屡遭打压,最终心灰意冷,上疏乞休。崇祯准其致仕,加太子太保衔,实则逐出朝廷。
钱士升离京那日,细雨霏霏。至正阳门外,回望紫禁城,叹道:“庙堂之上,已无正人立锥之地矣。”登车南下,从此不问政事。
钱士升一去,温体仁更无忌惮。六月,他操纵廷推,将亲信孔贞运、贺逢圣、黄士俊三人同时推入内阁。三人虽非温党核心,但皆谨小慎微之辈,不敢违逆首辅。
至此,内阁尽在温体仁掌控之中。
五月壬子,崇祯下诏招抚流寇:“愿归者,护还乡,有司安置;原随军自效者,有功一体叙录。”
此诏源于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建议。杨嗣昌,字文弱,湖广武陵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其父杨鹤曾任三边总督,因主抚失败下狱。杨嗣昌吸取父亲教训,提出“剿抚并用,以剿为主”的策略,深得崇祯赏识。
然此诏一出,朝野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上疏反对:“流寇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况高迎祥、李自成等巨寇,罪恶滔天,岂可招抚?当全力剿灭,以儆效尤。”
杨嗣昌辩驳道:“流寇之起,源于饥寒。今山西、陕西大饥,若一味剿杀,恐驱民从贼。当剿其顽抗者,抚其胁从者,分而治之。”
两派在朝堂激烈争论。恰在此时,前线传来噩耗:五月丙辰,延绥总兵俞冲霄在安定遭遇李自成,兵败被杀。李自成乘胜进攻榆林,幸被官军击退。
败报传来,主剿派气势更盛。唐世济当廷质问杨嗣昌:“招抚之诏方下,李自成便杀我将领,此岂可信抚耶?”
杨嗣昌面不改色:“李自成乃元凶,自当剿灭。然其余部众,多有被胁从者。若一概诛杀,是坚其从贼之心。”
崇祯被双方吵得头痛,最终裁定:“剿抚并行。巨寇必剿,胁从可抚。”
实际执行中,却混乱不堪。有的将领为冒功,杀降充贼;有的官员为省事,对真贼也一抚了之。更有甚者,出现“旋抚旋叛”的怪象:六月己亥,总兵官解进忠在淅川招抚一股流寇,宴请首领,却被灌醉杀害,所部复叛。
杨嗣昌见招抚难行,转而全力推行其“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位巡抚分剿而专防;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位巡抚分防而协剿。十位巡抚构成天罗地网,互相策应。
此策理论上严密,然需大量兵力、粮饷,且要求各省密切配合。在明末地方各自为政、将帅互相猜忌的背景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更致命的是,杨嗣昌为筹措军费,力主加征“剿饷”,每亩加银一分五厘,全年得银二百八十万两。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使更多农民破产,为流寇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七月,就在朝堂为剿抚之事争论不休时,北方传来晴天霹雳:清军破独石口入关,直扑昌平!
甲辰日,崇祯急派太监李国辅等分守紫荆关、倒马关等要隘——这是极不寻常的举动。自永乐以后,宦官不得典兵成为祖制。崇祯此举,显见对武将已彻底失去信任。
庚戌日,命成国公朱纯臣巡视边关。朱纯臣乃靖难功臣朱能之后,袭爵成国公,然养尊处优,不知兵事。派他巡边,纯属敷衍。
癸丑日,诏诸镇星驰入援。然各镇反应迟缓:宣大总督梁廷栋虽近在咫尺,却畏敌如虎;蓟辽总督洪承畴远在陕西,鞭长莫及;山东、山西兵则借口防贼,迟迟不动。
己未日,昌平陷落,巡关御史王肇坤等战死。清军距北京仅百里。
朝堂大乱。
兵部尚书张凤翼面如死灰,连上三疏请罪,自请督师迎敌。崇祯准奏,命其总督援军,却又派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军”——这是崇祯的典型做法:既用文臣,又用宦官,使之互相牵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甲子日,崇祯下谕廷臣“助饷”,即要求百官捐银助军。此令一出,怨声载道。官员们或哭穷,或敷衍,捐银多者不过百两,少者仅数两。有御史私下讥讽:“陛下内帑数百万,何不取自宫中,而刮我等穷官?”
