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队伍在江南的秋光中缓缓前行,如同一条流动的华丽缎带,铺展在帝国最富庶丰饶的土地上。自杭州破格提拔苏婉清引发的轩然大波,似乎随着行程的继续而暂时被抛在了身后。沈璃视察了苏州的官营织造与新兴丝坊,巡视了太湖流域管理精细的水利工程,又在常州、镇江等地查看了官学与农桑推广的成效。所见虽有瑕疵,但整体而言,江南在新政下的繁荣与活力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她这位开国女帝感到些许宽慰。
时令已近深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队伍正行进在由镇江前往金陵的官道上,计划在金陵稍作休整,便取道运河北上返京。沿途百姓依旧夹道跪迎,官员小心伺候,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仿佛此次南巡将在一次盛大的凯旋仪式中圆满落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这一日下午,原本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阳光被迅速吞噬,天色陡然暗沉下来。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潮湿,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笼罩在旷野和行进的队伍上方。
随行的钦天监官员面色微变,急忙赶到御辇前禀报:“陛下,观天色云气,恐有骤雨将至,且来势恐不寻常。是否寻地暂避,或加快行程赶往前方驿站?”
沈璃掀开车帘,抬头望了望那翻滚涌动的乌云,眉头微蹙。她久经战阵,对天气变化亦有敏锐直觉,这云势确实透着不同寻常的险恶。“传令,队伍加速,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前方三十里处的丹阳驿。同时,派出快马,通知沿途州县,密切注意雨情水势,尤其是江河堤防。”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队伍开始加快速度。车马辚辚,带起一路烟尘。然而,老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队伍刚加速行进不到半个时辰,天际猛然划过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仿佛将厚重的天幕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霹雳在头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拉车的马匹都惊恐地嘶鸣起来。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口般倾泻而下!不是淅淅沥沥,不是由疏转密,而是一开始便以最狂暴、最密集的姿态,砸向大地!雨点打在车顶、盔甲、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就汇聚成流,官道上立刻变得泥泞不堪。
“保护陛下!稳住车驾!”侍卫统领的吼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模糊。训练有素的侍卫们迅速围拢御辇,用身体和盾牌遮挡部分风雨。但雨实在太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几乎是无孔不入,很快,每个人的衣衫都湿透,视线也被密集的雨帘严重遮挡。
“陛下,雨势太猛,车马难行!前方道路已有积水,恐不安全!”王德浑身湿透,在车窗外焦急喊道。
沈璃当机立断:“停止前进!寻找就近高地或坚固建筑避雨!传令各营,照管好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药品,务必做好防雨防潮!”
队伍在狂暴的风雨中艰难地寻找着躲避之处。所幸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土堡和几间还算完好的房舍,原是前朝驻军的哨所。众人狼狈不堪地涌入,勉强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而,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无穷无尽的雨声、风声和隐约的雷鸣。
沈璃站在土堡破损的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雨幕,脸色凝重如铁。这雨势,远超寻常秋汛,透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江南水系本就发达,江河湖泊星罗棋布,这样的暴雨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这是‘白撞雨’(江南对突发特大暴雨的俗称),看这架势,怕是要酿成洪灾啊!”一位熟悉江南气候的老内侍忧心忡忡地说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一个时辰,派往附近村庄打探情况的侍卫浑身泥水地冲了回来,脸上带着惊惶:“陛下!不好了!前方五里处的柳溪,溪水暴涨,已经漫过石桥,冲垮了岸边好几户人家的房屋!更远处,能听到沉闷的轰响,像是……像是山洪的声音!”
坏消息接踵而至。随后赶来的丹阳县令(得知圣驾被困,冒雨前来)更是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县内多条小河漫溢,部分低洼农田和村落已开始进水。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据上游快马急报,暴雨中心似乎集中在西面的茅山山区和更上游的江宁、句容一带,那边的雨势更大,山洪已经爆发!
