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吹过西安城高大的城墙的时候,带来几许凉意。陕西按察司衙门内,一封封公文在案牍间传递,其中一封不起眼的密信,经由陕西按察副使陈奇瑜心腹之手,悄然离开了省城,一路向北。
三天后,这封信落在了延安知府赵彦的书桌上。
信纸泛黄,字迹端正,内容却让赵彦如坐针毡:
“……陈公奉抚台(孙传庭)密令,将于九月巡视陕北各府,专察税赋征收及地方治安情状。公言:‘陕北近年多闻自治之论,尤以新家峁为甚。彼等聚民百万,拥兵自守,纳赋几何?实情若何?此等势力,若实心向化,可羁縻用之;若包藏祸心,宜早除之,免成巨患。’陈公此行,望君早作预备,勿令有失。切切。”
落款是“友生顿首”,但赵彦一眼认出,这是他在省城那位“同年”的笔迹。
“陈奇瑜……”赵彦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心渗出冷汗。
周师爷在一旁侍立,见主人神色不对,凑近看了几眼信文,也是脸色发白:“府尊,陈按察……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崇祯四年他在延绥巡抚任上,弹劾贪污、整顿军务,罢黜官吏数十人,连总兵都敢参。他若来查税赋……”
“岂止税赋!”赵彦将信纸拍在桌上,“他这是冲着新家峁来的!孙抚台让他查‘自治势力’,首当其冲就是新家峁!”
他在书房里急促踱步,像困在笼中的野兽:“新家峁那边,咱们做的那些账目……去年加征,咱们上报足额完成,实则一半是新家峁‘捐输’,另一半是虚报减免。陈奇瑜何等精明,稍一核对粮册、抽查州县,就能看出破绽!”
周师爷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查出实情,欺瞒朝廷、私通地方势力……这可是抄家流放的重罪啊!”
赵彦何尝不知?他今年五十有二,在这个知府位置上已坐足四年,本指望再熬一任便能调回京中,哪怕当个闲职也好。可若此事败露,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必须稳住陈奇瑜。”他咬紧牙关,“但此人清正刚直,寻常金银财帛,他看都不会看。崇祯四年他罢官,就是因为弹劾上官贪腐,反被诬陷。如今被重新起用,更是爱惜羽毛……”
“府尊,”周师爷压低声音,“或许……可以请新家峁那边想办法。他们既然有办法帮咱们完成税赋,或许也有办法应对陈按察。”
赵彦眼睛一亮。对啊,新家峁那帮人,心思活络,手段高明,或许真有办法。
他立即铺开信纸,提笔疾书,将陈奇瑜即将巡视的消息详细告知,最后写道:“陈公清正,不好俗物。然彼既来,必查实情。若事泄,你我皆危。望速谋良策,共度此关。”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管家:“连夜送往新家峁,亲手交给李盟主。记住,此事绝密,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是!”管家揣好信,匆匆离去。
新家峁议事堂的灯火,亮到深夜。
李健坐在长桌一端,左右坐着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侯方域、杨文远、李定国、钱小满等核心成员。桌上摊开着赵彦的密信,众人面色凝重。
“陈奇瑜……我听过此人。”
方以智门路广,对朝廷主要人物了如指掌,“他是山西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此人善谋略,崇祯四年任延绥巡抚时,设计诱杀流寇首领‘点灯子’赵胜,又整顿边军,颇有名声。后因弹劾上官贪腐,反被诬陷罢官。今年被重新起用,任陕西按察副使,专司监察。”
顾炎武捋须道:“清正之官,乱世难得。只是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认定新家峁是‘地方割据’,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郑老汉性子急,拍案道:“怕他作甚!咱们一不造反,二不劫掠,安安分分种地做工,他还能把咱们都抓了?再说了,咱们有上万民兵,真逼急了……”
“郑老慎言。”李健抬手制止,“陈奇瑜此来,代表的是朝廷。咱们若与他硬碰硬,就是公然造反。到那时,孙传庭调集边军来剿,咱们就算能胜,也要元气大伤——别忘了,北边还有蒙古,东边还有流寇,四面受敌,绝非善策。”
“那怎么办?躲着不见?”郑老汉嘟囔。
“躲是躲不过的。”李健摇头,“他既是来查‘自治势力’,咱们就是首要目标。必须正面应对,而且要让他满意而归——至少,不能让他回去说咱们的坏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陕西地图前,手指划过延安府的位置:“我分析陈奇瑜此人,有几个特点。”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他重实绩。虽是清官,但不迂腐。当年在延绥,他剿匪用计,整顿务实,可见他注重实际效果。若咱们能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政绩——地方安定、民生改善、税赋缴纳——他或许会网开一面。”
“第二,他好名声。清官往往爱惜羽毛,不愿与‘贿赂’‘勾结’这些字眼沾边。所以直接送钱送物,可能适得其反。”
“第三,他有抱负。被罢官后重新起用,他定然想有所作为。咱们若让他觉得,新家峁不是威胁,而是可以帮助他实现抱负的助力,或许可以争取他为‘同道’。”
李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咱们的策略不能是简单的行贿或对抗,而要‘投其所好’。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听到他想听到的,最后得出结论——新家峁不是问题,而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顾炎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盟主此言,深得‘因势利导’之要。只是具体该如何做?”
