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退兵后的第三天清晨,朝阳并未带来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进攻。当李定国准备迎接新一轮鏖战时,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一时愕然。
“将军!蒙古大军……后退了十里!在野狐沟北端重新扎营,然后……开始挖沟筑墙!”
“挖沟?”李定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锁,“蒙古骑兵挖沟?”
“千真万确!”斥候气喘吁吁,用手比划着,“已经挖了三道平行的长沟,每道宽约两丈,深一丈有余!沟底似乎还插了削尖的木桩!他们在沟后堆筑土墙,看架势是要长久驻扎!”
李定国立刻带上曹文诏、贺人龙等人,策马赶往前沿高地观察。
透过单筒望远镜,远处蒙古大营外的景象清晰可见:尘土飞扬之中,数千人(其中不少身着破烂汉服,显然是掳掠来的汉民或依附部落的奴工)正挥舞铁锹、镐头,奋力挖掘。
原本策马驰骋、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此刻竟有数百人下马,或监督劳作,或亲自参与土工作业。三道初具雏形的壕沟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野狐沟北端,沟后堆积的泥土正被夯筑成一道连绵的矮墙。
“他们在学我们。”曹文诏脸色凝重,声音低沉,“想用壕沟土墙抵消我们的火器和防御工事优势,将野战转化为攻防战。”
“不止如此。”
李定国移动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壕沟的位置和走向,“你看,他们选择挖掘的地点极其刁钻——正好卡死了通往北方的几条主要道路和相对平坦的谷地。我们若想主动北进或追击,就必须先面对这三道壕沟和一道土墙。”
他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战场主动权,正在悄然易手。先前是我们依托工事,逼他们来攻;现在他们反过来构筑工事,逼我们去攻。攻守之势,将要互换了。”
“他娘的!这群鞑子学得倒快!”贺人龙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警惕。
“恐怕不是他们自己突然开窍。”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响起。方以智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高地,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手中也持着一架望远镜,正专注地观察着。
“你们注意看那些民夫使用的工具——铁锹、镐头的形制,运土的独轮车、箩筐,乃至夯筑土墙的石硪,皆是我汉地工匠所制样式,非草原游牧所有。蒙古军中,必有熟知汉地攻守之术的谋士,在背后指点。”
这一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当天下午,一名打着白旗的蒙古使者,在数骑护卫下,来到了明军营前要求“谈判”。
使者被引入中军大帐。来人约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颔下三缕短须,身上穿着蒙古式样的皮袍,头上却戴着汉人的方巾,言行举止透着几分文气。
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山西官话:“在下赵朴,表字文实,原任大同镇抚标营把总。崇祯五年大同兵乱,不得已流落塞外,现为鄂尔多斯部乌恩其万夫长帐下参赞军事。奉万夫长之命,特来与贵军主事商议要事。”他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商议何事?”李定国端坐主位,神色冷峻。
“两家罢兵,各取所需。”
赵朴开门见山,“我军愿就此退兵北返,但请贵军让开南下通路,容我部就食数月。彼此互不侵犯,岂非两全?”
“南下就食?”
坐在一旁的高杰忍不住冷笑出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像往年一样,闯进我大明境内烧杀抢掠、夺我粮畜吗?”
