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第四日午后,阳光刺破陕北高原上空稀薄的云层,将干燥的黄土地晒得发烫。前锋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战鼓初擂。一骑浑身尘土、甲胄歪斜的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报——!将军!前方十五里,野狐沟方向,发现蒙古游骑!约三百余骑,正朝我方向逡巡而来!”
彼时,李定国率领的中军主力刚刚通过险峻的黑风隘口,正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休整人马。时值初夏,谷底尚有未蒸发的湿气,混合着尘土和马匹的气味。
这声急报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原本略显松弛的营地瞬间绷紧。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抓起靠在身旁的兵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次第响起。
“三百骑?”曹变蛟闻报大步走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位年轻却已历经数战的悍将,甲胄上的痕迹记录着他并非战场新丁。
“探路的散骑?还是前锋斥候队?”
“回曹将军,不像寻常探马。他们散得极开,三五成群,像是在搜寻什么。发现咱们的斥候后,并未追击,只是远远绕了个圈子,便掉头向北回去了,行动颇显……刻意。”
李定国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临时用几块门板和木桩搭起的简易指挥帐前,目光沉静。虽年仅弱冠,但眉宇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展开那张由方以智等人根据旧图与新勘数据重新绘制的地图。手指沿着大军行进路线上移,黑风隘以北十五里处,正是用朱砂醒目标注的“野狐沟”——一条因季节断流的宽阔河床,东西走向,两岸是连绵的黄土缓坡,植被稀疏,视野相对开阔,却正因开阔,反易藏兵。
“他们要打埋伏。”李定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位将领耳中。他的食指稳稳点在地图上野狐沟南端的一个弯曲处。
“野狐沟地形,看似平坦,实则河床干硬,极利骑兵冲锋。两侧缓坡不高,却足以隐蔽数百甚至上千骑兵。这三百游骑,是抛出来的饵,想诱咱们的主力进入沟中,然后伏骑尽出,拦腰截断,或两头堵死。”
高杰抱着胳膊,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莽撞:“那咱们去是不去?”
“去。”李定国卷起地图,动作干脆利落。
“但饵要吃,钩须折断。不能按他们设想的路径走。”
军令如山,迅速下达。全军不再耽搁,以战斗队形向北推进,但目标并非直入野狐沟,而是推进至野狐沟以南约三里处的一片背靠矮丘、侧有溪流的台地。
李定国选择此处扎营,看中的是此地虽不如沟内利于骑兵全力冲锋,但水源近便,背丘可倚,左右视野亦不受太大阻碍。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蒙古人预设的埋伏圈足够近,足以让对方觉得“鱼儿上钩”,却又恰好停在钩尖触及范围之外一点。
扎营同时,构筑防御工事的命令被严格执行。特别是火器营,接到了特殊指令:在营地正前方、最可能承受第一波冲击的开阔地带,布置新近演练过的“铁刺猬”阵。
布置这一切耗费了两个多时辰。时近黄昏,西斜的日光给冰冷的炮管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铁链和拒马的尖角反射着森然寒光。整个阵地静默无声,却弥漫着一股隐而不发的肃杀之气。
贺人龙骑马缓缓巡视了一圈,摸着下巴上的短髭,终究没忍住,咧嘴笑道:“方先生,您这铁疙瘩阵……看着是唬人。可蒙古骑兵冲起来山崩地裂,真到了跟前,这几条铁链子,几十门小炮,怕是一个照面就给踩平了、冲散了吧?”
方以智正蹲在一门虎蹲炮旁,用随身携带的短尺和角规仔细微调炮口俯仰,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贺将军若心存疑虑,不妨亲自试上一试?也好让将士们心里有个底。”
“试试就试试!”贺人龙也是火爆脾气,当即来了劲,“我老贺带一百精锐骑兵,仿蒙古冲阵之法,真刀真枪地冲一次你这铁刺猬!看看是马快,还是炮狠!”
“万万不可!”
李定国闻声赶来,连忙阻拦,“贺将军,炮内已装填实弹,演练非儿戏,流弹无情,真要出了伤亡,岂非自折臂膀?”