茅山、江宁、句容……沈璃脑中迅速闪过这一带的地图。那里是长江数条重要支流的上游源头,也是秦淮河等水系的发源地或流经地。如此集中的特大暴雨,意味着上游来水将极其凶猛,下游的江河,尤其是长江干流及其主要支流,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洪峰考验!
“长江……秦淮河……还有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圩田……”沈璃的心不断下沉。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她南巡队伍被困、一些村庄受灾的小问题。一场席卷整个江南地区,甚至可能波及更广范围的特大洪灾,正在酝酿,甚至已经爆发!
“立刻传令!”沈璃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盖过了窗外狂暴的风雨声,“南巡中止!所有仪仗、非必要随员、辎重,就地安置或返回安全城镇!朕要轻车简从,立刻赶往最近的、能统览全局的要点——江州(今镇江一带,当时为重镇)!那里是长江与运河交汇要冲,也是下游数州府的门户,必须立刻掌握全局灾情,组织抗洪救灾!”
“陛下!江州恐也正遭暴雨,且洪水将至,太过危险!”王德和几名随行重臣急忙劝阻。
“正因其是关键,朕才必须去!”沈璃目光锐利,“朕在此,便是江南诸州的主心骨!传朕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通令江南各州府,即刻起进入防汛救灾紧急状态!所有官吏必须坚守岗位,全力组织民夫加固堤防、转移低洼百姓、筹备救灾物资!凡有玩忽职守、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同时,传令金陵留守及周边驻军,随时听候调遣,准备投入抢险救灾!”
一道道命令,如同利箭,穿透雨幕,射向四面八方。南巡的悠闲与视察的从容,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争般的紧张与急迫。帝国的统治者,瞬间从巡游天下的君王,切换成了应对天灾的统帅。
暴雨依旧如瀑,天地混沌。沈璃拒绝了乘坐相对安全的车辇,换上一身利落的油布雨披,骑上同样披了防雨毡的墨焰,只带着数百名最精锐的骑兵和少数核心官员(包括脸色发白但咬牙坚持的户部尚书张谦、工部随员,以及坚持要跟随以监察救灾钱粮物资的都察院御史),脱离大队,冒着瓢泼大雨,向着东北方向的江州城疾驰而去。
官道早已变成泥泞的河流,马蹄不时打滑,溅起一人高的泥浆。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只能凭着向导和大致方向艰难前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田野已成汪洋,刚收割的稻垛漂在水面;低矮的村舍只剩屋顶,偶尔能看到蹲在上面绝望呼救的百姓;平时温顺的小河变得狂暴湍急,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牲畜的尸体,怒吼着奔流;远处山峦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闷响,那是山洪在肆虐。
沈璃面色冷峻,嘴唇紧抿,不断催促加快速度。她知道,每耽误一刻,下游就可能多一处决口,多一片泽国,多无数百姓葬身鱼腹。
疾驰近两个时辰,江州城那高大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隐约显现。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江州城临江而建,城墙高大坚固,本是抵御外敌和水患的屏障。但此刻,平日里温婉浩荡的长江,已变成了一条浑浊狂暴的黄色巨龙,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几乎与江州城外的护城河连成一片。更可怕的是,从西面汇入长江的几条支流(如秦淮河下游),因为上游暴雨,水位暴涨倒灌,使得江州城西、南两面,已然被洪水围困!滔滔黄水拍打着城墙根基,溅起数尺高的浪花。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低洼处早已是一片浑国,只能看到树梢和少数高耸建筑的屋顶。无数百姓被困在城内或城周高地,哭喊声、求救声、以及官员组织抢险的吆喝声,混杂在风雨江涛声中,显得混乱而绝望。
“陛下!前方水势太大,马匹无法涉水靠近城门!”前锋侍卫回报。
沈璃勒住马,仔细观察。从他们所处地势稍高的官道到江州城门,中间约有二里地已完全被洪水淹没,水深恐怕及腰甚至更深,且水流湍急,水中杂物漂浮,骑马强行通过极其危险。
“绕路!寻找其他入城路径,或者……”沈璃目光扫视,忽然定格在江面上,“船只!立刻征调所有能找到的船只,不论大小,不论公私,即刻赶来此处!朕要乘船入城!”