赵朴神色不变,捋须道:“这位将军言重了。实不相瞒,去岁至今,草原连遭白灾(雪灾),风雪酷烈,牲畜冻毙者十之六七。数万部民嗷嗷待哺,若无活路,只能拼死南下求一线生机。贵军若肯网开一面,借道容我等通过,我部愿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侵扰贵军防区及后方安置点,只求速通而过,往陕西、山西腹地就食。”
“借道去何处?就食何人?”李定国追问。
“自然是往粮丰之地。”
赵朴坦然道,“关中、晋中,何处有粮,便往何处。只为活命,别无他图。”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但也透露出关键信息:蒙古人极度缺粮,军心不稳,因此不想再付出巨大代价强攻明军坚固防线,转而希望通过谈判施压或恫吓,以较小代价通过。
李定国沉吟片刻,道:“罢兵让路,事关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禀报后方李健大人及孙督师定夺。你可先回,容我三日,必有答复。”
“三日太久。”
赵朴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焦灼,“不敢相瞒,我军中所余粮秣,仅够五日之需。最多两日,两日内若无明确答复,恐部众饥馑难耐,生出不忍言之事。届时战端再启,玉石俱焚,非你我之愿。”
李定国盯着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两日。两日之后,无论成与不成,必给你方答复。”
送走赵朴,帐中诸将顿时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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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首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无疑。他们挖沟筑墙,工程浩大,非三五日可成。假意谈判,是为争取时间,稳固防线。”
贺人龙更是直接:“跟鞑子有啥好谈的?分明是怯战了!咱们正好一鼓作气,推着炮车打过去!就那几道土沟烂墙,几轮炮火就给他轰平了!”
“轰平容易,填平难。”
李定国走到沙盘前,指着那三道模拟出的壕沟,“即便用火炮轰塌部分墙体,要让我大军特别是辎重通过,仍需填平壕沟、清理障碍。彼时我军步兵暴露于野,蒙古骑兵趁势从两翼或后方突击,该如何应对?要填平这三道壕沟,我们需要付出多少条性命?赵朴说他们缺粮,或许是实情,但正因缺粮,困兽犹斗,最后反扑必然更加疯狂。”
他用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更棘手的是,他们在模仿、学习。今日能挖沟筑墙,明日就可能制造更多守城器械。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将野战变成长期对峙的攻防战,凭借其骑兵机动优势袭扰我粮道,形势将对我军愈发不利。”
一直沉默旁听的曹变蛟此时开口,声音沉稳:“将军,他们缺粮,固然使其急于求战或求和,但或许也正是我军的机会。”
“哦?详言之。”
“彼部粮食应该不多,我粮尚可支三十日以上。若我方坚壁不战,同时以小股精兵不断袭扰其挖沟作业、劫掠其粮队,迫其无法安心构筑工事,又加速其粮秣消耗。待其粮尽,军心必溃,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趁其溃退时追击,扩大战果。”
李定国缓缓摇头:“变蛟所言,乃常理。然非常之时,须虑非常之举。乌恩其非庸将,赵朴亦非庸才。他们岂会坐以待毙?若真到粮尽边缘,只有两条路:要么孤注一掷,全军压上拼命;要么杀马充饥,但杀马即自断机动,亦是绝境之兆。无论哪条,最后时刻的反扑,必是石破天惊。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既不能让其轻易建成稳固防线,亦不能将其逼入绝境后毫无防备。”
议了半晌,未有万全之策。
李定国最后决断道:“先将此间情势,连同赵朴所言,快马报与李大人,请他们示下。我军这边,不可松懈。继续加固营防,尤其是应对可能的突袭。此外——”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能让他们安心挖沟。高杰!”
“末将在!”
“给你一千五百精锐,专司夜袭扰敌。不要硬拼,以焚烧其工具、杀伤其监工、惊扰其民夫、迟滞其工程为上。具体战法,你自行斟酌,务必灵活机变,让蒙古人日夜不宁!”
“得令!”高杰抱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袭扰的重任落在了高杰肩上。他精心挑选了一千五百士卒,皆是各营中擅长夜行、山地行动、弓弩精准的“夜不收”好手,其中不乏从前在边镇与蒙古人长期周旋的老兵油子。
第一夜,目标明确:破坏蒙古人的挖沟作业。
子时前后,月隐星稀。高杰率队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蒙古大营外约三里处的一片灌木丛后。远远望去,蒙古人挖沟的区域火把通明,如同白昼,数千民夫和监工仍在挑灯夜战,号子声、吆喝声、土石倾倒声隐约可闻。蒙古人显然急于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工事。
高杰观察片刻,低声下令:“分三队。甲队五百人,由王老五带领,携带火油、松明,目标是东南角那堆工具和车辆;乙队五百人,由我亲自带领,用强弩和短刃,专杀穿皮甲、持鞭杆的蒙古监工;丙队同样五百人,由赵麻子带领,分散在撤回路径两侧埋伏,准备接应。记住,甲队放火为号,火起则乙队动手。得手后以唿哨为令,全体向丙队方向撤退,不许回头,不许恋战!”
