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使者赵朴确实是来求和的,但当他战战兢兢说出条件时,帐中先是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贺人龙更是毫不客气地“哈”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我军愿退兵百里,三年不犯边。”赵朴努力维持着使者的体面,但微微发颤的袍角和过于谦卑的腰身暴露了他的心虚,“只求……只求贵军开放边市,许我部以马匹牛羊换取粮食布匹、盐铁茶药。”
李定国端坐主位,手肘支在粗糙的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赵朴,直到对方额角渗出细汗,才慢悠悠地开口:“就这?”
平淡的两个字,却比厉声呵斥更让赵朴心头发慌。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充:“还有……贵军俘获的我部伤员,恳请放还。我军愿以……愿以一千匹上好战马赎回。”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眼睛都是一亮。一千匹战马,且是“上好”的,按当前陕甘市价,一匹良马价值二十至三十两白银不等,这几乎就是两万五千两到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对于初创艰难、百废待兴的新家峁来说,这无疑是笔巨款。连一贯沉稳的曹文诏,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然而,李定国只是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不够。”
赵朴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贵军要什么条件?还请大人明示。”
李定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刺向赵朴。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放人。自崇祯五年以来,你部南下劫掠,掳走的我大明边民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少,全部放还。初步估算,不下五万人。”
赵朴喉结滚动:“大人……此事牵连甚广,各部落皆有掳掠,需时间清点……”
“这是你们的事。”
李定国打断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赔偿。这些百姓,在你们手中为奴为婢,受尽苦楚。按人头算,一人十两银子的‘苦役赔偿’,五万人,便是五十万两。银钱不足,可用等值的马匹、牛羊、毛皮、药材抵扣。”
“五十万两?!”
赵朴失声惊呼,几乎站立不稳,“这……这绝无可能!鄂尔多斯部就算砸锅卖铁,十年也凑不出这个数目!”
“那就用土地抵。”
李定国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黄河‘几’字形大弯以北,阴山山脉主脉以南,水草丰美的河套东部边缘,划出五百里草场,永久割让给我新家峁,作为赔偿。这片草场上的原有部落,须向我方称臣纳贡,或迁走。”
帐中响起一阵抽气声。连曹文诏都忍不住看了李定国一眼。这条件何止是苛刻,简直是要剜鄂尔多斯部的肉!河套所在的地区水草丰美,是蒙古各部的重要牧场和战略缓冲地,割让五百里,等于在其南面门户洞开,还要让附属部落臣服,这几乎是要鄂尔多斯部沦为藩属!
赵朴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瘫倒。
李定国不等他缓过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第三,交人。此番南侵,所有主谋、倡议者,以及……”他目光锁定赵朴,“引狼入室、为虎作伥的汉奸,必须全部交出。包括你,赵朴。”
“我……”赵朴如遭雷击,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李定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罪愆的漠然:“你在汉地为官,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守土安民。反而贪生怕死,叛投敌虏,引胡骑入寇,残害同胞,为蒙古人出谋划策,攻打自家城池。按《大明律》,通敌叛国,资敌害民,该当何罪?”
赵朴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开恩啊!罪臣……罪臣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崇祯五年大同镇兵变,上官克扣粮饷,士卒闹饷,乱兵冲入衙署,罪臣全家老小险些死于乱刀之下!后来……后来为求活路,才不得已跟随溃兵逃往塞外,苟全性命于胡虏之手……罪臣有苦衷,罪臣并非真心投敌啊!”
“好一个‘迫不得已’!”
一直沉默旁听的曹文诏猛地一拍案几,须发皆张,眼中怒火熊熊,“克扣粮饷的贪官该杀,闹饷的乱兵该惩,那是朝廷纲纪之事!你身为一镇把总,守土有责,即便上司无道,同僚叛乱,也当思忠义之道,或死节,或隐退,岂能认贼作父,反过来带着鞑子屠杀汉家百姓?!大同、宣府沿线,多少边镇因你泄露军情、指引道路而化为白地?多少百姓因你助纣为虐而家破人亡?你这汉奸,罪孽滔天,死有余辜!”
