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一份来自陕西布政使司的加急公文便如一块冰,狠狠砸在了延安知府赵彦的心头。
“……虏寇交讧,国事维艰。九边缺饷,士卒鼓噪;剿寇乏粮,将帅束手。着令各府州县,自崇祯八年始,秋粮于正赋之外,一体加征三成,以济军需。剿饷、练饷照旧征收,不得减免。各府务于两月之内,将加征细目、催征章程详报省司,秋后征齐解送,颗粒不得拖欠。事关军国,违者严参不贷!”
末尾是陕西布政使、巡抚、巡按的三方大印,鲜红刺目。
赵彦捧着这纸公文,枯坐良久,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年近五十,在这个知府位置上已坐了四年,本指望熬过这任便能调回京中,谋个清闲职位养老。可这纸公文,几乎断绝了他的念想。
“加征三成……”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去年大旱,百姓已易子而食,再加三成,这是要逼着全府百姓都去投闯贼啊!”
他猛地将公文摔在案上,却不敢用力,生怕损了这“上谕”。旁边侍立的师爷周文连忙上前,小心拾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府君,这……这如何是好?”
赵彦苦笑:“如何是好?朝廷要钱要粮,我还能抗命不成?”
他顿了顿,“你算算,咱们府要加多少?”
周文是绍兴师爷出身,算账是看家本领。他取过算盘,噼里啪啦拨动起来,越拨脸色越难看:
“回府尊,按朝廷定额,延安府辖一州十六县,共有田亩一百八十万亩。正赋该纳粮八万石,折色银两另算。加征三成,就是两万四千石。剿饷、练饷按户计,折银四万两。总计是……粮十万四千石,银四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去年大旱,实收田赋仅五万石,剿练饷实收不足两万两。许多州县上报‘赤地百里,民逃亡过半’,请求减免,省里也准了一部分。今年若按此数征收,缺口……缺口太大了。”
“百姓手里哪还有余粮?”赵彦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去年旱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若不是靠……靠那边支援些粮食,早就出大乱子了。”
他说得隐晦,但周文心知肚明。“那边”指的就是新家峁。去年秋冬,延安府能勉强维持,很大程度上靠新家峁以“平价售粮”“借粮赈灾”名义送来的两万石粮食,以及新家峁控制区域的稳定——那里没有发生大规模民变,反而吸纳了不少流民,减轻了府城的压力。
“可朝廷的催逼……”周文迟疑道,“若不能按期解送,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官问罪啊。首辅那边,怕也不好交代。”
赵彦是温体仁一系的人,能当上这个知府,全赖温体仁提拔。若他在征税这事上办砸了,温体仁也保不住他。
赵彦在堂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海瑞那样的清官,该收的“常例”、该拿的“孝敬”从不手软。但他也有底线:不能逼出民变。一旦百姓造反,他这个知府第一个掉脑袋——流寇可不管你是贪官还是清官。
踱了十几圈,他终于停下,对周文道:“这样,你先按旧额发下文书去催征,看看各州县能收上多少。同时……给新家峁那边递个话,就说本府有要事相商,请李盟主方便时过府一叙。”
周文眼睛一亮:“府尊的意思是……”
“咱们的难处,他们该知道。”赵彦意味深长,“他们能在延安府立足,本府也是出了力的。如今本府有难,他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这是要把压力巧妙地转移出去。
消息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了新家峁。钱小满拿着密信,急匆匆走进李健的书房。书房里,李健正与顾炎武、方以智商议事宜。
“李盟主,急事!”钱小满头额上都是细汗,“朝廷加税了!陕西布政使司行文各府,秋粮加征三成,剿饷练饷照旧。赵知府顶不住,邀您过府‘商议’。”
李健接过密信,仔细看完,又递给顾炎武和方以智。三人传阅完毕,书房内一时沉寂。
“果然来了。”顾炎武率先打破沉默,叹息道,“朝廷财政已到绝境,只能饮鸩止渴。加征三成……这是嫌天下乱得不够快啊。”
方以智沉吟道:“赵彦此人,贪财惜命,但不算蠢。他知道硬征必激起民变,所以想找我们替他扛。这是个难题,却也是个机会。”
李健走到墙边地图前,凝视着延安府的疆域。半晌,他转身问道:“小满,以咱们现在实际控制的人口田亩,按朝廷定额,该纳多少?咱们又能出多少?”
