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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百万人的战后春秋(1 / 1)

大军凯旋之日是半个月之后,新家峁万人空巷,男女老幼扶携而出,将黑风隘至一号定居点的三十里黄土官道挤得水泄不通。欢庆的锣鼓敲得震天响,自制的彩旗与纸花在夏末的风中招展。

妇人们挎着装满煮鸡蛋、杂粮烙饼、干枣柿饼的竹篮,见到穿军服的便往怀里塞,不由分说;孩童们追着队伍奔跑嬉笑,试图摸一摸士兵们染尘的盔甲和缴获的蒙古弯刀。

更多的老人,则拄着拐杖,静静立在道旁,浑浊的目光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布满风霜与疲惫的年轻脸庞上逡巡,喜悦的泪与悲痛的泪,常常同时滚落——为活着归来的儿孙庆幸,也为永远留在北方的子弟哀悼。

李健率领议政司全体成员,肃立于一号定居点外临时搭建的“凯旋门”下。这座门楼虽只用原木和松枝草草搭就,却寄托着后方百万民众最深的期盼。

当远远望见队伍最前方那面熟悉的“李”字帅旗,以及旗下骑在黑马上、身形依旧挺拔的李定国时,李健悬了月余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然而,当凯旋的队伍真正走近,其规模和构成,却让所有迎接者瞠目结舌。

走在最前列的步兵方阵,虽然队形依旧严整,旌旗猎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人数比出征时明显稀疏了不少,许多方阵的排面出现了缺口,士兵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以及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淬炼才会有的沉静。但紧随其后的,是蜿蜒如长龙、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庞大车队!

出征时的一千五百辆辎重车,归来时已膨胀至三千余辆!车上满载的货物五花八门,高高堆起,用绳索和油布捆扎:成捆的刀枪弓箭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光;成摞的皮甲铁叶随着颠簸哗啦作响;蒙着厚重炮衣的虎蹲炮车被健牛牵引,轮毂深深压入黄土;更有许多大车上,满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成捆的毛皮,甚至还有拆卸下来的蒙古包骨架和毡毯!

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惊异的。车队之后,是由数百名骑兵驱赶着的庞大畜群!哞哞叫的牛、哗哗唤的羊,如同移动的云团,蹄声杂沓,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气息。

在这片“云团”后方,则是更加壮观、令人心跳加速的景象——由骑兵牵引或乘骑的、数以千计的战马!毛色驳杂,高矮不一,但数量之多,蹄声之隆,汇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雷鸣,踏得大地微微发颤。

“这……定国莫不是搬空了蒙古人的王庭?”黄宗羲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望着这超乎想象的缴获队伍,饶是他学富五车、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失语。

顾炎武眼力极佳,他眯着眼,目光越过牲畜和马群,投向队伍最末端那一片缓缓移动的、沉默的人群:“希文兄,你看那些人!”

那是一片约五万余人的队伍。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与前方装备整齐、士气昂扬的军队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他们的脊梁却努力挺直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定居点轮廓,泪水无声地淌过肮脏的脸颊,在尘土中冲出沟壑。他们,就是被赎回的五万三千余名汉民奴隶。

大军在凯旋门前停下。李定国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他大步走到李健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本以火漆封口的厚册,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依旧清晰坚定:

“禀大人!末将李定国,奉命北征。赖大人运筹,将士用命,后方父老鼎力支持,已击溃蒙古鄂尔多斯部乌恩其所率四万骑主力,迫其签订盟约。我军……阵亡二千八百余,伤者八千三百余。所有缴获及赎回同胞,具载于此册,请大人查验!”

李健没有立刻去接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李定国,目光扫过他甲胄上新增的刀箭痕迹和难掩的憔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甲:“回来就好!定国,辛苦了!所有将士,都辛苦了!”

言罢,他转身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得胜归来的将士,翘首以盼的百姓,以及那些刚刚脱离苦海、茫然无措的同胞。

李健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借助简单的铁皮喇叭,传向四方:

“新家峁的父老乡亲们!咱们的子弟兵——回来了!他们打赢了!”