三队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散开。甲队在老练的王老五带领下,借着土坎沟壑的阴影,迂回接近挖沟区东南侧。
那里堆放着大量铁锹、镐头、箩筐,还有数十辆用来运土的独轮车。几名蒙古兵抱着兵器,靠在车边打盹。
王老五做个手势,几名手下取出弓弩,装填了浸油点燃的箭矢。“嗖嗖”几声轻响,火箭准确地落入工具堆和车辆中。干燥的木料和草绳迅速被引燃,火苗“腾”地窜起。
“走水了!救火!”工具堆旁顿时大乱,打盹的蒙古兵惊跳起来,民夫们也惊慌张望。
火光即是信号!早已潜伏到位的乙队在高杰带领下猛然发动。他们并不冲入人群,而是利用地形掩蔽,用强弩进行精准狙杀。
“噗噗”的弩弦轻响声中,十几名正挥舞皮鞭呵斥民夫救火、或试图组织人手的蒙古监工应声倒地,每人喉间或心口都插着一支短弩矢。
混乱进一步加剧。民夫们本就被迫劳作,见此情形,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等大队蒙古骑兵被惊动,从主营方向赶来时,高杰早已发出撤退唿哨,三队人马交替掩护,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只留下燃烧的工具堆、惊惶未定的人群和十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蒙古监工千夫长勃尔金(意为“鹰”)赶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暴跳如雷,挥刀砍翻了两个逃跑不及的民夫泄愤:“废物!都是废物!明狗狡猾!加派巡逻!夜里再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第二夜,蒙古人明显加强了防备。挖沟区外围增设了游动巡逻队,每隔百步设一暗哨,火光照明范围也扩大了许多。
高杰在远处观察后,果断改变了策略。他令手下选出五十名臂力强、射程远的弩手,携带射程可达两百步的蹶张弩,潜行至蒙古人警戒圈边缘的一处小高坡后。此处虽在火光边缘,但夜色深沉,不易被发现。
“目标:挖沟的民夫。专射其身边地面或擦身而过,以惊吓驱散为主,不必追求杀伤。”
高杰低声吩咐,“三轮齐射后,不管效果如何,立即转移位置。”
弩手们依令行事。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弩矢“夺夺”地钉入民夫脚下的泥土或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时,挖沟现场顿时炸了锅!
“明军!明军放箭了!”
“快跑啊!”
民夫们扔下工具,抱头鼠窜,任凭蒙古监工如何喝骂砍杀也制止不住。挖沟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勃尔金气急败坏,派出骑兵向弩矢来袭方向追击,但高杰等人早已按计划转移,蒙古骑兵在黑夜里盲人摸象,一无所获。
第三夜,蒙古人发了狠,除了加强警戒,更派出了整整两千骑兵,在挖沟区外围来回巡弋扫荡,遇有风吹草动便集群冲击。
高杰见无机可乘,索性取消了直接袭扰。但他并未闲着,而是想出了一条更毒辣的“攻心之计”。
他挑选了十余名曾在边关生活、通晓蒙古语的士兵,由几名弩手保护,悄悄摸到距离蒙古大营约一里外的一处背风土崖后。
“开始!”高杰下令。
这些大嗓门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蒙古大营方向,用蒙古语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草原的雄鹰们!你们的长官让你们像田鼠一样打洞挖沟,是把你们当作汉人的奴隶来使唤吗?!”
“真正的蒙古勇士,应该在马背上追逐风和太阳,用弯刀夺取荣耀,而不是在泥土里刨食,像个农夫!”
“乌恩其万夫长老了!他的勇气被明军的火炮吓破了!所以他才会让你们躲在沟后面,不敢正面冲锋!”
