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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火器定乾坤(1 / 1)

寅时三刻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蒙古大营传来的号角声,如同从地心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雷,一声叠着一声,缓慢、沉重,敲打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口。那不是冲锋的激昂号角,而是战前最后的集结与肃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军营地里,依令早已熄灭多余火光。士兵们借着东方天际勉强透出的一线灰白,沉默地进入各自的战位。

王大锤站在右翼方阵的第二排,位置紧邻盾牌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个新补进来的年轻辅兵——好像叫李二狗——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的轻微“嘚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方三百步外,那片逐渐被晨曦勾勒出轮廓的原野上,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蒙古骑兵正在集结,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前几日的规模。

马蹄刨地的闷响、铁质马具的碰撞、战马不耐的响鼻、还有那虽然低沉却汇聚成片的、用蒙古语发出的简短号令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而浩瀚的声浪,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涛声,铺天盖地压向明军防线。

中军指挥台上,李定国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缓缓扫过蒙古军阵。一面面苏鲁锭(蒙古战旗)和部落旗帜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他心中默数,脊背渐渐渗出冷汗——视野所及,能够辨认的主力旗帜就不下三十面,这意味着对方投入的兵力远超预估,很可能接近甚至达到三万五千骑!这几乎是乌恩其所能调动的全部野战力量,真正的倾巢而出。

“他们……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曹文诏不知何时已披挂整齐,立于李定国身侧。老将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

“粮秣已尽,马匹亦杀,除了拼命,他们别无选择。”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但握紧望远镜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传令全军:按第四号决战预案执行。右翼双阵,务必如磐石;左翼虚阵,诱饵要做得像;中军火器,听我号令,不得擅动。贺人龙所部骑兵,隐于左翼后沟,未见三支红色火箭齐升,绝不可出击!”

命令通过各色令旗的挥舞和口耳相传的接力,迅速传遍防线。右翼两个加强方阵的六千余名将士,同时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左翼那个仅有两千余人、阵型略显单薄的“薄弱”方阵,则开始“慌乱”地调动队形,士兵们来回跑动,旗帜也有些歪斜,刻意营造出一种防御空虚、军心不稳的假象。

火器营阵地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肃穆。一百门虎蹲炮已被推到预设发射位,黑洞洞的炮口按照方以智反复计算的角度,指向右翼前方那片宽阔的、被标记为“杀伤区”的缓坡。

炮手们两人一组,最后一次检查炮膛清洁、确认定量药包装填无误、将圆润沉重的实心铁弹或装满铁砂碎瓷的霰弹包小心翼翼推入炮口。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照料最珍贵的器皿。

方以智没有穿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袍,穿行在炮阵之间。他停在一门炮旁,炮手是个脸上还带着学徒稚气的年轻匠人,名叫陈石头,手背因紧张而青筋微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火炮。

“定量药包,三号装药?霰弹,铁砂七成,瓷片三成?”方以智低声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回先生,是!检查三遍了!”陈石头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方以智伸出手,拍了拍他冰凉而汗湿的手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陈石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方以智直起身,望向更后方——那里,三千名火铳手正以三排轮射的阵型,蹲伏在匆匆夯筑的矮土墙后。

他们大多是从各匠坊、工社中选拔出来的年轻人,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眼神里没有老兵那种见惯生死的漠然,却有一种对待精密器械般的专注与执着。

此刻,他们正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通条清理铳管,检查火门,将定装纸壳弹咬开一角,倒入引药池,再将弹丸和剩余发射药从铳口装入,压实。点燃的火绳在特制的弯钩上缓缓燃烧,散发出特有的硝石气味。

整个火铳阵地,除了金属和木头的轻微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人语,只有那三千点猩红的火绳头,在黎明前的微暗中明灭不定,如同蓄势待发的蜂群之眼。

辰时初,天光终于大亮。一轮红日挣脱地平线的束缚,跃上东方的山梁,将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阳光给黄土坡镀上温暖的色泽,给甲胄和兵器抹上耀眼的反光,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与寒意。

蒙古军阵中央,乌恩其骑在他那匹瘦了一圈但仍显神骏的黑鬃马上,缓缓从队列前驰过。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饥饿和连日挫败折磨得凹陷下去的脸颊,一双双布满血丝、闪烁着困兽般焦灼与疯狂的眼睛。