钱小满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账本,翻到一页:“盟主,咱们现在实际控制区域,包括核心区、缓冲区和部分灰色区,约三百里方圆,在册人口约一百二十万,登记田亩二百五十万亩——这是咱们自己统计的,比官府册籍多出近百万亩,因为咱们源源不断的开垦了大量荒地。”
他指着账目继续道:“按朝廷旧额,每亩征粮四升,二百五十万亩该纳粮十万石。丁银、剿饷、练饷折银,约需五万两。这是理论上的。”
“实际呢?”
“实际咱们去年缴纳的是:粮八万石——其中五万石是咱们本部产的,三万石是替其他区域‘代缴’。银三万两——主要用咱们的流通券折算,实际支出现银不足一万两。”
钱小满苦笑,“加三成的话,理论数变成粮十三万石,银六万五千两。而咱们今年夏粮预计收成二十万石,看似够,但要除去口粮、种子、储备,能动的也就八万石左右。银两更缺,咱们的流通券信用虽好,但朝廷只认白银和实物。”
“缺口确实不小。”李健点头,“但必须解决。如果不缴或缴不足,朝廷就可能派兵来征,或者调别的军队来‘协防’——那才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对钱小满道:“通知委员会各位,一个时辰后,议事堂紧急会议。”
新家峁议事堂内,气氛凝重。李健将情况简要说明后,众人立刻议论纷纷。
郑老汉第一个站起来,这位老农出身的委员说话直来直去:“盟主,咱们的粮食是大家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凭什么白白交给朝廷?朝廷给了咱们什么?除了加税就是加饷!要我说,少缴点,搪塞过去算了!咱们有黄河天险,有数万民兵,还怕他们不成?”
侯方域虽出身官宦世家,但在新家峁生活已久,思想已转变不少。他补充道:“郑老说得有理。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洪承畴在河南剿寇,哪有余力来管咱们?就算派兵,也不过三五千人,咱们还怕他们?”
这是“保守派”的意见:以实力为后盾,减少缴纳,甚至不缴。
但黄宗羲立刻摇头:“不然。朝廷现在虽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陕西境内,榆林镇有边军三万,固原镇有两万,宁夏镇有一万五千。这些虽是防蒙古的,但若朝廷严令,抽调万余人来‘协防’咱们,就是大麻烦。咱们现在精锐部队总兵力三万多,但要防守三百里地盘,兵力分散。真打起来,就算能赢,损失也大——咱们的工匠、农夫损失不起。”
钱老倔拍案道:“黄先生说得对!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跟朝廷撕破脸,咱们就真成反贼了。到时候流寇来打咱们,官军也来打咱们,四面受敌,还怎么发展?”
李大嘴这个宣传大使也附和:“咱们的货物要卖出去,商路要畅通,都离不开官面上的关系。撕破脸,商路一断,损失更大。”
这是“实际派”的意见:必须维持与朝廷的表面关系,不能硬扛。
李定国作为军事负责人,分析得更具体:“从军事角度看,榆林镇总兵,与我有些旧谊,此人贪财但不算狠毒。若朝廷真下令征剿,他多半会阳奉阴违,要点钱粮就撤。但固原镇总兵郑嘉栋,是洪承畴心腹,为人严厉,若他带兵来,就难对付了。”
高杰补充:“咱们的火器虽然厉害,但资源跟不上新的生产力,弹药储备有限。真打大仗,最多支撑三个月。还得继续积累。而且咱们的兵多是本地人,守土有责,但远征能力不足。一旦开战,春耕秋收全耽误,粮食问题更大。”
贺人龙更是直言:“末将曾在官军,深知其中黑幕。那些将领巴不得地方出事,好借剿匪之名要粮要饷,甚至纵兵抢掠。咱们绝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
这是“军事派”的意见:开战代价太大,应尽量避免。
顾炎武听完各方发言,捋须道:“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依老夫看,关键在赵知府。只要他帮着遮掩,朝廷未必知道实情。所以,得让他成为‘自己人’——不是简单的贿赂,而是让他觉得,他的前程、身家性命,都与新家峁绑在一起。”
吴先生(负责情报)点头:“顾先生高见。赵彦此人,贪而怯,最重自身安危。咱们要让他明白:帮咱们,他能升官发财;害咱们,他第一个倒霉。”