“跟着这样的头领,你们还能找回祖先的荣光吗?你们的弯刀和马鞍都要生锈了!”
句句诛心,字字挑拨。这些喊话不仅传到了挖沟区,甚至隐隐传入了蒙古大营深处。许多本就对下马挖沟怨声载道的蒙古士兵,听到这些喊话,面上虽不敢表露,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营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不满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乌恩其很快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一把将盛马奶酒的银碗摔在地上:“查!给我查出是哪个混账在妖言惑众!抓到了,割掉他的舌头,剁碎了喂狼!”
然而,喊话者早已远遁。流言却如同草原上的火星,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军中的骚动和质疑,让乌恩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袭扰挖沟的同时,李定国的目光投向了蒙古人更加致命的弱点——粮道。
斥候经过连日侦查,基本摸清了蒙古军的补给线路:其粮草主要从北面约三十里外的一个临时转运站运来。该转运站似乎囤积了不少从更北方部落征集或抢掠来的粮秣。
每日清晨,约有两百辆大车组成运粮队,由一千名蒙古骑兵护送,沿着一条相对固定的河谷通道南下,午后抵达大营。
“劫了他们的粮道!”
贺人龙闻讯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给我两千骑兵,我埋伏在河谷险要处,保证连一粒麦子都送不进他们大营!”
李定国沉吟道:“劫,自然要劫。但如何劫,却有讲究。若将粮队全部焚毁或劫走,蒙古人立刻陷入绝粮境地,必然狗急跳墙,全力扑来。我军虽不惧,但硬碰硬的损失恐怕小不了。”
“将军的意思是?”
“烧一半,留一半。”李定国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预设的伏击点,“让他们看到粮食被烧,心痛如绞,又因为还有部分粮食幸存,不至于彻底绝望而立刻拼命。半饥半饱的军队,士气最易低落,既无力发动猛烈攻势,也难以长时间坚持劳作。此乃‘温水煮蛙’之计。”
贺人龙略一思忖,明白了其中奥妙,赞道:“将军高见!让鞑子饿着肚子又饿不死,天天惦记那点口粮,这仗就好打多了!”
伏击地点选在运粮队必经的一处名为“鬼见愁”的狭窄河谷。两侧山势陡峭,乱石嶙峋,仅谷底一条小路可容车马通过,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第四日正午,蒙古运粮队如期而至。两百辆满载粮袋的大车在谷底蜿蜒如长蛇,拉车的牛、骆驼步伐缓慢。负责护送的一千骑兵显然有些松懈,队形散乱,前后脱节,似乎认为连日军坚守不出的明军不敢远离营垒主动出击——这恰恰是李定国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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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粮队前部已出峡谷,后部尚未完全进入时,贺人龙一声令下,两千明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两侧山坡的乱石后、灌木丛中猛然杀出!他们并非直冲车队,而是精准地扑向车队中段,将护粮骑兵与车队拦腰截断!
“敌袭!结阵!”蒙古护粮千夫长惊慌失措,急忙呼喊。但仓促之间,队形已乱。前部的护军想回援,被一股明军骑兵死死缠住;后部的护军被分割,各自为战。
明军骑兵的目标异常明确:不追求大量杀伤护卫,而是分出数股小队,直扑粮车。他们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油火把,或用火箭,奋力投向粮车。粮车上多装载着干草、豆料、粟米,极易燃烧。
顷刻间,河谷中段烈焰升腾,黑烟滚滚,被点燃的粮车发出噼啪爆响,拉车的牲畜受惊,四下乱窜,更添混乱。
幸存的蒙古护军试图救火,但明军骑兵来回冲突,箭矢纷飞,根本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蒙古大营派出的援军骑兵赶到时,只见河谷中一片狼藉。
近一百五十辆粮车已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糊味和血腥气,只剩下五十余辆位于队伍最前、最尾的粮车侥幸未被波及。明军骑兵早已带着轻微的伤亡,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
消息传回蒙古大营,乌恩其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吐血。他勉强稳住身形,脸色铁青,拔出弯刀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护粮千夫长:“废物!蠢材!一千精骑,护不住粮车!我要你何用?!”