“嗷——!!!”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瞬间爆发!人群沸腾了,帽子、头巾、孩童的玩具被抛上天空,锣鼓敲得更急,唢呐吹得更响,许多百姓喜极而泣,与身边的陌生人拥抱、跳跃。

李健等待声浪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语气转为深沉:“这一仗,咱们打胜了!打出了新家峁的威风,打出了汉家儿郎的血性!从今往后,黄河拐弯处往北的水草丰美之地,蒙古人的马蹄,须得经过咱们的允许才能踏入!咱们用刀枪和火炮,划下了这条线!”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夹杂着“万岁”、“万胜”的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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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健举起手,缓缓压下这胜利的狂喜,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而悲怆:“可是,父老乡亲们,咱们也得记住——这胜利,这安宁,这条线,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指向身后那面刚刚升起的、记载着阵亡将士所属部队的素白旌旗,又指向远处那些开始被搀扶着下车的重伤员。

“是两千八百多个好儿郎,永远躺在了北方的黄土坡上,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娃娃再也等不回来的爹?!”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和风声呜咽。

“他们用命,替咱们挡住了胡虏的铁蹄!用血,换来了这些堆成山的缴获!更用这场胜利,换回了——”李健的手臂猛然挥向那五万余沉默伫立的汉民奴隶,“换回了咱们五万三千多个骨肉同胞的自由身!”

奴隶队伍中,终于有人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随即哭声响成一片,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李健、朝着军队、朝着这片陌生的土地,重重磕头。

李健的眼眶也湿润了,他强抑情绪,声音却愈发铿锵:“所以,今天咱们站在这里,迎接凯旋,更要告慰英灵,迎接亲人!从明日起,咱们要做的事很多:为阵亡的弟兄立碑,让他们受后世香火;为受伤的弟兄疗伤,让他们余生有靠;为所有参战的将士,论功行赏,让所有人知道——为新家峁流过血、拼过命的人,新家峁绝不会忘记!他们的家人,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家人!”

“李大人万岁!”“新家峁万岁!”“子弟兵万岁!”

排山倒海的声浪,混合着泪水、笑容与坚定的信念,久久回荡在黄土高原的天空下。这场胜仗,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次人心的凝聚,一次共同体意识的升华。

盛大的凯旋仪式后,真正繁复且敏感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如何分配这场胜利带来的巨大“蛋糕”?这关系到军队士气、社会公平乃至新家峁未来的稳定。

缴获物资被分门别类,堆满了整整三十座紧急扩建的仓库。钱小满带领粮储司、工建司、格物院及临时抽调的数百名算账好手,日夜不休地清点、估价、造册,连续忙碌了三天三夜,方才拿出一份初步的清单。

当这份用加大字号抄写、贴在各大定居点最显眼布告墙上的清单公之于众时,引发的轰动不亚于胜利的消息本身。识字者大声诵读,不识字者焦急探听:

“癸未年北征缴获总览(估值):

一、牲畜类:

完好可乘骑战马:五千四百七十二匹。估价每匹二十两,共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两。

受伤可治愈战马:一千五百匹(估)。估价每匹十五两,共二万二千五百两。

牛:三千二百头。估价每头五两,共一万六千两。

羊:约八千八百只。估价每只一两五钱,共一万三千二百两。

二、军械类:

皮甲、棉甲等:四千一百余副。估价每副二两五钱,共约一万零二百五十两。

各类弓弩:两千一百张。估价每张三两,共六千三百两。

箭矢:约十二万支。估价每百支一两,共一千二百两。

刀、矛、骨朵等长短兵器:无算,暂估一万两。

三、财货类:

金银器皿、首饰、货币:折银三万二千两。

四、物资类:

粮草(粟、豆、草料):约十五万斤。估价每百斤二两,共三千两。

毛皮、药材、盐茶杂物:暂估五千两。

以上各项总计估值:约二十五万三千!”

念毕,布告墙前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十倍的喧哗!

“二十五万两?!老天爷!”

“够咱们一百多万人吃用多久?”

“分!赶紧分!当兵的打生打死,该得!”

“咱们后方出人出粮的,也该有份吧?”

