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四月的时候。关外辽左之地,春寒料峭未尽,盛京城内外却已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躁动。
这躁动非关风物,而是源于一场即将震动天下的典礼——后金国大汗爱新觉罗·皇太极,将于此日正式称帝,改元易号,定鼎新朝。
晨光熹微之际,盛京城这座由努尔哈赤始建于天命十年的都城,历经十七年经营,已颇具规模:城墙高厚,城门八座,宫殿巍峨,街巷规整。然而今日,它即将迎来脱胎换骨的时刻。
皇宫大政殿前的广场上,八旗旗帜猎猎招展。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色大纛在略带寒意的春风中猎猎舒展,旗下是列阵如林的八旗劲旅。
大政殿乃皇太极仿明朝金銮殿规制扩建,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寓意。殿顶覆盖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既显帝王威仪,又存满洲旧俗。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
皇太极自清宁宫缓步而出,登上大政殿前高台。这位四十多岁的女真首领,身姿已显发福,然步履沉稳,气度威严。
皇太极细长的眼睛扫视广场。他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三军仪仗,更是父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的峥嵘岁月,是萨尔浒大战的腥风血雨,是宁远城下的挫败与反思,是征服蒙古各部的纵横捭阖,是招降汉官汉将的恩威并施。今日,这一切都将凝聚为一个新的开端。
“大汗,吉时已到。”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躬身禀报,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范文程,字宪斗,山西人,北宋名臣范仲淹之后。天命三年,努尔哈赤攻陷抚顺,范文程主动求见,陈说天下大势,遂被留用。
二十年来,他由书房官累迁至大学士,虽为汉人,却深得皇太极信任,参与机要,草拟典章,实为后金“文臣之首”。今日大典礼仪,多出其手。
皇太极微微颔额,目光投向祭坛。
坛设于广场南端,高三丈,分三层,取“天地人”三才之意。坛上设“昊天上帝”“厚土之神”牌位,以满、蒙、汉三种文字书写。三牲祭品已备:牛为首,羊次之,猪再次,皆选纯色健畜,宰杀后以整牲陈列。祭器用新铸铜鼎、铜簋、铜豆,形制古朴庄重。
“奏《天命之章》!”赞礼官高呼。
乐声中,皇太极缓步走下高台,沿御道向南而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满臣居左,蒙臣居右,汉臣稍后——这是皇太极刻意安排的次序,既显满洲主体,又示怀柔远人。
队列中,代善、莽古尔泰、阿敏等贝勒神色复杂;科尔沁、察哈尔、喀尔喀等部蒙古王公则敬畏交加。
皇太极登坛,面北而立。范文程双手奉上祭文,黄绫为面,朱砂书字,满文居中,蒙文在左,汉文在右。皇太极接过,朗声诵读,声音洪亮浑厚,传遍广场:
“维崇德元年四月十一日,嗣皇帝臣皇太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我太祖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以十三副遗甲奋起,统一女真,创立基业。今臣嗣守鸿业,仰承先志,谨以是日,祀告天地,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清,建元崇德……”
祭文追述努尔哈赤功绩,申明继承之合法;阐述改元易号之由,宣示“廓清宇内”之志;祈求天地庇佑,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全文八百余字,骈散结合,典重堂皇,显系范文程精心构撰。
读毕,皇太极将祭文焚于鼎中。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春日晴空。
“跪——拜——”
八旗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满洲礼俗),满蒙汉大臣则行三跪九叩大礼(中原礼制)。山呼之声震天动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肃立受礼,面色平静,唯嘴角微微上扬。这一瞬间,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父亲努尔哈赤至死仍称“大汗”,终未能突破游牧政权格局;如今自己称帝建制,正是要完成父亲未竟之业,建立一个可与中国王朝抗衡的真正帝国。
大典礼成,皇太极回銮大政殿,升御座,接受群臣朝贺。
