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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紫禁阴云,天下鼎沸(1 / 1)

崇祯八年,北京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乾清宫东暖阁里,浓郁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与檀香、墨香混合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气息。

二十来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榻上,蜡黄的面色在烛光下更显憔悴。这位登基八年、夙夜忧勤的年轻君主,眼窝深陷,鬓角已见零星白发,看起来倒像四十许人。

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几乎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写着触目惊心的字样——“急报”“灾情”“寇警”“请饷”……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崇祯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侍立一旁的大太监王承恩连忙上前,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帝唇边。

崇祯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随即摆摆手,将汤碗推开。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奏折上,那是陕西巡抚三日前送来的六百里加急。

“陕西的旱情……究竟如何了?”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首辅向前半步,躬身答道:“启禀陛下,陕西自去岁八月至今,整整七个月未降透雨。延安、榆林、庆阳三府尤为惨烈,赤地千里,麦苗尽皆枯死,井水干涸见底。臣接榆林卫急报,有饥民掘草根剥树皮为食,甚至有……”

他顿了顿,偷眼觑看皇帝神色,才继续道:“甚至有易子而食之事。”

崇祯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年,天灾就像附骨之蛆,死死缠着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帝国:陕西大旱、河南飞蝗、湖广洪涝、山东地震……一桩接着一桩,仿佛老天爷铁了心要亡他朱家江山。

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流民呢?”

“据陕西布政使司粗略估算,已有十余万流民拖家带口向东、向南迁徙。”

首辅的声音越来越低,“河南、湖广诸府压力大增,开封、襄阳等地已出现流民聚集,恐生变乱。”

崇祯没有睁眼,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规律的滴水声,和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流寇呢?”他终于再问,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兵部尚书杨嗣昌出列,展开手中的军报:“启奏陛下,李自成部三月破商州,入河南南阳府,沿途裹挟饥民,现号称二十万;张献忠在湖广与左良玉将军周旋,上月破房县,掳掠甚重;‘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等十三家流寇,现活动于豫楚交界,时分时合,难以剿除……”

“够了!”崇祯突然暴怒,抓起孙传庭那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朕不想听这些!洪承畴,孙传庭都在干什么!朕给他总督军政之权,调拨精兵十万,许他便宜行事,一年了!斩获几何?流寇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奏折散开,白纸黑字散落一地。杨嗣昌连忙伏地:“陛下息怒!洪总督已尽力剿抚,然流寇狡诈,避实就虚,官军疲于奔命,粮饷又时常不济……”

“借口!都是借口!”崇祯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王承恩连忙为他抚背顺气,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暖阁里一片死寂。温体仁、杨嗣昌以及侍立的其他几位大臣——礼部尚书徐光启、户部尚书侯恂、工部尚书刘遵宪——个个低头屏息,没人敢在这时触霉头。

其实谁都明白,大明朝已病入膏肓。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半晌,崇祯的咳嗽渐渐平息。他疲惫地挥挥手:“今日先到此吧。杨嗣昌,三日内给朕拿出个剿寇方略来。温体仁,拟旨申饬洪承畴,令其戴罪立功。退下。”

“臣等遵旨。”众大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温体仁和杨嗣昌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朱红宫墙上,形如鬼魅。

“温相,陛下今日又没提辽饷的事。”杨嗣昌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关宁军已欠饷四月,蓟镇欠饷三月,再拖下去,恐生兵变。”

“提了又如何?”温体仁苦笑摇头,这位以圆滑着称,政斗第一的首辅此刻脸上也满是无奈,“国库早就空了。去年加征‘剿饷’‘练饷’,已是怨声载道,江南士绅联名上疏请免者不下百人。再征?怕是流民要变流寇,流寇要变反贼了。”

在实际的历史上,崇祯八年大会剿前后,明廷主要军事长官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三人前后都在湖北和农民军展开大决战。全明星阵容,自然构成了明军最出色的战绩。

崇祯八年春,这大过年的,一伙农民军把朱八八的凤阳老家给刨了,搞得那位崇祯气急败坏。扫兴至极的太庙战神朱由检只能成天去祖坟排位面前哭坟,说自己多么的不容易,希望八八泉下有知,别那么早带他走。

事后,崇祯严厉追查责任。万方有罪,但是罪不归我。那么,根据背锅守恒定律,总得有一个人负责吧?