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如何分?分给谁?按什么比例?这成了摆在议政司面前最棘手的难题。

李健召集了扩大会议。与会者不仅包括议政司全体官员、各军主要将领,还特意邀请了九大定居点的里正代表、各主要行业(工、农、商、匠)的代表,以及十名由各营推选出来的、涵盖了军官、老兵、新兵、立功者的士兵代表。

王大锤因为作战勇敢、识得些字,且在此前的“代表”经历中表现沉稳,再次被推选出席。这一次,他坐在了靠中间一些的位置,虽然依旧紧张,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会议由钱小满首先汇报清单及初步分配原则:“依照战前颁布的《新家峁战时缴获管理条例》,原则上,战场缴获之三成,归直接参战部队按功分配;七成上缴公中,用于抚恤、奖励、公共建设及储备。若按此例,此次应划归军队分配之价值,约为七万六千零四十七两。”

堂下响起一片吸气声。七万多两!这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然则,”钱小满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此七万余两,需由五万三千余名参战将士分享,且绝非平均分配。需按阵亡、伤残、立功、普通参战等不同情形,细分等级,差额巨大。此外,公中所占七成,用途亦极为浩繁:阵亡将士抚恤、伤残将士安置与赡养、立功将士额外奖赏、赎回同胞之初步安置、此战损耗补充、军备扩充等等,皆需从此支出,恐仍捉襟见肘。”

黄宗羲接过话头,提出核心建议:“为求公允并便于操作,老夫建议,此次分配,不直接分发实物或银钱,而统一折算为‘工分’。此‘工分’非往日劳作所得,乃‘战功工分’,专为此次战功评定及奖赏所设。具体而言:先根据清单,确定每类物资对应之工分值。譬如,一匹完好战马,值两千工分;一头牛,值五百工分。然后,根据每个将士的实际情况——是否阵亡、伤残等级、所立军功大小、参战时间长短——评定其应得之战功工分总数。将士及其家属凭此工分凭证,可至指定场所,自由兑换所需之实物(马、牛、羊、布匹、工具等)或折算为银钱,亦可选择将工分存入‘公中信柜’,获取微息,以备将来之需。”

这一方案兼顾了灵活性与公平性,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但紧接着,更关键的争议出现了:工分与实物如何具体折算?各类人员的工分基数如何确定?尤其是阵亡和伤残将士的抚恤标准,成为争论的焦点。

算盘声噼啪作响,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主张重赏立功者,有人强调必须厚恤阵亡者。关于一匹战马到底值一千五百还是两千工分,一头牛是三百还是五百,都能争上半个时辰。

王大锤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关于自己这类“有功新兵”的评定标准草案。按初步方案:

斩杀敌兵一人,经核实,可记“三等战功”一次,奖三百工分;

缴获或上交重要物资(如他上交的望远镜),视价值记“小功”或“次功”,奖五十至二百工分不等;

基础参战,按日计,每日五工分。他快速心算:自己杀了三人,至少九百工分;上交望远镜,就算一百工分;参战约四十天,二百工分。

总计……可能有一千二百工分!按初步讨论的银钱兑换率(约一百工分兑一两银),这就是十二两银子!在老家,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体面地过上一整年,甚至能置办些像样的家当!他心跳不由得加速。

然而,当讨论到阵亡将士抚恤标准时,会场气氛陡然沉重。草案提出,阵亡者一次性抚恤一千五百工分(约十五两银),直系亲属免赋税两年。

一位脸上带着新鲜刀疤、来自右翼前锋营的老什长猛地站了起来,他叫赵铁柱,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人!各位先生!一千五百工分?一条汉子的命,就值十五两银子?!是,咱们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了认命。可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爹娘谁养?没成人的娃娃谁拉扯?十五两,买五亩薄田就差不多了,能顶几年?两年免赋?两年之后呢?”

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咱们营,死了七十三个弟兄。好些个跟王大锤差不多年纪,家里就剩老娘,或者媳妇刚怀上娃。十五两银子,够干啥?够让她们孤儿寡母不被饿死,可够让她们活得有点人样吗?咱们在前头拼命,图的不就是后头的家小能过上好日子?要是知道自个儿死了,家小就这点着落,这兵……当得寒心!”