那千夫长以头抢地,颤声道:“万夫长息怒!明军……明军狡诈,伏于险地,专烧粮车,不与我等缠斗……”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烧?!”乌恩其怒极,挥刀欲砍,却被一旁的赵朴死死拦住。
“万夫长!刀下留人!”赵朴急道,“粮已烧毁,当务之急是清点剩余,计议后续!斩杀将领,于事无补,反损士气啊!”
乌恩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恨恨地将刀掷于地上,嘶声道:“军需官!还剩多少粮食?”
军需官早已面无人色,颤巍巍地计算片刻,哭丧着脸回禀:“回……回万夫长,原本存粮……只够全军八日之需。今日被烧毁约……约十八万斤粮草,剩下完好运回的,加上营中旧存,仅够……仅够三日了。而且多为豆料、草籽,人食用甚为艰难……”
“三日……”帐中所有将领的心都沉了下去。两日粮食,意味着大军已陷入绝境。
赵朴面色凝重,沉吟良久,开口道:“万夫长,事已至此,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集中全军所有兵力,不计代价,猛攻明军防线一点,力求在两日内击破明军,打通道路就食于敌。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趁尚有余粮,连夜拔营,绕道北返。虽损兵折将,但或可保全部分实力。”
“北返?”
乌恩其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死了近三千勇士,寸功未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汗会如何看我?各部头领会如何嘲笑?我还有何面目统领部众?!”
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案上,“不能退!只有打!”
他俯身盯着地图,手指重重地戳在明军防线右翼与中军结合部的一处:“这里!前几日观察,此处守军似乎多为新调防,阵型略显松散,地势也相对平坦。明日黎明,集结所有能战之兵,猛攻此处!不成功,便成仁!”
就在蒙古人谋划着最后一搏的同时,明军防线内部也在进行着紧张的调整与准备。
李定国根据前几日的战况表现,对各部进行了重新评估与调配。表现坚韧、伤亡较小、纪律严明的部队被调往可能承受主要压力的关键地段;而伤亡较大、士气受损的部队则撤至二线休整补充。
王大锤所在的步兵方阵,因为接连数日战斗中伤亡轻微、阵型始终稳固、执行命令坚决,受到了上面的嘉奖,并被调防至整个防线的右翼前沿——恰恰是蒙古人选定的主攻方向。
调防命令下达的那天傍晚,什长老赵将全什十人召集到一起。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饱经风霜、布满胡茬的脸,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知道为啥把咱们从相对安稳的侧后,调到这右翼最前面来吗?”
新兵李二狗小声嘀咕:“是不是……得罪了上头?”
“放屁!”老赵瞪了他一眼,随即提高了嗓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把咱们调过来,是因为咱们这个队,咱们这个方阵,前几天打得硬气!伤亡小,不乱阵脚,令行禁止!左翼三号方阵,伤亡过半,已经撤下去休整了。咱们顶上来,就是要堵住这个口子!能不能堵住?”