虽然祖坟被刨了,可朕是无辜的啊!都是奸臣坏蛋干的,肯定和我没关系,那么就必须得有人死啊。你说对吧,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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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军进城的时候,还茫然不知所措的凤阳巡抚杨一鹏,成了第一个出气筒,处于死刑。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遣戍,还忙着喝花酒的守灵太监杨泽畏同志,比较有觉悟,他自觉对不起皇上,帮皇上体面了。

崇祯大帝的命令还没往下传,他就畏罪自杀了,也算对得起他这个“泽畏”了。要是我们大明的同志,都像杨公公这么一样有觉悟,崇祯就可以早几年上煤山观景台咯。而面对农民军,面对起义群众,崇祯更是痛恨至极。

现在的两人相视默然。作为中枢重臣,他们比深居宫中的皇帝更清楚实际情况——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烂摊子:

财政崩溃:太仓银库去年底盘账,结余不足五万两。而仅九边军饷一项,一年就需四百万两。加征的“三饷”(辽饷、剿饷、练饷)每年能收上来二三百万两,但层层盘剥,真正到朝廷手中的不到一半。就这样,已经逼得北方数省百姓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军队腐化:卫所制早已名存实亡,军户逃亡十之七八。募兵制下,将领吃空饷成风,一个标营额定三千人,实际能有千人就属难得。杀良冒功更是常态——砍下无辜百姓的头颅,用石灰腌了,充作流寇首级请赏。即便是还能战的部队,如曹变蛟、左良玉等部,也渐渐骄横难制,听调不听宣。

官僚腐败:从中央到地方,贪腐已成常态。考成法形同虚设,官员考评全看关系和贿赂。连崇祯自己都在一次震怒中感叹:“文官个个可杀!”但他杀了一个,换上来的一样贪。

天灾连年:小冰河期气候异常到了顶峰,北方连年大旱,南方频发洪涝,黄河多次决口。粮食连年减产,米价飞涨,北京城一石米已涨至五两银子,是万历朝时的十倍。

民变四起:从天启七年陕西王二起义开始,十年来民变如野火燎原。如今李自成、张献忠已成气候,攻城略地,建号称王。各地小股民变更是不计其数,按下葫芦浮起瓢。

“或许……”杨嗣昌试探道,“该考虑与满洲暂时议和?先安外,再安内。集中全力剿灭流寇,再图恢复辽东。”

温体仁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压低声音厉声道:“慎言!这话你敢跟陛下说?当年袁崇焕就是说什么五年平辽,后来因为‘议和’二字被凌迟!陛下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你我提及此事,轻则罢官,重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杨嗣昌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两人默默走到宫门口,暮色四合,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这沉沉黑暗。

临别时,温体仁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杨部堂,你听说陕北那个‘新家峁’了吗?”

“略有耳闻。”杨嗣昌点头,“据说那里自治,安置流民,开荒种地,还按时上缴钱粮。延安知府赵彦的奏报里提过几次,评价尚可。”

“不止如此。”温体仁若有所思,“上月赵彦密奏,流寇有一部数万余人欲攻延安府城,新家峁派出三千民兵助守,凭借火器之利,竟击退贼军,斩首数千余。其战力,恐不逊于边军精锐。”

杨嗣昌眉头微皱:“有这等事?为何兵部未收到战报?”

“赵彦不敢报。”温体仁冷笑,“你想,地方出现如此强横的民团,是功是过?报上去,朝廷是赏是罚?他赵彦夹在中间,只能含糊其辞。”

“首辅的意思是……”

“我在想,若各地都有这样的势力,或可助朝廷剿寇。许其团练之名,给些空头官职,令其自筹粮饷,保境安民,岂不比官军更得力?”

杨嗣昌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只怕尾大不掉。今日助朝廷,明日就可能反朝廷。唐末藩镇之祸,殷鉴不远。况且,这等势力一旦坐大,朝廷再想收拾就难了。依下官之见,不如装作不知,任其自生自灭。”

“也是。”温体仁叹息一声,“这世道,忠奸难辨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登上轿子。温体仁的轿子经过棋盘街,掀开轿帘望去,往昔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冷清了许多。

不少商铺关门歇业,行人稀疏,且大多面带菜色。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被巡城的兵丁驱赶。

北京城,这座帝国的心脏,也显出了衰败气象。

让我们把视野拉高,如苍鹰般俯瞰崇祯八年暮春的大明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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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大明就像一艘千疮百孔、正在漏水的巨舰,在惊涛骇浪中艰难航行。而船舱里,水手(官员)各怀心思、互相倾轧;乘客(百姓)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船长(崇祯)焦头烂额却刚愎自用,不停地更换大副(首辅)、修补破洞,却不知船底的龙骨已经朽坏。

在这乱世之中,新旧势力如潮水般交织涌动:

政治方面,崇祯试图重振皇权,勤政到近乎自虐,但疑心极重,彻底分裂为东林、浙党、楚党、宣党等,互相攻讦不休。温体仁为首辅,但缺乏威望,勉强维持平衡。

武将集团,洪承畴(总督)、孙传庭(陕西巡抚)、左良玉(平贼将军)、关宁边军已然有将门之势,湖广左良玉等,各有地盘和军队,渐成军阀雏形。朝廷既要用他们,又要防他们。

- 李自成:此时还在河南活动,尚未提出“均田免赋”的政治纲领,但已有“闯王”名号,部众号称二十余万,实际能战者约五万。

- 张献忠:在湖广与官军周旋,以狡猾残忍着称,精骑万余,行动迅疾如风。

- 其他:罗汝才、马守应、贺一龙、蔺养成等十几股,多者数万,少者数千,时分时合,难以剿灭。

- 豪强士绅:在乱世中筑堡自守,有的组织乡勇,成为地方实际控制者。如河南的“土寨”,山东的“庄堡”。

- 新兴势力:如新家峁,通过自治发展,形成区域强权。类似情况在陕西、山西等地也有萌芽,只是规模远不及新家峁。

- 满洲:皇太极于崇祯九年(明年)改国号“清”,改元崇德,正式称皇帝,与明朝分庭抗礼。

- 蒙古:察哈尔部已降清,但漠西蒙古准噶尔部开始崛起,对甘肃、青海构成威胁。

- 西方殖民者:葡萄牙在澳门,荷兰占据台湾南部,西班牙控制吕宋。但此时对中原影响有限,主要是通过传教士和贸易。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大棋盘上,新家峁处于一个微妙而独特的位置:

地理上:地处陕西东北角,靠近河套,背靠黄土高原沟壑区。远离中原主战场,但有黄河天险,境内沟壑纵横,易守难攻。

政治上:名义上服从朝廷——按时纳粮缴饷,接受延安府管辖,李健甚至有朝廷虚授的“团练使”头衔。但实际上高度自治,官员任免、赋税征收、律法施行皆由自决。

军事上:拥有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常备军一万余人,民兵三万余。火器配备率超过三成,有自制火炮数十门。这样的军力,足以击败数万流寇,甚至可与同等数量的边军正面抗衡,但规模尚不足以争霸天下。

经济上:农业基本自给自足,工商业发达,铁器、玻璃、肥皂、布匹等产品行销数省,年贸易额超百万两。财力雄厚,不依赖朝廷拨款。

用围棋术语说,新家峁在棋盘边角牢牢活了一块棋,根基扎实,眼位充足。但还没到打入中腹、参与天下角逐的时候。

这月的中旬,新家峁议事堂。

李健召集核心层——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侯方域、杨文远、李定国、高杰、钱小满等人——分析天下形势。

方以智根据京城传来的情报(通过商队和秘密渠道),详细解读了朝堂困局。他语速平缓,但每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陛下虽勤政,然刚愎多疑,用人不专,赏罚随性。今日重用,明日下狱者比比皆是。群臣不以国事为念,专务党争,浙党攻东林,东林斗阉党,朝堂已成战场。”

“财政彻底崩溃。太仓银库存银不足五万两,而单是拖欠的九边军饷就达四百万两。加征三饷,今年陕西一省就要上缴八十万两,可陕西早已十室九空,这钱从何而来?只能逼民为寇。”

“军队腐败不堪。将领吃空饷,士卒无斗志。洪承畴号称精兵十万,实数不过六万,其中能战者不过二三万。剿寇名为追剿,实为驱赶,将流寇从陕西赶到河南,从河南赶到湖广,徒耗粮饷,贼势愈炽。”

他最后长叹一声:“陛下非亡国之君,然当亡国之运;群臣皆亡国之臣,无可救药。大明气数将尽,只是苦了天下百姓,要在这炼狱中煎熬多久?”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系统而残酷的分析,仍觉心头沉重。

李健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上圈点。

“对方先生的判断,我基本同意。”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对我们新家峁来说,这样的天下形势,有利有弊。”

众人凝神倾听。

“利在于:朝廷自顾不暇,无力顾及我们这样的边远势力。只要按时纳饷,不公开扯旗造反,不攻占州府县城,朝廷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希望多几个像我们这样能保境安民、还能上缴钱粮的地方。”

“弊在于:天下大乱,我们也难独善其身。第一,流寇可能来抢。李自成、张献忠虽然东去,但陕西境内还有不少小股流寇,万一有数万人的大股流寇看上咱们这块肥肉,就是一场恶战。”