一席话,说得许多将领和士兵代表低下了头,不少文官也面露惭色。王大锤想起那个托他带话的赵小虎,心头也是一酸。

钱小满脸色发苦,急忙解释:“赵什长,非是朝廷……哦不,非是咱们吝啬。实在是……若按更高标准,比如抚恤三千工分,仅此一项,就需支出近五万七千工分,折银近五千七百两!这还不算伤残抚恤、立功奖赏等其他巨额支出。缴获总值虽巨,分摊到各项,实在……”

“那就再加!”李健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打断了钱小满的话。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赵铁柱和那些士兵代表脸上,“钱不够,想办法。可以压缩其他开支,可以动用储备,甚至可以削减议政司的用度,乃至我本人的俸禄。但是,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绝不能寒酸,更不能让英灵在地下心寒!”

他转向钱小满和黄宗羲等人,沉声道:“重新拟定:阵亡将士,无论官兵,一次性抚恤定为三千工分!其父母妻儿,列为‘荣属’,终身免纳田赋、丁税。子女无论男女,免费入蒙学、社学直至成年,并由公中酌情补助口粮衣物。阵亡将士所分田地,由其家人继承,若无人耕种,可由公中代管,收益归其家。重伤致残、丧失劳力者,除按伤残等级给予一千至三千工分抚恤外,由公中设立‘荣军坊’,妥善安置,保障其终身基本生活,并设法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轻伤者,除医药全免外,另按伤情给予一百至五百工分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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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赵铁柱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李大人!我代死去的弟兄们……谢过大人!”

其他士兵代表也纷纷离席跪倒。王大锤跟着跪下,心中那股暖流汹涌澎湃,几乎要溢出来。跟着这样体恤士卒、重情重义的上官,这兵当得,值!

新的抚恤标准迅速确定。随后,经过又一轮细致的核算与辩论,完整的《癸未北征战功评定与奖赏细则》终于出炉。第二天,细则摘要与各营初步的功绩排名,便张榜公布于各定居点。

阵亡将士的名单被浓墨书于黄纸之上,以黑框环绕,张贴在最醒目、最受尊重的位置。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列明了抚恤数额与荣属待遇,那份厚重与庄严,让观者无不肃然起敬。

活着的将士则按营、按功绩排名。王大锤挤在人群里,在第三步兵营(右翼主力)那张长长的榜单上,从前到后仔细寻找。终于,在第九十七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大锤,步三营甲队丙什,杀敌三,缴望远镜一,参战四十日,评定:三等功一,小功一,基础功二百,合计:一千一百五十工分。”

一千一百五十工分!比他自己估算的还要多!王大锤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虽然只是第九十七名,但全营五千余人,能跻身前百,这份荣耀,足以让他走在路上都觉得腰杆格外硬挺。

就在战利品分配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另一项规模更大、情况更复杂、意义更深远的安置工程,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接收并安置那五万三千余名历尽劫难、终于归家的汉民奴隶。

这些人甫一抵达,便被安置在几个临时设立、条件相对完善的“归民营”中。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或充满惊惧,许多人身上带着新旧伤痕,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戒备,尤其是妇女和儿童,情况更为糟糕。长期的奴役生活,不仅摧残了他们的身体,更严重扭曲了他们的心灵。

李健与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多次亲临归民营探望。在一处主要安置妇女儿童的营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跪倒在李健面前,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青天大老爷……您行行好,给俺们一碗砒霜吧……活着……没脸见人了啊……”

她的话引起一片压抑的悲泣。许多被掳妇女,尤其是那些被迫生下带有蒙古血统孩子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羞耻与绝望,视归来为另一种折磨。

李健俯身,用力扶起老妪,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麻木或痛苦的脸,声音洪亮而坚定,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父老乡亲们!你们听着!你们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那些掳掠你们的豺狼!是那些不把咱们汉人当人看的胡虏!被抢走,是咱们整个汉家天下的耻辱,是朝廷、是边军没能护住你们的失职!但绝不是你们个人的耻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从现在起,你们回到了新家峁,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们的亲人!谁敢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半句风凉话,那就是跟我李健过不去,跟新家峁一百五十四万乡亲过不去!我定严惩不贷!”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这些饱受摧残的灵魂。许多人的眼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黄宗羲亲自牵头,制定了详尽的《归民安置章程》:

一、 医疗与休养先行:设立专门医棚,对所有归民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有伤治伤,有病治病,并提供充足的营养饮食,令其恢复元气。

