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带着毛乌素沙地暖意的阳光,刚颤巍巍爬上连绵起伏的黄土坡脊,王家洼安置点东头的“邻里互助早餐摊”便已热气腾腾地开张了。
这时候的陕北,春寒尚未褪尽,晨风里还挟着料峭。河南来的李大娘早早生起泥炉,那炉火映着她被岁月刻满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脸庞。
她操着浓重滑县口音的豫东话,声音穿透薄雾:“胡辣汤!正宗逍遥镇胡辣汤咧!胡椒、八角、桂皮煨了一宿的骨汤,两文钱一碗,送刚出炉的烙饼半张!”
隔壁摊位上,土生土长的陕北王婶儿也不甘示弱,她面前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乳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羊杂在汤中沉浮。
她扯开洪亮的嗓子,用的是地道的绥德腔:“羊杂碎!热腾腾、烂乎乎的羊杂碎!三文管饱,汤不够随便添!”
李大娘先咧开嘴,露出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舀了满满一碗稠厚的胡辣汤,淋上香油醋汁,稳稳端过去:“王婶子,忙一早上了,尝尝俺们那儿的味儿,驱驱寒。”
王婶儿一愣:“你也试试咱陕北的鲜,这羊是昨儿后山刚宰的,吃着暖身子。”
这意义非凡的早餐,仿佛一个无声的宣言,揭开了春夏交融的序幕。春日的阳光,开始公平地洒在每一孔新挖的窑洞、每一片刚垦的梯田、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上,无论他们来自黄河的哪一道弯。
融合的第一道关隘,确是那无形的语言之墙。陕北话硬朗短促,如高原上的风,干脆利落;河南话婉转绵长,似平原上的渠水,起伏有致。两地乡民乍一相处,常因这腔调韵律的差异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最大的军工坊内,炉火正红,锤声叮当。从河南怀庆府来的老匠人赵铁锤,冲着打下手的陕北年轻学徒喊道:“娃,快!把那‘铁钳’递给我!要夹住这片甲叶子!”
那十七八岁的陕北后生愣了一瞬,侧耳又仔细分辨了一下师傅那带着浓重河南腔的“铁钳”(听起来极似“铁锨”),随即恍然大悟般“哎”了一声,转身吭哧吭哧地从墙角拖过来一把沉重的、用来铲土和煤的平头铁锨,气喘吁吁地递到赵师傅面前。
赵铁锤一抬头,看见那光亮的锨头,眼睛瞪得铜铃大,嗓门不由得拔高:“嗨!我要的是夹火的钳子!烧红的铁块用手抓啊?”
学徒一脸茫然,挠着后脑勺:“您……您不是说‘铁锨’吗?俺们这儿管这就叫铁锨。您要夹子,咋不说‘夹子’嘞?”
类似的场景在新家峁各处轮番上演。
纺织坊里,河南妇人喊“线穗子”,陕北婆姨递来“线拐子”;
砖窑上,陕北把式叫“起窑”,河南工匠以为是“熄火”……
这一日,恰逢黄宗羲先生巡视蒙学。这位面容清癯的大儒站在窗外静听片刻,非但没有愠色,反将着颌下几缕长须,眼中流露出洞察世情的温和笑意。
他对随行的李健和几位管事说道:“无妨,无妨。此乃常情,何足为怪?遥想当年孔夫子周游列国,陈蔡绝粮,所遇言语之不通、风俗之迥异,比之今日何止倍蓰?然圣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终能弦歌不绝,道传天下。”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传令下去,各安置点即日起开办‘官话夜校’。不拘男女老幼,凡有意者,皆可于每晚饭后,聚于打谷场或大窑之中,学习半个时辰常用官话字词。此事,由蒙学堂的先生们轮流主持,务求浅显实用,寓教于乐。”
夜校一开,灯火通明处,黑压压坐满了人,场面比白日集市更壮观。
三十岁的陕北汉子李铁柱,与二十五岁的河南后生张石头,机缘巧合成了同桌。李铁柱是个实诚人,自告奋勇当起“小先生”,教张石头说陕北日常用语。他指着自己的碗,一字一顿:“吃、饭,俺们这儿有时候说‘咥饭’!咥,就是美美地吃,痛快地吃!”