“能!”众人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回应,声音参差不齐,但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调到最前线固然危险,但这份“被看重”的认可,激发了他们骨子里不甘人后的血性。
调防后的首要任务,是连夜加固右翼的防御工事。此处的原有工事相对简单,只有一道夯土矮墙和几条浅壕。现在需要加高墙体,加深壕沟,并设置更多鹿砦、拒马。
任务分配到各队。王大锤所在负责加长一段约三十步的壕沟。众人领了铁锹、镐头、箩筐,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奋力挖掘。
北地的黄土经过日晒风吹,坚硬如石,一镐下去往往只留下个白点,火星四溅。没挖多久,人人汗流浃背,虎口发麻,但无人抱怨,只听见铁器与土石碰撞的叮当声和粗重的喘息。
挖到约一半深度时,王大锤奋力一锹铲下去,突然听到“铛”的一声脆响,手臂被震得发麻,铁锹似乎碰到了极为坚硬的物体。
“咋了锤子?挖到石头了?”旁边的同袍停下动作问道。
王大锤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浮土。借着火把光仔细一看,并非石头,而是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陶罐的口沿。
他小心地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渐渐显露出一个尺许高、腹部浑圆的灰褐色陶瓮,瓮口用厚厚的黄泥严密地封着。
“嘿!挖到东西了!”这一声喊,附近的人都围了过来。
“该不会是……骨灰坛吧?”有人看着那陶瓮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样式,心里有些发毛。
“别瞎说!说不定是前朝埋的宝贝呢!”也有人眼露兴奋。
什长老赵闻声赶来,仔细看了看瓮口的封泥,又用手敲了敲瓮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心点,把它整个挖出来。”他吩咐道。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陶瓮从土坑中抬出。瓮身沉甸甸的。老赵取过一把短刀,小心地剔开已经有些松脆的封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瓮口。
封泥去除,露出瓮内——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非骇人的骨殖,而是满满一瓮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堆积得密密麻麻,因为常年埋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和泥土,但隐约能分辨出钱文,多是“崇宁通宝”、“大观通宝”、“政和通宝”等字样,显然是北宋年间的铜钱,数量估计不下千枚。
“是古钱!”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么多!得值多少钱啊?”年轻的新兵眼睛发亮。
老赵却比较冷静,他抓起一把铜钱,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摇摇头道:“别高兴太早。这是宋钱,如今早已不流通了。按分量算铜价,这一大瓮,除去泥锈,净铜估摸着也就几十斤,换成银子,不过十几两。分到咱们头上,一人也就一二两。”
虽然经济价值有限,但在两军对垒、生死未卜的战场上,挖掘出“古物”,尤其还是象征着“财富”的铜钱,无疑被士兵们视为一种难得的好兆头,一种冥冥中的庇佑。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右翼防线,甚至传到了中军。士兵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吉兆,预示着此战必胜,右翼稳如磐石。
陶瓮和铜钱按军规上交了。但“挖宝功臣”王大锤和他所在的队伍,却因此“一战成名”。就连李定国巡视防务时,也听说了此事,特意来到他们什的防区。
“你就是那个挖到古钱的王大锤?”李定国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的年轻士兵。
“回……回将军,是俺。”王大锤有些紧张,立正回答。
李定国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一拍,让王大锤浑身一颤:“手气不错。好好干,守住这里。等打赢了这一仗,我赏你们什每人一笔真正的赏钱,崭新的万历通宝!”
将军的赞许和许诺,如同最有效的兴奋剂。王大锤和他所在的什,顿时成了右翼的“明星小队”,引来其他士兵羡慕的目光。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誉”,带来了高昂的士气,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
翌日,蒙古军果然对右翼进行了试探性进攻,约五百骑兵袭扰。王大锤所在的什,被安排在了矮墙后最突出的一个防御位置上。
“你们不是手气好吗?挖到了宝。”战前,老赵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动员,“现在,让你们用手里的家伙,再‘挖’点蒙古鞑子的人头回来!‘挖’倒一个,记一功!‘挖’得多,赏钱也多!”
蒙古骑兵依旧沿用骑射扰敌的战术,在百步外盘旋放箭。箭矢破空而来,“夺夺”地钉在盾牌和矮墙上。
王大锤举着盾,感受着箭矢撞击带来的震动,努力稳住身形,按照训练,透过盾牌上方的观察孔,死死盯住前方。
几轮箭雨后,见明军阵线稳固,部分蒙古骑兵开始试探性冲锋,速度逐渐加快,弯刀出鞘,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五十步,三十步……马蹄声如雷,地面微微震颤。
“长枪!准备!”老赵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将长枪从盾牌侧方的缺口伸出,枪尾抵住地面,双手紧紧握住枪杆中段,眼睛死死盯住冲向自己的那个蒙古骑兵。那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蒙古兵,脸上混杂着凶狠与紧张,眼睛瞪得很大。
二十步!十步!
“刺!”