二、 心理安抚与疏导:抽调识文断字、善于沟通的妇女、长者,以及从安置点选拔的、心态积极乐观的百姓,组成“暖心队”,每日轮流到各营区,与归民拉家常,讲新家峁的新生活,听他们倾诉(或仅仅是陪伴),逐步化解其心结。

三、 寻亲与归籍:详细登记每个人的姓名、原籍、家庭成员等信息。通过各条渠道,尽力为其寻找失散亲人。能找到亲人的,护送其返家团聚;无处可去或家乡已毁的,一律纳入新家峁户籍体系。

四、 平等安置:所有归民,无论男女老幼,皆与早期移民享受同等待遇——按人口分给口粮、划拨田地(或安排工坊劳作)、分配或协助搭建住房。

五、 特殊关怀:对妇女儿童,设立专门的女学堂、育婴堂、技能传授所,帮助她们学习技能,重建生活信心。对所有归民,头三年免赋税,并提供必要的农具、种子、生活用具借贷。

章程推行下去,效果逐渐显现。归民营中开始有了炊烟,有了低语,有了偶尔的笑声。半个月后,大多数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活泛起来,开始主动询问田地、房屋,甚至有人提出想学手艺,找活干。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都能靠章程解决。最尖锐的矛盾,集中在那些母亲是汉人、父亲是蒙古人(或不确定)的孩童身上。这些孩子有着明显异于汉人的相貌特征,在育婴堂或学堂里,常常受到其他孩童本能的排斥、孤立,甚至辱骂。

一日傍晚,王大锤收工回家,见妻子秀英红着眼圈,神色郁郁。询问之下,秀英哽咽道:“还不是育婴堂里那些可怜娃……今儿个有个三岁多的男娃,头发卷卷的,眼窝深,一看就是……其他娃娃都不跟他玩,还朝他扔土块,骂他‘小杂种’、‘鞑子崽’……那娃娃也不哭,就缩在墙角,看着真揪心……我去抱他,他躲,眼神怕得很……”

王大锤沉默。他理解那些扔土块的孩子,他们的父兄可能就死在蒙古人刀下,心中充满仇恨。但那个三岁孩童何辜?他来到这世上,并非自己的选择。

次日,王大锤趁午休,找到李健,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李健听罢,眉头紧锁,沉思良久。

第三天,李健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两名随从,径直来到那个育婴堂。他没有惊动旁人,只是静静观察。果然,那个卷发深目的小男孩独自坐在角落,呆呆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李健走过去,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男孩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李健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问:“娃娃,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地摇头,不说话。

李健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递过去。男孩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抓过去,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警惕地看着李健。

这时,其他孩子注意到了这边,慢慢围拢过来,好奇又带着敌意地看着这个“不一样”的同伴和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李健站起身,环视这些孩童,朗声问道:“孩子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爹娘是谁吗?”

孩子们摇头,有人小声说:“他是小鞑子……”

“不,你们错了。”李健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不知道他爹是谁,也许是个蒙古人。但我知道,他娘,是咱们汉家女子,是被坏人抢到草原上受苦受难的同胞!他娘千辛万苦把他生下来,又拼了命把他带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能像你们一样,在汉人的地方平平安安长大,读书,识字,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保护咱们的家乡!”

孩子们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小男孩。

李健继续道:“你们恨蒙古人,对不对?我也恨。但咱们要恨的,是那些拿刀杀咱们亲人、抢咱们东西的蒙古兵,是那些头人、贵族。这个娃娃,他拿过刀吗?他抢过你们的东西吗?他欺负过你们吗?”

孩子们低下头,有的轻轻摇头。

“从今天起,”李健提高声音,郑重宣布,“他就是咱们新家峁的娃娃,和你们一样!谁欺负他,就是欺负咱们新家峁自己人!你们要带他一起玩,教他说话,认字,就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率先站出来,拉起了角落小男孩的手:“走,俺们去玩踢毽子!”其他孩子也慢慢围上来,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敌意明显消退了。

那小男孩看着围上来的同伴,又看看李健,瘪了瘪嘴,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回到汉地后,他第一次,在感受到善意而非歧视时,放声大哭。