张石头学得极其认真,嘴唇翕动,努力模仿:“跌饭!”
“不对,是咥(dié),不是跌!”
“爹……爹饭?”
李铁柱被这越教越歪的发音弄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罢了罢了,石头兄弟,你还是就说‘吃饭’吧,这个俺们都懂!”
反过来,轮到张石头教李铁柱说河南话里最常用的“中不中”(行不行)。李铁柱憋足了劲,一张口,那硬邦邦的陕北腔调就把“中”说成了“肿”:“肿不肿?”
张石头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铁柱哥,你这说的,是问人家身上肿了没有!”
约莫一个月后,一种奇妙的新语言变体在新家峁悄然流行开来。它既非纯粹的陕北官话,也非地道的河南方言,而是以一种易于听懂的陕西官话为基底,巧妙地杂糅了双方最常用、最具特色的词汇和表达方式,形成了被戏称为“新家峁融合官话”的独特腔调。
如果说语言上的融合,闹出的是令人捧腹的笑话,带来的是情感的拉近;那么手艺技艺上的交融,则结出了实实在在、能够改善生计的甜美果实。
新家峁西头的木工作坊,是观察这种“硬核”融合的绝佳窗口。作坊里,年过五旬的陕北老木匠马师傅,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把式。用他自个儿的话说:“家具嘛,结实耐用是根本,花里胡哨的顶啥用?”
对面工位上,是从河南南阳府来的年轻木匠周文俊,人称小周。小伙子不过二十出头,一双巧手却能在木头上雕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福禄寿喜。在马师傅看来,就有些“华而不实,不经磕碰”。
两人起初共处一坊,颇有些“王不见王”的味道。马师傅闷头刨他的木料,偶尔瞥一眼小周那些“描龙画凤”的活儿,鼻子里轻轻一哼,嘀咕道:“尽整些花架子,不顶用。”
小周耳尖,听了也不服气,私下跟要好的工友抱怨:“马爷做的东西是好,可也太……太实在了,摆在屋里,跟块大青石似的,土得掉渣。”
黄宗羲先生在一次全面巡查后,于写给孙传庭的报告中,用饱含哲思的笔触写道:“技艺之融合,恰如盐之入水,融而无痕,不见其形,然品其味则知其所在。新器物、新技法、新营生,皆自此无声无息处生发壮大,此乃融合最踏实之根基,亦是最活跃之生机。”
如果说工匠作坊里的融合是“硬功夫”,那么灶台饭桌间的交融,便是最活色生香、最具烟火气的“软实力”。味蕾的认同,往往比任何说教都来得直接而深刻。
起初,南北饮食的差异,也曾让新家峁的饭桌上飘过一丝尴尬的硝烟。河南来的乡亲,习惯了胡辣汤的辛香浓郁、烩面的宽厚筋道、各种菜肴的复合调味,初尝陕北的羊肉、荞面、黄馍馍,总觉得“味儿太寡淡”,“除了咸和羊肉膻,吃不出别的层次”。
而本地住户,吃惯了羊肉的鲜、小米的醇、土豆绵沙的本味,乍一接触河南菜里大量的胡椒粉、八角、茴香等香料,以及勾芡、炖烩的技法,也难免觉得“调料太多,把食材本身的味道都抢了”,“汤汤水水,不如咱大块吃肉、大碗吃面来得实在”。
改变这微妙局面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南北厨艺大赛”。规则新奇而充满挑战:每组参赛者必须由一位陕北厨子和一位河南厨子搭档组成。
每组需现场制作三道菜肴——第一道,必须是地道的陕北传统菜;第二道,必须是正宗的河南特色菜;第三道,则是两人必须共同创意、融合两家之长的“自创融合菜”。
评委由德高望重的老者、蒙学先生、各工坊管事及随机抽选的百姓代表共同担任。
消息一出,整个安置点都沸腾了。报名者踊跃,最终遴选出了二十组搭档。
众多参赛组中,第三组的表现尤为亮眼。组里是陕北的杨大厨和河南的赵厨子。杨大厨要做的是看家本领“羊肉臊子面”。
他选肥瘦相间的羊腩肉切成臊子,用羊油、辣面、自家晒的西红柿酱爆炒得红艳喷香,再兑入羊肉汤熬煮;面条是手工擀制的“韭叶面”,筋道爽滑。
另一边,赵厨子准备的是河南名吃“烩面”。他的汤底是用羊骨精心熬煮了数个时辰的浓白高汤,面条是醒发得当、拉得宽如腰带的面片,配以海带丝、豆腐丝、粉条、鹌鹑蛋等丰富配料。
两人各自忙活,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眼神碰撞,火花一闪,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杨师傅,你这臊子美得很!浇到俺这烩面上咋样?”