几乎是本能般,王大梗全身力量汇聚于双臂,猛地将长枪向前刺出!几乎在同一瞬间,对面的蒙古兵也刺出了手中的长矛。
“锵!”两杆长矛的枪尖在空中猛烈碰撞,擦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反震力让王大锤双臂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半步不退!
就在这时,他左侧的同袍抓住机会,一枪疾刺,正中那蒙古兵的右肩!皮甲被刺穿,鲜血迸溅,蒙古兵惨叫一声,手中长矛脱手,整个人被带得从马背上斜摔下去!
“好样的!锤子顶住了!”老赵的赞许声响起。
第一次直面生死搏杀,第一次与敌兵器交击,第一次导致敌人伤亡……王大锤没有预想中的兴奋或豪情,反而胃里一阵翻腾,有些恶心。
那蒙古兵坠马时痛苦的表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没时间回味或恐惧,第二个、第三个蒙古骑兵已经接踵而至!
这一天,他们这个小小的防御节点,承受了蒙古军三次试探性冲击。靠着工事优势和同伴协同,他们击退了敌人,自身仅两人被流矢擦伤,无人阵亡。粗略估计,杀伤敌骑二十余。对于这个队伍来说,战果堪称出色。
傍晚休整时,老赵当众宣布:“今天打得不错!每人记十功!王大锤第一个正面接敌并顶住,再加五功!”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十五功,意味着至少七钱银子的实打实奖赏,更重要的是荣誉。王大锤却默默走到一旁,用布擦拭着枪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些出神。
“咋了?吓着了?还是想着那点赏钱?”老赵走过来,递过一竹筒水。
王大锤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是……,我在想白天那个鞑子……他摔下马,后来不知是死是活……看着,年纪也不大。”
老赵沉默了一下,挨着他坐下,望着远处蒙古大营的灯火,声音有些低沉:“我第一回真刀真枪杀人,是万历四十七年,在萨尔浒。当时也跟你差不多大,杀了人之后,吐得昏天黑地,好几天吃不下饭,一闭眼就是那人临死的眼神。”
他顿了顿,“后来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但有一条,你得记着:在这战场上,没那么多道理好讲。你不戳死他,他的弯刀就会砍下你的脑袋,或者你身后兄弟的脑袋,或者咱们后面安置点里那些老弱妇孺的脑袋。咱们守在这里,不是为杀人,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家园被毁,不让咱们的亲人被杀。这么想,手里的家伙,就能握得稳些。”
王大锤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赵的话,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虽然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沉重,但那份“守护”的责任感,却悄悄压过了初次见血的茫然与不适。
第五天,蒙古大营方向异常安静,没有组织大规模的进攻,甚至挖沟的动静也小了许多。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蒙古人在大量宰杀战马。
“宰杀战马?数量如何?”李定国追问。
“很多……营地里多处升起炊烟,不是寻常炊事的那种,伴有大量牲畜临死的嘶鸣。估计……不下数百匹。”
李定国与曹文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杀马充饥,是游牧军队陷入绝境时最无奈的选择。这意味着蒙古人的粮食危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机动退却的可能——马匹是草原骑兵的腿,杀了马,就等于自断后路。接下来的,必是你死我活的最后一搏。
“明日,必是决战。”李定国沉声道,语气无比肯定。
他立即召集众将,进行最后的部署调整:将右翼防线加强至两个满编步兵方阵,合计六千人,配备双倍弓弩和部分轻型火炮;中军火器营向前移动,缩短支援右翼的射程;左翼则故意显得“薄弱”些,只留一个方阵和少量骑兵虚张声势,试图诱使蒙古人判断失误,或至少分散其注意力。
同时,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将手中仅存的骑兵主力,秘密部署在左翼后方的一道深沟之后,命令他们养精蓄锐,待明日蒙古主力猛攻右翼、战斗进入白热化时,从左翼突然杀出,横向冲击蒙古军的侧翼甚至后方!