“第二,官军可能来征。如果朝廷某个将领缺饷缺粮,说不定会以‘清查匪类’‘征调民壮’为名,来咱们这里敲诈勒索,甚至武力征粮。”

“第三,地方豪强可能来投靠或攻击。咱们发展得好,有些豪强会想依附,有些则会眼红嫉妒,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关键是要把握好度。既不能太弱,弱了谁都可以来咬一口;也不能太强,强到让朝廷觉得是威胁,必欲除之而后快。”

“那盟主以为,咱们该怎么做?”负责农业的王石头问道。

李健用炭笔在地图旁写下几个字:

“这是当年朱元璋成功之路,放在今日,依然适用。”李健解释道,“咱们不必发明新策略,先贤智慧足够用了。”

具体策略随即展开讨论:

- 按时足额纳粮缴饷,必要时可“主动多缴”一些,换取朝廷好感。

- 对朝廷使者恭敬有加,李健继续以“团练使”身份活动,不称王,不建号。

- 重要决策不以“新家峁”名义发布,而以“延安府民团联防会”“陕北商帮联合会”等民间组织名义进行。

- 与延安知府赵彦保持良好关系,定期“孝敬”,助其剿匪,帮他出政绩。

- 与陕西、山西的士绅豪强建立商业往来,互通有无。

- 秘密接触一些有抱负、有能力的底层官员和将领,建立私人友谊。

- 以“安置流民”“恢复秩序”名义,逐步向周边荒芜地区渗透。

- 在新控制区推行新家峁模式:分田到户,建立民兵,开办学堂,发展生产。

- 控制区扩大以不触动府县城池为红线,只占乡村和废弃的堡寨。

- 在黄河险要处修建秘密码头和仓库,储备船只。

- 在核心区外围构筑三道防线,修建碉堡、埋设地雷(实验性)。

- 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如果朝廷大军来剿怎么办?如果数十万流寇来攻怎么办?如果清军突破边墙南下怎么办?

“我们的根本目标,不是争夺天下——至少现在不是。”李健总结道,“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个样板,一个示范。向天下人证明,在这乱世之中,除了当流寇杀人放火,除了被官府盘剥至死,除了易子而食,还有一种活法:普通人团结起来,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能创造出安定、富足、有尊严的生活。”

“如果陕西的百姓看到这种可能,如果山西、河南的难民听到这种消息,他们会怎么想?如果天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不用跟着李自成杀人,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那么这乱世的根基,是不是就会动摇?”

这话让众人陷入深思。顾炎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击掌赞叹:“盟主高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咱们不必与天下豪强争锋,只需做好自己,便是一面旗帜,一盏明灯!”

黄宗羲也频频点头:“昔年王阳明巡抚南赣,剿匪之余,兴办社学,教化百姓,匪患自消。今日我新家峁所做,正是阳明先生‘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真谛。咱们要破的,是天下人心中那‘离乱必死’的绝望之贼!”

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最终方案确定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而在新家峁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普通百姓也在议论着外面的世界。

东市“老张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本地产的炒青茶——茶叶粗糙,但价格便宜,已是普通人家待客的常物。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人吃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摇头叹息,“我表侄前日从潼关回来,说路上见到好几处‘菜人市’,妇人孩童插草标卖,不是卖给人做奴仆,是卖给人做……做吃食!造孽啊!”

满座悚然。一个较年轻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我也听跑商的说了,洛阳城外,人肉比猪肉还便宜。有些贼寇攻城,不为金银,就为抢人回去……”

“别说了别说了!”一个老妇人连连摆手,脸色发白,“听得我心里直抽抽。还是咱们这儿好,有饭吃,有衣穿,娃还能上学堂认字。我那孙子,昨天还背了《三字经》给我听呢!”

“是呀是呀,”众人附和,但神情并不轻松。

最先开口的老汉敲敲烟袋锅:“可不敢大意。外头乱成那样,迟早波及咱们。你们想想,要是几十万饥民涌过来,咱们救是不救?救,粮食不够;不救,他们就要抢。还有那些流寇,李闯王虽然东去了,谁知会不会杀回来?”

“怕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拍桌道,“咱们有李盟主,有顾先生、黄先生这些大才,有上万民兵队!上次刘文秀三万人都被打跑了!他李闯王来了,也得崩掉几颗牙!”

“刘三哥说得对,”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续水,插话道,“咱们的火铳、火炮,那可是连官军都没有的好东西。我弟就在炮兵队,说咱们的红衣炮,一炮能打三里地,开花弹一炸一片!”