“赵师傅,你这面片吸汤!用俺这臊子当浇头,说不定更香!”
心有灵犀,一点即通。于是,一道前所未有的“臊子烩面”诞生了!
评委们品尝时,几乎没人说话,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吸面声。钱小满连吃了三碗,直到撑得直不起腰,才摸着肚子,意犹未尽地叹道:“这面……绝了!羊肉的鲜、臊子的辣、烩面的筋、高汤的醇,全揉到一块了!中,中得很!咥着实在是美!”
比赛持续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才在万众欢呼中落幕。获胜的菜式,如“臊子烩面”、“和气汤”、“麻食(陕北)烩菜(河南)”、“羊肉泡馍(改良版)”等,被仔细记录,配以简易做法说明,汇编成一本图文并茂的《新家峁融合菜谱》,由识字的蒙童誊抄多份,分发到各安置点、各户手中。
李健在一次安置点联席饭食总结会上,不无感慨地笑道:“老话说‘民以食为天’,咱们新家峁的老百姓,如今是‘融以食为先’。一张饭桌上,能同时尝到黄河上游的豪迈、中游的醇厚、下游的丰腴,这份融合,就算成了大半。肚子里吃舒坦了,心里头也就更敞亮了。”
高潮在初六晚上的打谷场。的“融合联欢晚会在此举行。陕北的秧歌队和河南的旱船队首次同台献艺。
起初是各演各的:陕北秧歌,伞头领唱,锣鼓喧天,男女舞者步伐矫健,红绸翻飞,尽显高原的粗犷豪放;
河南旱船,船公引路,艄婆摇橹,“船”身起伏摇曳,配合着豫剧曲牌,动作诙谐幽默,展现水乡的灵动婉约。
演到一半,不知是哪位灵性的老艺人起了头,秧歌的鼓点忽然变了节奏,慢慢向旱船的梆子声靠拢;而旱船的曲调也悄然调整,融入了信天游的高亢旋律。
渐渐的,两支队伍不再泾渭分明,秧歌队员的红绸甩到了旱船边,旱船姑娘的舞步嵌入了秧歌的队列。
最终,在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他们共同跳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秧歌旱船舞”——前半段是陕北秧歌的十字步、扭腰晃肩,后半段巧妙衔接河南旱船的圆场步、摇船摆臂。唢呐的嘹亮与梆子的清脆交织在一起,红绸与彩船交相辉映,舞者们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那一夜的篝火,映红了新家峁的天空,也温暖了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的心。节庆,这个最能体现文化根脉的场合,不仅没有成为分裂的引信,反而在变通与创造中,成了融合最强力的粘合剂。
真正的、最深层次的融合,最终必然要落到血脉亲情之上,通过婚姻与家庭的组建,将两条原本平行的生命之流,汇合成一条更加宽广深厚的新河。
进入盛夏,随着生活初步安定、人心日渐靠拢,悄然出现了第一波引人注目的通婚潮。
然而,跨越地域、习俗乃至原有社会关系的婚姻,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最初的阻力,往往来自家庭内部最质朴也最固执的考量。
陕北延川的赵家,有个十八岁的闺女小翠,生得端正勤快,与从河南逃难来的后生王大勇在纺织坊相识,彼此有了好感。
但赵老汉坚决不允:“咱家虽说不是大户,也是正经庄户人。那后生家里啥光景?逃难来的,就两间公家分的窑洞,几亩薄田,闺女嫁过去不是受罪?再说,谁知道他们河南人过日子是啥讲究?”