首先上表称贺的是和硕贝勒代善。这位皇太极的兄长、努尔哈赤次子,虽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但资历最老,统领两红旗,地位尊崇。
他双手捧贺表,用满洲语高声诵读,祝愿“皇帝陛下万岁,大清国祚永昌”。接着是莽古尔泰、阿敏等其他贝勒,蒙古各部王公,汉军旗都统,降将代表……贺表堆积如山,贺声不绝于耳。
礼毕,皇太极颁布即位诏书。这份诏书与祭天祭文不同,是昭告天下的政治文件,故以汉文为主,附满、蒙译文。诏书中正式宣布:
第一,去“大汗”号,称“皇帝”,以示与明朝天子并尊;
第二,改国号“大金”为“大清”,以是年为崇德元年;
第三,改族名“女真”为“满洲”,隐去“金”朝历史包袱;
第四,定都沈阳,改名“盛京”,意为“兴盛之都”;
第五,追尊先祖:努尔哈赤为“太祖”,高、曾、祖、考四代皆追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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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册封后妃:哲哲为皇后,布木布泰(即后来的孝庄文皇后)等为妃;
第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以示新朝仁德。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再次响起“万岁”之声。但细心者可察觉,这欢呼中满臣最响,蒙臣次之,汉臣最弱——不少汉官虽表面恭顺,内心却对“胡虏称帝”颇感别扭。
退朝后,皇太极独留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三人于偏殿议事。
这三位汉臣皆明朝旧吏,如今是大清股肱:范文程掌内秘书院,机要文书皆出其手;宁完我掌内弘文院,负责教化、科举;鲍承先掌内国史院,编纂实录、典章。皇太极设立内三院,仿明制而损益之,正是为逐步建立汉式官僚体系。
“三位先生,”皇太极罕见地用敬称,“今日大典,观感如何?”
范文程躬身道:“陛下,典礼肃穆,仪仗威严,足显新朝气象。然臣窃思,仪式易成,实政难行。改号易帜虽已毕,收揽人心方开端。”
“宪斗所言极是。”皇太极点头,“朕问你:改‘金’为‘清’,除你先前所言‘以水克火’(明朝属火德)之外,还有何深意?”
范文程捋须道:“陛下明察。‘清’字之妙,其要有三:一者,五行属水,水能克火,正应‘清明’替代‘大明’之象;二者,‘清’与‘金’音近(满语发音相似),可续法统而隐旧号,使汉民不易生‘金虏复起’之惧;三者,‘清’字有澄清、清明之意,可宣示政治清明之志,招揽汉族士人。”
宁完我补充道:“臣闻北京城内已有童谣:‘辽东风,吹散朱家红;清河水,洗净乾坤浊。’此虽细民俚语,然可见‘清’字于汉人心中,确有新朝气象。”
皇太极满意地颔首,又问:“那称帝之事,蒙古各部反应如何?”
鲍承先奏道:“科尔沁部最恭顺,其王公皆称陛下为‘博格达汗’(蒙语‘圣明大汗’),视陛下为蒙古共主。喀尔喀三部稍疏,然亦遣使朝贺。唯察哈尔部额哲(林丹汗之子)虽表面臣服,宴间曾言‘我父汗昔亦称帝’,似有不平之意。”
皇太极冷笑:“林丹汗自称‘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不过虚骄之辈。朕已纳其妃苏泰(额哲之母),收其传国玉玺,蒙古共主之位,非朕莫属。额哲若不安分……”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再说下去。
转而又问:“明朝方面有何动静?”
范文程道:“据细作报,崇祯帝闻陛下称帝,于宫中摔碎茶盏,连骂‘建奴狂妄’。然明朝内忧外患,流寇猖獗,恐无力北顾。蓟辽总督洪承畴正忙于剿贼,关宁军主力亦被牵制。”
“好!”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这幅地图是降将张存仁等人绘制,西起嘉峪关,东至朝鲜,北抵大漠,南括江南,虽不及明朝《舆地图》精细,但山川形势、关隘要道标注清楚。
皇太极手指先点朝鲜:“李倧(朝鲜仁祖)表面称臣,暗通明朝。去年朕亲征,逼其签订‘城下之盟’,然彼心怀怨怼,仍用崇祯年号。若不彻底解决朝鲜,将来南征,必成后患。”
手指移向山海关:“明朝虽朽,关宁防线犹存。袁崇焕虽死,祖大寿、吴三桂等将尚在。强攻硬取,损失必大。”
最后手指在蒙古草原画圈:“蒙古虽服,其心难测。林丹汗虽死,其余部散布漠南漠北。若明朝以财帛爵位诱之,未必不生变。”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汉臣:“故朕所思,非一战一城之得失,而是全盘布局:东定朝鲜,绝其外援;西抚蒙古,固我后方;南图明朝,待机而动。而这一切,皆需时间——在明朝未彻底崩解前,完成布局。”
范文程深施一礼:“陛下庙算,臣等不及万一。然臣观明朝内政,崇祯帝急躁多疑,阁臣庸碌,武将畏战,流寇此起彼伏。此实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哦?宪斗有何妙策?”