赵朴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任何辩解在这铁一般的事实和凛然正气面前都苍白无力。
李定国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带下去,严加看管。给他纸笔,让他将鄂尔多斯部乃至漠南蒙古各部的兵力部署、部落关系、粮草储备、山川道路,所知道的一切,详详细细写出来。若有隐瞒或虚报,立斩无赦。若写得详尽属实,或可……留他一命,以待后审。”
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赵朴拖出大帐。
帐内沉默片刻。贺人龙第一个跳起来,满脸兴奋:“将军!真要和谈?要我说,跟这群鞑子有什么好谈的!咱们现在气势正盛,相对而言兵精粮足,火炮犀利,就该一鼓作气追过阴山,端了乌恩其的老巢!杀他个人仰马翻,抢了他的草场牛羊,岂不痛快!”
“然后呢?”曹文诏冷冷反问,他虽也痛恨蒙古人,但考虑得更远,“杀光眼前这两万残兵败将不难。但鄂尔多斯部是漠南大部,控弦之士依然不下六万,只是此番未倾巢而出。你若将其逼入绝境,其大汗必定震怒,集结各部复仇。届时我新家峁将永无宁日,需常年陈重兵于北境,耗费钱粮无数,还如何屯田建设,安置流民?打仗,是为了以战止战,保境安民,不是为了杀光杀尽,结下死仇。”
高杰难得地赞同曹文诏:“老曹这话在理。蒙古人缺粮缺铁缺布帛茶叶,咱们缺马缺大牲口缺毛皮。打,两败俱伤;和,各取所需。用他们抢走的汉民换他们的战马草场,用咱们多余的粮食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毛,这才是长久之道。前提是,得把他们彻底打服,这合约才签得稳。”
李定国点了点头,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凝视着野狐沟以北那片区域。“和谈可以,甚至是我们所希望的。但不能是现在这样,在他们还心存侥幸、试图讨价还价的时候谈。”
他手指点在蒙古人新建立的营垒上,“必须再打一仗,一场干净利落、让他们彻底绝望的仗。把他们从自以为安全的乌龟壳里揪出来,再狠狠踩上一脚。让他们明白,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跪下来,哭着求着接受我们的一切条件。”
“怎么打?”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标注着蒙古营垒南面约三里的一处高坡:“他们现在缩在壕沟土墙后面,以为我们步卒攻坚必然损失惨重,骑兵也难以逾越壕沟。但他们忘了,或者说,尚未真正领教过,我们火器的另一个用法——攻城拔寨。”
他看向方以智,目光炯炯:“方先生,一百门虎蹲炮,集中轰击一段夯土墙。用最大号的实心弹,不计消耗。需要多少轮,能将墙轰塌,开出足够步兵冲锋的缺口?”
方以智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距离和地形,又默默心算片刻,谨慎答道:“夯土墙厚约三尺,高约一丈,虽不似砖石坚固,但亦有一定韧性。若集中百炮轰击同一段约二十丈的墙面,采用重型实心弹,以抛物线弹道尽量轰击墙体中上部……估算,三轮至五轮急速射,应可造成墙体结构性损伤,出现坍塌缺口。但……”
他顿了顿,“我军现存合用的重型实心弹,仅一千八百余发。若百炮齐射五轮,便需五百发。且炮管连续射击后需冷却,否则有炸膛风险。”
“那就打四轮!”李定国决断道,“四百发炮弹,轰开缺口!炮击之后,步兵立即冲锋,一举突入营垒!同时,左翼贺人龙部、右翼曹变蛟部骑兵,提前运动至敌营两翼外五里处隐蔽,待营内打响,立即从侧后包抄,截杀溃兵,阻断其北逃之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此战目的,非为全歼。乃是以雷霆之势,破其营,夺其志,歼其精锐一部,迫其主力狼狈北窜。要打到乌恩其明白,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跪地求和方能保全部落血脉!这一仗,是为和约铺路,更是为我新家峁打出至少十年的北疆太平!”