李健回到座位,开始部署:“咱们分几步走。”
“第一步,展示政绩。陈奇瑜来后,请他全面视察——农田、工坊、学堂、医馆、市集,让他亲眼看到新家峁的繁荣安定,看到百姓的精神面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二步,表达忠诚。在言谈间、在文书里,反复强调新家峁‘心向朝廷’‘保境安民’‘自救救人’,绝无二心。甚至可以准备一份‘效忠书’,让他带回去。”
“第三步,给予‘实惠’但不留把柄。比如,以‘支援边军、拱卫朝廷’的名义,捐赠一批军械粮草,由他转交孙传庭。或者,承诺帮助安置陕北流民,解决他的实际难题——这都是政绩。”
“第四步,舆论准备。提前在延安府士绅、商贾、甚至普通百姓中散布对新家峁的正面评价。陈奇瑜微服私访时,让他听到的都是好话。”
他顿了顿,总结道:“核心只有一句话:让陈奇瑜觉得,动新家峁不如用新家峁。剿灭咱们,陕北必乱;安抚咱们,陕北可安。他是个聪明人,会算这笔账。”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这套方案确实比硬碰硬或简单行贿高明得多。
“现在分头准备。”李健开始安排,“顾先生、黄先生负责文书,准备一份详细汇报,列清新家峁五年来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缴纳赋税、协助治安的各项数据,务必翔实可信。方先生、杨先生整理工坊、学堂的成果,准备展示。钱小满核算咱们能承受的‘捐赠’上限。李定国、高杰整顿军容,准备一场小规模操演——但要强调是‘民团’,不是军队。”
“还有,”他补充道,“派人去延安府,请赵知府配合。让他安排几个‘恰巧’的场合,比如士绅请愿、百姓感恩之类的戏码。演戏要演全套。”
命令下达,新家峁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
陈奇瑜是从西安出发的。他只带了两个书吏、四名护卫,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这位按察副使年过五十,身材清瘦,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骑在马上,看着沿途景象: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见人影也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民生凋敝啊。”他心中叹息。
途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新家峁的传闻。
有商贾说:“新家峁那边可繁华了,市集上什么都有,价格还公道。”
有流民说:“听说新家峁收留难民,分田分地,咱也想去。”
也有士绅私下议论:“那李健倒是个人物,把一片荒地盘活了。”
褒贬不一,但总体上,正面评价居多。
陈奇瑜抵达延安府。赵彦率官员出城迎接,场面恭敬但简朴——这是按陈奇瑜喜好特意安排的。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堂,只有四菜一汤:一碟腊肉、一尾鲜鱼、两样时蔬、一盆羊肉汤。酒是本地土酿,味道一般。
陈奇瑜微微点头。他就怕地方官铺张浪费,看来赵彦还算懂事。
宴后,陈奇瑜屏退左右,只留赵彦一人。他开门见山:“赵知府,本官此来,主要为两事:一查税赋,二察民情。特别是那个新家峁,听说势力颇大,你细细说来。”
赵彦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汇报。他重点强调几点:
第一,新家峁虽自治,但“心向王化”。五年来,安置流民十余万,开垦荒地百万亩,使原本饥民遍地的区域恢复生机。
第二,按时纳粮缴饷。去年大旱,许多州县颗粒无收,但新家峁仍“捐输”粮食五万石,助府库完成征收。
第三,协助治安。去年流寇刘文秀部三万余人欲攻延安府城,新家峁派出三千民兵助守,击退贼军,斩首千余。