“臣建议:今年夏秋,可遣一偏师入关。此师之任,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掳掠人畜、试探虚实、搅乱明境。同时,集结主力于辽东,待冬季鸭绿江封冻,再征朝鲜,一举解决东顾之忧。待明朝与流寇两败俱伤,我军养精蓄锐已毕,再大举南征,必事半功倍。”
皇太极沉思良久。殿中静寂,唯闻更漏滴滴。
“善。”他终于开口,“就依宪斗之策。传朕旨意:命武英郡王阿济格为主将,饶余贝勒阿巴泰为副,率八旗兵十万,目标——京畿!”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阿济格:多掠人口,少攻坚城;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四月底,崇德皇帝皇太极派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等统八旗兵十万攻明。
崇祯九年六月初三,拂晓前的独石口。
这段长城位于宣府镇最北端,地处燕山山脉与蒙古高原接壤处,自古便是军事要冲。
洪武年间徐达督建关城,永乐时加固,嘉靖朝增修敌台。然至崇祯朝,承平既久,武备废弛,城墙多处坍塌,守军缺饷少粮,已成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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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周镇关,年过五旬,世袭军户出身。他从军三十载,由小卒累迁至参将,去岁才调任独石口。麾下三千军士,实额仅两千余,且多老弱。
饷银拖欠半年,冬衣单薄,兵器锈蚀。周镇关屡次上书请饷修城,兵部回复总是“库帑空虚,尔等当自筹”。
这夜,周镇关照例巡城。残月如钩,寒星寥落,塞外吹来的风带着刺骨凉意。他裹紧破旧的战袍,沿城墙蹒跚而行。垛口处,几个哨卒抱矛打盹,被他踢醒后慌忙请罪。
“将军,北面五十里,已有两日未见哨探回报。”副将王勇低声禀报。
周镇关心中一凛。独石口外,每隔二十里设一烽燧,每烽驻卒五人,日夜了望。按制,每日辰、午、酉三时,需以烟火报平安。如今两日无讯,绝非吉兆。
“再派三队斥候,每队十骑,分三路出关探查。若有异状,速返禀报!”
斥候出发后,周镇关再无睡意。他登上最高的敌台,极目北望。草原夜色如墨,唯见远处狼嚎隐隐。天际渐白,晨雾从山谷升起,如乳似纱,缓缓弥漫开来。
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将军,雾太大了,烽火也传不出啊。”王勇忧心道。
周镇关正要下令加强戒备,忽听北面传来隐约声响——非风声,非狼嚎,而是……马蹄声?闷雷般的,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敌袭——!”他嘶声狂吼,“备战!点燃烽火!”
几个士卒慌忙去点火把,却被浓雾打湿的柴薪屡点不灭。此时,第一波箭雨已从雾中破空而至!
紧接着,云梯搭上城墙。不是简陋的木梯,而是包铁带钩的攻城器械,顶端有铁爪扣住垛口,任推不脱。穿蓝色铠甲的清军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口中衔刀,身手矫健。
“是镶蓝旗!”周镇关认出盔甲样式。镶蓝旗主原为阿敏,阿敏被囚后由济尔哈朗接管,素以悍勇着称。
他拔刀迎战,一刀劈翻最先登城的清兵。但敌人源源不断,越来越多。守军本就人少,又久疏战阵,很快被分割包围。周镇关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血染战袍。
血战两个时辰,独石口陷落。
周镇关退至关楼,身边只剩十余亲兵。楼下清军已控城门,大队骑兵正涌入关内。他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宣府,是大明腹地,如今门户洞开。
“将军,降吧……”王勇满脸是血,颤声道。
周镇关惨笑:“我周家世代守边,岂有降虏之将?”言毕,横刀颈间,用力一抹。
尸身倒地时,目光仍望向南方。
阿济格立马独石口城头,俯瞰关内山川。
此人骁勇暴戾,战功卓着,然性情粗莽,不得皇太极喜爱。此次皇太极命他为将,既有用其勇悍之意,亦有借刀杀人之心——若胜,可掠明境;若败,可除隐患。
“王爷,此关既破,下一步如何?”副将阿巴泰问。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虽年长于阿济格,但因生母地位低微,爵位反在其下。
阿济格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皇上说了,快进快出,多抢人畜。传令:全军南下,不分兵,不攻城,直扑昌平!”
