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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技术与家庭的交织(1 / 1)

寒意已悄然浸染黄土高原。然而在陕北这片日益繁盛的土地上,一股蓬勃的热力却驱散了季节的凛冽。这座在乱世烽烟与流民血汗中奇迹般崛起的城镇,迎来了它发展史上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新建成的“格物馆”,矗立于地区中心,成为了此刻万千目光汇聚的焦点。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两层砖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青砖灰瓦,虽无雕梁画栋的奢靡,却自有一股沉稳坚实、开阔明朗的气度,堪称新区最引人注目的公共建筑。馆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开阔。

入口处,一方浑厚质朴的青石碑屹立如山,其上深刻着李健亲笔题写、力透石背的八个擘窠大字:“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这八字馆训,如同定盘之星,昭示着此地将要承载的使命——探究万物之理,并将其转化为经邦济世、利国利民的实际力量。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格物馆厚重的大门徐徐敞开,来自陕北各方、代表着当下最高技术智慧与实干力量的三十余位人物,陆续步入其中。气氛庄重而充满期待。

与会者渐次落座。居于主位的,自然是陕北的引领者李健,其侧是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方以智等核心智囊与行政高层,他们的面容上既有经世济民的深沉思索,亦不乏对即将展开的新篇章的审慎热忱。

然而,今日会场真正的焦点,更是那些从工坊、田间、炉火边、实验台前走出的实干家们:

铁匠行业的翘楚孙铁匠与其得意门徒韩小铁,

珠宝加工与精密工艺的代表周大福,

木工与机械大师韩师傅,

化工领域的探索者刘秀芹,

博学勤勉的杨文远,

负责气象观测与记录的周小雨,

崭露头角的数学天才陈数……

甚至还有几位凭借杰出创新而脱颖而出的新秀,例如改进了纺织机效能、心灵手巧的女工孙巧手,

以及探索出全新皮革鞣制法的年轻皮匠学徒。

军队方面,李定国、高杰、贺人龙等将领亦获准列席旁听,他们沉默而专注的目光,预示着军事需求将与技术发展产生更深层次的联结。

这可谓是陕北自立根基以来,其技术力量首次空前规模的大集结、大检阅。不同的面孔,带着不同的风霜与专注,此刻齐聚一堂,空气中仿佛能听到知识流动、智慧碰撞的隐隐回响。

见众人已齐,李健肃然起身,环视全场。他没有繁文缛节的开场,声音沉稳有力,直抵核心:“诸位同仁,今日,我们在此举行‘技术委员会’成立大会。此举之意义,非同小可。它标志着,我陕北之技术进步,将从此前各凭才智、分散探索的自发状态,迈入一个有组织协调、有长远规划、有体系支撑的全新阶段。”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穿越时光,回溯过往:“自立足于此,已历七载寒暑。这七年,是求生存、图发展的七年,更是技术之力迸发、推动一切改变的七年。”

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从最初为解决灌溉与动力而改良水车,为获得坚韧工具而钻研铁器锻造;到后来为护卫家园研制火药,为改善生活烧制玻璃、制作肥皂;再到近年以来,那能日夜不息的自动纺纱机初现雏形,数学研究为百工提供精算基础,气象预测开始尝试解读天时奥秘……

“每一步前行,每一分壮大,皆离不开技术之突破与运用。科学技术,实乃我陕北存续壮大之第一生产力!”

话锋一转,李健的语气变得凝重:“然则,疾行之中,积弊亦显。其一,各自为战,壁垒渐生。铁匠铺专攻金石之坚,玻璃坊探寻剔透之光,火药场钻研爆燃之秘,彼此间缺乏畅通之交流与有机之协作,犹如孤舟独桨,难御风浪。其二,重复劳作,虚耗宝贵。不同工坊、不同组别,或于无意之中,钻研类似难题,耗费人力物力时光,实为可惜。其三,目光所及,或囿于眼前。多忙于解决迫在眉睫之生产难题,而对未来三五年、乃至十年之技术方向,缺乏通盘之考量与谋划。”