命令下达,随行侍卫和官员立刻分头行动,冒着大雨向附近尚未完全淹没的村庄、码头寻找船只。同时,沈璃命人向江州城头射去响箭,箭上绑着写明皇帝驾临、要求接应并通报灾情的绢书。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条破旧的渔船、一条稍大的运货槽船,被连拉带推地弄到了水边。船主和船工们听说皇帝要征船入城,既惶恐又激动。沈璃没有犹豫,率先登上了那条最大的槽船,张谦、御史及数十名侍卫紧随其后。其余人乘小船或留在岸上接应。
小船在汹涌的洪水中艰难前行,船工拼尽全力稳住方向,躲避着水中的漂浮物。浑浊的江水散发着土腥和隐约的腐败气味,浪涛不时打入船舱。沈璃稳稳站在船头,任凭雨水和浪花打湿衣襟,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州城墙。她能看清城头上慌乱跑动的人影,以及逐渐聚集到面向他们这一侧城墙的官兵百姓。
终于,槽船靠近了城墙。由于水位高涨,船舷几乎与城墙垛口平齐。城头上早已放下数条绳索和简陋的竹木梯子。
“陛下!请抓住绳索!末将护您上来!”城头上,一名披甲将领探头大喊,正是江州守备将军。
沈璃没有多余的言语,抓住一条垂下的粗麻绳,在侍卫的帮助下,稳住身形,沿着湿滑的城墙,在无数双震惊、担忧、期盼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攀上了江州城头!
当她双脚踏上湿漉漉的城砖那一刻,城头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呼和激动呜咽的声音。许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滔天洪水围城、人人自危的绝境时刻,当今天子,一位女子,竟然以如此危险的方式,亲临险地!
“臣江州守备赵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守备将军扑通跪倒,声音哽咽。周围官兵、胥吏、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士绅百姓,也纷纷跪倒一片。
“平身!”沈璃的声音带着穿透风雨的清晰,“赵将军,城内情况如何?堤防何处最险?百姓伤亡安置如何?粮草物资可足?”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废话。赵勇连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泪水),急促禀报:“陛下!暴雨已持续一日夜,上游洪峰将至,城外水位仍在急速上涨!西、南两面城墙受洪水正面冲击,墙基已有多处渗水,军民正全力堵塞!最危险的是城西‘龙王庙’段江堤和城南‘柳林湾’段支流堤坝,水位已接近堤顶,且出现数处管涌险情,随时可能溃决!一旦溃决,洪水将直接灌入城内低洼处,后果不堪设想!城内百姓,低处房屋已进水,官府正组织向高处和城墙转移,但城内高地有限,拥挤不堪,粮食物资输送困难。官仓存粮尚可支撑数日,但若洪水围城日久……医药更是短缺,已有百姓伤亡和疫病传闻……”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峻!沈璃目光扫过城外翻滚的浑黄巨流,又看向城内那些挤在城墙马道、城门楼、以及高处屋顶上、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面带惊恐与绝望的百姓,胸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但她不能显露丝毫慌乱。她是皇帝,是此刻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听着!”沈璃提高声音,内力灌注,让话语清晰地传遍附近城头,“朕既已在此,便与江州共存亡!洪水虽猛,人心更齐!朕命令——”
“第一,赵勇!你立刻抽调城中所有可用兵丁、衙役、民壮,分成两队,由你亲自率领,分别驰援‘龙王庙’和‘柳林湾’最险堤段!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堤防,堵塞管涌!所需沙袋、木料、石块,就地取材,拆屋取木,挖土装袋!凡有临阵退缩者,斩!”