此时,前线传来唯一的好消息:壬戌日,陕西巡抚孙传庭在盩厔擒获贼首高迎祥,押送京师。崇祯大喜,下令磔高迎祥于市。然此喜讯难掩京畿危局,清军已连下宝坻等近畿州县,兵锋直逼通州。
八月,清军肆虐京畿,朝堂应对更是荒诞:
癸酉日,崇祯下令“括勋戚文武诸臣马”,即强制征用官员马匹。成国公朱纯臣献老马三匹,驸马都尉献病马一匹,百官纷纷效仿,所得皆羸弱不堪乘骑。
乙未日,卢象升率军入援,驻真定。然兵部令其“不可浪战”,只需“遥为声援”。卢象升愤而上疏:“臣率敢战之士二万,愿与建虏决死。若但尾随观望,何益于事?”疏入不报。
最富戏剧性的是唐王朱聿键事件。这位朱元璋第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的八世孙,闻京师危急,自发率护卫兵千人北上勤王。行至开封,被河南巡抚告发。崇祯大怒,以“违制擅离封地”为由,将其废为庶人,囚禁凤阳。此事寒了天下宗室之心,此后再无藩王勤王。
九月辛酉,清军饱掠后出塞。崇祯论“功”行赏:加卢象升兵部尚书衔,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张凤翼、高起潜“督师有功”,各赏银币。然朝野皆知,张凤翼畏敌避战,高起潜未发一矢,所谓“有功”,实为遮羞。
十月乙亥,工部侍郎刘宗周上疏,直指时弊:
“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诸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业,故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
他进而痛斥:“今日之祸,始于宦官用事。高起潜辈监军,将帅掣肘,何以制胜?温体仁辈辅政,排斥异己,何以求贤?”
此疏如石破天惊。刘宗周,字起东,号念台,浙江山阴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东林领袖之一,以刚直敢言着称。他这封奏疏,不仅批评宦官、内阁,甚至暗指崇祯本人施政有误。
崇祯阅疏震怒,朱批:“刘宗周妄言沽直,本应重处,姑念老臣,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温体仁趁机落井下石,指使亲信弹劾刘宗周“结党营私,诽谤君上”。刘宗周被逐出朝廷,士林为之震动。
刘宗周离京那日,门生故吏送行至芦沟桥。老人回望京师,潸然泪下:“老夫去矣,诸君好自为之。大明三百年江山,恐葬送于党争私利之手。”
有门生问:“先生,朝局尚可为否?”
刘宗周摇头:“温体仁奸猾,张凤翼庸碌,杨嗣昌躁进,宦官弄权,陛下多疑……如此朝堂,安得不亡?然此非老夫所能言也。”
言罢登车,南下归乡,筑戢山书院讲学,不复过问朝政。刘宗周一去,朝中敢言者几绝,只剩阿谀奉承、明哲保身之辈。
十月丙申,在刘宗周削籍后仅十日,崇祯做出一项重大决策:命开银、铁、铜、铅诸矿。
此议源于户部尚书程国祥的奏请。程国祥,字仲若,江苏上元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他提出重开万历年间曾引起巨大争议的矿税。
“陛下,”程国祥在廷议中陈述,“辽东年需饷银六百万,剿贼年需四百万,而全国田赋仅四百万两。若不另辟财源,军需立断。万历年间开矿,岁入曾达三百万,今虽不及,亦可济急。”
此言一出,反对声四起。
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道:“万历矿税之祸,殷鉴不远。太监四出,横行州县,激起民变无数。今流寇未平,若再开矿税,是驱民从贼也!”