最后几经商议,折中出一个方案:改用训练弹进行模拟冲击。所谓训练弹,乃是以软木削成球形,外裹多层厚棉布浸湿,晾至半干,虽有一定重量,但击中不致毙命,主要用以测试射程、散布及声势。
贺人龙从本部精选一百骑术精湛的骑兵,在距离最近一个“铁刺猬”阵约三百步外列队。李定国亲自登上临时搭起的小木台,手持红旗。
红旗猛地挥落。
“轰!轰轰轰——!”
第一个“铁刺猬”阵中,三十余门虎蹲炮几乎同时轰鸣!虽然装填的是训练弹,但火药爆燃的巨响依旧震耳欲聋,阵地前顿时腾起一大片浓密的白色硝烟。
数十枚裹棉木弹呼啸出膛,划出低平的轨迹,在骑兵阵前约五十步处纷纷落地,砸起一团团尘土。声势之猛,让原本嬉笑以待的骑兵们座下战马都不安地躁动起来,需用力勒紧缰绳才能控制。
贺人龙在阵前看得真切,脸色微微一变。他久经战阵,深知这演习与实战虽不同,但那炮声齐鸣的震撼、硝烟瞬间遮蔽视线的效果,以及木弹落地显示的射程和覆盖范围……
“如何?贺将军。”方以智走出硝烟,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贺人龙定了定神,嘴上不肯服软:“声势还行!就是这烟太大了些,一炮打完,眼前白茫茫一片,敌我难辨,你们炮手自己还咋瞄准?”
“要的便是这效果。”
方以智耐心解释,“烟雾一起,冲锋的骑兵便难看清我方阵地的虚实,更不知炮口指向何处,自然心生忌惮,不敢全力猛冲。而对我炮手而言,首轮齐射后,本就需要时间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烟雾正好提供掩护。待烟雾稍散,敌骑若已接近,则可换用霰弹进行第二轮近距杀伤。”
正说话间,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烟尘蓦然扬起,由细变粗,滚滚而来。
“来了!”了望哨兵高声示警。
来的正是那三百蒙古游骑。他们在野狐沟内埋伏良久,不见明军入彀,又察觉明军在前方扎营布阵,那领头的百夫长巴特尔(意为“勇士”)性子急躁,在鄂尔多斯部中以悍勇闻名,干脆率队前出,欲探明军虚实,若有机会便骚扰一番。
巴特尔勒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坎上,眯眼眺望明军营垒,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额日勒(蒙语:那是什么)?”他用马鞭指着前方,问身旁的副手。
副手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了半天,迟疑道:“像是南人的火炮……可哪有把炮像摆棋子一样放在野地里的?还捆在一起?”
“管他什么古怪玩意儿!”
巴特尔舔了舔因日晒风吹而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南人懦弱,只会耍些奇技淫巧。我们有长生天赐予的马蹄和弯刀!三百对三百,冲一次,看看谁先尿裤子!”
他口中的“三百”,是指李定国特意摆在三个“铁刺猬”阵前方、呈倒“品”字形分布的三个步兵方阵,每阵约千人。这是故意示弱,也是诱敌深入的饵。
巴特尔一挥弯刀,三百蒙古骑兵熟练地散开,形成一个宽大的半月形锋面,先是小步慢跑,逐渐加速。马蹄敲击干硬的地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尘土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黄龙。
明军阵中,王大锤站在右翼方阵的第二排,双手紧握着一杆新配发的长枪,木质枪杆被手心渗出的汗水浸得有些滑腻。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直面传说中“来去如风、凶狠如狼”的蒙古骑兵。
那些骑士大多身着多层鞣制的皮甲,头戴护额皮帽,鞍边挂着角弓,腰间悬着弧形的弯刀。他们伏低在马颈后,随着马匹的奔腾起伏,人马几乎融为一体,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便冲入了两百步距离。
“稳住!都给我站稳了!”什长老赵低沉而沙哑的吼声在王大锤身后响起,像定心骨,“弓手准备——听我号令!谁他娘的敢先乱,军法伺候!”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蒙古骑兵开始从鞍边摘下角弓。
“放箭!”