方以智则从战略层面分析:“从长远看,朝廷加税是饮鸩止渴,必激民变。咱们若能帮百姓减轻负担,不仅能收民心,还能让朝廷更依赖咱们——毕竟,现在陕西还能收上税的地方不多了。咱们越显得‘有用’,朝廷就越不敢动咱们。”
李健静静听着所有人的意见,心中渐渐有了决断。等议论声稍歇,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
“各位的意见,我都听了。综合来看,咱们的方针应该是:税要缴,但不能全缴,也不能不缴。原则是——表面足额,实际减少;安抚官府,惠及百姓。”
他走到木板前,用炭笔写下具体策略:
一、对朝廷层面
- 通过赵彦,上报“足额完成征收”。
- 实际缴纳时,利用“折色”(以实物代银)、“损耗”、“粮色不一需折减”等名目,减少实缴数量。
- 在文书中强调“旱灾影响”“百姓困苦”,为将来继续要求减免埋下伏笔。
二、对赵彦个人
- 给予足额“辛苦费”,让他主动帮咱们遮掩。
- 承诺只要他在任,新家峁保延安府平安,并助他积累政绩。
- 适当透露咱们的实力,让他明白撕破脸的后果。
三、对治下百姓
- 在咱们直接控制区,宣布“不加税,维持十一税(10)”——这远低于朝廷正赋加三成(实际超过亩产30)。
- 在缓冲区(归附豪强控制区),帮助协调,争取只加一成。
- 在灰色区(官府直管区),不直接干预,但通过商会、行会等组织,暗中支持合理抗税。
四、对自身建设
- 加快粮食生产和储备,修建更多粮仓。
- 军工生产提速,火铳月产量从五十支提高到一百支。
- 民兵训练加强,特别是要地防守演练。
- 开拓新的贸易渠道,增加白银流入。
“核心是平衡。”李健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让朝廷觉得咱们有用——能收上税;但又不至于觉得咱们太富——引来贪心。让百姓觉得咱们可信——不加税;但又不能让朝廷觉得咱们收买人心——视为威胁。让赵彦觉得离不开咱们——既能得利又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一套走钢丝的策略,需要各位精诚合作,精细操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
众人肃然。这套方案确实走钢丝,但也确实是当前最可行的路。
“现在分工。”李健开始部署,“顾先生、黄先生负责与赵彦的文牍往来,措辞要既恭谨又留有转圜余地。方先生、杨先生准备一批‘折色’货物——铁器、布匹、玻璃器皿,价值要高,体积要小,便于运输和变现。钱小满核算咱们能承受的缴纳上限,并准备流通券与白银的兑换方案。李定国、高杰加强边境巡逻,特别是通往榆林、固原的通道,密切监视官军动向。其他人各司其职,稳住内部。”
命令一道道下达,委员会这台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五月中旬,春耕已近尾声。赵彦以“视察春耕、劝课农桑”的名义,轻车简从,只带了师爷周文和十余名亲随,悄然来到新家峁。
他没有进核心区,而是在边缘的“迎宾馆”下榻。这座建筑是新建的,专门用于接待官员、客商,外观朴素,内里却极为舒适,且完全在控制之下。
当晚,李健设宴接风。宴席不尚奢华,却极精致:四菜一汤——红烧黄河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凉拌三丝,外加一瓮鸡汤。主食是新收的春麦馒头,筋道香甜。
没有歌舞,没有陪侍,只有李健、顾炎武、钱小满三人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彦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李盟主,本府的难处,你是知道的。朝廷加税,如泰山压顶;百姓无粮,似涸泽之鱼。这差事……实在是难办啊。”
李健举杯:“府尊大人勤政爱民,下官素来敬佩。新家峁能在延安府立足,全赖大人照拂。如今大人有难,我们自当竭力分忧。”
“如何分忧?”赵彦眼睛微眯,等着下文。
“今年秋粮,新家峁愿为大人分忧。”李健不紧不慢,“我们可以‘捐输’粮食五万石,直接入府库,不列入正赋账目——这样大人的正赋征收压力就小了一半。此外,剿饷练饷折银四万两,新家峁可出现银两万两。”
赵彦心中飞快盘算。五万石粮,两万两银,这几乎是去年延安府实收的总和!有了这个打底,他的压力顿时小了大半。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皱眉道:“李盟主慷慨,本府感激。只是……朝廷要的是正赋八万石加三成,再加剿练饷。就算有五万石打底,缺口仍不小啊。”