他举出一个具体而微的例子,令在场众人无不颔首深思:“譬如,玻璃工坊的匠师们,正苦心孤诣研磨透镜,追求更高的透光与均匀;而了望哨所与军中,亟需性能更佳的望远镜以观敌情、测距离。两者本应珠联璧合,然需求传递与反馈之渠道不畅,光学研究未能充分响应军事之需,此即为脱节。又如,机械组改进齿轮传动,化工组提纯润滑油脂,二者结合或能大幅提升机械效能,却因缺乏交汇平台而失之交臂。”

“故此,”李健声音转昂,斩钉截铁,“技术委员会应运而生,其核心使命,便是要系统性地解决这些沉疴积弊!”随即,他清晰宣布了委员会的架构蓝图:

会长:由李健亲自兼任,总揽全局。

会长助理:方以智、侯方域,辅佐会长处理日常事务,协调各方。

副会长:设多位,各司其职。顾炎武、黄宗羲负责统领科学理论研究与基础学科建设;杨文远则分管应用技术的研发与推广。

常务委员:由各主要行业、关键工坊之代表担任,确保决策能接地气、汇民智。

下设专业组:初步规划包括但不限于材料组(金属、非金属)、机械组(动力、传动、工具)、化工组(合成、提纯、日用)、农技组(作物、农具、水利)、军工组(火器、爆破、防护)、医药组(防治、药剂、外科)、基础科学组(数、理、化、天、地、生)等,各组设组长,具体推进领域研究。

委员会将建立定期会议制度:每年举行全体例会,全面交流进展,协调重大资源;每季召开扩大会议,根据形势变化,制定与调整技术发展规划。

蓝图既绘,群情振奋。成立大会的首项实质性议程,便是对过去七年技术成就进行一次系统、全面、深入的梳理与总结。各行业代表轮流起身,带着自豪,也带着审视,汇报本领域的跋涉足迹。

材料技术(由侯方域主述,辅以实物与图表):

机械技术(由韩师傅与韩小铁父子联袂汇报,辅以精巧模型):

化工技术(由杨文远与刘秀芹共同阐述,现场展示多种样品):

农业技术(由老农王石头汇报,言辞朴实却数据确凿):

医药技术(由刘郎中陈述,关乎生死,众人凝神静听):

基础科学(由方以智与黄宗羲联袂汇报,展现思想之光):

这一整日的汇报,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宏伟画卷,将陕北七年来的技术耕耘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每一个数字,每一项突破,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失败、汗水与灵光闪现。当所有数据最终汇总时,即便最沉稳如顾炎武、黄宗羲者,也不禁为之动容、感慨万千。

他们深知,在天下扰攘、文明凋零的当下,这片土地上汇聚的智慧火花与实践成果,其意义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进步。它证明了一种在废墟上重建秩序、以理性探索自然的可能。

“此非一人一时之功,实乃众人同心,集腋成裘之伟力。”顾炎武喟叹。

“诚哉斯言,”黄宗羲接口,目光灼灼,“若处太平盛世,这般成就,足以在汗青之上留下浓墨重彩之一章。即便在当今,我陕北之技术水准,于诸多实用领域,已超越寻常府县;而如火药之纯化、玻璃之澄澈、机械之巧思,纵然比之京畿匠作,亦不遑多让,甚或有独到之处。”

成就固然令人振奋,但清醒的头脑更知不足。大会第二日,议题转向深入剖析现存的问题与挑战。

第一,技术深水区的迷雾。

众多领域在快速推进后,遭遇了难以凭经验跨越的瓶颈。孙铁匠坦言,坩埚钢虽质优,但产量极低、成本高昂,难以满足大规模需求;韩小铁描绘的蒸汽机愿景,仍停留在图纸与小型概念模型阶段,密封、效率、控制诸难题如山;军工组的代表指出,火铳的射击精度受制于枪管工艺与弹药一致性,射速则受限于装填方式;方以智则提到,望远镜的成像始终存在色散与畸变,亟待更完善的光学理论指导。

“诸多障碍,已非熟能生巧可解。”方以智一针见血,“譬如炼钢温度之精确感知与控制,齿轮啮合之平滑与耐磨,火药爆燃之瞬间变化……凡此种种,皆需深入事物内在之理,需要更系统、更根本的‘科学原理’研究为之照亮前路。经验已触顶,理论须突破。”