此事很快传开。李健那番“恨要恨对地方”、“孩子无辜”的话语深入人心。自此,再无人公开歧视这些混血孩童。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孩子大多健康长大,融入了新家峁的社会,其中不少人读书成才,或从军报国,或成为技艺精湛的工匠,用他们的忠诚与才干,回报了这片给予他们平等与尊严的土地。当然,这已是后话。

第十日,一场空前规模的庆功宴在新家峁全境九个定居点同时举行。主会场设在一号定居点中心广场,席开五百桌,宰羊三百头,杀牛五十头,窖藏的酒水尽数取出,务求让所有立功将士及后方代表尽欢。

王大锤因功位列前席,能清楚看到主台上的情景。李健居中,左右分别是李定国、黄宗羲、顾炎武、方以智等文武重臣。

李定国虽居侧位,但气度沉凝,隐隐已是群将之首;曹文诏、贺人龙、曹变蛟、高杰等将领同坐一席,言笑不拘;方以智则被李健特意拉在身边,这位火器总监还有些局促,脸上带着书生特有的赧然。

宴始,李健举杯,连敬三盏。

第一盏,敬天地山河:“愿自此北疆烽烟靖,百姓得享太平年!”

第二盏,敬阵亡英烈:“忠魂不远,共饮此杯!尔等功业,永载史册!”

第三盏,敬全体将士与百姓:“上下同欲,军民一心,方有此胜!诸君辛苦!”

三盏烈酒下肚,气氛彻底点燃。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端上,大碗浑浊却够劲的土酒斟满,士兵们抛开了拘束,放声谈笑,划拳行令,歌唱家乡小调,有人说到动情处抱头痛哭,也有人因劫后余生而开怀大笑。这是胜利者独有的、掺杂着悲伤与狂喜的宣泄。

王大锤也喝了几碗,酒意上涌,胆气也壮了。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到主将席前,对着李定国,大声道:“李、李将军!小的王大锤,敬您一碗!谢将军带咱们打胜仗,给咱们挣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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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扬:“是你。那个挖到古钱,又上交望远镜的兵?”

“是俺!”王大锤激动得脸更红了。

“听说你阵前手刃三敌?”

“三、三个!”王大锤挺起胸膛。

“好!”李定国举碗与他重重一碰,仰头饮尽,随即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是块好材料。好好干,戒骄戒躁,下次出征,我看你当个什长、队正,不成问题。”

李将军拍我肩膀了!还说要提拔我!王大锤晕乎乎地回到座位,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傻笑了半天。

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贺人龙早已喝得面红耳赤,端着海碗踉跄走到方以智面前,大着舌头道:“方、方总监!老贺我再敬你!你那会飞的火箭,还有那铁刺猬阵,真他娘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以后、以后可得给咱们骑兵也琢磨点好玩意儿!”

方以智也饮了不少,平日的儒雅拘谨去了大半,闻言也兴奋起来,拉着贺人龙比划:“贺将军放心!格物院已在研制……研制轻便的‘骑炮’!炮身用精钢,缩短,架在马背上特制的鞍架上,专打霰弹,五十步内,一扫一片!”

“马背上的炮?!”贺人龙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咱们骑兵不成天兵天将了?追着鞑子屁股轰!哈哈哈!”

两人越说越投机,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完全忘了身份场合。众人见状,非但不怪,反而哄堂大笑——这正是庆功宴该有的、不分尊卑、共享喜悦的氛围。

就在这喧腾达到顶点时,李健再次起身。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李健声音洪亮,“值此大庆,借着酒兴,我宣布几项关乎新家峁长治久安的任命!”

所有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自即日起,正式成立总司令部,统辖所有武装,专司保境安民之责!”他目光转向左侧,“总司令一职,由——李定国担任!”

“哗——!”掌声、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李定国起身,向四方肃然抱拳行礼,神色沉静,但眉宇间英气勃发。

“设副总司令二人,辅佐军务:曹文诏!贺人龙!”

曹文诏沉稳起身致意。贺人龙还半勾着方以智的肩膀,闻言愣了一下,被旁人提醒,才忙不迭站直,动作有些滑稽,又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设总参谋长:曹变蛟!副总参谋长:高杰!”

两位年轻将领起身,英姿飒爽。

“设火器总监:方以智!秩同副总司令,专司一切火器研发、制造、训练事宜!”