八万清军如洪水决堤,涌向京畿。这支军队构成复杂:满洲八旗约四万,蒙古八旗一万五千,汉军八旗五千,外加朝鲜炮手、蒙古向导、汉人包衣(奴隶)等辅兵。
六月十二,昌平陷落。
昌平乃明朝皇陵所在,永乐以后历代皇帝皆葬于此。清军闯入陵区,阿济格严令不得挖掘陵寝(皇太极深忌激怒汉人),但护陵卫所、陵户庄田尽遭洗劫。守陵太监杜之秩率数百净军(太监组成的军队)抵抗,被全歼。陵区珍藏的祭祀礼器、金银供物,被掳掠一空。
消息传至北京,举朝震恐。
七月,清军肆虐京畿。良乡、顺义、宝坻、定兴、安肃、大城、雄县、安州……近畿州县相继告陷。其中顺义知县上官荩守城三日,城破后与游击治国器、都指挥苏时雨巷战而死;宝坻知县赵国鼎投井自尽;定兴知县李善韬阖门殉难。然更多州县官员或逃或降,守军溃散。
七月初三,清军前锋抵卢沟桥,距北京仅三十里。
京师大震,九门紧闭,商铺歇业,百姓惶惶。崇祯帝急召群臣议事于武英殿。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位大明第十六帝,登基时曾铲除魏忠贤阉党,一度被寄予中兴厚望。
然九年过去,内忧外患愈演愈烈:西北流寇此起彼伏,辽东建州步步紧逼,朝堂党争不休,国库空虚见底。
他日夜勤政,事必躬亲,然刚愎多疑,用人不专,终成“君劳于上,臣嬉于下”的困局。
此刻,崇祯面色惨白,眼布血丝,将一份份告急文书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统统废物!十万建虏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宣大兵马何在?蓟镇兵马何在?朕养兵千日,竟无一卒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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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张凤翼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此人进士出身,由礼部转兵部,实不知兵。清军入口,他夸口“防线固若金汤”;今岁清军再入,他又说“贼势大,宜避锋芒”。如今祸至眉睫,唯知叩头请罪。
“陛下,”首辅温体仁硬着头皮奏道,“当务之急乃守御京城。京营已上城,五城兵马司严查奸细。清军孤军深入,必不敢久留,掳掠一番自会退去。”
“退去?”崇祯嘶声冷笑,“让他们在朕的京畿来去自如,屠戮子民,践踏陵寝,大明颜面何存?祖宗在天之灵何安?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他猛地站起,走到殿门外。夏日骄阳灼眼,北方天际似有烟尘隐现。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八旗铁骑正驰骋在他的疆土上,刀锋正砍向他的子民,火光正吞噬他的村镇。
“传旨!”崇祯咬牙,一字一句似从齿缝挤出,“命孙传庭率秦军北上勤王!命洪承畴抽兵回援!诏天下兵马入卫京师!”
温体仁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孙传庭、洪承畴正在与流寇决战,此剿贼关键之时,若调兵回援,数年之功将毁于一旦啊!”
“那你说如何?!”崇祯转身怒吼,龙袍因激动而剧烈颤动,“眼睁睁看着建虏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让天下人耻笑朕是缩头乌龟?!”