计划既定,全军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欲行雷霆一击,首重火炮前移。蒙古营垒距明军前沿五里,其间沟壑纵横,地形起伏,炮兵阵地必须前移至有效射程内,且需具备良好的视野和发射阵地。原有的骡马牵引火炮在如此距离和地形下显得力不从心,效率低下。
方以智提出了一个朴实却有效的方案:征调耕牛。
“牛力沉稳,耐力悠长,虽速不及马,但负重力强,尤擅在崎岖路面拖曳重物。四牛共曳一炮,加弹药车,可保稳妥。”他在军议上解释,“只是……需大量耕牛,恐扰民间春耕。”
李定国略一沉吟,即下令:“以新家峁议政司名义,紧急征调各定居点富余耕牛。按市价双倍给付租金,若有损伤,照价赔偿乃至加倍抚恤。向百姓说明,此战关乎北疆长久安宁,关乎他们刚分到手的田地能否守住!”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后方各安置点。起初,确如所料,百姓们议论纷纷,面露难色。春耕虽过,但夏耘在即,耕牛是农家最宝贵的资产和劳力,谁肯轻易借出?万一有个闪失……
三号安置点的打谷场上,里正敲着铜锣,将征牛令和利害关系高声宣读完毕。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却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就在里正心头打鼓,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个苍老却硬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俺家的牛,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前列,站着的是平日以节俭(或者说抠门)出名的李老栓。这老汉抚摸着手里用了多年的旱烟杆,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李大人、黄先生他们领着兵在前面挡着,咱们这些人,骨头都不知道被蒙古鞑子扔在哪片野地里喂狼了!还能分到地,盖上房,吃上安稳饭?春耕要紧,夏耘也重要,可要是兵败了,鞑子打过来,啥地、啥房、啥牛,还不都是人家的?俺老汉没读过书,但懂这个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牛借了!春耕时人拉犁,夏耘时人多出力,总能过去!这牛,是借给保护咱们自家田地的兵!”
一席话,说得许多人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
“李爷说得对!俺家也借!一头不够就两头!”
“算俺家一个!没有兵,哪有咱?”
“借!大不了今年俺们全家多出几身汗!”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俺家的牛,拉走!”
慷慨激昂的声音此起彼伏。民心,在这关键时刻,展现出了最质朴也最坚定的力量。
短短三日,从各安置点汇集而来的耕牛,竟达到了八百余头!当这支庞大的“牛队”被驱赶到军营外的空地上时,景象蔚为壮观,也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滑稽。
牛群哞声阵阵,高低起伏,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牛只大小不一,毛色各异,有的角上还系着红布条(民间祈福习俗),有的背上残留着犁具的压痕,显然是从田间直接牵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牲畜气息和草料味道。随牛而来的,还有数百名自愿前来帮忙赶车的农人,他们拿着自带的鞭子、绳索,吆喝着,努力让这些平时温顺、此刻却因陌生环境而有些焦躁的“老伙计”们安静下来。
火器营的官兵们看着这群“牛大爷”,既感动又有些头疼。他们都是摆弄火器的好手,但驾驭如此多的耕牛,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最后还是靠农人们。他们经验丰富,迅速将牛编组,四头牛一组,用特制的辕架连接炮车或弹药车。每辆车配两名农人负责驾驭,两名火器兵持械护卫兼指路。庞大的牛拉炮队,如同一条缓慢而坚定的钢铁巨蟒,在农人们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鞭响中,开始向五里外的预设阵地蠕动。
路程虽仅五里,却因地形和重载,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牛步沉稳,车轮轧过黄土,留下深深的车辙。沿途的明军步兵默默注视着这支奇特的队伍,眼神中充满了敬意和期待。他们知道,这些来自后方田间的力量,将为他们敲开胜利之门。
预设阵地选在蒙古营垒南面三里的一处缓坡顶端,视野开阔,且有稀疏的林木可做部分遮蔽。炮队抵达后,又是一番紧张的忙碌:卸牛,安置牛群到后方安全地带休息进食;构筑简易炮位,挖掘驻锄坑,夯筑防盾矮墙;搬运弹药,分类堆放;最后是精密的测距、定标、调整火炮射角。
随行的农人们没有闲着,他们帮着挖掘工事,搬运土石,甚至凭经验帮忙判断风向和土质。一位老农蹲在刚垒好的炮位旁,摸了摸冰冷的炮身,又看了看远处蒙古营垒模糊的轮廓,咂咂嘴,对身边的年轻炮手说:“后生,这铁家伙,真能打那么远?把那土墙轰塌?”
