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的第五天,北风已经带着刀子般的凉意,卷起满地枯叶在三号定居点外打着旋儿。
北面二十里处的烽火台上,哨兵赵三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朝着手心哈了口白气。
他是三个月前刚入伍的新兵,因为眼神锐利如鹰被选进哨探营,专门负责这段荒凉的边境巡逻。这活儿枯燥乏味,但胜在清静——每天就是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来回走,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子时前后,那轮惨白的月亮被乌云彻底吞没,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三狗提着昏黄的灯笼,沿着斑驳的界碑慢慢走。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像伏在地上的巨兽。走到黑风沟一带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灯笼也定在半空。
有动静。
不是呜咽的风声,不是秋虫垂死的鸣叫,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赵三狗的心上。
赵三狗深吸一口气,吹熄灯笼,迅速蹲下身,粗糙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北面陡峭的山坡往下爬,动作笨拙而生疏,时不时还滑一跤,带落几块碎石。
难民?赵三狗皱眉。最近确实还有零星从更远处逃荒的难民投奔,但都是成群结队白天来,哪有半夜独自翻山的?
等那人走近些,灯笼虽然灭了,但赵三狗久经训练的眼睛已能看清轮廓: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背个干瘪的破包袱,走路一瘸一拐,看着确实像难民。
但赵三狗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瘸……太均匀了,每一步的幅度、节奏都分毫不差,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而且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脸和手太过干净,指甲缝里连点泥污都没有,完全不像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人。
“站住!”赵三狗从暗处猛地跳出,刀已出鞘,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那汉子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发颤:“军、军爷饶命!俺是逃难的!”
“逃难?从哪来?”
“从、从榆林来。”
“榆林在北边一百五十里,你一个人走来的?”
“是、是……一路讨饭过来的。”
“路上没遇到蒙古人的游骑?”
“没、没遇到,俺绕着小路走的,不敢走大路……”
赵三狗盯着他看。这人说话时眼神闪烁不定,左手一直不自觉地按着右脚鞋底。不对劲。
“站起来,跟我走一趟。”
“军爷,俺真是难民,您行行好……”
“难民也得登记造册。”赵三狗不容分说,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走吧,去哨所喝口热水。”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跟着赵三狗走。但走了不到十步,他突然转身就跑,动作竟异常敏捷!
赵三狗早有防备,一个箭步追上,伸腿一绊。那汉子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赵三狗上前用膝盖顶住他后背,反剪双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冷冰冰的短刀——刀柄上还刻着模糊的纹章。难民哪来的这种刀?
“老实点!”赵三狗把他双手反绑结实,押回哨所。
哨所里,什长王老根正裹着毯子在火盆边打盹。看见赵三狗押着个人回来,一愣,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是……”
“抓了个可疑的。”赵三狗把那汉子按坐在吱呀作响的凳子上,“说是难民,但身上藏了刀,说话吞吞吐吐,走路瘸得也假。”
王老根起身,抖落毯子,走到那汉子面前,借着跳动的火光上下打量。汉子低着头,但王老根看到他颈后肌肉紧绷。“把鞋脱了。”王老根突然说。
汉子脸色一变:“什、什么?”
“我让你脱鞋。”王老根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
汉子不动。王老根使个眼色,赵三狗上前,不顾汉子挣扎,强行扒下他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右脚的布鞋,鞋底明显厚出一截。王老根抽出腰刀,用刀尖仔细划开层层破布——里面藏着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纸包,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不长,但内容让王老根脸色骤变,握信的手微微发抖:
“三号点内应见字:放火烧东粮仓。得手后,可趁乱煽动难民闹事,言官府克扣粮饷。事成之后,许你等田百亩、银千两。落款:榆林卫指挥使陈永福。”
王老根猛地抬头看那汉子:“你是送信的?”