程国祥辩称:“今与万历不同。当时太监恣横,因神宗皇帝深居不理。今陛下英明,严加约束,太监岂敢胡为?且开矿可募流民,使其得食,反可弭乱。”
两派争论不休。崇祯最终拍板:“开矿之事,准行。然须严立条规:一、由地方官主持,太监不得干预;二、课税从轻,不得盘剥;三、募民开采,以工代赈。”
旨意虽严,执行却完全走样。诏书一下,各地官员视为敛财良机,纷纷奏报“发现矿脉”。太监虽明令不得干预,然实际多有插手。矿监税使四出,横征暴敛,民怨沸腾。
最荒唐的是,许多所谓“矿脉”纯属子虚乌有。如河南巡抚奏报嵩山发现银矿,征发民夫五千开采,三月仅得劣银百余两,而耗费钱粮数万。山西某县为应付差事,竟将百姓家中铜器收缴,熔铸后充作矿铜。
矿税之开,非但未能缓解财政危机,反激化社会矛盾,成为压垮大明王朝的又一根稻草。
十一月丁未,崇祯下诏蠲免山东五年以前逋赋。这是一项德政,然山东连年灾荒,百姓或死或逃,田地荒芜,本就无赋可征。所谓蠲免,不过一纸空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十二月,辽东传来消息:清军大举征朝鲜。朝鲜使臣紧急求援,崇祯与阁臣商议竟日,最终决定:“令登莱巡抚派水师虚张声势,辽东军严守边关,不可浪战。”实则是坐视朝鲜被侵。
腊月廿三,小年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严寒之中,岁末的朔风如刀似剑,呼啸着掠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顶,卷起漫天飞舞的琼瑶碎玉。
乾清宫外,汉白玉栏杆上积雪盈尺,丹墀下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倔强绽放,暗香浮动,却无人赏鉴。
时近子夜,偌大的宫城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踏雪而行的“咯吱”声,伴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报时,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各宫的灯火早已熄灭,妃嫔宫人们多已安寝,唯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上,还透出一片昏黄摇曳的光晕。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紫铜炭盆中银炭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的清香。然而这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崇祯皇帝朱由检独自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团龙便袍,未戴翼善冠,乌黑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散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年仅二十八岁的面庞愈发苍白憔悴。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文牒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形淹没。最上方,是一叠用黄绫精心装订的《崇祯九年大事记略》,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奉命编纂,记录着这一年来朝野发生的所有要事。
烛台上的三支儿臂粗的牛油烛已燃过半,烛泪层层堆积如小山,昏黄的光晕在崇祯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他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翻开册页。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正月初八,甲寅日,总理侍郎卢象升、总兵祖宽援滁,大败流贼于朱龙桥……”
崇祯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许久,眼前仿佛浮现出捷报传来时的情景。那是新年伊始,第一缕令人振奋的消息。他还记得那日早朝,兵部郎中捧着六百里加急军报冲进武英殿时,满朝文武瞬间的骚动与随之爆发的欢呼。
“斩首万余级,俘获贼渠三人,缴获辎重无算……”他喃喃重复着奏报中的词句,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一刻,他确实看到了希望——卢象升,这个出身宜兴书香门第却弃文从武的儒将,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还记得自己当即下旨,加卢象升兵部侍郎衔,赐玉带、宝剑,并亲笔御书“忠勤体国”四字匾额,命快马送至军前。
然而那笑意很快消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朱龙桥大捷固然可喜,却不过是燎原大火中扑灭的一簇火苗。整个中原,从陕西到湖广,流寇如蝗如蚁,此起彼伏。捷报的墨迹未干,河南、山西的告急文书又如雪片般飞来。
指尖翻过数页,停在了二月。
“二月癸未,山西巡抚吴甡奏:平阳、汾州等地大饥,人相食,析骸而炊,易子而食……”
崇祯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册页边缘,指节泛白。那些奏报中的字句,此刻化作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扑面而来:龟裂的田地,倒毙路边的饿殍,易子而食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炊烟升起处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曾连夜召见户部尚书,询问赈济事宜,得到的回答是:太仓银库仅存二十三万两,而拖欠的九边军饷已达三百余万两。
“朕的百姓……”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在吃人肉……”