第二,人才梯队的隐忧。

顶尖的、能够融会贯通、引领方向的人才,如顾、黄、方、杨等,屈指可数,他们往往身兼数职,殚精竭虑。中层技术骨干——既能理解上层意图,又能指导基层实践——数量明显不足。

基层工匠、学徒人数虽众,但绝大多数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缺乏必要的数理与基础知识,限制了其进一步创新与传承的能力。

韩师傅的比喻朴实而深刻:“一个好韩小铁,能顶上十个、二十个普通匠人。他能自己琢磨图纸,改进工具,甚至发明新物件。可韩小铁,咱们眼下只有一个!咱们需要做的,是让有潜力成为‘韩小铁’的苗子冒出来,更要让成百上千的普通工匠,都能明白更多道理,变成‘半个韩小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小满面露难色,“技术规划再宏大,若关键资源受制于人,或储量匮乏,便是空中楼阁。我等必须未雨绸缪,或大力勘探寻找新矿源,或投入研究,寻找性能相近的替代材料。”

第四,保密与传播的权衡之困。

技术是一把双刃剑,既能造福,亦可为祸。火药配方、精良火器制造法、特种钢材工艺等,必须严格保密,以防落入敌手,反噬自身。

然而,许多民用技术,如改良农具、高效水车、疾病防治法,又迫切需要推广出去,以惠及更多百姓,增强整体实力。如何界定密级?如何控制传播范围?如何确保核心机密不外泄?

李定国与高杰、贺人龙低声商议后,代表军方提出建议:“此事关乎生死存亡,不可不察。窃以为,当行分级管理之法。如火药、新式雷法、核心军械工艺,列为绝密,仅限极少数可信之人掌握;如优良铁器锻造、水利机械、一般医药,则可列为内部公开或有限推广,以助生产民生;至于寻常农具、日用之法,大可惠及友邻,甚至主动传播,以收民心。”

难题逐一摆上台面,并无简单答案,却激发了更深入的思考与讨论。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正是清晰地认识到问题所在。

会议第三日,进入最为核心的环节——制定《陕北技术发展规划》。这是一项立足当前、着眼长远的系统性工程。在李健的主导与方以智、顾炎武等人的具体筹划下,经过反复辩论、修改,一份厚达数十页、内容详实的规划草案逐渐成形。

总目标赫然在目:力争初步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内生循环的技术创新体系,能够支撑一个超百万人口级别的区域实现繁荣发展,并在若干对国家命运、民生改善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领域,达到全国领先水平。

围绕总目标,规划具体分解为八大方向,每个方向皆设定了明确的任务、指标与负责团队:

一、材料科学:

1 钢铁:产量在三年内翻一番,重点攻关高炉强化冶炼与新型炼钢法(如尝试反射炉),使普通钢材质量稳定达到传统“百炼钢”水平,并扩大特种钢生产。

2 新材料:研发能耐更高温度、更抗侵蚀的耐火材料;探索提高金属表面硬度与耐磨性的方法(如渗碳、淬火工艺优化);着手系统研究水泥的原料配比、烧成工艺与性能改进,为未来建筑革命奠基。

3 资源替代:成立专项小组,研究紧缺金属(如铜、锡)的回收再利用技术,以及寻找可能的代用材料。

二、机械工程:

1 纺织机械:完善现有水力自动纺纱机,提高其可靠性与自动化程度;集中力量,研制能够将纱线织成布匹的自动或半自动织布机,打通纺织全流程。

2 动力革命:成立“热机研究组”,由顾炎武、杨文远等牵头,系统研究蒸汽产生、膨胀做功、冷凝循环的基本原理,着手设计并试制小型蒸汽机原型,哪怕最初只能用来抽水或驱动小型机械,亦是里程碑。

3 母机精进:持续改进车床、钻床、铣床等“工作母机”的精度、刚性与动力,探索螺纹加工、齿轮成型等更精密的工艺,为制造更复杂的机械提供可能。

三、化学工业:

1 强酸规模化:攻克硫酸、硝酸、盐酸的连续化、规模化生产难关,提高产量、纯度和稳定性,降低成本和风险,为其他化工行业提供充足“粮食”。

2 高性能炸药:在严守机密的前提下,成立精干小组,探索比黑火药威力更强、更稳定的新型炸药配方与制备工艺(如起步研究硝酸酯类或硝基化合物)。

3 精细化工:拓展染料色谱与牢度;研发性能更佳的涂料、粘合剂;利用现有酸碱与动植物、矿物资源,尝试合成或提取新的有效药物成分。

4 农业之友:开始有意识地研究土壤成分,探索制备简易的磷肥(如骨粉处理)、钾肥(如草木灰提纯)的可能性。

四、农业技术:

1 种子革命:系统开展本地主要作物(麦、粟、玉米、薯)的选种、育种工作,通过单株选择、隔离种植等方法,培育更高产、更抗病、更适应当地风土的品种。

2 植保探索:观察记录主要病虫害发生规律,尝试用轮作、物理清除、以及某些有驱虫效果的植物提取液等进行综合防治。

3 灌溉升级:设计制造更高效、能扬程更高的水车,并开始探索活塞式水泵的原理与制造。

4 储粮加工:研究更科学的粮食仓储方法(防潮、防鼠、防霉),改进碾米、磨面工具,探索简单的食品腌制、干制技术,减少收获后损失。

五、军事科技:

1 火器精研:重点改进火铳,研究提高枪管膛线刻制或锻造精度、改进发火装置、探索不同的弹药(纸壳或金属壳),以期提升射速、精度与可靠性。

2 炮兵革新:尝试设计更轻便、更容易机动的小型野战炮,并推动火炮及其弹药的标准化(统一口径、规范装药),简化后勤,提高效能。

3 爆破应用:在严格管控下,研究地雷的布设与触发机制,以及适用于攻坚的炸药包投送与爆破技术。

4 通信保障:完善现有的旗语、灯号系统,制定更复杂的编码;研究利用镜片反射日光进行远距离简易光通信的可能性;开始构思一套内部的密码体系。

六、医药卫生:

1 防疫体系:建立更规范的疫情报告与隔离制度,对水源、垃圾处理进行更严格的管理,尝试绘制“疾病地图”。

2 外科进步:在外科消毒、麻醉(探索酒服或某些草药镇痛)、止血、缝合技术上继续积累经验,尝试更复杂的手术。

3 新药开发:系统整理本地草药与已知方剂,利用新的提取手段,验证并优化其疗效;尝试小规模合成一些简单已知有效化合物(如某些汞剂、硫剂,需极其谨慎)。

4 公卫普及:将饮用开水、使用肥皂、保持居所清洁等卫生习惯,通过学堂、告示、民间组织等渠道,推向每一个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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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基础科学:

1 数学体系:由黄宗羲、陈数等牵头,在《九章算术》等传统基础上,结合解决实际问题的需求,编写一套适合不同层次的实用数学教材,并开设专门课程,系统培养计算、测量、逻辑分析人才。

2 物理入门:组织力量,翻译、学习、消化可能获得的西方力学、光学等着作(如《远西奇器图说》等),结合自身实践,编写通俗讲义,建立对力、热、光、声等基本概念的初步认识。

3 化学框架:在现有物质分类与反应观察基础上,尝试建立更系统的元素(当时称“原质”)与化合物观念,总结常见化学反应类型与规律。

4 天文气象:扩充天文观测仪器,尝试测量更精确的星辰数据;加密气象观测点,积累长期数据,探索天气变化与天文、地理因素之间的关联,逐步提高预报的准确性。

八、教育与普及:

1 知识固化:组织各行业顶尖人才,结合实践经验,编写从入门到精通的不同层次技术教材、操作手册、安全规范。

2 学校体系:筹建“陕北技术学堂”(或分设不同专业班),选拔有潜力的青少年及优秀工匠入学,进行系统的科学文化知识与专业技能培训。

3 科学启蒙:定期举办面向公众的“格物讲座”、工坊开放日,用简易实验、实物展示等方式,解释常见现象背后的道理,激发民众尤其是孩童对科学技术的兴趣。

4 知识库建设:设立专门的档案室,系统收藏、整理、分类所有技术图纸、实验记录、研究报告、外来文献,建立索引,方便查阅与传承。

这份规划,既雄心万丈,又脚踏实地。它如同一幅精细的作战地图,为未来数年的技术进军指明了方向与路径。

宏伟的技术蓝图,需要坚实的物质基础支撑。钱小满再次起身,向大会详细汇报了陕北当前的经济状况,这直接关系到技术规划能否从纸面走向现实。

—— 财政收入:得益于工农业的稳步发展和内外贸易的活跃,整个势力范围(含控制区与紧密贸易区)的年总收入,折合成白银估算,已达到约一百五十万两的规模。这其中,包含了实物税收(粮食、布匹等)与货币税收。收入构成中,传统田赋商税约占四成,各类官营或合营工坊(铁场、玻璃坊、肥皂坊等)的利润贡献了另外四成,剩余两成则来自对外的贸易盈余及其他杂项。

—— 财政支出:维持庞大的行政体系与常备军事力量的支出最为浩大,年约四十万两;各类基础设施建设(道路、水利、工坊扩建、格物馆等)投入约二十五万两;教育与医疗这两项关乎未来的投入约五万两;而直接用于技术研发、试验的专项经费,目前约为十五万两。收支大致相抵,每年尚能有一定结余,作为战略储备。

—— 金融尝试:内部发行的“陕北流通券”,凭借充足的粮食、铁器、布匹等实物作为准备金,信用稳固,发行量已达五百万张面额,极大便利了内部交易,减少了白银外流。

—— 贸易网络:年贸易总额已突破一百万两。主要出口高附加值的铁制工具、优质布匹、肥皂、玻璃器皿等;进口的则是本地短缺的铜、锡、硫磺、硝石、特殊药材、书籍(尤其是科技类)及各种物资资源等。

“照此趋势,若内外无大变故,明年我之财政收入,有望增至一百七八十万两。”钱小满谨慎预测,“因此,只要规划得当,逐步增加对技术发展的投入,财力上是能够支撑的。”

李健听罢,颔首表示肯定,但随即提出更深一层的思考:“经济账要算,但不能只算经济账。技术发展有其自身规律,有些研究,尤其是基础科学领域,或许三五年内看不到实效,无法直接转化为财货。然其犹如树之根须,虽隐于土下,却决定树能长多高、活多久。若一切以眼前利钝为取舍,则长远必受其害。”

此言引起众人深思。经过讨论,大会达成一项重要决议:自明年起,将每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预计初期约十五至二十万两),单独划拨为“技术发展基金”。

此基金由技术委员会统筹管理,专门用于支持那些周期长、风险高但意义深远的基础理论研究、前瞻性探索以及青年人才培养。这相当于为技术的长远发展设立了一道“防火墙”和“加油站”。

会议的最后一天,议题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技术伦理。在李健的提议下,与会者共同讨论并原则通过了《陕北技术伦理章程》。这或许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较早的一份由实践者自发制定的、成文的技术伦理规范,其意义远超条文本身。

“这份章程,非为束缚诸位探索之手脚,实为指明前行之方向。”

李健阐释其初衷,“恰如江河奔流,若无堤岸规范,必将泛滥成灾,淹没良田;有了坚固合宜的堤岸引导,河水方能灌溉沃野,滋养万物。技术之力磅礴,亦需伦理之堤岸予以引导、规范。”

章程还特别规定,对于可能产生重大社会影响或安全风险的技术项目(如新型爆炸物、涉及生命的医疗技术、大规模环境改造等),在启动前,必须经过技术委员会内部成立的伦理评议小组进行审查评估。

成立大会的议程至此全部结束。闭幕式上,李健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叩击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上:

“诸位同志,七年之前,你我大多数人,或许只是挣扎于生死边缘的难民,除了这双粗糙的手、这副疲惫的身躯与求生的意志,几乎一无所有。而今天,我们坐在这座崭新的格物馆中,我们核心区域人口已逾十万,影响力辐射周边愈百万之众,我们仓中有粮,库中有械,市井渐繁,更有了这初步凝聚起来的技术力量与规划!”