汉子低头不语,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
“说话!”赵三狗踢了他一脚。
“俺、俺只是送信的……”汉子声音发颤,“什么都不知道,就收了五两银子……”
“送信给谁?”
“不知道……上头就说送到三号定居点,自会有人接应。”
“怎么接头?”
“本月十三,在集市东头老槐树下,左手拿根柳枝,等人来问‘今天有鱼卖吗’,就答‘只有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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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根不敢耽搁,当即派手下快马报信。他自己和赵三狗押着那汉子,连夜赶往二十里外的一号定居点。
李健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开门看见黄宗羲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院子里,四岁的李安宁大概是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走出来,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怎么了?”
“没事,安宁乖,回去睡觉。”李健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对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妻子苏婉儿点点头。苏婉儿会意,抱起女儿轻声哄着回了屋,但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李健一眼。
“大人,出事了。”黄宗羲压低声音。
一刻钟后,议政司灯火通明。李健、黄宗羲、顾炎武、李定国、方以智、曹变蛟、侯方域、曹文诏、高杰、贺人龙等人均已列席,新家峁军政双方的核心人物全部到齐,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想起了昨天下午,李承平还缠着他要去烽火台看哨兵“打旗语”,他答应等孩子再大一点就带他去。现在想来,这片土地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榆林卫指挥使陈永福……”李健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我记得这个人。之前陕西大旱,他任知县时克扣赈灾粮,饿死百姓上千,被孙传庭弹劾过。后来走了温体仁的门路,不但没倒,还升了指挥使。”
“他想干什么?”贺人龙拍案而起,震得茶杯一跳,“咱们刚打完蒙古人,尸骨未寒,他就来捣乱?”
“正因咱们刚打完蒙古人。”顾炎武冷静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一仗,新家峁以少胜多,打出了名声。朝廷那边,怕是有人坐不住了。陈永福可能只是马前卒,背后说不定有更大的人物——温体仁虽已倒台,但其党羽未清。”
李健看向跪在堂下那送信的汉子,他已经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带下去,仔细审。”李健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我要知道所有细节——他怎么接的任务,还有哪些接头方式,城里城外有多少同伙。”
曹文诏亲自去审。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他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猛灌一口,才开口:“招了。此人叫刘二,原是陈永福的家丁,家在榆林城外,老婆孩子被扣着当人质。三个月前就被派来,混在难民里进了三号定居点。任务是送信,顺便摸清粮仓位置、守备情况、换岗时辰。”
“还有呢?”
“他说……”曹文诏顿了顿,“像他这样的人,至少还有五个。分别派往不同定居点。有的混成了普通百姓,有的……”他环视在座众人,“有的混进了军队,因为武艺不错,甚至当上了小队长。”
满座皆惊。
“小队长?”李定国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哪个营的?叫什么?”
“他不知道。只说有个同伙擅长武艺,两个月前入伍,因为考核出色,提拔当了小队长,管着五十号人。”
李定国脸都青了。军队是他一手从流民中挑选、训练出来的,每个士兵他都亲自考核过,现在居然混进了奸细,还当上了军官!这不仅是打脸,更是致命的漏洞。
“查!”他咬牙,拳头握得咯咯响,“我亲自查!就是把六万人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人揪出来!”
“不止查军队。”李健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各定居点都要查。粮仓、工坊、学堂、医馆,所有要害部门,都要彻底清查。咱们太顺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打退了蒙古人,安置了百万难民,开垦了荒地,建起了工坊,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却忘了,这乱世里,最难防的不是外敌,是内贼。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黄宗羲点头,捋了捋胡须:“《左传》云:‘无备,虽众不可恃也’。咱们现在有一百五十万人,兵精粮足,但若无防备,一人作乱,就可能引发大乱,星火燎原。”
“所以要建专门的机构。”李健走回主位,手按在桌上,“以前咱们靠的是道德感化、规矩约束、乡邻互保。但现在看来,不够。得有专门的人,干专门的事——查奸细,防破坏,保安全。就像大明朝的锦衣卫,但咱们不能像他们那样滥权。”
“叫什么名字?”顾炎武问。
“就叫……‘安全司’。”李健沉吟片刻,“直属议政司,只对我负责。人员从军队、衙门、甚至民间选拔,要绝对忠诚,能力过硬,心思缜密。”
“谁来主事?”贺人龙急道,“要不我来?查奸细,我在行!当年在边军,我就揪出过好几个鞑子的细作!”