“第二,”她看向匆匆赶来的江州知府(一个五十多岁、此刻面无人色的文官),“王知府!你统筹城内所有官吏、士绅,全力组织百姓转移安置!将城内所有寺庙、官衙、学堂、乃至大户宅院的高敞房屋全部打开,接纳灾民!搭建临时窝棚!立即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务必让每个灾民有遮雨之地,有一口热粥!同时,组织医官、郎中立起临时医棚,救治伤患,严防瘟疫!”
“第三,”她对身旁的张谦和御史道,“张卿,你立刻会同王知府,清点城中所有存粮、药材、布匹、柴薪等物资,统一调配,登记造册,严禁囤积居奇、哄抢偷盗!御史,你带人监督救灾钱粮物资发放,凡有克扣、贪污、舞弊者,无论官职大小,就地正法!”
“第四,传朕旨意,以江州为临时行辕,号令周边江宁、句容、丹阳、乃至金陵等未受洪水正面冲击或灾情稍轻的州县,立刻向江州输送粮食、药品、船只、以及擅长水性的民夫工匠!所有物资人员,优先保障堤防抢险和灾民安置!”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如同在混乱的棋盘上落下定子,瞬间勾勒出抗灾救灾的骨架。原本惶惶无主的大小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有了行动的方向。
“臣等遵旨!”赵勇、王知府等人精神一振,轰然应诺,各自带着使命匆匆离去。
沈璃又看向城外浩渺的浑国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黄色巨龙般奔腾而来的长江主洪峰,对身边侍卫统领道:“调一队身手最好的侍卫,备小船,朕要去‘龙王庙’堤段看看。”
“陛下!万万不可!”王德、张谦等人齐声惊呼,“堤坝随时可能溃决,太危险了!”
“正因其危险,朕才必须去!”沈璃断然道,“朕不去,如何知道险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如何激励堤上军民死守?朕的将士和子民在堤上与洪水搏命,朕岂能安坐城中?”
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皇帝亲临险境更能鼓舞士气,更能让所有人明白,朝廷与他们同在!
不顾劝阻,沈璃再次登上一条稍大的渔船,在数条小艇护卫下,迎着风浪,向着城西那处最为险要的“龙王庙”江堤驶去。
越靠近“龙王庙”堤段,水流越是湍急汹涌。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原本高出江面数丈的坚固石堤,此刻水面距离堤顶已不足三尺!浪涛不时直接拍上堤面,将正在抢险的人们打得东倒西歪。堤坝临水一面,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漩涡和暗流,那是可怕的管涌——洪水正从堤基或堤身的薄弱处向内渗透,若不及时堵塞,很快就会将堤坝内部掏空,导致整体崩塌溃决!
堤坝上,黑压压全是人。有官兵,有民夫,有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沙袋、石块、甚至门板柜子,疯狂地加高加固堤顶,或者在堤坝内侧寻找管涌口,奋力投掷沙袋土石试图堵塞。风雨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泥水,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拼命光芒的眼睛。
当沈璃的小船在堤坝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靠岸,当她那一身虽沾满泥泞却依旧能辨出不凡气度的身影出现在堤坝上时,附近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是皇上?!”
“陛下!陛下亲临大堤了!”
“万岁!万岁!”
惊呼迅速变成激动万分的呼喊。许多正在奋力抢险的民夫、士兵,甚至不顾泥泞,跪倒磕头。赵勇闻讯从另一处险段狂奔而来,见到沈璃,又是激动又是后怕:“陛下!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沈璃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堤上惨烈的景象和疲惫不堪的人们,大声道:“将士们!乡亲们!你们辛苦了!朕来看看你们,来看看这大堤!洪水虽猛,但朕相信,有你们在,这堤,就垮不了!朕与你们同在,朝廷与你们同在!守住大堤,就是守住江州,守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守住咱们的家园!”