“大人莫急。”李健微笑,“正赋八万石,延安府其他十六县总能收上一些吧?就算平均每县只收两千石,也有三万二千石。加上新家峁的五万石,就是八万二千石——正赋足额矣。至于加征的三成……”
他压低声音:“今年开春又旱,许多地方麦苗枯死。大人可据实上报‘灾情’,请求减免。朝廷现在焦头烂额,陕西布政使司也怕逼反百姓,多半会准——至少准一部分。咱们先报个严重些,准五成,就又是一万二千石省下了。”
赵彦沉吟。这方案确实可行:新家峁出大头,他再从其他县挤点,凑足正赋;加征部分以灾情减免,能免多少是多少。账面上完全说得过去。
“那剿练饷四万两,你们只出两万两,剩下两万两……”他还在犹豫。
“剩下两万两,可以用实物抵。”钱小满接口,递上一份清单,“大人请看:上等精铁农具一千件,细棉布五千匹,玻璃镜、玻璃器皿一百件,肥皂五千块,另有药材若干。这些货物在市面上,价值当在三万两以上。大人可自行变卖,或用于犒赏官兵、修缮城防,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赵彦接过清单,眼睛越看越亮。他是识货的,这些货物在西安、甚至运到江南,价格都能翻倍。尤其是玻璃镜,如今在富贵人家是抢手货,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就能卖几十两银子。这一百件玻璃制品,恐怕就值上万两!
更妙的是,这些都是“实物”,不入正式的钱粮账目,操作空间极大。
“只是……这账目如何做?”赵彦问到了关键。
顾炎武微微一笑:“简单。新家峁‘捐输’五万石粮,大人开个收据即可,入府库备用。剿练饷‘折色’缴纳,大人按实收上报——就说百姓困苦,多以实物抵税,大人体恤民情,准了。至于正赋征收,大人可派员‘监督’,新家峁保证配合,能收多少是多少,绝不让大人为难。”
这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赵彦。账面做得漂亮,实际征收多少,他说了算。中间的差价、实物变现的盈余,全是他囊中之物。
赵彦心中大定,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李盟主、诸位先生,真乃国士之才!思虑如此周全,本府……感激不尽!”
他举杯敬酒:“今后延安府与新家峁,当同心协力,共保一方平安!本府在任一日,必不负诸位!”
“全赖府尊大人提携!”李健举杯回敬。
宾主尽欢。宴后,赵彦“视察”了新家峁的粮仓、工坊,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轰鸣运转的水力机械、寒光闪闪的兵器工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样的实力,只能为友,不可为敌。
三日后,赵彦满意而归。临行前,他的马车里多了两个箱子:一箱是给温体仁的“孝敬”——十面玻璃镜、二十匹上等棉布;另一箱是他自己的——五千两新家峁流通券(可在任何新家峁商铺兑换货物或白银)、一百两黄金。
协议达成,新家峁内部开始落实。在核心区及直接控制的十二个堡寨,委员会贴出告示:
“……今岁朝廷虽有加征之令,然我新家峁体恤民艰,所有农户仍按十一税例缴纳,不加分毫。望各户勤力耕作,勿负此恩。”
告示一出,万民欢腾。
“李盟主万岁!”田间地头,农人们奔走相告。
“外头加三成,咱们不加,这是多大的恩德!”
“可得把地种好了,多打粮食,才对得起盟主!”
在缓冲区——三十多个归附豪强控制的庄堡,新家峁派出了协调小组。经过谈判,最终达成:税加一成(即总税率为亩产20),但新家峁提供改良农具、优质种子、技术指导,并承诺以保护价收购余粮。算下来,多数豪强实际负担增加有限,甚至因产量提高而受益。
榆林边地的张堡主最初抵触,但新家峁使者给他算了一笔账:“张堡主,你堡中八百亩地,往年亩产一石二,总产九百六十石。按朝廷新税,需缴正赋加三成,约三百石。而你堡中三百口人,年需口粮五百石,种子一百石,余粮仅六十石。若遇灾年,就得饿肚子。”
“若依我们的方案,税只加一成,你需缴二百石。但我们提供的新式犁铧、玉米种子,可使亩产提高到一石五,总产一千二百石。扣除口粮、种子,余粮四百石。我们以每石八钱银子收购(市价六钱),你可多得三百二十两银子。这账,怎么算都划算吧?”