李健摇头:“你性子太急,手段太暴,不合适。这活儿要沉得住气,要细致,要能藏在暗处。”
他看向曹文诏,“文诏,你来。你沉稳,细致,在军中又有威望,办过刑案,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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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起身,抱拳:“定不负大人所托。”
“第一件事,”李健目光锐利,“把刘二说的那五个奸细,全揪出来。要快,要准,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记住,咱们不是大明官府,不搞牵连,不搞屈打成招,要证据确凿。”
会议开到天蒙蒙亮。散会时,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但晨雾浓重,远处的山峦都模糊了轮廓。
李健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却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了昨晚睡前,苏婉儿还笑着说明天要给安宁做新棉袄,李承平嚷着要红色的镶边。这新家峁的太平日子,怕是要起波澜了。
曹文诏的动作很快。当天就组建了安全司的架子——从军中挑了五十个绝对可靠、心思缜密的老兵,都是身家清白、有妻儿在新家峁的;又从各衙门调了三十个文书,负责记录、分析、归档;还从民间找了几个以前干过捕快、镖师的,经验丰富。
第一桩案子,就是抓那五个奸细。
刘二知道的有限: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三个月到半年前混进来的。接头方式是每月十五,在指定地点留下暗号——一块画着特殊记号的鹅卵石。
“暗号是什么样?”曹文诏问。
“每次都不一样。”刘二被绑在刑架上,有气无力地说,“这个月是三角形里加个点,下个月可能是圆形加横线……都是最简单的图案,但组合多变。”
“那怎么认?”
“接头的双方,手里都有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羊皮封的,上面画着这个月的暗号。对了,册子最后一页还写着下个月的暗号,看完就得撕掉烧了。”
册子!曹文诏眼睛一亮:“册子在哪?”
“我不知道……可能藏在身上,也可能藏在住处。我那本藏在鞋底,被抓时已经被你们找到了。”
安全司开始行动。第一步,查所有三个月内入籍的新人——这不容易,新家峁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新人加入,三个月来入籍的足足有三万多人。
但曹文诏有办法。他让人调来所有新人的登记册,发动各定居点的里长、保长,重点查:原籍是否明确?有无保人?身体特征有无异常?口音是否符合?有无特殊技能?
查了一天一夜,筛出五百多个可疑的。第二步,暗中观察这些人的日常:和谁接触?常去哪?有没有异常举动?花钱是否阔绰?是否刻意打听某些消息?
这活儿更细,也更难。安全司的人扮成货郎、乞丐、工匠、算命先生,混在人群中观察。赵三狗因为抓奸细有功,头脑灵活,也被调进安全司,还给配了两个助手。
他被派回三号定居点,盯一个叫周旺的泥瓦匠——此人是两个月前来的,原籍登记说是山西平阳府,但口音有点怪,夹杂着陕西腔,而且独来独往,下工就回家,很少与人喝酒闲聊,这在好热闹的工匠中很不寻常。
赵三狗在周旺家对面租了间临街的屋子,开了个小杂货铺作掩护,整天盯着。第三天黄昏,他发现了问题:周旺每隔三天,就会去一趟集市东头的公共茅厕。每次去,手里都拿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回来时布包就不见了。
茅厕?赵三狗起了疑。他等周旺走后,扮作清理茅厕的杂役溜进去——里面臭气熏天,但他强忍着,仔细检查。
果然,在墙角第三块砖处,发现砖缝的泥是新的。他撬开砖,里面果然藏着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还有几块画着三角形加点记号的鹅卵石。
册子翻开,第一页就写着:“甲字一号:三号点东粮仓,砖石结构,存粮约八千石。守夜人两名,老王头和张麻子,子时换岗。墙高一丈五,西角有缺口可攀,无角楼。巡夜队每半个时辰过一趟。”
赵三狗倒吸一口凉气。这情报太详细了,连守夜人的外号、巡夜的间隔都知道!