殿内死寂。群臣低头,无人敢应。
崇祯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温体仁老谋深算,张凤翼怯懦无能,其余诸臣或惶恐或麻木。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这大明江山,竟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最终,他颓然坐回龙椅,声音疲惫:“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固守待援吧。”
但心中,杀意已生:张凤翼、梁廷栋这些误国之臣,必须死。
卢沟桥上,阿济格驻马远眺。
北京城的轮廓在夏日热浪中微微颤动。这座他父亲、他兄长梦寐以求的城池,如今就在眼前。
“王爷,要不要打一下?”副将阿巴泰跃跃欲试。
阿济格摇头:“皇上说了,这次不入京。明朝京营虽废,但城墙坚固,强攻损失太大。咱们的任务是抢掠,不是攻城。”
他马鞭指向西南:“去房山!去固安!那些地方富庶,守军又少。一个月,能抢多少抢多少!”
接下来的一个月,阿济格的清军在京畿大地纵横驰骋。
他们分成数十股,每股数百至数千人,四处掳掠。遇到大股明军就避,遇到小股明军就歼,遇到城池一般不攻,遇到村镇必抢。
明朝的官军呢?
宣大总督梁廷栋,率三万大军,一直跟在清军主力后面三十里。清军走他走,清军停他停,美其名曰“尾随监视”,实为“礼送出境”。
各州县守将,或闭城不出,或稍作抵抗即溃。偶有敢战的,如保定总兵刘国柱,在固安与清军血战一场,杀敌数百,但寡不敌众,最终战死。
百姓遭了殃。清军所过之处,粮食、牲畜、财物被抢光,青壮年被掳为奴,老弱者多被杀害。田野荒芜,村落成墟。
七月末,阿济格觉得抢得差不多了,下令北返。
八月十五,中秋节,清军再次来到长城下。这次不是独石口,而是古北口——他们要从此处出关。
古北口守将叫吴昆,是个硬骨头。面对汹汹而来的清军,他率领两千守军死战不退,坚守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阿济格亲临前线。他看着城头飘扬的明字旗,冷笑道:“倒是个忠臣。可惜,忠臣往往死得快。”
他调来二十门红衣大炮——这些炮是去年从明朝投降的孔有德部得来的,如今用来轰击明军。
炮火轰鸣,城墙坍塌。吴昆身中数箭,犹自挥刀血战,最终力竭而亡。古北口陷落。
清军出关前,阿济格让人在关门旁立了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各官免送”。
这是对梁廷栋等明军将领极致的羞辱——你们不是喜欢“送行”吗?不用送了,到此为止。
清军出关的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滔天怒火。
“查!给朕查清楚!”他在武英殿咆哮,“清军在京畿肆虐两月,掳掠人口十余万,财物无数!为何无人拦截?为何无人阻击?”
查出来的结果,让崇祯更是暴怒。
宣大总督梁廷栋,手握重兵,却“避敌不战,尾随观望”。有御史弹劾他“受清军贿赂,故意纵敌”,虽无实据,但观其行径,难脱其咎。
兵部尚书张凤翼,身为本兵,调度无方。清军入关前,他曾信誓旦旦“长城防线固若金汤”;清军入关后,他又说“贼势大,宜避其锋芒”。总之,除了推诿,就是卸责。
“传朕旨意!”崇祯声音冰冷,“梁廷栋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张凤翼……让他自己上疏请罪!”
旨意还没发出,消息已经传来:梁廷栋在宣府总督衙门,服毒自尽。
第二天,又传来消息:张凤翼在兵部衙门,吞金自杀。
两人都留下遗书,内容大同小异:臣无能,负陛下重托,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崇祯看着两份遗书,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冷笑一声:“倒是会挑时候死。死了,就不用追赃,不用连累家人了。”
温体仁小心道:“陛下,二人虽有过,但人死为大。是否……从宽处置?”
“从宽?”崇祯将遗书扔在地上,“他们活着时误国,死了还想保全名声?传旨:张凤翼、梁廷栋,畏敌避战,丧师辱国,虽死不免其罪。削其官爵,抄没家产,子孙永不叙用!”
顿了顿,他又道:“追赠古北口守将吴昆为太子少保,荫一子入国子监。厚恤其家。”
恩威并施,这是帝王心术。但崇祯心中清楚:杀了两个替罪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大明的边防,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就在明朝为清军入关焦头烂额时,关外的皇太极,已经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彻底解决朝鲜。
崇祯九年十二月,盛京大雪。
崇政殿里,炭火熊熊。皇太极召集诸王贝勒、文武大臣,商议征朝大计。
“朝鲜李倧,首鼠两端。”皇太极开门见山,“表面臣服我大清,暗通明朝。去年征朝,他虽请降,但贡赋时断时续,书信中仍用明朝年号。此等行径,岂能容忍?”