“这一切变化从何而来?固然有众人齐心、管理得当之故,然究其根本,在于我们握住了‘技术’这把钥匙。它打开了增产粮食的大门,锻造了护卫家园的刀剑,点亮了改善生活的明灯。历史告诉我们,人类文明之每一次飞跃,莫不以技术之革命为先导。从打磨石器到熔铸青铜,从冶炼铁器到……未来或许驱动蒸汽,每一次工具的质变,都深刻重塑了社会之形态。”

“我们生逢一个巨变的时代,一个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可能尚未明晰的时代。这时代充满了苦难与不确定性,但也正因如此,我们肩负着特殊的责任——用我们的智慧与双手,去探索、去创造,用技术之力,为这片土地、为生活于此的人们,开辟一条通往光明而非沉沦的道路。”

“技术委员会的成立,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里程碑。它标志着我们从‘求生存’进入了‘谋发展’,从‘解决眼前问题’转向了‘规划未来方向’,从依赖‘个人经验’开始迈向构建‘系统科学’。前路必然漫长,必然充满未知的挑战与艰险。”

“但我深信,只要我们始终铭记‘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这八字真言,秉持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坚守一切为了人民福祉的根本宗旨,我们就能凝聚起无匹的力量,克服万难,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以技术创造美好生活、以智慧照亮文明前程的新路!”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它通向希望。这条路,需要我们每一个人,贡献自己的才华、汗水与信念。”

“这条路——让我们,一起走!”

大会虽散,征程方始。当众人带着满满的思考、规划与决心走出格物馆时,外面正是春光明媚,万象更新。工坊区传来的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有力;田野里,冬小麦已返青,新播的作物正在破土,一片欣欣向荣;学堂方向,稚嫩的读书声与偶尔响起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街道上,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市面繁荣。

李健独自在格物馆前驻足片刻,仰头凝视着匾额上“格物致知”四个大字。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已然回不去的现代世界。那个时代技术爆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与繁荣,却也伴随着资源枯竭、环境危机、伦理困境等巨大阴影。

而在这里,在这个一切似乎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时空,他们有机会,或许也有责任,尝试走一条不同的路——一条将技术发展与人文关怀、伦理考量、可持续发展更紧密结合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更加艰难,需要更多的智慧与克制,但他相信,这是值得的。因为每一步扎实的脚印,都可能引向一个更负责任、更富有人情味的光明未来。

然而,陕北正用实际行动证明,通过技术的理性力量与人的团结奋斗,这种“奢侈”可以变为现实。并且,他们渴望将这种可能性,如同种子般,播撒到更远、更需要的地方。这,或许才是技术委员会乃至陕北存在的更深层意义。

远处,传来悠长而略显生涩的钟声——那是陕北自制机械钟的报时声。尽管它的走时还谈不上精确,每隔数日便需校准,但能自动计量时辰、鸣响报时本身,已是一项了不起的创造,是时间观念走向精密化的开端。

“子时了。”一直安静陪伴在侧的婉儿轻声提醒。

“是啊,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阶段。”李健握住妻子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黑暗,“外面依旧是烽火连天,流民遍野。我们能有这一方相对的安宁,实属不易。而这安宁能持续多久,能否惠及更多人,归根结底,取决于我们自身的力量有多强大,根基有多牢固。”

婉儿依偎着丈夫,声音温柔而坚定:“妾身相信,有夫君在,有顾先生、黄先生、方先生他们,有孙师傅、韩小铁、刘婶子这么多能干又齐心的人,军队有李定国、高杰他们。咱们陕北,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承平和安宁他们这一代,定能比我们小时候,过得安稳、富足、有盼头。”