那一刻,他颁下罪己诏,减膳撤乐,并命宫中节衣缩食,节省下的钱粮悉数赈灾。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令他心寒的是,就在山西人相食的惨剧发生时,朝堂上那些衣朱腰玉的大臣们,还在为科道人选、赋税额度争论不休,甚至有人上疏请求增加江南织造,以供宫中用度。
接下来的记载,一页比一页沉重。
三月,高迎祥、李自成分股窜入陕西,连破州县;四月,阁臣钱士升再三乞休,终于获准致仕,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离京时,回望宫阙老泪纵横的模样,崇祯至今记得;五月,他采纳杨嗣昌之议,下诏招抚流寇,愿归者护送还乡,愿从军者立功叙用——这本是分化瓦解之策,却酿成更大的苦果。
“五月初六,丙辰日,延绥总兵官俞冲霄追击李自成于安定,中伏,力战身亡,所部三千人尽没……”
俞冲霄的阵亡奏报,是五月中旬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送到的。崇祯还记得那份奏折上斑驳的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血迹。这位出身将门、年仅三十七岁的总兵,去年中秋曾蒙召见,在平台奏对时慷慨陈词:“臣必为陛下荡平流寇,否则无颜再见君父!”言犹在耳,人已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未能寻回。
六月,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林钎病逝。这位清正刚直的老臣,入阁仅五月便遽然离世,朝野传言他是忧愤成疾。崇祯亲赐祭葬,谥“文穆”,可心中明白,林钎是看清了这艘大船将沉,却无力回天,活活憋闷而死。同月,孔贞运、贺逢圣、黄士俊三人入阁,然皆中庸守成之辈,难当大任。
七月,建虏破关的警讯如晴天霹雳。
“七月初七,己未日,大清兵入昌平,巡关御史王肇坤、户部主事王桂、赵悦,守备王之国、张师贤等力战死,昌平陷……”
崇祯的手指抚过这行字时,微微颤抖。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酷热的午后,太监连滚爬爬冲进乾清宫,声音变调地喊出“建虏入关”四个字时的天旋地转。随后十余日,是他登基九年来最黑暗的时光:清军铁骑在京畿大地纵横驰骋,连下宝坻、定兴、安肃等近畿州县,掳掠人畜数十万。而号称精锐的京营、蓟镇兵马,或闭城自守,或尾随不敢战。
唯一的光亮,是七月十九日陕西送来的捷报:巡抚孙传庭在盩厔设伏,生擒贼首高迎祥,已押解来京。八月初,高迎祥被押至西市,凌迟处死。行刑那日,万人空巷,百姓争睹这位纵横七省的“闯王”末路。崇祯特命将高迎祥的首级传示九边,以为震慑。
可他心中清楚,杀一个高迎祥,不过是斩草未除根。果然,高迎祥的部众大多被其侄李自成收编,闯军势力未减反增。
八月,唐王朱聿键率护卫北上勤王,行至开封被阻。崇祯震怒于藩王擅离封地,下旨废为庶人,禁锢凤阳。这道旨意他后来每每思及,都觉不妥——唐王虽违制,其忠勇之心却可贵。然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九月,卢象升被任命为宣大总督,这位最善战的儒将北上戍边。临行前陛见,卢象升伏地泣奏:“臣此去,必不使胡马再踏长城!”崇祯亲自搀扶,赐尚方剑、蟒袍玉带。那一刻,君臣相得,仿佛又回到了年初朱龙桥大捷时的振奋。
然而十月,工部侍郎刘宗周的上疏,如一盆冰水浇灭了这短暂的暖意。
这位东林领袖、当世大儒,在奏疏中痛陈时弊:“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更直言“今日之祸,始于宦官用事”,将矛头直指他重用太监监军的决策。崇祯盛怒之下,将刘宗周削籍为民。如今想来,刘宗周所言虽逆耳,却句句属实。只是当时,他如何能在一个太监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同月,为解财政燃眉之急,他不得不重启万历年间臭名昭着的矿税。诏书下达时,他仿佛能看到那些矿监税使如饿狼般扑向民间,能看到百姓怨毒的目光,能看到史书上“万历矿税祸国”的字样后,即将添上“崇祯”二字。
十一月,他下诏免除山东五年积欠的赋税。这本是仁政,可户部尚书侯恂却私下奏称:山东连年大旱、蝗灾、兵燹,十室九空,那些“积欠”本就是虚账,免与不免,已无区别。这话如一根针,深深刺进他心里。
十二月,辽东急报:建虏大举征朝鲜,朝鲜使臣泣血求援。他召集群臣商议,最终只能做出“令登莱水师虚张声势,辽东严守边关”的决定——实则坐视藩属被侵。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有功,有过;有喜,有悲;有无奈,有荒唐……”
崇祯合上册页,向后靠在黄花梨木圈椅中,疲惫地闭上双眼。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不是一个二十八岁青年该有的沧桑。
“皇爷,夜深了,进碗参汤暖暖身子吧。”
一个温厚而谨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崇祯睁开眼,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正躬身捧着一只青玉碗,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人参特有的甘苦气息。
王承恩是他做信王时就跟随的老太监,为人谨慎忠厚,不似其他太监那般张扬跋扈。这九年来,身边的心腹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王承恩始终陪伴左右。
崇祯却推开玉碗,碗中参汤微微晃荡,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的声音沙哑而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噗通”一声,王承恩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皇爷何出此言!祖宗二百七十年基业,煌煌如日月,上有皇爷圣明烛照,下有卢象升、孙传庭等忠臣良将,洪承畴、杨嗣昌等谋国干才,必能转危为安,重振社稷!”