方以智慌忙起身,脸色涨红,连连拱手。

“设军功评定司、抚恤安置司、后勤总粮台……”

一连串新机构的设立与主管任命,将新家峁的军事体系从战时临时状态,彻底引向正规化、制度化的轨道。李定国作为军队的灵魂人物,其地位与权威,通过这一系列任命,得到了最正式的确认与巩固。

宣布完毕,李健走到李定国面前,执其手,语重心长:“定国,这支刚刚历经血火、凝聚了百万民望的军队,我就交给你了。望你不止能带他们打胜仗,更要爱兵如子,使之成为保境安民的铁壁,而非祸乱地方的骄兵。”

李定国单膝跪地,朗声道:“大人放心!定国必鞠躬尽瘁,练强兵,固边防,不负将士,不负百姓,更不负大人今日之托!”

庆功宴在更加热烈、且多了几分庄重的气氛中延续。但明眼人都已看出,经此一役,李定国已不仅仅善战的将领,他已成为新家峁武力的象征,其个人威望已然成型。

狂欢过后,需要的是冷静的复盘。庆功宴后第三日,规模更大、议题更专、态度更审慎的“癸未北征战后总结大会”在议政司大堂召开。

与会者范围极广:军政高层悉数到场,各兵种、各后勤部门、各技术单位均派出代表,此外还有二十名从各营按比例遴选出的、涵盖不同层级、不同表现的官兵代表。王大锤作为“有功新兵”的典型,再次入选。

会议持续三日,主题明确:全面、客观、深入地总结此战得失,汲取经验教训,为未来建设更强大的武装力量奠定基础。会场气氛严肃,鼓励直言,甚至允许争论。

李定国首先做军事层面的总体报告。他充分肯定了此战的重大意义与诸多成功之处:

“此战之胜,

首要在于上下一心,准备充分。粮秣、军械、工事、预案,无不力求周全。后方百万民众鼎力支持,更是我军坚强后盾。无此,则无持久之力,无攻坚之能。

其次,火器运用,颠覆战局。方总监及火器营将士厥功至伟。‘铁刺猬’阵防御惊人,火铳轮射正面摧锋,火箭奇袭攻心为上,火炮移营破垒攻坚。火器之力,于此役展现得淋漓尽致,非但弥补了我军骑兵劣势,更重塑了攻防形态。

其三,战术灵活,应变及时。从初期的稳固防御、挫敌锐气,到中期的袭扰疲敌、劫粮困敌,再到后期的炮火攻坚、步骑协同,皆能根据敌情、我情、地形、天候,灵活调整,始终掌握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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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军民融合,潜力巨大。百姓踊跃支援,提供耕牛、民夫、物资,乃至直接参与部分后勤运输、工事修筑。此非单纯军事胜利,实乃全民战争之雏形。”

褒扬之后,是更为重要的、对问题与不足的尖锐剖析:

“然,胜仗之下,亦暴露出我军诸多软肋与隐患,不可不察!

其一,骑兵短板,依然突出。 我军骑兵数量、质量、战术素养,与蒙古精锐相比,仍有差距。追击溃敌时力不从心,致使乌恩其等首脑逃脱。未来必须大力建设骑兵,改良马种,加强骑射、冲阵、长途奔袭训练。

其二,夜战能力,亟待加强。 蒙古军两次夜袭,虽被击退,但我军反应、指挥、协同在夜间明显下降,主要依赖预设工事与火器威慑。需组建专业夜战部队,加强夜间侦察、通讯、机动、突击训练。

其三,新兵比例过高,实战心理不稳。五万大军,新募者逾四万。初临战阵,恐慌、失措、盲目者不乏其人。日常训练与实战脱节,需增设贴近实战的‘胆气训练’、‘血腥适应训练’,并优化新老兵编组。

其四,后勤体系,仍有疏漏。输损耗、药品储备不足、民夫管理粗放、野战救护效率等问题,钱主事已详述。后勤乃军队命脉,必须如作战般重视,建立更专业、高效、坚韧的保障体系。

其五,攻坚与巷战,代价高昂。 攻击蒙古营垒时,虽有火炮开路,但步兵突入后之巷战,伤亡比例显着上升。需专门研究攻坚战术,配属更合适的近战武器,加强小分队巷战协同训练。”