他没动册子,把砖恢复原状,撒了点灰土掩盖痕迹,回去报告。
当晚子时,周旺在家中被捕,当时他正在灶台边烧什么东西。安全司扑灭火,从他家灶台底下松动的砖里挖出更多东西:新家峁五个定居点所有粮仓的简易地图、各营守军换班时刻表、甚至还有李健未来十天的日常行程安排——什么时候去工坊视察,什么时候在校场练兵,什么时候在议政司开会……
“谁给你的这些?”曹文诏亲自审问。
周旺是个硬骨头,闭口不言,只是冷笑。
“不说?”曹文诏不急,让人端来热茶,自己慢慢喝着,“你知道刘二吗?他全招了。你不说,别人也会说。但先说的,可以从轻发落;后说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冷下来,“按奸细论处,凌迟,家眷连坐。你老婆孩子在榆林吧?陈永福能扣着他们,我们也能‘请’他们过来。”
周旺脸色变了,额头渗出冷汗。曹文诏趁热打铁:“你现在说,算戴罪立功。我给你留条命,将来或许还能和家人团聚。不说,明天就在校场凌迟,让全城百姓看着。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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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最终,周旺肩膀垮了下来:“我说……”
他招出了两个人:一个在五号定居点,是个教孩童识字的教书先生,姓吴;一个在军队里,确实当上了小队长,姓孙,外号好像叫“孙猴子”。
“孙什么?在哪个营?”
“我不知道真名……只听上峰提过一次,外号叫‘孙猴子’。在……在第三步兵团,应该是二营的。”
第三步兵团,正是李定国原来一手带出来的主力部队。李定国听到消息,脸黑得像锅底,当即拍板:“查!第三步兵团所有姓孙的,所有外号带‘猴’字的,全给我筛一遍!我亲自坐镇!”
第三步兵团有五千人,姓孙的有三十七个,外号带“猴”的有五个:孙小猴、孙毛猴、孙瘦猴、孙灵猴、孙大圣。
曹文诏和李定国一起审。先审那五个“猴”。
孙小猴是个十六岁的新兵,瘦得像竹竿,胆子小,一进刑房就腿软:“大人,俺外号是因为俺瘦,像猴,俺不是奸细啊……俺娘还在五号点等俺寄钱回去……”说着就哭起来。
孙毛猴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刀疤,走路一瘸一拐,是打蒙古人时受的伤。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大人,俺跟蒙古人拼过命!身上三道刀疤!左腿这箭伤,现在天阴还疼!俺要是奸细,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孙瘦猴是个机灵鬼,在营里当传令兵,眼睛滴溜溜转。他倒镇定:“大人,要说可疑,孙灵猴才可疑。他武艺好得出奇,说是家传的,但从来不细说家在哪。有次喝酒,我问他祖上出过什么武将,他支支吾吾,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重点落在了孙灵猴身上。本名孙继祖,二十出头,三个月前入伍。新兵考核时,刀枪弓马样样出色,尤其是刀法,连教头都赞“有章法”,被破格提拔为小队长,管五十人。
曹文诏提审孙继祖。
这是个精悍的年轻人,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看见曹文诏和李定国,他立正敬礼,姿势标准,不卑不亢。
“孙继祖,原籍哪里?”曹文诏问。
“河南开封府祥符县。”
“开封离此千里之遥,怎么来的?”