三个方阵中,位于阵后的弓手队正同时下令。顷刻间,一千五百余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如同一片骤然生成的死亡乌云,朝着冲锋的骑兵集群罩落。
蒙古骑兵对此早有预料,冲锋队形瞬间变得更为疏散,同时纷纷举起左臂上的小型圆盾护住头脸。“哆哆哆哆……”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大多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少数穿透缝隙或射中无防护处,引起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战马的痛嘶。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缓,但并未停止。
八十步,五十步——最前排的蒙古骑兵已能看清明军士兵紧张的面容,他们甚至开始发出威慑性的呼哨和怪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蒙古战马,突然前蹄一软,惨烈地嘶鸣着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士惊呼着被狠狠抛飞出去。
“图勒嘎!有图勒嘎!(蒙语:绊马索)”后面紧跟的骑兵中有人用蒙古语厉声大喊。
原来,在方阵前约三十步处,工兵营连夜赶工,挖掘了数条浅沟,埋设了三道离地一尺、用麻绳和皮条绞成的绊马索,表面精心覆以本地常见的枯草和浮土,骑兵高速冲锋时极难发现。马腿一旦绊上,非折即摔。
第一批骑兵栽倒,后面跟进的急忙猛勒缰绳,队形顿时陷入混乱,人喊马嘶,互相冲撞。
“就是现在!”指挥台上的李定国看得分明,手中令旗毫不犹豫地奋力挥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个“铁刺猬”阵,得到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是实弹齐射!一百门虎蹲炮的怒吼汇聚成一道撕裂空气的声浪,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浓烈呛人的硝烟猛然爆开,瞬间吞没了炮阵。无数黑点——实心铁球——带着刺耳的尖啸从烟雾中钻出,狠狠砸入混乱不堪的蒙古骑兵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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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堪称恐怖。
一颗拳头大的铁弹首先落地,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弹跳而起,斜着掠过马队,连续撞断了两匹战马的前腿,又将第三匹马背上的骑士胸腔砸得凹陷下去;
还有一颗打偏了些,却鬼使神差地击中了一匹因受惊而人立起来的战马腹部,那马带着可怕的创伤疯狂蹦跳,接连撞翻了旁边两骑……
仅仅一轮齐射,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列就被撕开了数个血肉模糊的口子,倒毙的人马不下五六十。巴特尔本人也被一颗炮弹溅起的尖锐碎石击中左肩,皮甲碎裂,鲜血立刻染红了半边上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布尔古德!浩特勒!(撤退!快撤!)”巴特尔强忍剧痛,用尽力气嘶吼。
幸存的蒙古骑兵早已胆寒,闻言如蒙大赦,拼命调转马头,向来路亡命奔逃。来时三百余骑气势汹汹,回去时队形散乱,只剩二百出头,还在沿途丢下了数十匹死伤的战马和挣扎呻吟的伤兵。
明军阵地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蒙古鞑子跑了!”
“火炮!是火炮厉害!”
“铁刺猬!好样的!”
初经战阵的新兵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捶打着肩膀。王大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蒙古骑兵冲近时,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和眼中噬人的凶光,那股凛冽的杀气几乎让他窒息。
“都闭嘴!嚎什么丧!”
什长老赵却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他脸色依旧紧绷,目光警惕地望着北方,“这才哪到哪?一队探路的杂鱼罢了!真正吃人的大鱼,还在后头猫着呢!都给我打起精神,检查兵器,整顿队形!”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赵的话,一个多时辰后,前方斥候再次带回令人心悸的消息:野狐沟方向,出现大队蒙古骑兵,烟尘遮天,估测不下五千骑,正在沟北开阔处集结,似乎有南下迹象。
夜幕,在紧张的气氛中缓缓降临。李定国下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营地加强戒备,篝火减半,严防敌军夜袭。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李定国召集主要将领进行军议。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一张张凝重或亢奋的脸。
“蒙古人最喜夜袭,尤擅利用黑暗掩护,进行骚扰或突击。”
曹文诏沉声道。他以其丰富的经验担任李定国的副手与顾问。他指尖在地图上游走,“他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夜视能力往往优于我等中原士卒,马术更是精湛,常于深夜悄然接近,以快速突击搅乱营盘,或纵火,或掠粮,一击即走,令人防不胜防。”
“那依曹叔之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李定国虚心求教。
曹文诏目光灼灼,指向沙盘上营地的几个关键点:“与其被动防备,不如将计就计。今夜,咱们便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外围,可广布疑阵陷阱;内围,则暗设伏兵精锐。他们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定国眼睛一亮,立刻领会其意:“好!外围示弱,内藏杀机!”