战马也失去了往日的油光水滑,肋骨在皮下隐约可见。但正因如此,一种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绝望气息,反而让这支军队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场。

他勒住马,转身面向他的大军,用尽胸腔力气,用蒙古语嘶声吼道:

“草原的雄鹰们!长生天的勇士们!看看你们的前方!那些懦弱的汉人,像土拨鼠一样躲在沟墙后面,只会用古怪的器械发出噪音!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草场,现在还想饿死我们!但我们是谁?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马蹄踏遍天下的征服者!”

他挥刀指向明军防线,刀刃反射着朝阳,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今天,没有退路!我们的粮食已经见底,我们的马匹正在哀鸣!打破那道墙!冲过去!后面就是堆满粮食的仓库,就是温暖避风的房屋,就是可供我们尽情驰骋的肥沃土地!用你们的弯刀,砍下汉人的头颅!用你们的马蹄,踏碎他们的脊梁!让南人再次在我们的咆哮中颤抖!冲锋——!”

“乌拉!!” “呼嗬!!” 被绝望和欲望同时灼烧的蒙古士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弯刀出鞘,在阳光下汇成一片跳动的死亡森林。马蹄声开始轰鸣,最初是杂乱的踏步,迅速汇成整齐而恐怖的雷鸣,大地为之震颤。

蒙古人的第一波进攻,依旧是谨慎而高效的试探。约三千骑兵,并未集中一处,而是分成左、中、右三股锋矢,几乎同时扑向明军防线的不同段落。目的明确:在全面总攻前,最后一次确认明军防线的强弱分布,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右翼,承受了约一千骑兵的正面冲击。这些骑兵并未全速狂奔,而是控制着马速,在进入弓箭射程后迅速向两翼散开,减少被齐射覆盖的面积,同时摘下角弓,开始在奔驰中抛射箭矢。

“稳住阵脚!弓弩手——预备——放!”右翼指挥的千总嘶声令下。

两个方阵中,近两千名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腾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骤然扬起的沙暴,朝着冲锋的蒙古骑兵覆盖下去。

蒙古骑兵高举圆盾或抢来的各式盾牌,箭矢大多“夺夺”钉在盾面上,少数射入人群,引起几声闷哼和战马的悲嘶,但冲锋的浪头并未因此停滞或明显稀疏。他们顶着箭雨,速度反而逐渐加快,锋矢阵型开始收拢,准备进行接阵冲击。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蒙古骑兵狰狞的面容、涂抹的油彩、眼中噬人的凶光已清晰可见。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异常年轻的百夫长,他疯狂地吼叫着,虽然声音被巨大的轰鸣淹没,但那份决死的狂热却扑面而来。

“长枪手——平举!抵地!”什长老赵的吼声在王大锤耳边炸响。

几乎是本能反应,王大锤和前后两排的长枪手同时放低枪杆,将包铁的枪尾狠狠戳进脚下的硬土,枪身以四十五度角斜指前方,锋利的枪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寒星。

一面面高大的盾牌在他们前方紧密拼接,缝隙中伸出更多的长枪,瞬间在阵前构筑起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金属荆棘丛林。

轰然巨响!

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沉闷撞击声汇成的恐怖音浪!高速奔驰的战马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上了这片钢铁荆棘!

景象惨烈无比。有的战马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惨烈地嘶鸣着,带着背上的骑手向前扑倒,将枪杆压得弯曲欲折。

有的骑兵在撞击瞬间被甩飞出去,落入枪林刀丛,顷刻毙命;也有少数悍勇之辈,在坐骑倒毙前奋力跃起,挥舞弯刀杀入枪阵之后的刀盾手队列。

王大锤直面了第一次真正的冲击。一匹胸口被刺穿的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撞上了他前方的盾牌。持盾的同袍闷哼一声,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趔趄,盾牌缝隙扩大。

紧随其后的那个年轻蒙古百夫长,竟借着这一瞬的空隙,从马背上滚落,顺势一刀砍翻了旁边一名试图补位的枪手,然后红着眼,直扑阵型出现波动的这个缺口!