另一边,河南兰考来的刘家,有个守寡两年的女儿周氏,带着个六岁的儿子。同安置点的陕北老光棍马老四,为人憨厚肯干,对周氏母子多有帮衬,两人渐生情愫。
可周氏的娘家人担忧:“老四人是实在,可他家底太薄,年纪也大些。姐儿嫁过去,万一……再说,咱是外乡人,闺女远嫁,受了委屈娘家都照应不上。”
类似的顾虑,在不少家庭中暗流涌动。
黄宗羲与李健等人洞察此情,深知“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他们经过商议,并报请孙传庭同意,特意颁布了《新家峁婚嫁促进条例》,其中明确规定:凡属安置点内新旧居民通婚者(即一方为原陕北籍,一方为新迁河南、山西等籍),由公中(安置点公共积累)赠予新婚夫妇标准婚房一间(或相应修缮费用)、上等耕地五亩、安家粮十石。更为关键的是,条例申明:此类通婚所生子女,自动获得新家峁籍,享有与所有孩童同等的入学、分田、参与公共事务等权利。
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如同春风化雨,消解了大部分因经济、未来保障而产生的阻力。然而,政策能铺路,真正叩开心扉、促成良缘的,还是日常生活中点滴积累的情义与认同。
新家峁最初的“融合婚姻”,便成了极具示范意义的佳话。
第一桩赵小翠与王大勇。小翠爹赵老汉的固执,最终被王大勇的实诚与巧手打动。原来,赵家有一架用了多年的老纺车,效率低下。
王大勇在木工坊做学徒时留心学过一些改良技法。他利用工余时间,默默为赵家重新调整了纺车的轮轴比例,更换了磨损的部件,还加了省力的踏板。
三个月后,赵家的织布效率竟提高了一倍有余。赵老汉看着女儿和这个沉默却肯干的后生一起在纺车前忙碌、讨论的身影,再看看家里日渐增多的布匹,终于在一个黄昏,抽着旱烟,对小翠叹口气:“这后生……手巧,心也实。罢了,你自个儿看中的,他又肯为你、为咱家这般下力气……中!爹依你了!”
一个陕北老汉,最后竟用了个河南词“中”来拍板,逗得小翠破涕为笑。
第二桩婚事,则最为浪漫传奇。陕北后生李文,是在元宵灯会上与河南姑娘秀英结缘的。
按新家峁的新习俗,灯会上有“对歌”活动,青年男女可借歌声传情达意。李文嗓子好,一首信天游张口就来:“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妹妹你长得可真好看!看得哥哥我心尖尖颤,想和妹妹你拉话话又不敢……”
对面人群里,梳着大辫子的秀英听得脸颊飞红,却也不甘示弱,清了清嗓子,用婉转的豫剧腔调回唱:“小哥哥你莫要净夸俺,俺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家。要想拉话话也不难,得让俺看看你的诚意有多大!”
一唱一和,韵味不同却情感相通,两人就这样对上了眼。
李健受邀为新人主婚。他在婚礼上,看着满堂宾客既有戴羊肚巾的陕北老汉,也有包着头巾的河南大娘,感慨良多,高声说道:“今天,咱们新家峁,信天游的调子,碰上了豫剧的腔;黄土坡的厚实,遇上了中原地的灵秀。这场婚事,就是融合最好的模样——不是谁吞了谁,谁改了谁,是两股好水,汇成一条更宽更深的河;是两种好声音,合成一首更动听的新曲!愿你们的小家,像咱们新家峁这个大家一样,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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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收时节,新家峁各安置点登记在册的新旧通婚夫妇,已达二百三十七对。更让人欣喜的是,统计显示,开春后至秋收前出生的一百零八个新生儿里,有三十一个是不折不扣的“融合宝宝”。
他们的父亲来自陕北,母亲来自河南,或反之。这些孩子的满月酒、百日宴,成了展示融合成果的小型博览会:宴席上必定同时摆上陕北风味的清炖羊肉、黄米馍馍,和河南特色的炸糖糕、胡辣汤、扣碗,象征着小生命身上,天然流淌着、融合着黄河上下游的血脉与文化基因。
就在融合的进程看似一帆风顺,新家峁上下沉浸在秋收前充满希望的和煦氛围中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如同淬火的冷水,对新生的“融合”成果进行了一场严酷而意外的考验。
连续三日,天际铅云低垂,闷雷滚动,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仿佛天河决口。这不是寻常的秋雨,而是几十年罕见的特大暴雨。
浑浊的雨水在黄土沟壑间肆意奔流,汇入河道。新家峁赖以生存、也时刻防范的黄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浪涛拍击着沿岸。
最令人担忧的消息在第三日深夜传来:王家洼段去年冬天仓促修筑的临时防洪堤坝,因基础不牢,在持续高水位的浸泡和冲刷下,出现了多处管涌和一段近十丈长的塌陷险情!