年轻炮手正用吊线仔细调整炮口角度,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老伯,您就瞧好吧!待会儿炮响,保准让那些鞑子知道,躲墙后面也没用!”
“好!好!”老农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望向北方,喃喃道,“轰塌了好……轰塌了,咱们的牛,就能早点回家犁地了……”
第八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明军各部已悄然进入攻击位置。右翼精选的五千步兵,在距离蒙古营垒两里外的洼地中潜伏,屏息以待。贺人龙的三千骑兵和曹变蛟的两千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早已运动至敌营东西两侧五里外的沟谷树林中隐蔽。
高坡炮兵阵地上,一百门虎蹲炮已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北方。炮手们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定量药包和沉重的实心铁弹,此次统一使用最重的八斤弹已装入炮膛,只待一声令下。方以智亲自巡查了每一门炮的瞄准情况,确保其射击主元指向同一段约二十丈长的南面土墙墙体。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李定国登上炮兵阵地后方的一处小丘,接过亲兵递上的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敌营。蒙古营垒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火把和巡逻兵的身影,显然并未察觉灭顶之灾即将临头。
“辰时正,准时开火。”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当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照亮高坡炮位和远处蒙古营垒的轮廓时,辰时到了。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三支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蹿上天空,炸开三朵耀眼的红花。
几乎是同时,高坡之上,方以智嘶声下令:“全营——预备——放!!!”
“轰轰轰轰轰轰——!!!”
一百门虎蹲炮的怒吼,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仿佛要撕裂苍穹、震碎大地的恐怖声浪!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烟,瞬间将整个高坡笼罩!一百颗八斤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尖啸,划破清晨的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拖着淡淡的轨迹烟痕,狠狠砸向三里外的目标!
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带着完美的抛物线,越过营垒前的壕沟拒马,重重砸在夯土墙的墙头或墙体中上部!“咚咚咚!”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夯土墙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擂击,墙体剧烈震动,大片大片的夯土碎块混合着尘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至少有十余颗炮弹直接命中墙顶,将女墙和垛口打得粉碎,碎石乱飞!
蒙古营垒瞬间炸了锅!惊呼声、锣声、号角声凄厉响起。许多还在睡梦中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以往射程和威力的炮击吓得魂飞魄散,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目瞪口呆地看着南面那段烟尘弥漫、不断掉土的墙体。
乌恩其连铠甲都来不及披全,在亲兵簇拥下冲上附近一段完好的墙头,夺过望远镜向南望去。当他看清三里外高坡上那一片狰狞的炮口和林立的炮架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快!让南墙后面的所有人立刻后撤!撤到第二道防线后面!”乌恩其嘶声大吼,声音因惊恐而变形。
然而,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明军的炮击,不会等待。
第二轮齐射,间隔不到二十息,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手们根据第一轮的弹着点进行了微调,命中率更高!超过三十颗炮弹精准地砸在已经伤痕累累的南墙上!其中数颗正中之前被破坏的墙段结合部!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加沉闷、更加骇人的巨响传来!那段饱经摧残的夯土墙,终于支撑不住,在烟尘弥漫中,整体向内坍塌下去!一个宽达四丈有余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蒙古营垒的南墙上!透过缺口,可以清晰看到营内惊慌奔跑的人影和倒塌的帐篷!