第四,推广农工之技。新家峁的水车、新式农具、高产作物种子,已惠及周边数县,提高了整个陕北的抗灾能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赵彦总结,“若无新家峁,延安府恐早已沦为贼巢。他们不是问题,而是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陈奇瑜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手指轻敲桌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官要去新家峁看看。”
“下官陪同……”
“不必。”陈奇瑜摆手,“你公务繁忙,派个向导即可。本官要自己看,自己听。”
这是要微服私访了。赵彦心中打鼓,但只能应允:“下官遵命。不过……新家峁那边沟壑纵横,道路复杂,下官派个熟悉地形的衙役为大人引路。”
“可。”陈奇瑜点头。
陈奇瑜扮作游历书生,带着扮作书童的书吏,在向导带领下,悄然进入新家峁地界。
他没有直接去核心区,而是在边缘的市集、村落转悠。
第一站是位于黄河渡口的“集贤镇”。这是新家峁与山西贸易的重要枢纽,市集规模不小。
陈奇瑜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店、铁器铺、杂货行、茶楼、客栈……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注意到,这里的行人大多衣着整洁,面色红润,与沿途所见饥民判若两人。
他走进一家布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整理货架。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陈奇瑜拿起一匹细棉布。
“客官好眼力!”掌柜笑着迎上来,“这是咱们新家峁自产的‘峁布’,用的黄河棉,32支纱,一尺十五文。”
“价比松江布如何?”
“松江细布一尺要二十文以上,咱们便宜三成,质量却不差!”掌柜扯开一匹布,“您摸摸这手感,再看看这密度——经纬匀称,染色均匀,洗三次不褪色!”
陈奇瑜确实懂布。他摸了摸,又对着光看,暗自点头:这布质量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
“生意好吗?”
“托李盟主的福,好着呢!”掌柜话匣子打开,“咱们这儿税轻,十一税!外头加征三成,咱们没加。生产成本低,卖得就便宜。不光本地人买,山西、河南的商人都来进货。”
“税轻?官府能答应?”
“咱们这是新家峁,李盟主说了算。”掌柜压低声音,“李盟主仁义,说百姓日子苦,宁可官府那边他想法子,也不加咱们的税。听说去年为了完成朝廷的税赋,他自己掏腰包补了不少……”
陈奇瑜心中一动。这与他从赵彦那里听到的互相印证。
离开布庄,他来到市集中心的粮市。这里更热闹,几十个摊位排开,小麦、玉米、小米、豆类,堆得小山一样。价格牌明码标价:小麦一石八钱,玉米一石六钱,小米一石七钱……
这个价格,在当今的陕西,堪称低廉。西安城的小麦已涨到一石二两,还是有价无市。
陈奇瑜问一个卖玉米的老农:“老人家,这玉米是新家峁产的?”
“那可不!”老农自豪地拍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咱们新家峁的玉米,一亩能打三石!比麦子多一倍!李盟主从南边弄来的种子,手把手教咱们种。您瞅瞅这棒子,多饱满!”
“收成好,税重吗?”
“税?”老农笑了,“十一税!一百斤交十斤。外头那些佃户,交完地租交官税,一百斤剩不下三十斤。咱们这儿,九十斤都是自己的!你说,谁不拼命种地?”
陈奇瑜默然。大明田赋名义上是三十税一,但加上各种加派、耗羡、胥吏盘剥,实际往往超过五成。新家峁的十一税,确实轻得惊人。
他又问了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税轻,粮多,日子有奔头。
下午,陈奇瑜来到一个村庄。正是秋收时节,田里一片金黄。他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台奇怪的机器——那是新家峁改良的“玉米脱粒机”,两个人摇动手柄,玉米棒子进去,玉米粒就哗哗流出来,比手工快十倍。
“这东西好!”一个农妇边干活边笑,“往年一家人脱粒要忙半个月,现在两天就完事!”
