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时候,紫禁城的枫叶红得似血。
乾清宫暖阁里,崇祯皇帝朱由检对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看了又看,手指微微颤抖。
“好……好!”他终于吐出两个字,眼眶竟有些湿润,“高逆授首,巨寇伏诛!孙传庭,真乃朕之肱骨!”
捷报上写得明白:九月二十二日,陕西巡抚孙传庭于盩厔黑水峪设伏,生擒闯王高迎祥及其部将刘哲、黄龙等。十月十六日,高逆被押解至北京,凌迟处死。
困扰朝廷九年的“闯王”,终于成了过去式。
暖阁里侍立的内阁首辅温体仁、兵部尚书张凤翼等人,齐声贺道:“陛下洪福齐天,贼首伏诛,天下太平在望!”
崇祯深吸一口气,将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高迎祥死了,农民军士气必然大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解决内患,然后集中全力对付关外的建虏,实现大明中兴!
“传朕旨意。”崇祯转身,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孙传庭剿贼有功,加太子少保,荫一子入国子监。陕西诸将,各有升赏!”
“陛下圣明!”
“还有,”崇祯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高逆虽死,余寇未清。朕要趁此良机,毕其功于一役!”
温体仁小心翼翼道:“陛下之意是……”
“杨嗣昌。”崇祯吐出这个名字,“宣大总督杨嗣昌,朕要调他入京,总督剿贼事!”
张凤翼迟疑道:“杨总督丁忧在籍,按制需守制二十七个月……”
“夺情!”崇祯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年张居正能夺情,杨嗣昌为何不能?拟旨:命杨嗣昌即刻返京,接任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专事剿贼!”
温体仁和张凤翼对视一眼,不敢再劝。
他们知道皇帝为什么选中杨嗣昌。两年前,杨嗣昌的父亲、前任三边总督杨鹤因招抚流寇失败被下狱论死,杨嗣昌为救父,连上三疏请求“子代父罪”。那份孝心,打动了以“孝治天下”自诩的崇祯。
更何况,杨嗣昌在宣大总督任上多次上疏议论剿贼方略,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以剿为主、以抚为辅”等主张,深得帝心。
在崇祯眼中,杨嗣昌就是那个能帮他实现“三月平贼”梦想的人。
十月初八,杨嗣昌风尘仆仆抵京。
他五十不到,面容清癯,眼角皱纹深刻——那是为父忧心、为边事操劳留下的痕迹。接到夺情旨意时,他正在老家守孝,穿着麻衣在父亲坟前哭了一场,然后脱下孝服,换上官袍,星夜北上。
乾清宫召对,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崇祯赐座,赐茶,甚至亲自起身搀扶——这是阁老才有的待遇。杨嗣昌感激涕零,伏地叩首:“臣蒙陛下天恩,敢不竭犬马之劳,以报万一!”
“爱卿平身。”崇祯温言道,“朕召卿来,是为剿贼大计。高逆虽诛,余寇尚炽。卿有何良策?”
杨嗣昌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呈上:“陛下,臣在京途中,已草拟剿贼方略,名曰‘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崇祯接过,展开细读。越看眼睛越亮。
所谓“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是一套宏大的围剿体系:
“四正”——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凤阳四地为正面战场,驻军为主力,专职追剿、野战。
“六隅”——以延绥、山西、山东、江西、四川、江南应天六地为侧翼,驻军为协防,负责分割、堵截、围困。
十地联动,形成一张天罗地网,让流寇无处可逃。
此外,杨嗣昌还提议:增募精兵十二万,专司剿贼;统一指挥,各省督抚不得掣肘;限期三月,必见成效。
“下三月苦死功夫,了十年不解之局。”奏疏最后,杨嗣昌如此写道。
“好!好一个‘十面张网’!”崇祯拍案而起,兴奋地在暖阁里踱步,“若依此策,何愁流寇不灭?爱卿真乃朕之子房!”