“逃荒来的。崇祯十三年开封大水,后来又闹李闯,活不下去了。”
“路上走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一个人?”
“不,原本和父亲、妹妹一起。但父亲病死在路上,妹妹……被流寇掳走了。”孙继祖声音低了下去。
曹文诏盯着他:“你武艺跟谁学的?”
“家传。我曾祖父是镖师,祖父、父亲都练武。”
“使一套我看看。”
孙继祖拿起木刀,在场中演练。确实是好身手,刀法凌厉迅猛,步伐稳健扎实,劈、砍、撩、刺,衔接流畅,一看就是从小打下的底子。
但曹文诏越看越疑——这刀法,不是民间镖师的路子,倒像是军中刀法,而且是边军的路数。有些招式,比如转身回劈接低扫,明显是榆林卫骑兵惯用的“回风斩”。
“你跟谁学过军中的刀法?”曹文诏突然问。
孙继祖手一顿,招式出现了片刻凝滞:“没、没学过,就是家传的……”
“那你这‘劈山式’、‘连环斩’,是哪来的?”曹文诏猛地起身,走到场中,拿过另一把木刀,“‘劈山式’起手抬肘过高,这是榆林卫刀法的特点,因为要兼顾马上劈砍。中原刀法起手要低半寸!”
他比划了一下,“还有‘连环斩’,第三刀变撩为刺,这是榆林卫前年才改的招式,为了破蒙古人的皮甲!你一个开封逃荒的,怎么会?”
孙继祖脸色变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曹文诏步步紧逼:“刘二招了,周旺也招了,连你在五号点的同伙吴先生,刚才也落网了。你还要硬扛?”
沉默。汗水从孙继祖额头滑下。良久,他放下木刀,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来:“我说。”
他确实是陈永福派来的。但不是普通家丁,是陈永福的远房侄子,母亲是陈家的丫鬟。他在榆林卫当过两年兵,因为机灵被陈永福看中。任务就是混入新家峁军队,凭本事爬上去,关键时刻控制一部分兵力,配合外面的行动。
“你们想干什么?腊月十五烧粮仓之后呢?”
“烧粮仓只是开始。”孙继祖声音干涩,“我在营中煽动,说李大人克扣军饷,粮食都被官员贪了,士兵家人都在饿肚子。只要乱起来,外面的人就趁机攻进来……里应外合。”
“外面是谁?多少人?”
“陈永福……会带两千榆林卫精锐,扮成流寇,趁乱攻占新家峁。到时候,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打开城门……”
李定国听得脊背发凉。好毒的计!内外结合,真让他们得逞,新家峁就完了!六万军队若在内乱中自相残杀,如何抵挡两千精锐边军?
“还有谁?除了吴先生,还有谁?”曹文诏追问。
“我知道的,就这些……都是单线联系。”孙继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个女的,在文教司当文书。她负责收集李大人和各位官员的行踪、习惯、软肋。她说……李大人最疼女儿,常在黄昏带她在内院散步……”
曹文诏瞳孔一缩。
文教司!侯方域主管的地盘!
文教司有三个女文书,都是识字断文、家世清白的妇女。安全司暗中一查,果然有个可疑的——叫柳娘,二十五岁,登记说是太原人,但口音带着大同府那边的腔调。
更可疑的是,她经常主动要求加班,整理文件到深夜。而且她管的正是官员行程、会议记录档案。
曹文诏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日夜监视。第三天夜里,柳娘果然有动作——她等所有人都下值后,偷偷溜回档案房,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空着,但袖子似乎沉了些。
安全司的人等她走远,用备用钥匙打开档案房,仔细检查。发现李健未来一个月的行程表原本放在第三格,现在到了第二格,且边角有轻微折痕。他们用特制的药水喷洒,在灯光下看到纸上隐约有拓印的痕迹——被描摹过。
“抓!”曹文诏下令。
柳娘在家中被捕时,正在后院烧东西。安全司的人翻墙而入,抢下一半还未烧尽的纸——正是那份行程表的抄件,还有几封密信,用的是隐语,但能看出是定期汇报。
信是写给陈永福的,详细报告了新家峁的军政要情:军队编制、粮仓位置、工坊产量、官员之间的亲疏关系、甚至还有李健和黄宗羲在“是否向朝廷上表请功”问题上的分歧……
“你一个文书,怎么知道这些军政机密?”曹文诏抖着信纸问。
柳娘被绑着,却昂着头冷笑:“你们真以为,新家峁铁板一块?告诉你们,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你们抓不完!”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沉。
五个奸细,抓了四个。刘二、周旺、孙继祖、柳娘。还有一个在哪?