若此处溃决,洪水将直灌地势较低的王家洼、新家峁核心安置区,顷刻间便能吞噬数千人辛苦大半年的劳作成果和赖以过冬的存粮,甚至威胁生命。
警锣在暴雨中凄厉响起,撕破了夜的宁静。李健闻讯,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来不及披蓑衣,只抓了顶斗笠,便带着议政司所有青壮管事,顶着如注的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十里外的王家洼堤段。
然而,当他们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地赶到现场时,堤坝上的景象却让李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震撼。
险情段灯火通明(用的是防水的牛油火把和为数不多的气死风灯),人影憧憧,呐喊声、号子声与风雨声、浪涛声交织在一起。
根本无需动员,闻讯赶来的青壮年们,已然自发组织起来,投入到抢险之中。更让李健动容的是,那肩扛土袋、木桩奔跑的人群,完全打破了“陕北”、“河南”的界限。
他们被临时编成了混合小队:一个高大的陕北汉子刚将土袋垒上缺口,旁边一个精瘦的河南后生立刻递上木桩;一组人正在打桩固定,掌锤的是陕北石匠,扶桩的是河南木工。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分不出款式籍贯,只有同样奋力拼搏的姿态。
“快!这边再加一袋!”
“小心脚下!滑!”
“兄弟,搭把手!”
“站稳喽!后面土来了!”
呼喊声中,地道的陕北腔与河南口音交替响起,却指向同一个目标——堵住缺口,护住堤坝。
一个河南小伙子在泥泞中脚下一滑,肩上沉重的土袋眼看要脱手,旁边一个并不相识的陕北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连人带袋稳稳扶住,吼了一声:“兄弟,站稳喽!堤坝后面就是咱的家!”
抢险持续了整整一夜。风雨未曾有片刻停歇,堤坝上的人们也未曾有片刻松懈。汗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只有眼睛依旧明亮,紧盯着那处正在被一寸寸加固的缺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势终于渐小。当最后一根加固木桩被深深砸入堤基,最后一袋泥土将缺口完全填实,险情宣告解除。
筋疲力尽的人们,或瘫坐在泥泞中,或互相搀扶着站立,望着在晨曦微光中安然无恙的堤坝,又看看身边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明亮的“陌生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共同奋战后的亲切与认同,油然而生。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哼起了信天游的调子,苍凉而坚韧。随即,有人用河南梆子的节奏轻声应和,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汇成了一曲杂乱无章、却充满生命力量的和声,在黄河岸边、在晨风里飘荡。
李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对身旁同样浑身湿透、却神情激动的黄宗羲说道:“先生,您看……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融合。平日里,或许为了针头线脑、言辞误会,会有磕磕绊绊,会闹些小别扭。可当大难真正来临,当家园共同面临威胁时,他们根本不用谁去说教、去组织,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身边站着的,是可以托付后背、并肩死战的兄弟!”
黄宗羲的胡须上还滴着水珠,他的目光扫过堤坝上横七竖八休息的人群,扫过那些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的面孔,眼中闪烁着深刻的光彩。
他缓缓点头,声音虽因疲惫而低沉,却字字清晰:“《周易·系辞》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今夜,新家峁青壮,何止二人?是数千人、上万人同心!其力,足以缚龙镇水,力挽狂澜。二十三万军民若能永葆此心,假以时日,何止可断黄河之水?再造一个太平塬、安乐乡,亦非虚妄!”
就在堤坝上的人们,刚刚沉浸在疲惫却欣慰的胜利情绪中,准备清理工具、稍作休整,然后回家换身干爽衣裳时——
“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如暴豆、穿透雨后清冽晨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一匹口吐白沫、通体汗湿如洗的驿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冲破薄雾,不顾一切地直冲向堤坝之下!马背上的骑士,几乎伏在了马脖子上,驿卒的号服破烂不堪,背后插着的三根表示“十万火急”的染血雉翎,在疾驰中剧烈颤抖。
“急报!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嘶喊,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堤坝上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这个泥人般的信使身上。
驿卒踉跄着冲到李健和黄宗羲面前,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却仍奋力举起一个被油布包裹、火漆密封的铜管。
嘶声道:“蒙古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联军四万骑……已破榆林镇北长城隘口!分三路南下,烧杀掳掠!前锋……前锋轻骑已至神木!距我北部缓冲区……不足四百里!军情如火,请大人速决!”