杨嗣昌谦虚道:“此策若要成功,需满足三事:一、各省同心,不得推诿;二、粮饷充足,不得拖欠;三、将帅用命,不得怯战。”
“朕给你全权!”崇祯大手一挥,“即日起,卿以兵部尚书衔,总督五省军务,赐尚方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谢陛下隆恩!”杨嗣昌再拜。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崇祯越谈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流寇被一网打尽、四海升平的景象。
直到申时三刻,杨嗣昌才告退。走出乾清宫时,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他深吸一口秋凉的空气,胸中豪情万丈。
父亲杨鹤因剿贼不力被下狱,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洗刷家族的耻辱。
更要紧的是,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夺情起复,总督五省,这是何等的信任!
“三月……只要三月……”杨嗣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第二天,杨嗣昌的“四正六隅”方略在朝会上公布。
文官们反应各异。有赞其宏大的,有疑其空泛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但所有人都关心一个问题:钱从哪来?
增兵十二万,就算按最低标准,每人年饷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两。这还不算粮草、器械、赏银。
户部尚书侯恂当场就苦了脸:“陛下,户部存银已不足五十万两,去岁各地欠饷已达三百万。若要增饷,只能加赋。”
“加赋?”崇祯皱眉,“百姓已不堪重负,再加赋,岂不是逼人造反?”
温体仁出列道:“陛下,或可效仿孙传庭在陕西之法,清屯充饷。孙传庭清理三卫屯田,岁入增加十余万两,秦军战力大增。”
此言一出,陕西籍的官员们立刻炸了锅。
左都御史唐世济率先发难:“温阁老此言差矣!孙传庭清屯,实为与民争利!卫所屯田历经百年,产权早已混乱。强行清退,致使多少军户流离失所?若推广全国,必致大乱!”
“正是!”陕西道御史李柄紧接着道,“清屯一事,陕西士绅百姓怨声载道。陛下若执意推行,恐失天下人心!”
一时间,陕西籍官员纷纷附议,言辞激烈。
崇祯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清屯是条路子?孙传庭的奏报他仔细看过,清理出来的土地确实不少,收上来的钱粮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更清楚,清屯触动的是整个官僚地主的利益。孙传庭只清理三个卫所,弹劾他的奏疏就已经堆成山。若全国推行……
崇祯打了个寒颤。他想起祖父万历皇帝,因为矿税之事,被文官们骂了三十年。他不想步祖父后尘。
“清屯之事……容后再议。”崇祯最终妥协了,“当务之急是剿贼。加赋……就加赋吧。”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那句话:“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朝堂上一片寂静。
侯恂叹息一声,领旨。他算过了,要凑足二百八十万两,每亩地需加征“剿饷”一分二厘。对江南富户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陕西、河南这些已经赤地千里的地方……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诏书传到陕西时,洪承畴正在潼关大营。
这位三边总督,刚刚指挥完对高迎祥残部的清剿,正准备集中力量对付李自成。
看完诏书和随附的“四正六隅”方略,洪承畴脸色铁青。
“荒唐!”他将文书狠狠摔在桌上,“杨嗣昌一个书生,懂什么剿贼?还‘三月平贼’?他当流寇是稻草人,站着等他去剿?”
幕僚劝道:“督师息怒。杨部堂既受皇命,自有其道理……”
“有什么道理?”洪承畴冷笑,“‘四正六隅’?画地图谁不会?关键在执行!各省督抚哪个不是各怀鬼胎?陕西的兵能听湖广调遣?河南的粮能运给四川?痴人说梦!”
他越说越气:“还有这加赋!陕西连年大旱,百姓易子而食,还要加赋?这是剿贼还是造贼?”
幕僚们不敢接话。
洪承畴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戳:“李自成还有三四万人,就在这一带活动。高迎祥一死,他成了出头鸟。按我的计划,集中秦军主力,三个月内就能把他困死在陕北!”