声音通过内力传出,在风涛声中依然清晰入耳。简短的几句话,却像一股滚烫的热流,注入了所有抢险者近乎冰凉的身体和心中。皇帝亲自来了!皇帝就在堤上,和他们一样站在洪水面前!这种冲击和激励,是任何封赏和命令都无法比拟的。
“誓死守住大堤!报答皇恩!”不知是谁率先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
随即,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片震天的怒吼:“誓死守住大堤!报答皇恩!!”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洪水的咆哮。人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扛沙袋的脚步更快,堵塞管涌的动作更猛。
沈璃没有停留在安全处。她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处正在激烈抢险的管涌口。那是一个在堤坝内侧坡脚处不断翻涌浑浊水花的洞口,已有碗口大小,正迅速扩大。几个民夫拼命将沙袋扔进去,但很快就被急流冲走或吞噬。
“这样不行!”沈璃仔细观察,立刻看出问题,“水流太急,散沙袋压不住!需要大石块和木桩!”
她转身对赵勇下令:“立刻组织人手,就近拆掉那段废弃的望江亭(堤上一座年久失修的小亭),取梁柱为桩!再调一批水性好的,潜入水下,尽量摸清管涌口外部情况,用大石和木桩从外向内堵!”
“是!”赵勇立刻照办。很快,粗大的木桩被运来,在沈璃的指点下(她虽非水利专家,但征战多年,对土木工事和险情处置有直觉和经验),几名壮汉喊着号子,将尖端削尖的木桩奋力打入管涌口周围的泥土中,形成围栏,再投入大石和层层沙袋。同时,几名水性极佳的士兵腰拴绳索,冒险潜入浑浊湍急的江水中,摸索着从外部堵塞缝隙。
方法果然有效。虽然依旧艰难,但管涌翻涌的水花明显开始减弱。周围响起一片欢呼。
沈璃又巡视了其他几处险段,一一做出指示,甚至亲自和民夫一起传递了几次沙袋。她的衣袍早已沾满泥浆,脸上也溅了泥点,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沉着坚定的眼神,却成了大堤上最醒目的旗帜。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更加沉闷恐怖的隆隆巨响,江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急速上涨!
“洪峰!主洪峰到了!”有经验的老船工绝望地嘶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刚稳住一点的堤坝,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处地方同时出现新的管涌和渗水,浪头直接拍上了堤顶,将几个正在加高堤坝的民夫卷了下去,惨叫声瞬间被洪水吞没!
“顶住!必须顶住!”赵勇目眦欲裂,亲自扛起沙袋冲向最危险的一段。
沈璃站在风雨中,望着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黄色洪峰,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后退半步。她夺过身边一名侍卫手中的铜锣,用尽力气,奋力敲响!
“咣——咣——咣——!”
急促而洪亮的锣声响彻堤坝,压过了部分风雨和浪涛声。
“所有人听令!”沈璃的声音伴随着锣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生死在此一搏!人在堤在!堤亡人亡!为了江州!为了家园!跟洪水拼了!”
“拼了!!!”
绝境之中,人被逼出了最后的血性和勇气。官兵、民夫、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化为了与洪水搏命的战士。他们用身体组成人墙,抵挡浪涛;他们手拉着手,传递沙袋石料;他们跳入齐腰深的水中,用血肉之躯去堵漏缝;父亲将儿子托上肩头递送木料,妻子为丈夫擦去脸上的泥水……
这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惨烈鏖战,是意志与体力的极限考验。不断有人被浪头打翻,被杂物撞伤,甚至被洪水卷走,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缺口。沙袋、石块、木料,乃至人们身上的衣物、家中的门板被褥,一切可用的东西都被填向堤坝。
沈璃的锣声未曾停歇,她的身影始终立在堤坝最醒目的位置。侍卫们组成人墙护在她周围,抵挡着不时袭来的浪头和飞溅的杂物。
时间在惨烈的搏杀中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那可怕的、仿佛永无止境的上涨势头,终于……似乎……缓慢了下来。洪峰最凶猛的浪头,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堤坝前,被硬生生地扛了过去!水位虽然依旧极高,险情依然存在,但最致命的冲击,暂时顶住了!