仿佛一道无声却比之前所有雷鸣都更惊心动魄的霹雳,在每个人心头炸响!刚刚从黄河水患中喘过气来的新家峁,瞬间被推入了另一个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危机——边关告急,胡骑叩边!铁蹄扬起的烟尘,似乎已能想象。
李健迅速上前一步,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印,双手稳定却冰凉。他猛地转身,面向堤坝上所有呆立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盖过了黄河的涛声:
“乡亲们!父老兄弟们!水患刚退,狼烟又起!怕不怕?!”
堤坝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黄河的呜咽。
李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沾满泥浆、疲惫不堪却此刻挺直了脊梁的面孔,扫过陕北汉子紧握的拳头,扫过河南后生咬紧的牙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知道,有人怕!刚从水里爬出来,谁不想喘口气,吃顿安生饭,睡个囫囵觉?!但是——!”
他猛地一指北方,“鞑子的铁蹄,不会给咱们喘气的功夫!他们来,是要抢咱们刚收的粮食,烧咱们新盖的房子,杀咱们的爹娘,掳咱们的妻儿!咱们身后,是什么?!”
他顿了一顿,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是咱们刚堵上的堤坝!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窑洞!是咱们开垦出来、还没收割的庄稼!是咱们的学堂,是咱们的作坊,是咱们刚刚在这个叫‘新家峁’的地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好不容易才有的这个——家!!”
“家”字出口,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许多人的眼睛瞬间红了。
“水来了,咱们能一起扛!人祸来了,咱们能不能一起扛?!”
李健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晨风中炸开,“陕北的汉子,河南的兄弟,山西的父老!今天,站在这里,没有陕北人,没有河南人!只有新家峁人!只有要守住咱们共同家园的中国人!鞑子想毁掉咱们的一切,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起初是零星的吼声,随即汇成一片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刚刚经历过协同抗险的人们,血液尚未冷却,那股同舟共济的血性,被这突如其来的外敌危机彻底点燃!恐惧,在集体的怒吼中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东西——保家卫国的意志,以及刚刚被黄河水淬炼过的、超越地域的团结。
黄宗羲上前一步,与李健并肩而立。老儒生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与决然。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所有安置点,即刻起进入战时管制!青壮登记造册,按坊、按村编练;妇孺老弱,按预案向后方塬堡转移粮食物资!工坊昼夜不停,赶制箭矢、修补兵器、打造守城器械!烽火台,全线点燃!向延安府,向全陕西,示警!”
他看了一眼李健,沉声道:“李大人,此地交由你全权统筹布防。老夫这便返回议政司,起草檄文,动员一切可动员之力。新家峁百万军民,生死存亡,在此一战!亦是……咱们这‘融合’之道,能否经得住血与火考验的一战!”
李健重重抱拳:“先生放心!健,必与乡亲们同生死,与新家峁共存亡!”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阴云和雾气,金红色的朝阳,跃出东方的山梁,将光芒洒向黄河,洒向刚刚历经水患、又将面临兵燹的新家峁。
那光芒,照耀在泥泞的堤坝上,照耀在一张张骤然间写满坚毅、准备迎接更大风浪的脸上,也照耀在北方地平线上——那里,仿佛已有无形的烽烟,正在升起。
从四月春生到八月秋实,从语言手艺的磨合到节庆情感的共鸣,从血脉相连的家庭到生死与共的堤坝……新家峁的融合之路,在自然的丰饶与人情的温暖中,已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然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局部的祥和而停止转动。一场更加严峻、关乎存亡的考验,已挟着塞外的风沙与铁蹄的轰鸣,扑面而来。刚刚凝聚起来的“融合”之魂,能否在真正的战火中淬炼成钢?百万人的命运,将走向何方?一切都笼罩在初秋凛冽而未知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