多铎起身道:“皇上,臣愿领兵征朝,必擒李倧来献!”
皇太极摆手:“这次,朕要亲征。”
众臣一惊。范文程劝道:“皇上,寒冬用兵,已是不易。亲征朝鲜,路途遥远,恐龙体受累。”
“朕意已决。”皇太极斩钉截铁,“亲征,方能显我大清决心,彻底压服朝鲜。若遣将领兵,李倧必存侥幸。”
他走到地图前:“此次征朝,兵分两路。朕率主力,从镇江渡鸭绿江,直扑汉城。多铎率偏师,从朝鲜东海岸南下,牵制其兵力。”
“目标不是灭国——朝鲜山多民贫,占了也无大用。目标是让李倧彻底臣服:去明朝年号,用大清年号;送质子入盛京;断绝与明朝一切往来;岁贡加倍。”
“若他不从呢?”多铎问。
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打到他从。朝鲜三千里江山,朕不介意多走几千里。”
十二月十五,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誓师出征。时值寒冬,鸭绿江已封冻,大军踏冰而过,如天兵降临。
朝鲜举国震恐。
朝鲜国王李倧此时正在景福宫,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上,清军已过鸭绿江,日行百里,直奔汉城而来!”兵曹判书金瑬仓皇禀报。
李倧脸色苍白:“各路兵马呢?能否阻拦?”
“拦不住啊!”金瑬哭丧着脸,“北道兵马一触即溃,平安道、黄海道守将或降或逃。清军骑兵太快,咱们的步兵根本追不上……”
“明朝呢?明朝援军何时能到?”
“明朝……”金瑬苦笑,“明朝自身难保。夏天清军入关,掳掠京畿,明朝官军不敢战。现在哪有余力救咱们?”
李倧瘫坐在御座上。他想起去年,清军第一次征朝,他退守南汉山城,坚守四十余日,最终不得不请降。那时他还存着侥幸:明朝会来救,大清不会久留。
可现在,明朝是指望不上了。而皇太极亲征,显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王上,”领议政崔鸣吉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再度请降。”
“请降?”李倧苦笑,“去年请降,签了城下之盟。今年再降,条件只会更苛刻。”
“那也比亡国强。”崔鸣吉跪下,“臣请王上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
殿内众臣纷纷跪倒:“请王上以社稷为重!”
李倧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下。他知道,朝鲜三百年的“事大主义”侍奉明朝,到今天,不得不改了。
崇祯十年正月,清军兵临汉城。李倧没有像去年那样退守山城,而是直接开城投降。
正月三十,汉城郊外的三田渡,举行了受降仪式。
皇太极坐在高台御座上,李倧率朝鲜群臣,着白衣丧服,行三跪九叩礼。这是臣服的最高礼节。
礼成,签订《三田渡盟约》。条款苛刻:
一、朝鲜去明朝年号,奉大清正朔;
二、送王世子李溰、另一王子李淏入盛京为质;
三、岁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绸缎千匹、粮食万石;
四、断绝与明朝一切往来,不得接纳明朝难民,不得与明朝贸易;
五、朝鲜需出兵助大清攻明;
六、朝鲜不得修筑城墙、训练新军。
签完盟约,李倧几欲晕厥。这等于把朝鲜变成了大清彻底的属国,再无自主之权。
皇太极却很满意。他扶起李倧,温言道:“只要朝鲜诚心归顺,大清必待之以礼。世子入盛京,朕会亲自教导,视如己出。”
软硬兼施,这是统治之术。
二月,清军撤兵。临行前,皇太极特意去看了汉城的城门,对左右笑道:“从此,东顾无忧矣。”
是的,解决了朝鲜,大清就可以全力对付明朝了。
而此时的明朝,崇祯皇帝刚刚收到朝鲜沦陷的消息。他看着奏报,久久无言。
最后,他对侍立的太监王承恩说:“朕是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王承恩不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