“可现在呢?”他转身,眼中满是讽刺,“杨嗣昌要搞什么‘十面张网’,把兵力分散到十省!李自成往哪跑?东有黄河,南有秦岭,西是荒漠,北是长城——他只能原地打转!这时候正该集中兵力,一举歼灭!分散兵力?等他狗急跳墙,冲破一面网,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那……督师打算如何应对?”
洪承畴沉默良久,颓然坐下:“圣旨已下,我能如何?照办吧。但……”
他眼中闪过寒光:“给各镇总兵传令:剿贼以保全实力为先。流寇若来,能挡则挡,不能挡则放。咱们秦军流血流汗九年了,不能为杨嗣昌的虚名把老本赔光。”
幕僚心中一凛:这是要阳奉阴违了。
“还有,”洪承畴压低声音,“派人盯紧李自成。杨嗣昌的网再大,也有漏洞。我要知道李自成每一步动向。”
陕北一带不知名的山沟里。
李自成坐在一块大石上,默默磨着刀。这把雁翎刀跟了他八年,刀刃已崩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舍不得换——这是高迎祥当年送他的。
“闯王……”亲兵头领刘宗敏走过来,欲言又止。
“叫闯将。”李自成头也不抬,“高大哥才是闯王。我……只是暂代。”
刘宗敏改口:“闯将,哨探回报,洪承畴的主力正在南移,好像要撤。”
“撤?”李自成停下手,“往哪撤?”
“好像是潼关方向。”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高处。深秋的陕北,草木枯黄,山峦荒凉。他的三四万人马散布在几条山沟里,像一群疲惫的狼。
高迎祥死了,这个消息三天前传来。部将们有的痛哭,有的惶恐,更多的是茫然——接下来怎么办?
李自成把称号从“闯将”改为“闯王”,既是为继承高迎祥的遗志,更是为凝聚人心。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和那位纵横五省的老闯王,还差得远。
“洪承畴撤军……”李自成喃喃自语,“不对,他不可能放过我们。一定有什么变故。”
正说着,又一骑哨探飞驰而来:“闯将!大事!朝廷换了统帅,叫什么杨嗣昌,搞了个‘十面张网’,要把咱们困死在陕西!”
详细情报陆续传来。李自成和部将们围在地图旁,越听心越沉。
东面,山西巡抚吴甡加强了黄河各渡口的防守;
南面,孙传庭在秦岭各隘口布下重兵;
西面,甘肃镇兵马向东压来;
北面,延绥镇封锁了长城沿线。
而洪承畴的秦军主力,正从四面合围。
“这是要瓮中捉鳖啊。”刘宗敏苦笑。
李自成盯着地图,一言不发。他在算:自己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弹药还有多少?士气如何?
算出来的结果很糟。
粮食只够半月,火药不足千斤,士气……高迎祥的死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很多人心中的火。
“不能坐以待毙。”李自成终于开口,“必须突围。”
“往哪突?”部将田见秀问,“东面是黄河,南面是秦岭,西面是荒漠,北面是长城……哪条路都走不通。”
“不,有一条路。”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这里。”
众人凑近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宁夏?”刘宗敏瞪大眼睛,“那可是三边重镇!洪承畴的老巢!”
“正因为是老巢,才最想不到。”李自成眼中闪过狠厉,“洪承畴把所有兵力都调出来围剿我们,宁夏必然空虚。我们突袭宁夏,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拿下宁夏,就有了根据地,有了粮食,有了喘息之机。”
“可……”田见秀犹豫,“万一攻不下呢?咱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李自成环视众将:“留在这里,也是死。赌一把,或许还有生路。你们说,赌不赌?”
众将沉默。秋风刮过山沟,卷起枯草。
终于,刘宗敏第一个站出来:“赌!我跟你赌!”
“赌!”田见秀也咬牙道。
“赌!”
一个接一个,部将们纷纷表态。
李自成重重点头:“好!传令下去: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今夜子时,向北突围!”