堤坝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哭喊与欢呼的声浪。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泥水中,相拥而泣。
沈璃也松了口气,握着锣槌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度和极度紧张后的反应。她望着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堤坝,望着那些疲惫不堪却眼中有光的军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感动。
“陛下!‘龙王庙’堤段保住了!‘柳林湾’那边也顶住了洪峰!”赵勇连滚带爬地过来汇报,脸上又是泥又是泪。
“好……好……”沈璃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传令,堤上留足人手,轮班值守,继续加固,不可松懈!组织民夫,立刻搜救落水者,救治伤员!阵亡和失踪者,登记造册,优加抚恤!”
“是!”赵勇领命,看向女帝的目光,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
堤防的暂时稳住,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江州城内的救灾安置工作,同样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当沈璃带着一身泥水返回城内临时设在府衙大堂的行辕时,王知府和张谦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城内低洼处水深已过丈,许多百姓被困屋顶,救援船只严重不足。转移出来的灾民数量远超预期,所有能用的公共场所都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空气污浊。粥棚前排起长龙,锅灶和柴薪紧缺。更糟糕的是,已经开始出现腹泻、发热的病人,瘟疫的阴影如同另一重无形的洪水,悄然弥漫。
沈璃听取汇报后,不顾疲惫,立刻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船只不够?征用城内所有富户、商家的私船、画舫,甚至澡盆门板,扎成筏子!命水性好的兵丁、民夫组成救援队,挨家挨户搜救,务必不落下一个人!”
“安置点拥挤?将府衙、守备府、乃至朕的行辕前院全部打开,搭建更简易的窝棚!腾出城墙马道、城门楼空间!同时,立刻组织人手,在城内几处高地,紧急搭建更大规模的临时营地,务必让灾民有遮风避雨之处!”
“粮食柴薪短缺?除了官仓,严令城内所有粮店、大户,按市价(或略低于市价)出售存粮柴薪,严禁囤积!张尚书,你立刻统计缺口,以朝廷名义向周边州县加急调运!同时,发动未受灾或轻灾区域的百姓,捐赠富余口粮柴草,朝廷可按价收购或给予名誉褒奖。”
“医药不足,疫病初显?集中全城所有医官、郎中、药铺伙计,统一调度。设立隔离病区,将发热腹泻者与其他灾民分开。煮沸饮水,分发石灰处理污物。所需药材,同样向周边急调。告诉医者们,这是战场,他们便是医师,朕要他们竭尽全力,降低伤亡,防止大疫!”
一道道指令,依旧果断清晰。沈璃甚至亲自巡视了几处主要的安置点和粥棚。
在一处设在文庙大殿的安置点,她看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灾民,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呆滞或惊恐。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汗味和若有若无的异味。但当她的身影出现,被眼尖的人认出并呼喊出来时,整个大殿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皇上!是皇上!”
“陛下真的在城里!陛下没有抛弃我们!”
“陛下万岁!万岁啊!”