详细的部署随即展开。
营地外围,工兵营借着夜色掩护,在预设的敌军可能来袭方向上,大量埋设铁蒺藜、挖掘深浅不一的陷坑、拉起用细线串着铃铛或空罐的简易报警装置。这些布置不求杀伤多寡,重在预警和迟滞。
内围,则精选了八百名弓弩手和四百名火铳手,由高杰统一指挥,埋伏在帐篷阴影处、辎重车阵后、以及“铁刺猬”炮阵之间的衔接地带。另有两千刀盾手作为近战预备队,隐蔽在营地核心区域。
火器营的“铁刺猬”阵也做了针对性调整:炮口普遍压低,大部分换装了霰弹,射程虽近,但覆盖面广,专为对付可能突入营区的敌骑。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突然——
“叮铃铃——!”“哐啷啷——!”
“敌袭!东面有动静!”哨兵立即发出警报。
营中预留的少量火把迅速被点燃,将营地东缘照得一片通明。然而,除了几匹无主马匹在惊惶地原地打转,并未见半个敌骑身影。
匆匆赶来的贺人龙提刀四顾,疑惑道:“娘的,见鬼了?马来了,人呢?”
“是试探。”曹文诏不知何时已披甲来到近前,“投石问路。看看咱们的警备反应速度,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
“杀——!!!”
东面稍远处的缓坡后,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这一次是真的!约五百蒙古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不打火把,仅凭微弱的月光辨识方向,马蹄上似乎包裹了厚布,冲锋的蹄声沉闷而迅疾,直扑明军营地东侧看似防御薄弱的结合部!
“东面!敌骑真袭!结阵迎敌!”
负责东侧防务的步兵方阵迅速反应。盾牌手顶上前,长枪从盾隙伸出,弓手在阵后张弓搭箭。
然而,这股蒙古骑兵异常狡猾。他们并未直接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而是在接近到百步左右时突然变向,从两个方阵之间的狭窄缝隙处猛然切入,目标明确——直指营地中央隐约可见的粮草辎重堆积区!
“他们的目标是粮草!”李定国在指挥帐高处看得真切,心头一凛。粮草若失,军心必乱!
眼看这支骑兵就要像尖刀般插进营地腹地,甚至已能看见冲在最前蒙古骑手脸上狰狞的笑意——
“轰轰轰——!!!”
三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为沉闷暴烈的轰鸣,几乎是贴着地面炸响!布置在粮草区前方的那个“铁刺猬”阵,以及侧翼的两个炮阵,同时开火!这一次,炮口几乎呈水平,装填的全是霰弹!
刹那间,一片由铁砂、碎瓷、石子构成的死亡金属风暴,呈扇面泼洒而出,覆盖了蒙古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冲在最前面的二三十骑,如同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满是铁钉的墙,人马身上瞬间爆开无数细密的血洞,嘶鸣与惨叫混杂,成片倒下。后面跟进的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前方的死伤人马,队伍顿时乱成一团,自相践踏。
“放箭!火铳齐射!”