张堡主拨了半天算盘,终于点头:“成!就依你们!”
在灰色区——官府直管的五个县城,新家峁不直接干预,但手段更精妙。
以宜川县为例。五月底,县衙胥吏下乡催税,到王家村时,村长哭诉:“差爷,不是我们不缴,实在是没粮啊!去年旱灾,收成不到三成,开春又旱,麦苗都黄了。您看看,村里哪家还有隔夜粮?”
胥吏不信,挨家搜查,果然家徒四壁。正要抓人立威,村口来了几辆大车,车上插着“新家峁商帮”的旗子。为首的掌柜下马,拱手道:“差爷辛苦。小人是新家峁商帮的,路过此地,见乡亲们有难,愿行个方便。”
胥吏皱眉:“你们要干什么?”
“借贷。”掌柜笑道,“乡亲们缺粮完税,我们可借粮给他们,利息很低,秋后归还。或者,也可以到我们工坊做工抵债——管吃住,还有工钱。”
胥吏眼珠一转:“你们有这么好心?”
“积德行善嘛。”掌柜递上一锭银子,“差爷催税也不易,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只要差爷行个方便,让乡亲们把税缴上,您也交了差,岂不两全?”
胥吏掂掂银子,足有五两,顶他半年俸禄。再看那些村民,有了借粮,确实能缴税。至于秋后还不还得上……那不是他的事。
“成!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王家村八十户村民,每户“借”到五斗粮食,凑齐了税款。胥吏满载而归,县太爷完成了征收任务,商帮得了借据(实际是劳动力契约),村民们免了牢狱之灾。
这样的场景,在多个灰色区同时上演。新家峁通过商会网络,以“民间借贷”形式,既帮百姓度过了难关,又让官府完成了任务,还为自己吸纳了劳动力。更妙的是,这一切都在合法框架内——大明律并不禁止民间借贷。
对外周旋的同时,内部也紧锣密鼓地调整。“做最坏打算,争取最好结果。”
李健在视察时反复强调,“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决定将来的生死。”
夏末秋初,陕西布政使司开始汇总各府征税进度。
延安府的呈报最先送到:
“延安府知府赵彦谨呈:卑府奉檄催征,体圣上爱民之德,行劝课缓征之法。今已征齐正赋粮八万石,剿饷、练饷折银四万两,均已解送省库。加征三成之数,因今岁春旱,麦苗枯槁,百姓困苦,伏乞抚院体恤,准予减免……”
附有详细的征收清册、百姓联名请愿书、各县灾情报告,厚厚一摞。
几乎同时,其他府的呈报也陆续送到。西安府完成六成,凤翔府完成五成,汉中府完成四成,庆阳府……只完成两成,知府在呈文中哭诉:“流寇蹂躏,十室九空,实无粮可征。”
对比之下,延安府成了全省唯一的“亮点”。
布政使拿着这些呈报,眉头紧锁。他是温体仁的人,自然知道赵彦的底细。延安府去年大旱,今年春旱,怎么可能收得这么齐?里面必有蹊跷。
但他没有深究。一是因为赵彦是温体仁的人,要给面子;二是因为现在全省能收上税的府不多了,延安府能完成,就是他的政绩;三是因为……赵彦的“孝敬”也到了——十面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看得他眼花缭乱。
“赵彦……是个能办事的。”他最终在呈报上批了“准予减免加征之半,余者限期补足”,算是给了个台阶。
八月,朝廷的批复下来。崇祯皇帝难得看到一份“完成征收”的奏报,朱笔批了“该员勤勉,着吏部记功”。温体仁趁机进言,建议将赵彦“留任加衔,以观后效”。
消息传回延安府,赵彦喜出望外。他立刻写信给新家峁,语气前所未有的亲近:
“……此番全赖贵处鼎力相助。彦非忘恩负义之人,今后贵处但有需求,只要不悖朝廷大义,彦必竭力周全。另,省中王公(王绍徽)对贵处所产玻璃镜甚为喜爱,若方便,可再备数面,彦当代为转呈……”
这封信,标志着赵彦彻底上了新家峁的船。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受贿者”,而是主动为双方利益奔走的“合伙人”。
崇祯八年的秋收的时候,新家峁的田野一片金黄。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红薯藤蔓覆盖着田垄,底下的块茎硕大饱满;麦田里,改良品种的小麦穗大粒满,在秋风中泛起波浪。
打谷场上,农人们挥汗如雨,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今年真是好年景!”老农郑老三摸着金黄的麦粒,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的麦穗!一亩少说能打一石五!”