许多人挣扎着想要跪拜,却被沈璃抬手制止。她走到一个抱着婴儿、面色苍白憔悴的年轻妇人面前,那妇人正低声啜泣,怀中的婴儿也因饥饿或不适而啼哭不止。
“孩子怎么了?”沈璃温声问道。
妇人抬头,看到眼前这位虽然衣着朴素、面带疲色却气度非凡的女子,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是谁在问她话,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陛……陛下……民妇……孩子,孩子饿,也受了凉,有点发热……”
沈璃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确实有些烫手。她转身对随行的王德道:“去,让医官立刻过来看看这孩子。再让人送些温热的米汤和干净襁褓来。”
王德连忙应下。那妇人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抱着孩子就要磕头:“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民妇……民妇就算做牛做马……”
“不必如此。”沈璃扶住她,目光扫过大殿中无数双望着她的、充满期盼与依赖的眼睛,提高了声音,“乡亲们!天降大灾,非尔等之过。朝廷在此,朕在此,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子民!粮食会有的,住处会慢慢改善,生病的会得到医治!大家要互相扶持,听从官府安排,共度难关!朕向你们保证,待洪水退去,朝廷定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恢复生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承诺。但在这绝望的境地中,皇帝的亲口保证,无疑是一剂最有效的强心针。许多人失声痛哭,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与无助的宣泄,也是对这份“天恩”最直接的感激。
“陛下仁德!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再次响彻大殿,久久不息。
随后,沈璃又去了粥棚。她亲自拿起勺子,为排队的灾民舀了几碗粥,检查了粥的稠稀和卫生。看到粥虽不算很稠,但还算干净,锅灶也烧得旺,她才微微点头。她对负责粥棚的胥吏道:“粮食再紧张,也不能克扣灾民的口粮,尤其是老人孩子。若让朕发现粥里掺沙,或者有人中饱私囊,定斩不饶!”
那胥吏吓得连连保证不敢。
巡视过程中,沈璃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救援人手的分配不均,部分区域仍有百姓未被及时转移;比如物资发放中的些许混乱;比如个别胥吏态度粗暴。她都当场指出,责令改正,并让随行的御史记录在案,后续督查。
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似乎就多了一份秩序,多了一份希望。皇帝的亲力亲为,不仅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最高效的监督和推动。大小官员不敢有丝毫懈怠,百姓也因皇帝的关注而更加配合。
入夜,暴雨虽稍有减弱,转为中雨,但洪水围城的局面并未改变。江州城仿佛成为茫茫浑国中的一座孤岛。行辕内烛火通明,沈璃与张谦、王知府、赵勇等核心官员,仍在连夜商议。
“陛下,周边州县反馈,江宁、句容等地灾情亦十分严重,自身难保,能支援的物资和船只有限。金陵方面已组织了一批粮船和救援队伍,但受水路阻断,只能绕行,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抵达部分。”张谦汇报着最新的消息。
“城中存粮,按目前灾民数量,最多还能支撑五日。药品更是紧缺。”王知府忧心忡忡。
“堤防虽暂时稳住,但长时间高水位浸泡,险情仍在增加。军民极度疲惫,伤亡不小。”赵勇声音沙哑。
困难重重,压力如山。但沈璃的脸上看不到沮丧。她指着地图:“金陵的援助至关重要,令他们不惜代价,开辟水路陆路,尽快送达。同时,派人冒险泗水或乘小舟,向更远些的、可能受灾较轻的州县求援。告诉那些州县官,江州若破,洪水南下,他们亦难幸免,唇亡齿寒,务必同舟共济!”
“至于城内,”她沉吟道,“粮食,从明日开始,可在粥中适当添加野菜、甚至可食用的树叶(需医官鉴别),延长支撑时间。同时,组织城中会水的青壮,在相对安全的水域尝试捕捞鱼虾,补充食物。药品,集中使用,优先保障重症和孩童。发动民间献出家中常备药材。疫病防治,是重中之重,隔离、清洁、煮沸饮水,必须严格执行,违者严惩!”
“堤防,”她看向赵勇,“实行更严格的轮换制度,让堤上军民能得到必要休息。继续动员城内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包括妇女,帮助制作沙袋、缝补衣物、烧水做饭,让前线人员无后顾之忧。阵亡抚恤、立功奖赏的章程,立刻拟定公布,稳定军心民心。”
她的思路依旧清晰,应对依旧有条不紊。仿佛眼前这滔天洪水和无边困境,只是另一场需要她指挥打赢的硬仗。
夜深了,雨声未歇。沈璃终于让极度疲惫的官员们先去休息片刻,自己却仍站在行辕的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火和隐约水声的城池。连续的高强度指挥和亲临险境,让她的身体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精神却因巨大的责任和无数人的期盼而紧绷着。
王德悄悄进来,奉上一碗热姜汤:“陛下,您一天水米未进,又淋了雨,喝点姜汤驱驱寒吧。您也要保重龙体啊。”
沈璃接过姜汤,慢慢喝下。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她低声问道:“王德,你说,朕今日所做,够了吗?”