李健心中一动,想起正史中崇祯八年的多事之秋:农民军势力此起彼伏,关外的威胁日益迫近,大明王朝的根基正在加速朽坏。

而他所在的这个时空的“异数”——陕北,却逆势生长,悄然积蓄着改变未来的力量。技术委员会的成立,正是这积蓄过程中关键的制度性构建。

他看着身边温婉而坚韧的妻子,心中涌起暖流与责任。技术是冰冷的逻辑与材料,但赋予技术以灵魂与方向的,是人,是像婉儿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人平安的守护,对社区家园的热爱,是这些最朴素的情感与信念,汇聚成了推动一切进步的底层动力。

“婉儿,”李健忽然说道,“等承平、安宁再长大一些,我打算让他们进学堂,不仅要读传统的四书五经,明事理、懂仁义,更要系统地学习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格物致知的学问。他们这一代,应该成为既承继文化精髓,又掌握科学利器,真正能开创未来的‘新人才’。”

“全凭夫君安排。”婉儿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信任,随即又流露出一丝母亲天然的担忧,“只是……莫要给他们太大压力。妾身不奢求他们成就多大功业,只愿他们能平安康健地长大,将来成为一个于家于国、于这陕北有用的人,便心满意足了。”

“放心,”李健搂紧妻子的肩膀,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他们会拥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生,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会用我们今日奠定的基础,去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我向你保证。”

远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顽强地宣告着新年的来临,那是民间对“年兽”(艰难时世)的驱赶,也是对未来的祈福。崇祯八年,就在这新旧交织、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气氛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在陕北的格物馆里,那些刚刚拟定的规划文件、有待实施的技术图纸、记录着探索与思考的实验日志,正静静地躺在案头或柜中,等待着新一年的阳光,等待着人们用智慧与汗水去将它们变为现实。而在李健家中,年幼的李承平与李安宁正酣然入睡……

李健则在另一盏油灯下,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技术委员会民生需求征集与反馈工作纲要》。他决心要将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智慧、遇到的难题、产生的需求,系统地纳入技术发展的视野与流程。让技术的发展,始终紧扣“让生活更美好”这个最根本的出发点。

当东方天际露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上的棉纸,柔和地漫入室内时,李健终于写完了纲要的最后一句话。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只见纸上最后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迹是:

“一切技术之探索、发明与应用,其终极目的与衡量标准,乃在于是否能使最普通之百姓,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更有温暖。舍此根本目的,则技术不过无魂之躯壳,无源之死水。”

他吹熄油灯,抬头望去,婉儿不知何时也已醒来,正倚在床头,温柔地凝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抱怨,只有理解与疼惜。

“夫君又是一夜未眠?”

“这就睡,”李健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妻儿身边,“不过今日是大年初一,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得带着承平、安宁去给顾伯伯、黄伯伯、方伯伯,还有孙爷爷、韩叔叔他们各家拜年。技术规划固然紧要,但这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往来、尊长爱幼的礼数,同样半点马虎不得——这可是夫人时常提醒我的。”

婉儿闻言,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破晓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明媚,仿佛能将所有的疲惫与忧虑都驱散。

“夫君能如此想,妾身便放心了。”

崇祯八年的第一天,就在这温馨的对话与渐渐明亮的天光中,正式开始了。在陕北,这个于明末历史洪流中意外诞生、却顽强开辟出另一条道路的奇迹之地,一双新的翅膀——技术的翅膀与人文的翅膀——正在缓缓地、坚定地舒展开来。

它们承载着对未知的探索,对美好的向往,准备迎向那注定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或许,真正的历史转折,并非总是依赖于史书上浓墨记载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的某个瞬间决断或惊天壮举。

更多的时候,它悄然孕育于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朴素努力之中:是工匠对器物毫厘的较真,是农夫对土地倾注的心血,是母亲哼唱的安宁歌谣,是学者灯下的苦苦求索,是管理者对众人福祉的殚精竭虑……

是这些看似微末的善意、坚韧、智慧与温暖,在时间的河流中汇聚、沉淀、相互作用,最终在某个临界点,爆发出足以改变河道方向的巨大力量。

陕北的故事,正在书写这样的可能。而技术委员会的成立与运作,将为这段书写,提供更系统、更强劲的笔墨与动力。

晨钟再次响起,清越悠扬,回荡在陕北的街巷与田野上空,呼唤着新一天的劳作、学习与创造。未来,已在脚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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