“此计风险极大。”
曹文诏再次提醒,眉宇间忧色不减,“将军,所有骑兵尽付于此,乃是孤注一掷。倘若蒙古人主攻方向并非右翼,而是看穿我左翼薄弱,直扑左翼,则这骑兵将首当其冲,陷入苦战。即便他们主攻右翼,这些骑兵长途奔袭侧击,若不能迅速击溃敌阵,反而可能被反应过来的蒙古骑兵反包围。”
“风险与机遇并存。”
李定国目光坚定,手指划过沙盘上那条模拟的骑兵突击路线,“左翼看似薄弱,实则后方沟壑纵横,不利骑兵大规模展开,蒙古人若攻左翼,正可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而右翼地势相对开阔,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重兵防守。我将骑兵藏于左翼,正是出其不意。至于骑兵突击能否成功……我相信贺将军的勇猛,更相信我军步兵能顶住正面压力,为骑兵创造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况且,我军存粮也只够十多日了。后方一百多万民众,每日消耗巨大。此战也拖延不起。”
战略既定,各部连夜进行最后的准备。军营中的气氛,在沉默中透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士兵们默默地、反复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甲胄:刀锋是否足够锋利,枪杆有无裂痕,弓弦张力是否依旧,箭矢尾羽是否齐整,甲片的系绳是否牢固……磨刀石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营地各处细微地响着,汇成一片低沉而肃杀的背景音。
王大锤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长枪和盾牌,又将媳妇给的那块粗布手帕拿出来,就着篝火的光,看了看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样,小心地叠好,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出营中统一分发、用来书写“身份木牌”的小木片和炭笔。这种木牌,战时系于身上,若阵亡,便于识别身份;平时也可用来写简短遗言。
他握着炭笔,手有些抖,想了想,用笨拙的字迹写下:
“王大锤,河南开封府人,现住三号安置点。妻张秀英。若死,所有之物归妻。来此,不悔。”
写完,看了又看,才交给负责收管的文书。文书面前已经堆了半筐类似的木牌,他接过王大锤的木牌,面无表情地登记在册——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夜深了,李定国没有休息,亲自巡视各营。他走过一处处篝火,看着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的士兵们,偶尔停下脚步,低声询问几句,拍拍某个年轻士兵的肩膀。
走到右翼防线时,他看到王大锤独自坐在矮墙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望着北方出神。
“怎么还不睡?”李定国走过去。
“将军!”王大锤惊觉,连忙要起身,被李定国摆手制止。
“睡不着?”
“……嗯。”
“怕?”
王大锤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怕。怕明天……回不去了。”
李定国在他旁边坐下,也望向北方那连绵的敌营火光,沉默了片刻,才道:“怕,是常情。我也怕。”
王大锤惊讶地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将军,似乎难以置信。
“怕输,怕死太多弟兄,怕辜负了李大人、黄先生、顾先生,还有后面那一百多万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的父老乡亲。”李定国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要来。该打的仗,躲不掉。”
他顿了顿,问道:“听说你分到了地?”
“是,将军。十亩坪地,五亩坡地,春上刚和媳妇一起种了土豆、玉米和糜子。”
“土豆、玉米啊……产量很高,是个好东西。”李定国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柔和了些,“那更得活着回去。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呢,死了多亏。你媳妇还在等你。”
这话平淡,却莫名地击中了王大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秀英送他出征时红红的眼圈,想起她踮着脚把那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的样子,想起她说“俺等你回来收土豆和玉米”……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要回去”的念头压下去了一些。
“明天,”李定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紧你们队伍,听清号令。该守的时候,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该冲的时候,别犹豫。活下来,回去收你的土豆、玉米,过你的日子。若是……真有不幸,你的名字,会刻在碑上,你的家人,会得到抚恤,你的地,会有人帮你种。”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营地,身影逐渐融入跳跃的篝火光晕与深沉的夜色之中。
王大锤望着将军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粗布,忽然觉得,明日的太阳,或许还能照常升起。
更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偶尔传来马匹最后的悲鸣或压抑的人声,如同巨兽在黑暗中不安的喘息。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明日决战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掠过旷野,吹动战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命运沉重的呼吸,预示着黎明时分,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最终篇章,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