但角落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幽幽开口:“武器是厉害,可要是朝廷调大军来征剿呢?洪承畴可是有十万人马,孙传庭在陕西也有数万精兵。咱们能打流寇,能打官军吗?那可是造反啊!”

这话让茶馆瞬间安静下来。造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良久,铁匠刘三嘟囔道:“咱们又没扯旗造反,剿什么剿?咱们还按时纳粮呢!赵知府都说了,咱们是‘保境安民’的典范,朝廷还该嘉奖才是!”

“话是这么说,”账房先生叹气,“可朝廷的心思,谁猜得准?今天说你是典范,明天可能就说你‘聚众谋逆’。这世道,讲理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茶馆里弥漫着担忧,但也有一份倔强的信心。大多数人相信,只要跟着李盟主走,只要新家峁上下齐心,就一定有办法渡过难关。

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是七年来的点滴积累:是李健带他们从死亡边缘活下来;是顾炎武、黄宗羲教他们的孩子读书明理;是杨文远、韩小铁造出的水车、纺车改善了生活;是李定国、高杰带着民兵一次次击退来犯之敌……

这种信任,是新家峁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它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基石。

夜深了,李健独自登上新家峁中央的了望塔。这是去年新建的三层砖塔,高十丈,是方圆百里内的最高建筑。

春风带着暖意,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吹来。但李健分明觉得,这风中夹杂着远方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嚎。

塔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凭栏远眺,夜幕下的新家峁星星点点,那是千家万户的灯火。工坊区还有几处炉火未熄,玻璃窑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更远处,农田隐没在黑暗中,但李健知道,那里种满了希望。

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扶贫攻坚者,到如今百万人的领导者;从一个几十人的难民团伙,到如今控地数百里、军民十余万的强大势力。这八年,像一场梦,又像一次漫长的跋涉。

他知道历史的大潮正在汹涌而来。接下来几年,将是明朝最黑暗的时刻:

崇祯八年,绕道蒙古道路已经畅通,蒙八旗顺势建立;

崇祯九年,清军第四次入塞,掳掠山东;

崇祯十年,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但已无力回天;

崇祯十一年,清军第五次入塞,破济南,俘德王;

崇祯十二年,张献忠谷城再起;

崇祯十三年,李自成入河南,提出“均田免赋”,从此势不可挡;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

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洪承畴降清;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清军入关……

每一次想到这个时间表,李健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新家峁这艘他亲手打造的小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幸存吗?能载着这十万人抵达安全的彼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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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不是神,无法预知一切变量。但他知道,至少,他给了这些人一个避风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和尊严。也给了这个黑暗的时代,一点不一样的亮色——证明人类除了互相残杀和掠夺,还可以合作、创造、建设。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所在。不是拯救大明——他没那个能力,大明已经病入骨髓,非人力可救。而是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地种下一颗新文明的种子。这颗种子融合了现代的理性、科学与古代的文化、伦理,试图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能尽力浇水、施肥、除草,然后交给时间,交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夫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婉儿披着斗篷走上塔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夜深风大,当心着凉。”

李健接过外袍披上,握住妻子微凉的手:“你怎么上来了?承平、安宁睡了吗?”

“都睡了。我见夫君久久不归,便寻来了。”婉儿靠在他肩头,一同望向远方的黑暗,“夫君又在忧心天下大事?”

“嗯。外面越来越乱了。”

“可咱们这里,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婉儿轻声道,“今日我去学堂,听到孩子们在唱新编的童谣:‘新家峁,好地方,家家有余粮,娃娃上学堂……’夫君,你给了这么多人一个家,一块能安生立命的土地。这已经是大功德了。”

李健心中暖流涌动。是的,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天下亿万苍生。但他救下了眼前的这些人,给了他们希望。这就够了。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彻夜未眠的崇祯皇帝又一次披衣起身。他走到乾清宫外的丹陛上,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

司天监说,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崇祯不懂星象,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帝国正在滑向深渊。

“皇爷,夜深了,回殿吧。”王承恩低声劝道。

崇祯没有回应。他久久伫立,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襟。

这位年轻而刚愎的皇帝,或许也在想:大明,还有救吗?朕如此勤政,如此操劳,为何局势一天比一天坏?是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还是群臣无能,误朕误国?

他不知道。历史也不知道。只有时间,会给出残酷的答案。

天亮了。崇祯八年,就这样开始了。在新家峁,在李健的书房里,一份名为《新家峁发展规划》的文件刚刚定稿。这份数万字的规划,详细描绘了农业、工业、军事、教育、民生等各个方面的发展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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