“缺口开了!!”明军阵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等待已久的五千步兵,在军官的怒吼声中,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潜伏地跃出,挺着长枪,挥舞刀盾,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死亡的缺口!王大锤紧跟在什长老赵身边,奋力奔跑,胸腔因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但血液却仿佛在燃烧。
“快!堵住缺口!”蒙古军官的嘶吼在营内回荡。一些悍勇的蒙古兵试图冲向缺口,用身体、用杂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这个致命的通道。
但明军的第三轮炮击,适时降临!这一次,炮口微微放低,炮弹越过冲锋的步兵头顶,狠狠砸向缺口后方和两侧试图集结的蒙古兵人群!实心弹落地弹跳,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齐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缺口处的抵抗还未真正组织起来,便在自家人的惨嚎和炮弹的肆虐下瓦解。明军先锋已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缺口!
乌恩其眼见南墙已破,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心知大势已去。他嘶吼着下令:“放箭!挡住他们!预备队,跟我去北门!突围!”
他想保留主力,从北门撤出,会合可能还在营外的游骑,逃往阴山方向。然而,他刚刚在亲兵簇拥下掉转马头,就听到东西两侧几乎同时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明军特有的尖锐喇叭声!
贺人龙与曹变蛟的骑兵,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准时从东西两翼杀到!他们并未直接冲击营垒,而是沿着营墙外围迅速掠过,用弓箭和少数火铳射杀墙头守军和营外零散部队,同时彻底封锁了北门外的开阔地,截断了蒙古军最便捷的突围路线!
营垒之内,已是一片混乱的巷战。明军步兵以什、伍为单位,互相掩护,沿着营内道路清剿残敌。蒙古兵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建制,有的负隅顽抗,有的试图躲藏,更多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只想逃离这个炼狱。
王大锤跟着什长冲进缺口后,很快卷入一场小规模混战。十余名蒙古兵依托几辆堆叠的损坏粮车进行抵抗,箭矢零乱射来。
“散开!两翼包抄!”老赵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王大锤和另一名枪手从左侧迂回,试图绕到粮车侧后。一个蒙古兵发现了他们,张弓就射!箭矢擦着王大锤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羽嗡嗡作响。王大锤惊出一身冷汗,脚步却未停,猛地加速前冲,在那蒙古兵抽出第二支箭之前,一枪刺中其大腿!蒙古兵惨叫倒地。另一名同袍补上一刀,结果了其性命。
他们迅速解决掉侧翼的威胁,与正面进攻的战友汇合,很快将这股残敌消灭。战斗短暂而激烈,王大锤的棉甲上又添了两道刀痕,所幸未伤及皮肉。
类似的战斗在营内各处上演。蒙古军的抵抗意志,在火炮破墙、步兵突入、骑兵合围的三重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不到一个时辰,除了少数核心区域还有零星星战斗,大部分蒙古兵或投降,或溃散躲藏,营垒已基本落入明军掌控。
乌恩其见北门被堵,东撞西突皆无法脱身,最后只能带着最忠心的一部分亲卫,拼死向西面一处防御相对薄弱的营墙缺口突围,丢弃了大部分辎重和伤兵,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跟在他身后的,已不足千骑。
李定国接到乌恩其逃脱的战报,并未下令穷追。“让他跑。跑回去,才好把这里的惨状,告诉所有蒙古人。”他淡淡说道,随即下令,“肃清残敌,控制营垒所有要点,清点缴获,救治双方伤员。动作要快。”
硝烟尚未散尽,胜利的果实已然摆在眼前,但采摘的过程,同样伴随着血腥与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明军最重要的任务从战斗转为“打扫战场”。这并非简单的捡拾战利品,而是一项庞大、细致、有时甚至令人心理不适的系统工程。按照新家峁议政司战前颁布的《缴获管理条例》,战场所有物资,无论大小,均需登记造册。大致分类为:军械甲胄、马匹牲畜、粮草物资、金银细软、其他杂项。其中三成(按价值折算)可立即分配给参战部队作为犒赏,七成上缴公中,但上缴部分也会根据各部队表现和贡献,折算为“集体功”和“个人工分”,日后兑现。