“堵住!”老赵的吼声。

王大锤来不及多想,他位于第二排,正好面对这个缺口。眼见那蒙古百夫长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状若疯虎地挥刀砍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枪疾刺!枪尖瞄准的是对方毫无防护的脖颈!

那百夫长战斗经验显然丰富,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刀锋上扬,“锵”地一声格开了枪尖,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量震得王大锤手臂发麻,枪杆险些脱手。百夫长得势不饶人,揉身再进,弯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王大锤面门!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王大锤来不及收枪再刺,只能狼狈地向后仰倒,同时奋力将枪杆横举格挡。“铛!”弯刀重重砍在枪杆上,木屑纷飞。王大锤被震得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渗出。百夫长狞笑着,举刀再斩——

“噗嗤!”

一杆从侧面疾刺而来的长枪,狠狠贯入了百夫长的肋下!是王大锤身后的战友抓住机会,一击致命。百夫长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穿出身体的枪尖,口中涌出鲜血,晃了晃,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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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锤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瞬,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这第一波试探性冲锋,持续了约一刻钟。蒙古人丢下近二百具人马尸体,退潮般撤了回去。明军右翼阵线虽然出现了几处小的混乱和缺口,但很快被预备队补上,整体屹立未动。

王大锤所在的什,付出了三人受伤,一人被马踩断小腿,伤势严重、一人阵亡的代价。

中路蒙古骑兵的试探则遭遇了更惨重的打击。约五百骑试图寻找“铁刺猬”炮阵之间的结合部,却触发了工兵事先埋设的“炸炮”(非真正地雷,而是埋于浅土、用引线联动的火药包)。数声不大但足够骇人的爆炸在马蹄下响起,顿时人仰马翻。

紧接着,两侧炮阵在统一号令下急速射,霰弹如暴雨般倾泻,将这五百骑几乎彻底淹没,逃回者寥寥。

左翼的“薄弱”防线,则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二千蒙古骑兵见明军“惊慌”后撤,阵型松散,以为抓住了软柿子,兴奋地猛追。结果追出不到半里,前排骑兵便接二连三坠入伪装巧妙的陷马坑和绊索阵,队形大乱。

早已埋伏在侧翼沟壑中的贺人龙部数百精骑猛然杀出,一个漂亮的侧击,将这支冒进的蒙古骑兵拦腰截断,斩杀大半,残部狼狈逃回。

第一回合交手,蒙古人损失近一千五百骑,明军伤亡约四百,且稳住了所有防线,并成功让左翼的“虚弱”假象变得更加可信。

李定国在指挥台上看得分明,对曹文诏低语:“试探结束。他们试出了右翼是硬骨头,左翼有陷阱但似乎‘有机可乘’。下一波,主力必攻右翼,同时会分兵牵制或伴攻左翼,试图扯动我军阵型。”

果然,蒙古军阵开始了明显的调整。超过二万八千名骑兵开始向战场右翼(即明军左翼对面)缓缓移动,庞大的军阵如同乌云压境,给人以窒息般的压迫感。另有约三千骑向明军左翼方向运动,摆出牵制姿态。

“传令:右翼双阵,死守不退!中军火器营,按计划前移至右翼侧后预设阵地,准备集火射击!左翼‘虚阵’继续示弱,但暗中加强两翼防护,贺人龙所部骑兵,做好出击准备,信号不变!”李定国的命令清晰果断。

右翼的压力陡然倍增。看着远方那如同移动城墙般逼近的蒙古主力,许多士兵的脸色开始发白。王大锤吞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又变得湿滑。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三百步外,火器营正在紧张而有序地移动。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沉重的虎蹲炮推上新的发射位;火铳手们则以整齐的队列小跑前进,进入一道道新挖掘的、带有射击踏跺的矮墙后。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有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军官短促低沉的口令。那种沉默中的高效与专注,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前方步兵狂跳的心,稍稍落回实处一些。

巳时正,阳光变得有些刺目。蒙古军的总攻,在一声格外悠长凄厉的牛角号声中,悍然发动!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保留。第一攻击波,便是整整五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骑手,他们被许以重赏(或许是劫掠的优先权),组成了决死的先锋。