陈奇瑜仔细观察那机器:结构简单,但设计巧妙,齿轮、曲柄、筛网配合默契。他虽是文官,但曾经也有幸读过《天工开物》,看得出这机器的价值。
“这是谁造的?”
“韩小铁师傅!”农妇脱口而出,“他是咱们新家峁的能人,水车、纺车、脱粒机,都是他带着徒弟造的。李盟主说了,谁有本事改进农具,重赏!”
陈奇瑜记住了“韩小铁”这个名字。
傍晚,他住进集贤镇的“悦来客栈”。客栈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洗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最让他惊讶的是,客栈免费提供开水——一个大铜壶摆在柜台上,客人随意取用。
“掌柜的,这开水……”
“李盟主定的规矩。”掌柜笑道,“说喝生水容易得病,喝开水能防病。咱们客栈、饭馆、茶馆,都得备开水,免费供应。起初大伙儿嫌麻烦,后来发现真管用——拉肚子的少了,看病抓药的钱都省了!”
陈奇瑜心中又是一动。他读过医书,知道“沸水可杀秽气”,但从未见哪个地方将此作为公共卫生措施推行。这李健,想得倒是周到。
晚上,书吏整理白天的见闻,感慨道:“大人,此地……真不像大明其他地方。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那些工坊、农具,许多省城都没有。”
陈奇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灯火。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冲击着他几十年的认知。
作为官员,他见过太多地方:要么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要么豪强横行,百姓如奴。而这里,秩序井然,生机勃勃,仿佛乱世中的一片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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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如此强大的自治势力,真的会安分守己吗?今日不反,明日呢?后日呢?
所以陈奇瑜亮明身份,正式拜访新家峁议事堂。
李健率核心成员在堂前迎接。礼仪周到,但不过分卑微——陈奇瑜注意到,这些人行礼时腰板挺直,眼神清澈,没有寻常地方豪强见官时的谄媚或畏惧。
会谈在议事堂的会议室举行。房间简洁明亮,长桌旁摆着靠背椅——这种椅子在大明还不常见,坐起来却比跪坐舒服得多。
陈奇瑜单刀直入:“李盟主,新家峁自治五载,拥民百万,兵甲万余,俨然国中之国。朝廷对此,岂能安心?”
这话尖锐如刀。在场许多人脸色微变,郑老汉更是握紧了拳头。
李健却神色不变,从容答道:“陈大人,新家峁从未‘自治’,只是‘自救’。八年前,此地饥民遍地,人相食。官府无力赈济,我等不忍见同胞饿死,遂组织开荒生产,自救救人。”
“至于兵甲,实为自保。陕北流寇横行,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哪一股不是杀人如麻?若无武装自保,新家峁早已被屠戮殆尽。去岁助守延安府,击退刘文秀,便是明证——若我等有异心,何不坐视府城被破,再趁乱取之?”
陈奇瑜目光锐利:“心向朝廷乎?”
“若无朝廷,何来华夏?”李健正色,“新家峁所产,每年缴纳税赋;所治之地,皆是大明疆土;所教之民,皆是大明子民。若朝廷有令,抵御外虏、剿灭流寇,我等愿为前驱。”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然朝廷政令,有时未必及于偏远。陕北距京三千里,文书往来需月余。若饥民待哺,流寇将至,我等坐等朝廷旨意,唯有死路一条。故不得已而自谋生路——此非背叛,实为保存朝廷元气,为大明留一片干净土。”
这话有理有节,既表明了忠诚,又解释了自立的必要性。陈奇瑜神色稍缓,但并未完全被说服。
“空口无凭。”他淡淡道。
“请大人移步,亲眼一观。”李健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下来的三天,陈奇瑜在新家峁高层陪同下,进行了全面视察。
第一天看农业。他们乘坐马车,沿黄河沿岸行驶。陈奇瑜看到:原本荒芜的河滩地,被开垦成整齐的梯田,一层层如绿色台阶;纵横交错的引水渠,将黄河水引入田间;田埂上种植着苜蓿、豆类,既固土又肥田。
在一处“高产试验田”,农技员详细介绍:“这是玉米与红薯间作。玉米喜光,长在上层;红薯耐阴,长在下层。一亩地,玉米可收三石,红薯可收五石鲜薯——折合粮食约两石。合计亩产五石,是传统麦田的四倍。”
陈奇瑜蹲下身,扒开泥土,看到硕大的红薯块茎,眼中露出震撼之色。他主管过屯田,深知粮食产量的意义。亩产五石,这意味着同样土地能养活五倍人口!