子夜,月黑风高。
李自成的三四万人马,像一条沉默的巨蛇,悄悄滑出山沟。马蹄包着布,人口衔枚,连火把都不点一支。
最前面是刘宗敏率领的三千精骑——这是李自成最后的家底,人人双马,装备最好。
“闯将,前面就是官军的第一道防线。”哨探低声报告,“大约三千人,是延绥镇的一个营。”
李自成点头:“硬冲。不要恋战,冲过去就行。”
刘宗敏舔了舔嘴唇:“交给我。”
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猛然加速。寂静的夜空被马蹄声撕裂。
官军营寨里响起警锣,但已经晚了。刘宗敏一马当先,长矛挑开寨门,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营将还在穿甲,就被一刀砍倒。官军仓促应战,但黑夜中不知来了多少敌人,很快溃散。
“走!”李自成率大队跟进,毫不停留。
一个时辰后,他们冲破了第二道防线。这次遇到了顽强抵抗,死了几百人,但总算冲过去了。
天亮时,已向北突出一百余里。
“清点人数。”李自成勒住马。
刘宗敏回报:“折了大约两千人,大多是老弱。精骑损失不到一百。”
“还好。”李自成松了口气,“洪承畴反应过来没有?”
“应该快了。咱们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了多久。”
果然,午时刚过,后方就出现了烟尘——秦军的追兵到了。
“快走!”李自成催促,“离宁夏还有三百里,必须赶在洪承畴合围前赶到!”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生死竞速。
李自成的队伍拼命向北跑,秦军在后面紧追不舍。沿途不断有小股官军拦截,都被刘宗敏带队冲垮。
但损失也在增加。到第四天,原本三四万人的队伍,只剩两万出头了。
更糟的是,粮食吃完了。
“闯将,士兵们已经开始杀马了。”田见秀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李自成看着疲惫不堪的部下,咬了咬牙:“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天!只要到了宁夏,就有粮食,有活路!”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宁夏到底有多少守军?能不能打下来?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不能露怯。
第五天黄昏,宁夏平原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远处,宁夏镇的城墙隐约可见。
“到了……”李自成喃喃道。
刘宗敏策马过来,满脸尘土,但眼中闪着光:“闯将,哨探回报,宁夏城守军不多,最多五千。城墙也不高,咱们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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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精神一振:“好!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今夜子时,攻城!”
就在李自成准备攻城时,几百里外的洪承畴,刚刚接到急报。
“什么?李自成往宁夏去了?”洪承畴从椅子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信使气喘吁吁,“他们五天狂奔六百里,连破我军四道防线,现在已到宁夏城下!”
洪承畴冲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找到宁夏的位置。
“他……他怎么敢?”洪承畴又惊又怒,“宁夏是我的老巢,他居然敢直捣黄龙!”
幕僚小心翼翼道:“督师,宁夏守军只有五千,怕是守不住。是否急调兵马回援?”
“调?怎么调?”洪承畴苦笑,“最近的兵马也在二百里外,等赶到,宁夏早丢了。”
他颓然坐下,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杨嗣昌的“十面张网”,把他的兵力分散到各个方向。为了堵截李自成可能南逃或东窜,他把主力都调到了秦岭和黄河一线。北面,他只留了几道防线,以为李自成不敢往长城方向跑。
可他算错了。李自成不仅敢,而且赌赢了。
“督师,现在怎么办?”
洪承畴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佩服?
李自成这一手,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愧是高迎祥带出来的人。
“传令。”洪承畴终于开口,“命各军向宁夏合围。另外,给杨嗣昌发急报,就说……李自成突围北窜,正在围剿。”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委婉些,但要让杨嗣昌明白:他的‘十面张网’,漏了一条大鱼。”
幕僚会意:“属下明白。”
洪承畴走到帐外,看着北方的天空。夜色渐浓,星斗初现。
“李自成……”他喃喃道,“这次算你狠。但宁夏,你真能拿下吗?”