这些骑兵几乎放弃了远程抛射,一下场便全力催动战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明军右翼防线中段!他们要用的,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战术——用血肉之躯和战马的冲力,在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右翼明军弓弩齐发,箭矢如蝗。但这次蒙古人准备更加充分,许多骑兵手持抢来或自制的宽大木盾,甚至有人举着简陋的、绑在长杆上的门板,虽然笨重,却有效遮挡了大部分箭矢。伤亡虽有,却未能阻遏这决死的冲锋洪流。

百步!八十步!蒙古骑兵狰狞的面孔、马匹喷吐的白沫已清晰可见,马蹄敲击大地的轰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动。右翼的步兵们握紧了兵器,准备迎接那山崩海啸般的撞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右翼火器——预备——放!”

一声尖利的铜哨响彻战场右翼侧后!

紧接着,是五十门虎蹲炮近乎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怒吼!“轰隆隆隆——!!!”

这一次,炮口喷射的不是覆盖面广阔的霰弹雨,而是五十颗沉重无比的实心铁球!它们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出炮口,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划出低平的弹道,狠狠砸入正在狂奔的蒙古骑兵集群侧翼!

实心弹的杀伤,展现的是纯粹而野蛮的力学之美。一颗炮弹落地,在坚硬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随即以恐怖的速度和能量向前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血肉之躯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粉碎!

一匹战马被直接命中胸膛,瞬间炸成一团血雾,背上的骑手如同破布般被抛飞;另一颗炮弹掠过马腿,两匹并排奔驰的战马嘶鸣着向前扑倒,将后面的骑兵绊得人仰马翻;更有炮弹在人群中连续弹跳,犁出一条由残肢断臂和内脏碎片铺就的死亡通道!

仅仅一轮齐射,蒙古先锋冲锋阵型的侧翼就被撕开数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至少四百骑在瞬间毙命或失去战斗力,伤者的惨嚎、未死战马的悲鸣,与炮弹的呼啸、爆炸的余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锋矢的尖端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与迟疑。但冲锋已经发起,后面的骑兵还在惯性前冲,队形不可避免地开始拥挤、变形。

“第二轮——放!”铜哨再响!

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另外五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的虎蹲炮发出了第二波怒吼!又是五十颗死亡铁球呼啸着砸入已经混乱的敌阵,进一步扩大着杀伤和混乱。两轮炮击,蒙古人的第一波决死冲锋,尚未接敌便已崩溃近半,冲锋阵型彻底散乱。

然而,困兽犹斗。残存的、被血腥和同伴死亡刺激得近乎疯狂的蒙古骑兵,仍然红着眼睛,嚎叫着撞上了明军右翼的步兵防线!

真正的血肉磨盘再次开启。这一次,因为阵型已乱,蒙古骑兵的冲击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变成了无数小股兵力的各自为战,战斗更加混乱和残酷。防线多处被渗透,小范围的混战在盾墙枪林间爆发。

王大锤所在的什再次被卷入激流。一个蒙古骑兵的战马被长枪刺伤,疯狂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向王大锤他们的头顶。那骑手也是凶悍,凌空挥刀下劈!王大锤举枪格挡,刀枪相击,巨力传来,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同袍身上。那蒙古兵落地滚翻,尚未起身,便被侧面刺来的两杆长枪钉死在地上。

但更多的蒙古兵涌了上来。防线开始出现动摇。一个什的防线被数骑同时突破,盾墙出现缺口,蒙古骑兵试图从这个缺口涌入,扩大战果。

就在这危急时刻,火器营的第三轮打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降临了。

“火铳队——第一排——放!”

随着凄厉的竹哨声,右翼矮墙后,第一排整整一千名火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不是一声枪响,而是一千支火铳齐鸣汇成的、仿佛天穹碎裂般的恐怖巨响!浓密的白色硝烟如同城墙般猛然升起,瞬间遮蔽了火铳阵地的景象!

无数灼热的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形成一片宽达数百步、毫无死角的金属风暴,泼洒向距离矮墙仅八十步左右的蒙古军后续部队和正在与步兵纠缠的敌骑!