“这些技术,可推广否?”他忍不住问。
“已在推广。”农技员答道,“今年新家峁有十万亩采用这种模式,明年计划推广到三十万亩。我们还编写了《间作要诀》,免费发放给农户。”
第二天看工业。水力工坊区机器轰鸣。在水力纺纱坊,一个女工看管着八台纺车——那是改良过的“珍妮机”,每台有十六个纱锭。女工只需巡视、接线,八台机器一天能纺纱八十斤,是手工纺纱的百倍。
“这些机器……也是你们自己造的?”陈奇瑜问。
“是。”陪同的杨文远介绍,“核心部件是铁制齿轮和轴承,由铁匠坊打造;木结构部分由木工坊制作。我们已实现标准化生产,同样的齿轮、轴承可以互换,坏了也容易维修。”
在玻璃工坊,陈奇瑜看到透明平整的玻璃被切割、打磨,制成镜子、窗户、器皿。他拿起一面巴掌大的手镜,照见自己清晰的面容——这种清晰度,宫中用的铜镜也远远不及。
“这玻璃……能造多大?”
“目前最大能造三尺见方。”工坊负责人答道,“再大就容易有气泡、不平整。我们正在改进熔炉和退火工艺,明年或许能造出四尺的。”
陈奇瑜心中暗惊。如此工艺,已不逊于江南最顶尖的工匠。更难得的是,这里实现了规模化生产——他看到仓库里堆着上百面大小不一的镜子,等待装运。
第三天看文教卫生。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陈奇瑜悄悄站在窗外,听见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但仔细听,内容又有不同。除了《三字经》,还有新编的《算术歌》:“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计……”
在另一个教室,大些的孩子在学习《农工常识》:“水车之力,源于水流。齿轮传动,省力增效。深耕细作,增产之道……”
陈奇瑜注意到,课堂上有男童也有女童,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布衣,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这在大明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象——女子能识字已是难得,更别说进学堂。
医馆更让他惊讶。干净整洁的诊室,穿白袍的“医生”和“护士”(这个称呼也是新家峁独创),墙上贴着“勤洗手、喝开水、防疾病”的图画标语。药房里,药材按功效分类存放,有专门的“炮制室”处理药材。
最让他震撼的是“外科处置室”。他看到医生用沸水煮过的器械,为一个伤者清理伤口、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伤者虽然疼痛,却咬牙忍着——因为墙上挂着“死亡率统计表”,显示这种处理方式的死亡率不足一成,而传统方式的死亡率超过五成。
“这些医术……从何学来?”陈奇瑜问医馆负责人刘郎中。
“部分是祖传,部分是李盟主指点的。”刘郎中恭敬答道,“盟主说,伤口腐烂是因为‘病菌’侵入,沸水可杀病菌,干净布条可防感染。我们按他说的做,果然有效。如今外伤、生产的死亡率,降了七成不止。”
三天视察结束,陈奇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见过富庶的江南,见过威严的京师,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将农业、工业、教育、医疗有机结合,并形成完整体系的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地方势力”,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全新的社会组织模式,可惜这个模式不能用之于朝堂。太难了!
三天后,陈奇瑜与李健进行最后一次私下会谈。
地点在议事堂旁的小书房。只有他们两人,桌上摆着清茶。
陈奇瑜开门见山:“李盟主,你所创之业,令本官叹为观止。然正因如此,本官更加忧虑——若各地效仿,朝廷权威何在?若你麾下野心膨胀,自立称王,又将如何?”