王德躬身,眼中带着泪光:“陛下,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在如此大灾面前,亲赴险地,与军民同甘共苦,指挥若定。江州百姓今日所见所感,必将永世铭记。陛下,您已经做得……远超历代明君了。”
沈璃微微摇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还不够。堤防还未真正安全,灾民还未完全安置,疫病还在威胁……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她放下碗,走到案前,就着烛光,开始翻阅各地送来的最新灾情简报和救援进展报告。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孤独,却又无比坚定。这一夜,江州城在洪水和风雨中飘摇,而行辕内的烛火,亮至天明。
翌日,雨势终于进一步减弱,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洪水一时难退,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金陵方面组织的首批救援船队,经过艰难跋涉,终于在午前后抵达江州,送来了急需的粮食、药品和部分加固堤防的材料。随后,其他方向的援助也陆续到来。江州这座“孤岛”,重新与外界建立了联系,压力得到了缓解。
堤防上,经过日夜不停的加固和抢修,险情基本得到控制。虽然水位依然很高,但堤坝屹立不倒。城内,大规模的疫病并未爆发,伤员得到救治,灾民的安置也逐步走向有序。粥棚的供应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能保证每日两餐。希望,如同云层后逐渐露出的微光,开始照进这座饱受创伤的城市。
沈璃依旧每日巡视堤防、安置点和粥棚,处理各项紧急事务。她的存在,就是稳定人心的最大保障。
五日后,上游天气彻底放晴,洪水开始缓慢消退。江州城外的水位明显下降,被淹的街道、房屋逐渐露出水面,满目疮痍,但生机也在回归。朝廷调拨的大批重建物资和款项旨意也已下达,周边州县开始组织力量帮助江州及下游受灾地区恢复生产。
至此,这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被初步遏制。江州城保住了,下游更多州县也因此避免了灭顶之灾。
离开江州前,沈璃在城头,面对聚集起来的军民百姓,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此次洪灾,天威难测,江州受创深重。然,让朕最感震撼与欣慰的,非是堤坝之固,非是物资之丰,而是我江州军民,在此危难之际,所展现出的无畏勇气、坚韧意志与互助精神!官兵舍生忘死,民夫奋勇争先,百姓彼此扶持,官员尽职守责……正是这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之力,方能力挽狂澜,守住家园!”
她的声音因多日辛劳而沙哑,却充满力量:“朕在此,向所有为抗洪救灾付出努力、做出牺牲的将士、官员、百姓,致谢!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与牺牲!阵亡者,厚恤其家;伤者,妥善医治;受灾者,朝廷定助尔等重建家园,恢复生计!”
“经此一难,朕亦深知水利之重,防灾之要。回京之后,朕将下旨,彻查此次洪灾暴露之江河堤防隐患,加大水利修缮投入,完善预警应急之制。望天下官员,皆以此灾为鉴,勤政爱民,未雨绸缪!”
“江州不倒!大胤永固!”
“江州不倒!大胤永固!陛下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云霄,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对未来的期盼,以及对眼前这位女帝由衷的感激与拥戴。
沈璃的銮驾离开江州时,无数百姓自发涌上刚刚清理出来的街道,跪送圣驾,许多人泣不成声。那一幅幅泥泞中奋战的身影,一声声绝望中的呼喊,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孔,深深地烙印在了沈璃的心中,远比任何朝堂奏对和宫廷繁华都要真实、都要沉重。
回京的路上,洪水肆虐过的痕迹依旧随处可见,修复工作任重道远。但沈璃的心境,已然不同。南巡之初,