火器齐射的威力,与火炮截然不同。它没有实心弹那摧枯拉朽的线性破坏力,也没有霰弹那覆盖性的杀伤面积,但它密集!太快!太不可捉摸!

在这个距离上,蒙古骑兵身上的皮甲、甚至一些简陋的铁片甲,在铅弹面前脆弱如纸。冲锋中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成片地倒下。铅弹击中人体,往往不是穿透,而是造成可怕的空腔效应和翻滚,中弹者非死即重伤,伤口狰狞可怖。

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碾压。火炮虽然可怕,但发射间隙明显,弹道可见(实心弹)。火铳齐射则完全不同,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一片白烟升起,然后身边的人就莫名其妙地身上爆开血洞,惨叫着倒下。未知带来极致的恐惧。

“第二排——放!”

三息之后,硝烟尚未散尽,第二排一千支火铳再次齐鸣!又是一片死亡金属风暴扫过战场!

“第三排——放!”

几乎没有停顿,第三排火铳接踵而至!三排轮射,形成了持续不断、几乎没有间隙的致命火力网!铅弹如同飞蝗,如同暴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蒙古骑兵的冲锋,在这前所未有的连续火铳打击下,彻底瓦解了。第一波残余的骑兵被近距离射杀殆尽,第二波正准备投入的骑兵队形被打得七零八落,士兵的勇气在金属风暴面前冰消瓦解。

“妖魔!汉人用了妖魔的法术!”有蒙古兵丢下武器,抱头尖叫。

“长生天不护佑我们了!”崩溃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当蒙古军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预备队在后方集结,目睹前方同袍在火炮和火铳的打击下尸横遍野、士气崩溃时,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冲锋?前方是死亡的金属风暴。撤退?万夫长的弯刀和身后的绝境同样可怕。就在这犹豫不决的瞬间,方以智为他精心准备的“压轴戏”,登场了。

二十辆结构简单、形似独轮手推车的“火箭发射车”,被火器营的士兵们迅速推到了阵前最突出位置。每辆车上,固定着十个粗竹筒制成的发射巢,每个巢内斜插着一支“神机箭”。

这是格物院根据古火箭图谱改良的产物,箭杆粗壮,箭头后方绑缚着一个装有推进火药和爆燃火药的纸质圆筒,尾部有稳定尾翼,引信从箭尾引出,汇于一点。

方以智亲自站在发射阵位后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一面绿色的三角小旗。所有操作手屏息凝神,将火把凑近了那汇聚的引信头。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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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旗狠狠挥落!

二十名操作手同时点燃引信!

“嗤嗤嗤嗤——”引信急速燃烧的声音连成一片。

下一刻——

“咻咻咻咻咻——!!!”

二百支“神机箭”的尾部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发出刺耳的尖啸,拖着长长的、明亮的尾焰,如同二百条暴怒的火蛇,从发射巢中猛然蹿升而起,直扑天空!

这景象,远比火炮齐射或火铳轮射更加壮观,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二百道火光划破布满硝烟的战场上空,轨迹杂乱却充满了一种狂暴的美感。

有的火箭在半空中火药筒便提前爆燃,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有的则一直飞到蒙古军阵上空或后方才凌空爆炸,洒下无数燃烧的碎片;更有一些直接扎入人群或马群中,然后轰然炸开!

轰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闪烁,浓烟滚滚。虽然单支火箭的杀伤力甚至不如一颗好的手雷,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十中其一已是侥幸。

但这铺天盖地、声势骇人的“飞火流星”齐射,配合着之前火炮火铳造成的惨重伤亡和心理阴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知、巨响、火光、爆炸……这一切超出了草原骑兵对战争的传统认知。他们可以面对刀枪剑戟毫无惧色,可以忍受箭矢如雨死战不退,但面对这仿佛来自地狱的、无法理解的火光与爆炸,最后的战斗意志终于土崩瓦解。

“逃啊!汉人会妖法!”

“快跑!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然后是成片、成建制的大崩溃。第三波骑兵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他们的溃败冲乱了后方还在勉强维持的预备队和指挥系统,整个蒙古右翼攻击集群,如同雪崩一般,彻底溃散了!