“多亏了盟主给的种子,还有那新式犁。”旁边的人接话,“我家的地,往年一石顶天了,今年打了一石六!”
“听说外头又闹饥荒了?”有人压低声音。
“可不是!我表舅从绥德来,说那边饿死人了。官府加税,把最后一点种子都抢走了。”
“还是咱们这儿好……得给盟主立长生牌位!”
田野间,这样的对话处处可闻。百姓们不知道高层的博弈,不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谈判,他们只知道:在这里,有地种,有粮吃,税不重,日子有奔头。
这份朴素的认知,正是新家峁最坚实的根基。李健再次登上了望塔。
秋风已带凉意,吹动他的衣袂。脚下,新家峁的灯火绵延数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堡寨。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黑暗——那是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大明腹地。
他想起这次赋税博弈的整个过程,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前读史书,只看到“明末加征三饷,民不聊生”这寥寥数字。如今身在其中,才知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无数百姓的生死,是地方官的挣扎,是各种势力的博弈。
新家峁能在这场博弈中取得相对好的结果,靠的不是什么高深计谋,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和利益捆绑:
有粮食,能帮赵彦完成任务;
有产品,能作为“折色”缴纳;
有武力,能让各方忌惮;
有民心,能确保内部稳定。
但风险依然存在。朝廷现在无力深究,不代表永远无力。如果某天换了强势官员,或者朝廷缓过气来,可能秋后算账。更危险的是,新家峁的“异质性”越来越明显——这里的税制、律法、生产方式,都与大明其他地区不同。这种不同,在乱世是优势,在治世就可能成为原罪。
“夫君,”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他披上斗篷,“又在想心事?”
“嗯。”李健握住她的手,“我在想,咱们现在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走得好,能到对岸;走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可咱们不是已经走过来了吗?”婉儿柔声道,“八年前,咱们只有几十个人,一口锅。现在,咱们有百万百姓,有田地,有工坊,有学堂。每一次难关,不都过来了?”
李健转头看着妻子,月光下,她的脸庞温婉而坚定。是啊,这八年,他们经历了饥荒、流寇、官府的猜忌、内部的矛盾……每一次都像是绝境,但每一次都闯了过来。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重要的不是担忧未来,而是做好现在。把每一步走稳,把基础打牢,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他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是北京的方向。那位年轻的崇祯皇帝,此刻是否也在为这个帝国的命运而辗转难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星空下,紫禁城里的崇祯确实未眠。他正看着一份密报,是东厂关于陕西征税情况的汇报。其中提到延安府“完成征收”,但备注了一句:
“延安知府赵彦,与新家峁民团使李健过从甚密。该民团实力雄厚,拥众数万,火器精良,恐非善类。”
崇祯看了片刻,提起朱笔,在“恐非善类”四字上画了个圈,批道:
“剿寇需用兵,用兵需粮饷。能完粮纳税者,便为良民。余者,容后再察。”
笔迹疲惫,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固执。
这一刻,两个从未谋面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做出了各自的抉择。而历史的长河,就在这无数抉择中,悄然改变着流向。
新家峁的灯火,在陕北的秋夜中倔强地亮着。它不够明亮,照不亮整个黑暗的时代。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除了腐朽与崩溃,还有新生与希望。
秋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似乎有丰收的喜悦,有孩童的欢笑,也有隐约的、来自更远方的哭泣与呐喊。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新的一天,又将有新的挑战、新的抉择。
李健深吸一口气,握紧妻子的手。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