审讯持续了三天三夜。四个人分开审,互相指认,拼凑出了一个名单:确实是五个人,三男两女。但第五个人,谁都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代号“影子”,从没见过面,只通过死信箱传递情报,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暗号是什么?怎么联系?”
“每月初一,在指定地点的石头下,放情报。‘影子’会来取,同时放下新的指令。”柳娘招供,“我们都是单向联系‘影子’,不能主动找。”
“地点?”
“每次都不一样。这个月是……二号定居点西头的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石板。”
今天是初五,“影子”应该已经取走了情报。
安全司在老槐树下蹲守了三天三夜,扮成樵夫、小贩、路人,没见任何可疑人物靠近。但曹文诏不死心,第四天凌晨,他让人把树周围十丈内的地面,所有石板全翻了一遍。
果然,在离树五步远的一块青石板下,发现了个空油纸包。包是空的,但对着阳光仔细看,纸上有极淡的划痕——是用密写药水写的,遇水或特殊药熏才显形。
安全司的文书试了几种方法,最后用姜汁混合米汤熏烤,字迹慢慢显现:
“李健疑我,暂停一切活动。等风头过,再联系。腊月十五计划取消,另等指示。阅后即焚。”
落款是个奇怪的符号: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影子”知道安全司在查,提前撤了!而且此人极其谨慎,连密写信都用了双层暗语——表面是暂停活动,但“另等指示”可能意味着有备用计划。
曹文诏把报告和那张处理过的油纸呈给李健时,李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窗外,苏婉儿正带着李安宁和李承平在院子里摘柿子,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地传进来。
“这个‘影子’……不简单。”李健缓缓说,手指摩挲着纸上那只眼睛符号,“能在咱们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还能提前察觉危险撤离。要么是咱们内部的高层,能接触到最机密的信息;要么……是极其狡猾的老手,嗅觉比狐狸还灵敏。”
“大人怀疑谁?”曹文诏压低声音,“要不要……暗中排查所有官员?”
“现在谁都不能信,但也不能无端怀疑。”李健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妻子和孩子,“安全司要继续查,但必须秘密进行,范围控制在最小。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搞得人心惶惶,让百姓觉得咱们内部出了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尤其是军队,李定国那边要安抚好,不能因为一个孙继祖就怀疑所有军官。该用的还要用,该信的还要信。”
曹文诏点头:“明白。那‘影子’……”
“放长线。”李健走回书案,拿起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既然说‘等风头过’,就说明他还会动。咱们假装松懈,引蛇出洞。但记住,要外松内紧。粮仓、军械库、议政司、我的住处……所有要害,暗中加三倍守卫,但要做得隐蔽。”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晚霞如血:“新家峁走到今天,不容易。但越是壮大,盯着的人就越多,想从内部搞垮咱们的人就越多。这一关,必须过。过了,咱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曹文诏退下后,李健独自站在暮色中。院子里,李承平举着个红彤彤的柿子跑进来:“爹爹!看!最大的!”苏婉儿跟在后面,温柔地笑着。
李健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心中却沉甸甸的。这片他们亲手建立的家园,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暗涌?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此刻又在哪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夜风吹过,院中老树沙沙作响,仿佛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