兵败如山倒。前方的溃兵裹挟着后方的部队,人人只想远离那喷吐火焰和死亡金属的恐怖阵地。乌恩其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呼喝,甚至亲手斩杀了数名溃兵,但已然无法阻止这席卷全军的溃退浪潮。恐惧,已经彻底支配了这支曾经骁勇的军队。

蒙古军全面溃败的征兆出现的瞬间,李定国眼中精光爆射,等待已久的战机终于出现!

“红色火箭!三支!快!”他厉声喝道。

身旁的亲兵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将三支尾部绑着红色绸布的响箭,搭上特制的强弓,向着左翼贺人龙骑兵隐蔽的方向,连续射出!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响箭带着尖啸升空,在最高点先后炸开,三团醒目的红烟在蔚蓝的天空中绽开,如同三朵致命的红花。

左翼后方,深沟之中,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贺人龙猛地抬头,看到那三团红烟,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与狰狞混合的表情。

“儿郎们!信号来了!全军上马!”他翻身上马,抽出雪亮的长刀,刀尖直指蒙古溃军混乱的侧后方向,“跟着老子!砍鞑子!报血仇!杀——!”

“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出藏身地。他们没有去追逐那些已经跑远的溃兵散勇,而是在贺人龙的率领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斜刺里狠狠插向蒙古溃军主力的侧后肋部!他们的目标,是截断溃军主力的退路,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尽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李定国再次下令:“右翼步兵,稳步推进!驱赶溃敌,与骑兵配合!火器营,延伸射击,覆盖溃敌逃窜路径,阻其重组!”

命令下达,已经苦战多时、伤亡不轻的右翼步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挺着染血的长枪,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开始向溃退的蒙古军发起反冲击。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如山岳般稳步推进的压迫感,进一步加剧了蒙古军的恐慌。

火器营也再次发威,部分虎蹲炮调整射角,向更远的溃逃集群进行拦阻射击;火铳手们则登上矮墙,对着视野内溃逃的敌人进行自由精准射击,扩大战果。

在明军步兵的正面压迫、火器的远程袭扰、尤其是贺人龙骑兵从侧后方发起的致命切割下,蒙古军的溃败演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溃逃。溃兵自相践踏,丢盔弃甲,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或者四只马蹄)。

追击一直持续到野狐沟北端,蒙古人之前辛辛苦苦挖掘的那三道壕沟和夯筑的土墙之前。那里尚有数千留守的蒙古步兵和部分惊魂未定的骑兵,依托工事进行最后的抵抗,总算勉强收拢住一部分溃兵,稳住了阵脚。

李定国见战线已拉长,士兵疲惫,且蒙古人退入预设防御工事,强攻不易,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将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明军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身体,押解着俘虏,驱赶着缴获的战马,返回自己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诡异的焦糊味。

初步的战果统计令人震撼:此役,阵斩蒙古军约九千八百余级,俘获三千二百余人(大半带伤),缴获完好战马超过五千五百匹,伤马、死马无算。蒙古乌恩其部主力三万五千余骑,经此一役,折损巨大,且士气、装备、马匹损失惨重,已基本丧失继续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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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阵亡一千五百余人,重伤八百余,轻伤近四千。作为主防方向的右翼两个加强方阵,伤亡尤其惨重,减员接近四成,许多建制被打残。

王大锤所在的队伍,再次被幸运眷顾,仅阵亡两人,另有六人带伤,王大锤自己肩头的刀伤经过包扎,已无大碍。

回营的路上,气氛复杂。胜利的喜悦确实存在,尤其是在看到那长长的俘虏队列和成群的战马时,士兵们疲惫的脸上会露出笑容。但当他们走过那些阵亡同袍被简单覆盖、等待收殓的遗体旁时,笑容便会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黯然。

火器营的士兵们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步兵兄弟们主动让开道路,投去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那种疏离,源于对那种非人力量的陌生与震慑。

火器部队和炮手们默默地走着,他们大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兴奋,只有过度紧张后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有人手指还在无意识地颤抖,有人耳朵仍在嗡鸣,听不清旁人的话语。