他想起了宁夏城里的一个人——宁夏总兵官,牛成虎。
这个出身陕北的悍将,打仗不要命,但贪财好色,骄横难制。洪承畴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但又不得不倚重他。
现在,牛成虎成了守住宁夏的关键。
“牛成虎啊牛成虎……”洪承畴苦笑,“这次,你可别让我失望。”
宁夏城下,子时。
李自成的三万多人马,静静潜伏在黑暗中。城墙上灯火稀疏,守军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临近。
“闯将,都准备好了。”刘宗敏低声道,“云梯三十架,炸药五百斤。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登上城墙。”
李自成点头,正要下令,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城门……居然开了!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出城,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身穿山文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李自成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但出城的骑兵只有百余人,不像要作战的样子。那将领骑马来到阵前百步处,高声喊道:“李闯将何在?牛总兵有请!”
牛成虎?宁夏总兵?
李自成和部将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诈降?诱敌?
“闯将,小心有诈。”田见秀提醒。
李自成想了想,对刘宗敏道:“你带一百亲兵,跟我去会会他。其他人,随时准备攻城。”
两拨人在阵前相见。
火把照耀下,李自成看清了牛成虎的脸: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如铜铃,一看就是桀骜不驯的悍将。
但此刻,牛成虎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李闯将,久仰大名。”牛成虎拱手,居然很客气。
李自成按住刀柄:“总兵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牛成虎笑道,“我只是想跟闯将谈笔交易。”
“交易?”
“对。”牛成虎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缺粮,缺地盘。我可以让出宁夏,让你们休整。”
李自成瞳孔一缩:“条件呢?”
“条件有三。”牛成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给我十万两银子——我知道你们抢了不少;第二,让我和我的亲兵安全离开;第三,将来你若成事,给我留个位置。”
李自成死死盯着牛成虎:“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牛成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李自成,“洪承畴刚来的命令,让我死守宁夏,等待援军。但援军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你觉得,我这五千人能守住你几万人三天的猛攻吗?”
李自成展开信,借着火光看完。确实是洪承畴的笔迹和印信。
“守不住,所以你就卖城?”李自成冷笑。
“别说得这么难听。”牛成虎耸肩,“这世道,活着最重要。朝廷欠我三年饷银,洪承畴看我不顺眼,我凭什么为他卖命?不如拿钱走人,逍遥快活。”
李自成沉默了。他看向身后的部将,众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不战而得宁夏,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真的这么简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诈降?”李自成问。
“简单。”牛成虎回头喊道,“开城门!让闯王的人进城!”
宁夏城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洞开。
城墙上,守军纷纷放下武器。
牛成虎笑道:“现在信了?”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我答应你!十万两银子,我进城就给你。你和你的亲兵,可以安全离开。”
“痛快!”牛成虎大笑,“那就请吧,闯王——不,现在该叫李闯王了。”
李自成挥手,刘宗敏率先进城。片刻后,信号传来:安全。
“进城!”李自成终于下令。
三万多农民军,涌入了宁夏城。这座三边重镇,就这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易主了。
城墙上,牛成虎看着涌入的农民军,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副将低声问:“总兵,咱们真走?”
“走?”牛成虎冷笑,“十万两银子就想买我的城?做梦。”
他望向南方,那里,洪承畴的援军正在星夜兼程。
“李自成啊李自成,”牛成虎喃喃道,“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只是跳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洪督师的网,从来不止一面。”
夜色更深了。宁夏城里,李自成的部队开始搜刮粮仓、银库。他们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而三百里外,洪承畴看着地图上宁夏的位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网,该收了。”
然而这个网没有想象中的好收
因为就在此年,清军趁机入塞劫掠,由阿济格率领经独石口入关,攻掠延庆、昌平等地,甚至烧毁明德陵,分散了明廷对流寇问题的注意力。?
正所谓,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后来流寇也有了喘息之机。在高迎祥战死之后,李自成成为明军重点追剿目标。他率部从陕西经甘肃、四川边境突围,攻破七盘关进入四川,导致四川局势恶化。洪承畴因李自成逃脱被追责降级,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