几乎在炮声刚落,埋伏在两侧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同时现身,箭矢和铅弹如疾风骤雨般倾泻向乱作一团的敌骑。明亮的火光不断闪现,照亮了一张张惊骇绝望的蒙古面孔和四处奔突的无主战马。
“额日勒拜尔!浩特勒!(中计了!快撤!)”带队的蒙古千夫长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
残余的蒙古骑兵拼命勒转马头,向营外黑暗中溃逃,来时五百骑气势汹汹,逃出时不足三百,在明军营前丢下了遍地狼藉的死尸、伤兵和哀鸣的战马。
明军这边,虽有准备,但也并非毫发无伤。十几名士兵被流矢射中,数人被受惊乱窜的敌马撞倒踩踏。但与蒙古军遭受的重创相比,代价可谓轻微。
战后初步清点:毙敌约二百三十七骑,俘获重伤无法行动的敌兵四十六人,缴获完好战马八十九匹,伤马五十四匹(部分可医治后使用)。
营中再次响起胜利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参与了伏击的士兵,更是兴奋不已。
然而,李定国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独自走到一名被俘的、腹部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的蒙古伤兵跟前。
那伤兵气息奄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李定国蹲下身,用这几天刚跟通译学的、磕磕巴巴的蒙古话问道:“你们……大队……在哪里?”
那伤兵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李定国身上的铠甲,竟然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用生硬而断续的汉话说道:“明天……太阳……升起……数万骑……踏平……你们……”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李定国沉默地站起身,看着北方无边的黑暗。夜风带来草原的气息,也似乎带来了隐约的马蹄与号角声。
他转身,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传令全军,抓紧后半夜时间,加固所有工事,尤其是‘铁刺猬’阵的防护。将伤员和重要缴获后送十里。另外,各营统计今日弹药消耗,火器营连夜补充。明日,必有一场恶战。让将士们……做好准备。”
第二天黎明,天色未明,斥候便带回确凿消息:蒙古主力大军,约二万多骑,已在野狐沟以北十里外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扎下连营,营盘连绵数里,炊烟如柱。种种迹象表明,对方今日必会大举来攻。
李定国即刻升帐议事。帐内气氛凝重,昨日小胜带来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敌骑二万多有余。”曹文诏率先开口,分析敌我态势,“兵力上,我军略占优。然彼全为骑兵,来去如风,机动远胜于我。我军步卒为主,火器、弓弩虽利,却需依托阵型,移动缓慢。”
“故此,绝不能让蒙古人发挥其机动优势,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李定国接道,目光紧锁地图,“必须将他们引至我方选定的战场,利用地形和预设工事,迫其与我正面接战,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如何引法?”
高杰问道,“鞑子也不傻,昨天吃了亏,今天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李定国的指尖,在野狐沟南端的一处地点重重一点:“此地,名‘乱石滩’。乃古河道遗迹,地表遍布碗口至磨盘大小的乱石,凹凸不平,马匹于此奔驰,极易失蹄,速度大减。我们将主力预设阵型摆在此处,背靠我方营地。然后,派一支精干骑兵前去诱敌,佯装败退,将其主力引入此滩。”
“诱敌之人,须胆大心细,既要败得逼真,又不能真个折损过重。”曹文诏补充道,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贺人龙身上。贺人龙见状,一拍胸甲,慨然道:“这活儿,非我老贺莫属!装孙子诱敌,老子最是在行!”
“好!”李定国定睛看着贺人龙,“贺将军,予你一队精骑,皆是本部善战儿郎。任务只有一个:辰时出发,前往蒙古大营附近挑衅,接战后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务必将其前锋主力诱至乱石滩前。记住,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但不可恋战,保全实力为上!”
“得令!”贺人龙抱拳,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保管让那群鞑子以为捡了天大便宜!”
辰时初,贺人龙点齐一千骑兵,呼啸出营。约半个时辰后,北方野狐沟方向,烟尘大作,遮天蔽日——蒙古大军果然出营了!