李健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他沉吟片刻,诚恳道:“陈大人,容李某说几句肺腑之言。”
“请讲。”
“第一,新家峁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满足了百姓最基础的需求——活命、吃饭、安全。若天下皆如新家峁,百姓安居乐业,税赋按时缴纳,流寇无处滋生,朝廷何忧之有?朝廷要的,不就是天下太平、赋税充足吗?”
“第二,关于野心……李某若真有称王称帝之心,何必等到今日?四年前,陕北大乱,李某拥众数万,趁势取延安、攻榆林,割据一方,岂不痛快?为何反而开荒种地、建工办学,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因为李某深知,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流寇能破城掠地,却建不起一个能让百姓长久安生的秩序。李某所求,不是一时之权,而是万民之安。”
转过身,他直视陈奇瑜:“陈大人清正刚直,想必明白:这世道,需要的不是又一个争权夺利的军阀,而是一个能让百姓活下去、活好的榜样。新家峁,愿意做这个榜样。”
陈奇瑜久久沉默。这番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理想——为官一世,不就是为了治国安民吗?可现实是,他越努力,世道越乱。而眼前这个人,却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个近乎理想的世界。
“你要朝廷如何待你?”他终于问。
李健回到座位,提出具体建议:
第一,新家峁愿接受朝廷“招抚”,名义上归延安府管辖,但实际上保持现有管理体系——朝廷可派员监督,但不直接干预治理。
第二,每年定额缴纳税赋,数额可商议。此外,新家峁可“捐输”额外粮饷,支援朝廷剿寇御虏。
第三,新家峁民兵接受官府“协防”名义,必要时听从调遣(但保持独立指挥权),协助维护陕北治安。
第四,新家峁愿将农业、工业技术向周边州县推广,帮助整个陕北提高抗灾能力,安置更多流民。
“简言之,”李健总结,“新家峁愿做朝廷在陕北的‘定海神针’——保一方平安,输朝廷所需。只要朝廷不以刀兵相逼,不以苛税相迫,我们永远是‘大明忠民’,是朝廷最坚实的屏障。”
陈奇瑜闭目沉思。从理性上,他知道这是当前最好的解决方案:朝廷现在内忧外患,根本无力剿灭新家峁这样的势力,不如羁縻利用。从感性上,他被这里的秩序与活力打动——这不正是他理想中的“治世”模样吗?
良久,他睁开眼:“本官可代为上奏。但需做到三点:一,不得公开称王建制;二,不得主动扩张地盘;三,必须按时足额纳饷——若有短缺,需提前陈情,不得虚报。”
“陈大人放心。”李健郑重承诺,“这三条,正是新家峁本意。我们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想惹是生非。”
“口说无凭。”
“李某愿立军令状。”李健取过纸笔,当场写下承诺书,签字画押,双手呈上。
陈奇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收入袖中:“好。本官信你一次。”
陈奇瑜离开新家峁。临行前,李健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套新编的《农工辑要》,共五册,详细记录了新家峁五年来在农业、水利、工具改良、手工业等方面的经验,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段,当下的朝堂,是不可能推广开来的。
一箱学堂教材,包括简化字表、算术入门、农工常识等。
十支新家峁工坊特制的狼毫笔,五刀精制竹纸——这种纸比宣纸便宜,但韧性好,适合日常书写。
“此非贿赂,乃请教益。”李健诚恳道,“陈大人若觉其中有可取之处,或可择其善者,推广他处,惠及更多百姓。若觉不妥,弃之即可。”
陈奇瑜欣然接受。这些礼物没有金银的俗气,却饱含知识与诚意。尤其是那套《农工辑要》,他翻看几页,就被其中的内容吸引——这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李盟主,”临上马时,陈奇瑜难得露出温和神色,“你所创之业,实为乱世奇观。望你善持之,勿负百姓,勿负华夏。”
“李某铭记。”李健拱手,“也望陈大人善保自身。这世道,清官难得,盼大人长久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主。”
陈奇瑜深深看了他一眼,拨马而去。
当陈奇瑜回到西安后,向巡抚孙传庭详细汇报。他没有隐瞒新家峁的实际情况,但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新家峁拥众百万,兵甲精良,工坊林立,粮储丰足,已成气候。若强行征剿,需调边军数万,粮饷百万,胜负犹未可知。且一旦开战,陕北必乱,流寇必趁虚而入。”
“然观其作为,实心安民,非蓄意谋逆。李健此人,有治世之才,目前暂无称雄之志。其所创制度,虽异于常,然百姓安乐,税赋不欠,于朝廷实利大于弊。”
“故臣以为,当羁縻用之。授其官职,令其协防陕北,按时纳饷。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饷,而得百万民、万精兵为屏藩,剿寇御虏,皆可得力。待天下太平,再徐图之,未为晚也。”
孙传庭沉吟良久。他是务实之人,知道陈奇瑜的分析切中要害。如今陕西精锐都在剿寇前线,哪有余力对付新家峁?不如顺水推舟。
“就依陈公之议。”他最终道,“本抚即上奏朝廷,请授李健延安卫指挥佥事,令其协防陕北,安民纳赋。”
奏章送到北京时,已是十月初。
崇祯皇帝看到孙传庭的奏章,崇祯只觉得头痛欲裂。一个又一个“自治势力”,朝廷却无力征讨,只能一次次“招抚”“羁縻”。这大明天下,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朝廷真正能控制的?