王大锤因为在蒙学堂扫盲班认得几百字,且作战表现沉稳,被什长老赵推荐,加入了营一级的“战利品清点小队”。他们的负责区域是营垒核心区及周边。
“眼睛都给我放亮些!”负责他们这个小队的队正,是个一脸精明的老兵,反复叮嘱,“盔甲兵器、旗帜号令这些大件,一眼就能看见,跑不了。关键是那些小玩意儿、藏起来的值钱货!蒙古鞑子抢了咱们汉人多少好东西?戒指、玉佩、金银首饰、铜钱、甚至可能还有宝石!帐篷要翻,尸体要搜,特别是军官,倒塌的帐篷下面、马槽底下、灶灰堆里,都可能有东西!记住了,一切缴获要归公,私藏一颗铜钱,按军法,最轻也是鞭刑,重的砍头!但缴获登记清楚,功劳簿上记一笔,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第一天投入工作,王大锤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战争红利”,也见识了战争最赤裸裸的一面。
蒙古兵的个人财物确实普遍寒酸,多为一些粗糙的饰品、护身符、小刀、火镰、鼻烟壶等。但马匹和军官身上,却往往有惊喜。一套完整的镶铁皮甲或简陋的铁叶甲,保养尚可的,估价在十到二十两银子;一把装饰不错的蒙古弯刀或来自西域的精品马刀,可能值五到十两;好的马鞍、马镫、全套马具,价值甚至超过普通战马本身。
死马的处理也是一门学问。随军的辅兵和征调来的民夫会迅速将还能利用的死马拖走,剥皮、剔骨、分割马肉。马皮是上好的皮革原料,马肉可以腌制或即时食用,虽然口感较粗,马骨可熬胶或粉碎做肥料,马鬃马尾是制作弓弦、绳索、刷子的好材料。一切物尽其用,毫不浪费。
王大锤的小队在一处疑似军官居住的大帐篷废墟下,发现了一个埋藏不深的铁箱。撬开后,里面竟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约二十锭,每锭五两左右,还有一小袋金瓜子,粗略估计价值超过一百五十两!发现箱子的年轻辅兵激动得脸都红了,但在队正严厉的目光下,还是乖乖将箱子抬到了登记处。
在搜查一具穿着较好铁甲的蒙古千夫长尸体时,王大锤摸到了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虽然做工粗糙,镜片也有些磨损,但结构完整。他记得李定国将军和方以智先生都用类似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其上交了。队正接过看了看,拍拍他肩膀:“小子,识货。这东西咱们用不上,但交给上面,肯定是大功一件。给你记上。”
连续数日的清点登记,成果汇总到中军大帐时,连见多识广的李定国和负责后勤的钱小满都为之动容。
清单如下:
- 完好可立即乘骑的战马:五千四百七十二匹。
- 受伤但经医治后有望恢复的战马:两千三百匹,随军兽医估测能救回一千五百匹以上。
- 牛:三千二百头,多为役牛和奶牛。
- 羊:约九千只。
- 铁甲完整或可修复:八百三十余副。
- 皮甲、棉甲等:超过四千副。
- 各类弓弩:两千一百余张。
- 箭矢:约十二万支。
- 刀、矛、骨朵等长短兵器:不计其数,需后续分类。
- 粮草以粟米、豆料为主:约八万斤。
- 金银器皿、首饰、货币折银:约三万两千两。
- 其他物资毛皮、药材、盐、茶等:若干。
看着这份清单,钱小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将军……这……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啊!”他声音发颤,“光是这些马匹,就值十数万两白银!牛羊、甲胄、兵器……咱们新家峁,几年内都不愁缺马缺牲口了!工匠坊的原料也有了!还有这些金银……”
李定国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那是伤亡统计。他的脸色沉静下来,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曹文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阵亡八百九十七人,其中军官四十一人。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约两千一百人。伤亡主要集中在攻破缺口后的营内巷战阶段。”
帐内一时寂静。胜利的喜悦被这份沉重的名单冲淡了许多。一将功成万骨枯,古话从来残酷。
李定国沉默良久,缓缓道:“阵亡将士,遗体妥善收殓,运回新家峁,择地统一厚葬,立碑刻名,永享祭祀。其家眷,按最高标准抚恤,子女由公中抚养至成年,优先入学。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战后妥善安置,保障其生计。所有参战将士,按例论功行赏。从此次缴获中,先提取三成价值,折银或实物,立即分赏全军!要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功,朝廷和新家峁都记得!”