“兄弟,谢了!要不是你们那排铳……”一个断了胳膊、被同伴搀扶着的右翼步兵,对着经过的火铳手含糊地说道。

那火铳手是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闻言只是木然地看了伤兵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或许还没从刚才那连绵不绝的轰鸣、弥漫的硝烟和成片倒下的敌人景象中完全回过神来。

营地内,火头军早已忙碌起来。得知大胜,后方紧急送来了一批酒肉犒军。普通士兵每人能分到一大碗加了肉块的浓汤和双份干粮。而火器营的驻地,更是被格外关照——整整十头肥猪被当场宰杀,大锅炖煮,酒坛堆成了小山。

李定国亲自下令:火器营将士,今日肉食管够,美酒每人半碗,另记集体特功一次,赏银不日下发。

中军大帐内,李定国摆下了简单的庆功宴,主要将领和方以智在列。

李定国亲自斟满一碗酒,双手捧到方以智面前:“方先生,今日之战,火器营力挽狂澜,居功至伟!这一碗,敬先生,敬火器营全体将士!我李定国,代右翼数千弟兄,谢过!”说罢,一饮而尽。

方以智连忙起身,他本不善饮,此刻也激动得面色发红,接过酒碗,略一迟疑,也仰头喝下,顿时呛得咳嗽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言重了!此战能胜,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火器……不过是恰逢其用。格物院上下,只是尽了本分。”

贺人龙浑身血气未消,闯进帐来,抓起一坛酒就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冲着方以智竖起大拇指:“老方!没得说!你那会飞的火箭,真他娘的带劲!啥时候给咱骑兵也配上点?不用多,冲锋前放一波,吓也能把鞑子吓尿裤子!”

方以智苦笑道:“贺将军,此物看似唬人,实则造价不菲,精度极差,十不中一,用于实战,性价比太低。今日用之,乃攻心为上,出其不意。若要列装……还需大力改进。”

“要啥精度!”贺人龙不以为然,“就像今天,往人堆里一扔,炸响就行!听着看着就够劲儿!”

帐中响起一阵疲惫却畅快的笑声。连日来的紧张压力,似乎随着这场大胜和酒精的作用,稍稍得到了释放。

然而,在笑声的间隙,李定国的目光扫过帐外远处跳动的篝火,扫过那些沉默进食、包扎伤口的士兵,心中那丝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火器的威力,他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其可怕之处。

那不仅仅是杀戮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战争形态的颠覆。它带来的胜利固然辉煌,但那种近乎屠宰场般的杀戮场景,也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血腥的将领,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战争,正变得越发残酷和非人。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仗,还没彻底打完。

王大锤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犒赏:一碗堆着几块肥瘦相间炖肉的浓汤,两个粗面饼,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据说来自后方慰问的饴糖。他端着碗,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营火旁坐下,默默吃着。

肉很香,汤很咸,饼有些硬,但他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太多滋味。白天那个蒙古百夫长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那个被他一枪戳倒的年轻骑手,还有同什阵亡弟兄被抬走时软垂的手臂……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咋?肉不香?”什长老赵端着碗,挨着他坐下。老赵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香。”王大锤低声应道,又扒拉一口。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肉香不香,只是叹了口气,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悠悠地说:“我像你这般年纪,头回见血,是跟着戚家军的旧人剿倭寇。那一仗打完,看着海边的尸体,我吐了一天,之后半个月,梦里都是血。”

他顿了顿,“后来见得多了,不是心硬了,是明白了。咱们这身皮,这口刀枪饭,干的就是这保家卫国、你死我活的买卖。你可怜那些鞑子,谁可怜咱们被他们烧杀的百姓?谁可怜那些死在逃荒路上、连埋骨之地都没有的乡亲?咱们今天多杀一个,后面安置点里的婆姨娃娃,就可能少死一个。这么想,手里的血,就……”

他的话没说完,营区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蒙古使者!又来了!打着白旗,还举着……好像是降旗!”

喧哗声迅速蔓延。王大锤和什长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许多疲惫的士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茫然,或期待,或警惕地望过去。

火光映照着他们沾满硝烟血污的脸庞。寂静,再次笼罩了营地,但这次的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一种可能名为“希望”,也可能名为“终结”的微妙气息,在夜风中悄然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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