贺人龙严格执行诱敌计划。他先率部“勇猛”地冲向蒙古军前锋,双方在野狐沟边缘展开短暂交锋,箭矢互射,明军“伤亡”数人,旋即贺人龙便“气急败坏”地下令撤退。
撤退途中,队伍“慌乱”不堪,甚至有意丢弃了一些破损的盾牌,沿途还“遗落”了些许干粮袋和水囊,演得惟妙惟肖。
蒙古军前锋三千骑,由一名叫乌恩其的万夫长率领。此人以勇悍着称,但并非全然无脑。
他见明军“溃败”,心中虽有疑虑,但战机在前,岂容错过?遂令前锋三千骑紧追不舍,同时通知后方主力缓缓压上,保持接应。
一路追追逃逃,贺人龙部“狼狈”地穿过明军早已在乱石滩前布置好的主阵防线,躲入后方休整。而蒙古前锋三千骑,则追至乱石滩边缘,戛然而止。
乌恩其勒马滩前,望着眼前这片怪石嶙峋、极不利于骑兵发挥的地形,心中警铃大作。他虽求战心切,但并非送死之辈,当即下令停止追击,全军在滩前列阵,等待主力到来。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明军而言至关重要。步兵方阵抓紧最后时间加固盾墙、检查兵器;弓弩手反复清点箭矢,调整弓弦;火器营则对方以智改进过的“定量装药壶”进行最后校准,确保火炮发射的威力和一致性。
巳时正,蒙古主力大军终于全部抵达,两万多骑兵在乱石滩以北原野上铺开,旌旗招展,号角连绵,声势骇人。阳光照耀下,无数刀枪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乌恩其策马在本阵前来回巡视,仔细观察明军阵型良久。对方背靠营地,左右两翼步兵森严,中央则是那三个曾让他前锋吃亏的古怪炮阵,阵前还挖掘了壕沟,布置了拒马。他沉吟片刻,决定先做试探性攻击,摸清明军虚实。
蒙古军阵中号角声一变,变得短促激昂。两支各千人的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从大军左右两翼飙射而出,绕过正面看似最坚固的中军和炮阵,分别扑向明军左右两翼的步兵方阵。
“传令:两翼步兵,结圆阵固守,无令不得出击!中军火器营,严密监视,听候号令!”李定国在指挥台上,冷静地下达指令。
左翼,曹变蛟统领的方阵面对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迅速变阵。
蒙古骑兵冲到百步左右,开始施展骑射技艺,在马背上张弓抛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明军圆阵,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引起阵中闷哼和医护兵的急促跑动。
但明军严令之下,只是死死守住阵型,并未还击。
蒙古骑兵来回驰骋,射了三轮箭,见明军阵型稳固,无机可乘,便拨转马头,看似要退回。然而其中一部约五百骑,却突然转向,直扑中军与左翼之间的结合部——那里看起来防御较为薄弱,似乎有空隙可钻。
他们不知道,这“空隙”,正是李定国故意留出的“死亡陷阱”。
五百蒙古骑兵呼啸着冲向结合部,眼看就要从两个“铁刺猬”炮阵的间隙穿过,直捣中军腹地。
就在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战马突然惨烈嘶鸣,前蹄陷入地面!顿时人仰马翻,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连冲撞,队形大乱。
“开火!”李定国令旗挥下。
这一次,“铁刺猬”阵没有采用齐射。而是以每组为单位,进行分段连续射击!
第一组三十余门炮首先怒吼,霰弹泼洒而出;间隔不到三息,第二组炮响;紧接着第三组!炮声隆隆,几乎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三轮疾射过后,能活着逃回去的蒙古骑兵,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
远处观战的乌恩其,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明军火炮的威力、射速,以及那古怪阵型的协同防御能力,都远超他的预估。强攻中军,代价太大。
“传令!”乌恩其咬牙,改变了策略,“全军压上!重点攻击两翼!避开中央炮阵!以骑射消耗,迫其阵型松动!”
低沉的牛角号响彻原野。两万蒙古骑兵开始整体向前缓慢推进,带给明军两翼步兵方阵巨大的心理压力。
真正的考验,此刻方才开始。
左翼曹变蛟部,首当其冲。五千蒙古骑兵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在百步外游走,轮番上前抛射箭矢。
箭雨几乎未曾停歇,明军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被拖到阵内救治,空缺立刻由后排补上。阵亡和受伤的数字开始攀升。
“不能光挨打不还手!”曹变蛟双目赤红,怒吼道,“弓手!仰角抛射!给我还击!”