命令下达,军营中再次沸腾。虽然伤亡的消息让人悲伤,但实实在在的赏赐和将军的承诺,极大地抚慰了军心。
八日后,当明军已基本完成战场清理,阵亡将士的灵柩开始南返,伤兵得到初步安置,缴获物资陆续分类装车时,蒙古方面派来了新的、规格更高的求和使者。
来者是乌恩其的堂弟,也是鄂尔多斯部中有实力的一部头人,名叫巴图(意为“坚固”)。与赵朴的狡黠卑微不同,巴图身上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即使战败也难以完全磨灭的傲气,但这种傲气此刻被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所掩盖。他的态度极其恭顺,几乎是以臣属觐见宗主般的礼仪,向李定国躬身行礼。
“尊贵的李将军,”巴图用略显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干涩,“我奉重伤的乌恩其万夫长……及部中诸位长老之命前来。对于之前赵朴的无礼冒犯,深感歉意。贵军提出的……所有条件,我们……慎重考虑后,愿意接受。”
“所有条件?”李定国端坐不动,语气平淡地重复。
“是……所有。”巴图低下头,艰难地吐出话语,“五万三千余名汉民……各部正在紧急清点送还,十日内,首批至少三万人可送至边界。五十万两赔偿……实难一次付清,恳请允许分五年偿付,我部愿加付利息。阴山以南草场……可以划出,具体边界可详议。至于开放边市等事,皆可依贵方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交出主谋一事……赵朴及其麾下汉奸,自当交由贵方处置。但乌恩其万夫长……他如今重伤昏迷,生死难料,且毕竟是黄金家族后裔,一部之首。恳请将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其性命。他愿退位,由我暂代万夫长之职,并在此向将军保证,鄂尔多斯部永世臣服,绝不再犯新家峁边境!”
帐中诸将闻言,交换着眼神。巴图开出的条件,甚至比李定国最初提出的还要优厚一些,尤其是对方主动提出了称臣、纳贡、分期赔偿等细节,姿态放得极低。
李定国与曹文诏、钱小满等人低声商议片刻。曹文诏低声道:“乌恩其生死已不重要,留他一命,或许更能显示我方的‘宽仁’,也能让巴图等其他头人安心。关键是称臣、割地、赔款、还人、开市这几条,必须落实。”
钱小满补充:“分期赔款可以接受,但需抵押,比如用部分草场的收税权或边市的管理权作保。利息也要明确。”
李定国点了点头,转向巴图,肃容道:“巴图头人,你们的诚意,本将军看到了。但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签订正式的和约,条款明确,用印为证。同时,需交换人质比如你的儿子或兄弟须留在新家峁,划定边界,设立界碑,边市的管理细则也需敲定。在这些完成之前,我军不会后撤,也会继续扣留部分俘虏和缴获作为保障。”
巴图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躬身道:“一切……但凭将军安排。只求贵军能允许我方收殓死者,救治伤兵……他们都是长生天的子民。”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李定国当即允诺。
于是,在野狐沟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出现了奇异而肃穆的一幕:明军与蒙古军各自派出非武装的收尸队,在双方军官的监督下,进入战场,收殓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双方人员偶尔擦肩而过,彼此警惕地对视,却无人动手。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和草药的味道,压抑的哭泣声时而响起。
王大虎也参加了己方的收殓工作。这一次,心情与之前搜刮战利品时截然不同。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同胞的遗体,尽量保持完整,用清水擦拭面容,用白布包裹。
每确认一个身份,便在木牌上写下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系在遗体上。许多尸体已经冰冷僵硬,面容模糊,甚至残缺不全。每找到一具,都让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王大锤找到了那个曾经说“要是俺回不去,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人”的年轻同袍。他胸腹间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几乎被撕开,显然是近距离被霰弹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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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锤蹲下身,用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王大锤伸手,轻轻为他合上眼帘,低声道:“兄弟,仗打完了,咱们赢了。你娘的话……我一定带到。安心走吧。”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这一刻,什么赏银,什么战功,都变得轻飘飘的。生命,才是最沉重的东西。