每指出一条缺点,便有相关将领或部门代表起身补充细节,分析根源,并提出具体改进建议。

例如针对骑兵短板,曹文诏提出设立“军马牧养监”,划拨优质草场,引进良种,系统育种,并建议与蒙古和议后,通过边市贸易,持续获取优良马匹。

针对新兵问题,几位老兵代表强烈呼吁改革训练,不能只练“花架子”,要增加高强度对抗、恶劣环境适应、甚至是见血(用牲畜)的环节,以锤炼真正的战场心理素质。

对此虽有争议,但李健最终裁定:“可于特定训练阶段,谨慎试行‘胆气训练’,务必以培养勇气、适应战场而非制造残忍为目的,并加强训导。”

后勤方面的总结由钱小满主导,其自我批评之严厉,列举问题之具体,让许多将领动容。

王大锤坐在台下,听着这些高层将官和文臣们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讨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原以为打仗就是长官下令、士兵冲锋,赢了领赏、输了认命。

如今才明白,一场胜仗的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筹划、如此精密的配合、如此多的环节与门道。就连一支箭的制造、回收与再利用,都能讨论上许久。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参与了一场多么庞大、多么“讲究”的战争机器运作。那份因战功而生的自豪感,悄然间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见识”的重量。

总结大会的最后一日,所有与会者移步至一号定居点东侧山坡上新建成的“英烈祠”。

祠庙庄严肃穆,虽因时间仓促而略显简朴,但飞檐斗拱,青砖灰瓦,自有一番气度。祠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碑。

碑身采用本地出产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碑阳,由上至下,密密麻麻,以端庄的颜体楷书,镌刻着一千八百九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在此次北征中为国捐躯的英魂。碑阴,则是黄宗羲亲撰并手书的碑文:

“大明崇祯八年癸未,蒙古鄂尔多斯部乌恩其,纠四万骑,悍然南犯,烽火掠边。新家峁护民军将士,受命于危难之际,慨然北征。赖上天眷顾,将士用命,父老倾力,血战经月,终破强敌于野狐沟,迫签城下之盟,拯黎庶五万,拓土数百里,缴获无算,北疆遂安。然胜绩煌煌,皆以碧血铸就。兹将阵亡将士姓名,勒石永志,以慰忠魂,以励来者。英灵不泯,浩气长存。新家峁军民,谨立。”

碑前设香案,陈列三牲祭品、时令鲜果、清酒素帛。香烟缭绕,气氛凝重。

李健率议政司全体官员、军司令部所有将领,以及各界代表,依古礼,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窸窣,甲叶轻鸣,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庄重。

礼毕,李健缓步上前,亲手点燃长明灯。豆大的灯焰在琉璃罩中跳跃,仿佛无数英灵注视的目光。

他转身,面向石碑,也面向石碑后肃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饱含情感:

“弟兄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回家了。咱们打赢了,你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咱们带回来了。”

风掠过山坡,松涛阵阵,仿佛回应。

“你们走了,把命留在了北边的黄土坡上。可你们的名字,刻在了这里;你们的功业,记在了史书里;你们的爹娘妻儿,新家峁一百五十四万乡亲,替你们奉养,替你们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一个个名字,仿佛在与他们每一个对话:“只要新家峁还在一天,这碑,就立一天;这香火,就续一天;你们的故事,就会有人讲给娃娃们听一天!我李健在此立誓:绝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绝不会让你们身后的家人受委屈!”

话音刚落,李定国踏步上前,“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我,李定国,在此对天、对地、对英烈碑、对百万乡亲立誓:此生此世,必竭尽所能,强我军,固我边,护我民!必使我子弟兵,器利甲坚,不受外辱!必使我阵亡将士,血食永享,荣名不朽!若违此誓,犹如此刀——”

他手腕一翻,刀光闪过,竟将左臂甲片系带斩断一截,掷于碑前:“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曹文诏、贺人龙、曹变蛟、高杰等所有将领,齐齐拔刀指天,怒吼应誓,声震四野。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台下数百名官兵代表,乃至更远处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这誓言,不仅是将领们的承诺,更是整个新家峁共同体对英烈的庄严告慰,对未来的坚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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