半个时辰过去,左翼方阵伤亡已超过三百人,士气开始出现波动。右翼情况稍好,但也伤亡近二百。
中军的火器营想要支援,但蒙古骑兵极其狡猾,始终与明军前沿保持百步以上的距离——这个距离,虎蹲炮的霰弹鞭长莫及,发射实心弹则效率低下,且容易误伤己方前沿部队。
“他们在故意消耗我们。”李定国看穿了乌恩其的意图,眉头紧锁。如此下去,己方步兵迟早会被拖垮。
必须打破僵局!李定国脑中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一处。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传令贺人龙,点齐三千骑兵,从右翼悄悄迂回出去,借那道长土坡的掩护,突袭蒙古军左翼侧后!”
“将军!”曹文诏闻言一惊,急道,“我军骑兵本就数量有限,昨日诱敌已有损耗,此刻用作突击,太过冒险!一旦被蒙古骑兵缠住,恐有去无回!”
“不冒险,右翼步兵就要被耗垮!届时全线动摇,更不可收拾!”李定国目光坚定,“蒙古人此刻注意力都在我两翼步兵阵上,绝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贺将军所部,务必做到迅猛如雷,一击即中,旋即脱离,不可恋战!”
军令既下,贺人龙毫无惧色,迅速集结三千精锐骑兵。他们偃旗息鼓,借着战场硝烟和地形的掩护,从右翼阵后悄然绕出,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迅速迂回到了蒙古大军左翼的侧后方。
乌恩其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战场的消耗战所吸引,并未察觉这支部队的动向。
时机已到!
“杀鞑子——!!!”
贺人龙暴喝一声,一马当先,三千明军骑兵如同决堤洪水,从土坡后猛然杀出,直插蒙古军左翼毫无防备的肋部!
蒙古左翼骑兵正专注地向明军右翼抛射箭矢,骤遭背后突袭,顿时大乱。许多骑兵来不及转身,便被明军骑兵的马槊挑落马下,或被迫刀砍倒。贺人龙一杆马槊舞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乌恩其大惊失色,急忙调派中军骑兵前往左翼支援。但战场混乱,命令传递、部队调动需要时间。就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差,贺人龙所部已在蒙古左翼中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搅得天翻地覆。
眼见预定目标达成,且蒙古援军已至,贺人龙毫不贪功,唿哨一声,率部调头,沿着原路疾驰而回。蒙古援军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骑兵,带着斩获和烟尘,安然撤回本阵。
乌恩其脸色铁青,望着依旧稳如磐石的明军大阵,又看了看已开始西斜的日头。今日强攻,损兵折将,却未能撼动明军防线分毫。再打下去,士气衰竭,恐生变故。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收兵。两万余蒙古骑兵缓缓后撤,在距离明军营地约五里外重新扎营,与明军形成对峙之势。
明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初步清点随之展开:此日血战,明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九百余人;毙伤蒙古军估计超过两千,俘获伤兵三百余,缴获完好战马近八百匹,伤马四百余匹。
“算是……惨胜。”
曹文诏看着伤亡数字,语气沉重。他走到李定国身边,低声道:“将军今日指挥,有急智,有胆魄。尤其那一下骑兵反突击,出人意料,堪为点睛之笔。然伤亡……亦是不轻。须知为将者,不仅要能胜,更需惜卒。”
李定国默默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收殓同胞遗体、救助伤员的士兵们,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反思。“曹叔教训的是。今日之策,虽有斩获,但亦是险招。若贺将军突袭受阻,或撤退不及……后果不堪设想。是我求胜心切,虑事仍有不周。”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这四百二十七位弟兄的性命……是我欠下的。”
曹文诏拍了拍他的肩甲,语气缓和了些:“慈不掌兵。伤亡难免,你能心中有愧,便是为将之仁。然今日之策,亦是在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若任由蒙古人消耗,我军伤亡恐不止此数,战线亦有崩溃之危。为将者,便是要在无数艰难选择中,择其害轻者而行。你已做得很好了。经此一役,你当明白,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任何计策万无一失。需时刻权衡,随机应变。”
李定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北方蒙古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曹叔,我明白了。今日只是开始。传令下去,今夜营地戒备提升至最高,多派游骑哨探。伤兵妥善后送,缴获登记入库。阵亡将士……逐一记录姓名籍贯,战后,我要亲自为他们立碑。”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文诏的经验之谈,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在与今日实战的体悟慢慢交融。他知道,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对胜利的反思,以及对代价的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