他们也协助收殓了一些蒙古人的尸体。看着那些同样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王大锤心中那股因胜利和收获而起的些微亢奋,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苍凉。
在收殓一具蒙古老兵尸体时,他发现对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质的护身符,上面绣着看不懂的蒙古文字。随队的通译看了一眼,轻声说:“上面绣的是‘平安归家’。”
无论汉人还是蒙古人,无论胜者还是败者,最终祈求的,或许都是“平安归家”。只是很多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荒野上。
停战七日后,在双方约定的野狐沟中段一片空地上,搭起了两座帐篷。双方各带五百名士兵,于三十步外列阵警戒。和谈正式开始。
李定国代表新家峁议政司及大明延绥镇守府,巴图代表鄂尔多斯部。双方就每一条款进行了激烈的、有时甚至拍桌子瞪眼的争吵和反复拉锯。从赔偿的具体数额、支付方式、抵押条件,到割让草场的具体范围、边界走向、界碑设立,再到边市的地点、管理权限、抽税比例,称臣文书的措辞、贡品的种类数量,人质的身份待遇……事无巨细,锱铢必较。
谈判持续了整整五天。最终,一份用汉、蒙两种文字书写的《野狐沟和约》正式诞生,主要内容如下:
一、鄂尔多斯部立即无条件释放全部掳掠的汉民,计五万三千七百余人,分批遣返。
二、鄂尔多斯部向新家峁赔偿战争损失计白银五十万两,分五年付清,年息一成。以阴山以南草场未来五年税收权作抵押。
三、鄂尔多斯部割让阴山以南、黄河以北,河套东部草场予新家峁,边界以自然山河及人工界碑明确标记。
四、鄂尔多斯部向新家峁称臣,岁贡上等战马五百匹,良马五百匹,羊五千只,牛皮千张。
五、双方于划定的边界附近开设三处固定边市,允许民间自由贸易,由新家峁派员管理并抽取交易税(税率细则另附)。
六、鄂尔多斯部立即交出以赵朴为首的汉奸,由新家峁处置。
七、双方以野狐沟为军事分界线,承诺互不侵犯。鄂尔多斯部承诺三年内不进行大规模军事集结南窥。
八、鄂尔多斯部万夫长乌恩其引咎退位,由巴图暂代。巴图长子须入新家峁学习居住三年,以固盟好。
和约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分别用印。当李定国与巴图在和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加盖印信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持续月余的战争,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巴图带着和约副本,在明军监视下北返,背影萧索。他知道,这份和约意味着鄂尔多斯部至少在十年内,将难以恢复元气,并将在经济和政治上受到新家峁的深远影响。
李定国站在山坡上,望着蒙古残余部队和使团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久久不语。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将军,”曹文诏走到他身边,“咱们何时班师?”
“不着急。”
李定国收回目光,“等第一批汉民平安送返,等边界标记完成,等边市初步建立。还有……”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新家峁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得先把阵亡弟兄的英灵,好好送回去。然后,在野狐沟这里,在咱们血战过的地方,立一块大碑。要让后来人知道,这里的太平,是用什么换来的。也要让北面的邻居记住,越过这条线,要付出什么代价。”
夕阳沉入西山,天边燃起最后的霞光,将黄土坡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胜利的军队开始收拾行囊,掩埋最后的战争痕迹,准备踏上归途。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带来的改变、伤痛、遗产与新的秩序,才刚刚开始渗入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命运之中。和平的曙光已然浮现,然而这曙光照亮的,是一条依然漫长而充满挑战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