这番话说得恳切,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苍白。崇祯苦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无比凄凉。
“忠臣良将……谋国干才……”他喃喃重复,“卢象升在宣大苦寒之地,要兵没兵,要饷没饷;孙传庭刚擒了高迎祥,李自成又坐大了;洪承畴在陕西疲于奔命,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朕想静静。”
王承恩欲言又止,终究叩了个头,躬身退出暖阁,轻轻带上了槅扇门。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噼啪,更漏滴答。
崇祯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南窗下。雕花窗棂上糊着明纸,映着外头积雪的微光。他伸手推开一扇窗,刹那间,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案上奏章哗啦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他全然不顾,只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夜空如泼墨,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塌这重重宫阙。远处的宫墙、角楼、殿宇,都隐在沉沉的黑暗里,轮廓模糊。唯有各宫门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出昏黄的光圈,如鬼火般飘忽不定。
更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梆——梆——梆——”
三更天了。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崇祯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望着漆黑的夜空。九年了,从十七岁那个战战兢兢走进紫禁城的信王,到如今这个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的皇帝,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就是这样在无尽的奏章、廷议、捷报、噩耗中度过。
他还记得天启七年八月,皇兄驾崩,自己奉诏入宫继位。那时魏忠贤权倾朝野,他夜夜不敢深睡,袖中藏利刃以防不测。直到十一月,一举铲除阉党,那一刻的意气风发,仿佛真能涤荡乾坤,再造盛世。
九年过去了,阉党虽除,党争更烈;流寇未平,建虏又起;天灾频仍,人祸不断。他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事必躬亲,减膳撤乐,不近女色,不营宫室,自问勤政超过了列祖列宗。可为什么,这江山却一日乱过一日?
“朕非亡国之君,事事皆亡国之象……”这句话他曾写在私密的日记里,此刻又在心头泛起,苦涩如胆汁。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着什么。
在关外盛京的皇宫里,刚刚改元称帝的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密议。地图铺展,手指划过山海关、宁远、锦州,最终停在“北京”二字上。皇太极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狼一般的光:“明朝内乱已深,崇祯小儿焦头烂额。待朝鲜事定,蒙古臣服,便是大举南征之时。最迟三年,朕要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
在陕西商洛山的密林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里,篝火熊熊。一个面色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李自成,正与刘宗敏、田见秀等心腹围坐。
高迎祥的人马大半已归附于他,如今他麾下又有数万之众。“高闯王虽死,闯字大旗不倒!”李自成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明年开春,咱们打出商洛山,先取西安,再图京师!”
在湖广谷城,张献忠刚刚接受朝廷招安,受封“副将”,屯兵于此。表面上,他每日饮酒射猎,与地方官往来应酬;暗地里,却在营中日夜操练兵马,囤积粮草。
他对养子孙可望说:“朝廷无信,招安不过是缓兵之计。咱们且休养生息,待时机一到……”言未尽,眼中凶光毕露。
而在北京城里,那些白日里在朝堂上对他三跪九叩、口称“万岁”的臣子们,又有多少在暗中寻找退路?温体仁是否已让家人将财产悄悄南运?某些勋贵是否已与关外暗通款曲?那些口口声声“誓死报国”的将领,是否已在盘算城破时如何投降?
这一切,乾清宫暖阁里的年轻皇帝,全然不知。
寒风愈发凄厉,卷着雪沫扑进窗内,落在崇祯的肩头、发上,化作冰凉的水渍。他打了个寒颤,终于缓缓关上了窗。
暖阁重归封闭的温暖,却让人感到窒息。
他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叠《大事记略》上。崇祯九年,就要过去了。这是他在位的第九年,按《周易》,“九”为阳数之极,物极必反。那么大明王朝,是否也到了“极”而将“反”的关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信王府读书,先生讲解《诗经·小雅》:“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时他不懂其中滋味,如今却刻骨铭心。
“祖宗啊……”他面向太庙方向,无声地呢喃,“不肖子孙朱由检,已竭尽全力……若天命真不在明,若气数真已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这话哪怕只是在心中想起,都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重新坐下,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缓缓写下:“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这是为明年正旦预备的《敬天法祖诏》开头。每年此时,他都要亲自起草这道诏书,祭告天地祖宗,祈求新年国泰民安。
笔尖在“更新”二字上顿了顿,一团朱砂晕开,如血。
窗外,风雪更紧了。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四更。
暖阁中的年轻皇帝,将熬过这个不眠之夜,然后在明日早朝上,继续扮演那个刚毅果决、不容置疑的天子。他会继续批阅奏章到深夜,继续在党争中艰难平衡,继续为辽东军饷和剿贼粮草焦头烂额,继续在捷报与噩耗的交替中,一点点耗尽心血与希望。
直到几年后,那根来自煤山老槐树的绳索,结束这无尽的挣扎。
但今夜,他还不知道。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一个疲惫的巨人,正在沉重地喘息。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