但他能怎么办?辽东要防清军,中原要剿流寇,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新家峁既然愿意纳饷协防,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准奏。”他疲惫地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于是,李健有了第一个官方身份:延安卫指挥佥事,从四品武职。虽是虚衔,却代表着朝廷的正式承认。
消息传回新家峁,反应各异。
郑老汉等人不屑:“一个空头官职,就想拴住咱们?”
顾炎武、黄宗羲则看得更深:“此衔虽虚,意义重大。有了这层身份,咱们扩建工坊、招募流民、甚至与周边州县往来,都有了合法名义。这是朝廷给咱们的‘保护色’。”
李健召集全体会议,定下基调:“这个官职,咱们要接,但心里要明白——它不是束缚,而是工具。咱们的根在百姓,不在朝廷。从今往后,对外咱们是‘延安卫指挥佥事李健’,对内咱们还是‘新家峁盟主李健’。一切照旧:税不加,学照上,工照做。”
他特别强调:“但咱们也要更加谨慎。有了这层身份,朝廷的眼睛会盯得更紧。今后行事,更要合规合矩,不留把柄。”
新家峁的百姓得知消息,反应简单得多:
“李盟主当官了?好事啊!”
“说明朝廷认咱们了!以后出门,腰杆更硬了!”
多数人欢欣鼓舞。他们不关心高层的博弈,只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被朝廷承认了,这意味着更安全、更稳定。
这种朴素的认知,正是新家峁最坚实的根基。
夜深人静,李健再次登上了望塔。
秋风吹过,带着收获的气息。脚下的新家峁灯火绵延,远处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想起陈奇瑜临走时的话:“勿负百姓,勿负华夏。”
“我不会负百姓。”他轻声自语,“也不会负这个时代赋予的机会。”
他深知,自己走的路没有先例。既不是完全造反,也不是彻底归顺,而是在夹缝中求发展,在乱世中建设一个“样板”——一个证明人类可以有另一种组织方式、另一种生活可能的样板。
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历史从不给保证。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身后这百万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渴望一线生机的人,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更美好世界的执着想象。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李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下塔。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新的一天,又将有新的挑战、新的抉择。
但在这一刻,在这片星空下,新家峁的灯火倔强地亮着。它不够明亮,照不亮整个黑暗的时代。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除了腐朽与崩溃,还有新生与希望。
除了绝望与死亡,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而且试图活得更好。
这就够了。
秋风吹过,带走塔顶的低语,散入无边的夜色。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紫禁宫中的崇祯皇帝,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了李自成、张献忠,梦见了皇太极、多尔衮,也梦见了……西北那片他从未到过的土地,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仿佛另一个世界。
“王承恩。”他嘶哑地唤道。
“奴婢在。”
“陕西那个新家峁……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王承恩一愣,小心答道:“回皇爷,据报是个民团,帮着官府剿寇纳税,孙抚台刚为他们请了封赏。”
“民团……”崇祯喃喃,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民团’?”
无人回答。
只有秋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吹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